08
“没有别的了吗。”
“对。”你提着箱子,把随身揣了两个月的备用钥匙扔回给浅野,“收着吧。我已经用不着了。”
浅野接住钥匙,抬起另一只手对你挥了挥,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我说祝你幸福,你会觉得恶心吗?”他似乎瘦了不少,头顶的黑发已经长了很长一段,眼睛里尽是血丝,黑眼圈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显。看来分居的这几天里他同样没睡好,甚至比你还更疲惫。
你对此感到某种恶毒的满意,背对着他笑了:“不会。我接受了。”
将最后一个箱子搬回旧出租屋的路上,被云覆盖的天空愈加阴沉起来。你庆幸九月底凭着不安的直觉没有退租,清点了一下行李,意识到少了东西——那幅临摹了永岩夏秀的蝴蝶油画。说实在的,你并不是很想看到它,但鉴于你对这幅画的技法水平还算满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拿回来——你带上伞是以防万一,本以为能在下雨前去去就回,没想刚走了一半路,伞就派上了用场。你不情不愿地敲浅野公寓的门,不去看那太过熟悉的门牌号,敲了半天,没有人开门。
难道这么快就出去了?可是没理由看着要下雨还出门啊。难道和你一样去彼此串公寓了,因为你可能无意中拿了他的东西回来?雨势渐急,你撑着伞走回自己的公寓,门口没有人在等。打了还没来得及加入黑名单的号码,没有人接听——他把你拉黑了也说不定。伞既然已经用上了,你打算再冒雨去他的公寓看一眼,不料走到半路,偶然一抬头,发现那栋公寓楼的天台上,有个颇为眼熟的人影倚在栏杆旁。
——枫,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之前,你能不能尽早忘记我?
你收了伞,拔腿飞跑。雨水呛进你的鼻子里,索性改了用嘴呼吸。进入楼梯间,一共十层的公寓,没有电梯。你往上跑,在十月的天气跑得汗流浃背,身后声控灯一路在亮;终于你推开天台生锈的铁门,颇为刺耳的吱呀一声,你肩膀一抖,害怕看见天台已经空无一人。雨点敲着被染成深色的水泥砖,你看见了,你没认错——他挂在天台内侧,正在试图把左腿举到栏杆上面。
“柳之介!”隔着深灰的水泥砖和雨,你尖叫着吼他,“浅野柳之介!下来!你给我下来!!你跳下去我就一辈子恨你!!”
你的吼声被雨声冲散,扩散到四面八方阴沉沉的云里。目光尽头浅野的金发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从栏杆上退下来,踩到天台内侧的地上,缓缓松开了手——他还没完全松开手你就已经再次开始狂奔,雨点迤斜着劈头盖脸砸来,几十米的距离怎么会这么长这么难走,但你总算抓住那湿透的白色衬衫领,后背抵着栏杆狠狠地推他,把他推倒在地上后扑过去,对着那张脸用力扇了一个耳光。浅野的眼镜飞出去,落在几米外啪嗒一声脆响,你左手将衬衫布料揪成一团,右手握拳一次次地砸向他的额角、鼻梁、颧骨:“白痴!白痴!白痴!!”
做完这一切你才想起需要呼吸似的,跨坐在浅野身上大口喘气。他仰面躺着不动,全身湿透,鼻子流了血,被雨稀释得一直染红了皱巴巴的衣领,左脸全是淤青,头发铺在地上,模样狼狈不堪,却连呼吸也并不显凌乱。
“行了。跟我回去。”你不掩饰声音里的哽咽,拉他起来,捡走了摔裂的眼镜。
浅野还是不说话,沉默地跟着你下楼。他任你摸出他身上的钥匙开门,任你脱了他的衣服又丢给他浴衣,任你从他的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换上,任你顶着毛巾擦干他的头发,又揩掉他脸上的血迹;最后你给他脸上的伤涂药,蘸满碘酒的棉球按上去,他眼睑周围的肌肉才微微牵动了一下。
“疼吗?”你拿着棉球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不回答,看着你,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捂着脸哭了。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你面无表情地听他啜泣,“如果必须在我留下和你死当中选一个,我会请你去死。”
浅野摇摇头,感觉不到脸上有伤似的,只是用力抹掉眼泪。
“那你是为什么?只是想自杀?”
“我并没有想自杀。”
“你胡说。”
“我真的没有。曾经有一次夏秀两整天没联系我,我去他家里,发现他倒在床边地板上,发着高烧,左手手腕都是用刀割的伤口,血肉模糊的,已经发了炎……把他送去医院后我问你为什么要自残,他说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这不是自残。我当时不理解,现在似乎明白了——我站在天台边上,我想要跳下去,我可能知道自己会死,但我没有明确地想到死,死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没有想自杀。这和绘画一样,只是一种发泄的过程。”
“谁管你啊。我来拿我的画。”
“‘涅槃’那个吗?好。”
浅野披着浴衣,慢慢站起身来,脚步似乎还有些不稳。他找出一个大塑料袋,将你的画整个装起来,打了个结:“给。”
你一手抱画一手拿伞,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狐疑地打量浅野的神色。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恍惚。
“我说。”你直视着他,“不会再自杀了吧?”
“不会了。谢谢你,枫。”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手指异样地捏紧门框。你走出房门,还没到走廊的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你转过头,在走廊铺着瓷砖的地板上看见金发和浴衣的袖口,扔了画和伞跑过去,浅野倒在玄关处,一缕新鲜的血迹渐渐从额角滑下来。
他发着烧,晕倒时被门框撞破了额头,被你叫了好一会才恢复意识,第一反应是道歉,甩开了你,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却又摔在绿植绣花的门垫上。
你架着浅野,感觉他的身体比喝醉了那天还没力气,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床上,你没好气地盯着他一塌糊涂的脸:“纱布,退热贴,有吗?”
“我去拿……”他眯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
你拿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别起来,告诉我就行。”
浅野咳嗽了一阵:“在……”
“别说话了,我自己找。”
其实药品和包扎用品放的位置都很显眼,你一眼就看到,一伸手就拿到了。你回到床边,他挣扎起来想自己弄,又被你按着躺下去。你把浅野额角的伤口止了血消了毒包好,难以避免地又触到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再看他蹙着眉头,呼吸急促,面色潮红,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着胸口;忽然那种熟悉的情欲又在身体里涌动起来了,你几乎想要扑到他身上去交换一个亲吻,再躺在左半边床上和他相拥而眠,那壁炉的香味是否也会更热烈些呢,再呢喃些安慰的甜言蜜语再……你不自觉地凑近了一点,却发现他眼眶下浓重的乌青。
交往当天这样躺在这张床上的是你本人,爱情真是个奇妙的轮回的圈。想到你躺了两个月的半边床铺原本是给谁睡的,那医疗用品原本是方便谁拿的,一阵又酸又闷的痛觉瞬时一直从胸口堵到眼眶。
“枫。”被子一阵响动,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你,“别哭。”
“说第三次了,让你先别起来。”你一回身,毫不留情按着浅野刚包好纱布的额头,把他压回枕头上,“我看你也像是几天没睡过了,又淋雨,不感冒才怪。如果门再合上一点,戳到眼睛里可够你受的。”
他闭上眼睛,没有否认你的说法,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没事的。所以说枫不用管我……”
“你以为自己是谁?是人就有生病的时候,就有要人照顾的时候,不来这一次,你还真觉得自己无坚不摧了?”你翻了个白眼,“浅野柳之介,我还没好好骂你呢。什么叫‘已经没有资格说爱了’,什么叫‘从照顾别人当中获取价值’,说来说去还是‘我配不上你’,你是真的没听过我说一句话……不许道歉!听好了,你想爱谁就去爱谁,不是以某人想要的方式去爱他,而是以你觉得好的方式去爱每一个人,我一个初恋还刚分手了的人都懂,‘怎么去爱’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能从自己身上找,而需要被爱者来告诉你?价值也一样,就算你有一千条优点,就算有一万个人喜欢你,你的价值还是只能自己赋予自己的,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不明白,永岩夏秀怎么就不明白?你们啊,就像是画里的那些蝴蝶,和我的画结合在一起看相当讽刺,不停地扑火而死,再浴火重生,即使有重生的机会,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我不是多稀罕我画的那幅画本身,只是不想再把它们放在一起。你要是真的没有自信,把自己绑上线也不错,一生一世就爱永岩夏秀那一个死人,至少别再糟蹋无辜者了。”
“我尽力。”他的声音好像更沙哑了,“果然,还是我太没用了……不,不能这么说。”
“算了,算了,慢慢来吧……可能我说得也太轻易了。”你左手抚上他发烫的脸颊,“好好休息,等你状态恢复点了,我好搬出去住。”
“枫可以现在就搬出去,不用……啊。”他笑出了声,“已经养成习惯了…… ”
你有点笑不出来。你不再碰他,看向窗外,落完叶子的梧桐孤零零地伫立着,云层背后,雨后初晴的阳光已经稀薄惨淡起来。坐在床沿,室内的空气也显得冷清,十月末的海边小城,下完了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秋天也要过去了。”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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