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最近有空吗?……没什么,就是太久没联系了,我想去你家办点事……哎等等!”

切萨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找到最上面的通话记录拨回去。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反而是WhatsApp里弹出一条消息:

【加布里拉:?】

【真的。】切萨雷打字回去,【我想去你家。】

对面的输入提示反复了好几回,最终发过来一句:【又要找什么?我可涨价了。】

【老顾客不能给点优惠吗?】

【针对你才涨的。】

【别这样嘛,我带礼物给你换。周一上午如何——你老公孩子都不在家吧?】

隔一段时间对方才回复:【付了钱赶紧走。】

等回复期间,切萨雷已经点开了加布里拉的新头像——一个穿着慵懒的卡其色开衫的女性,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先前染过的淡粉色已经几乎褪尽,发尾在阳光下呈现出古怪而漂亮的浅橙色。她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两人脸颊贴着脸颊,站在种满盆栽的窗前笑。

看来重心已经完全转移到家庭上了。顶着这样一个头像,对于专业记者而言并不相宜——因此她会愿意见到自己,无疑的。对于一个因结婚生育而耽误了事业前途的女性而言,丈夫忙于工作,女儿刚上学前班,那么自己身上必然有她需要的。虽然谁知道呢?世界上也存在耐得住寂寞、甘愿独守空房的人,屏幕对面这位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从交往的第一个月开始,切萨雷就预感到,她不能和自己一直身处同一个世界:不然,如今自己就会是那个需要防着陌生男性趁虚而入的人,而不必扮演穿房入户的“陌生男性”了。

周一天气很好。切萨雷对着镜子反复打理了几遍发型,然后凑近检查自己的脸:眼角没有残余的污垢,嘴唇没有干燥起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白亮,即使配上状似不修边幅的胡茬和及肩长发,看起来也分明是一个成熟率性的帅哥,而绝非邋遢潦倒之辈。套上喷好古龙水的POLO衫和牛仔裤,选双半正式的皮鞋,是与异性会面足够得体,又不会因太正式而束手束脚的装扮——唯独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格外笨重,给这套穿搭扫了兴。但要装从加布里拉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他也别无选择。

一个小时后,他狼狈不堪地顶着太阳,擦着汗,按响了一栋二层小楼的门铃。

失策了。平时都开车出门,他低估了七月阳光的威力,也低估了地铁站到这里的距离。切萨雷正努力抓着POLO衫的前襟来回扇动,想把汗湿的衣服“风干”时,门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声隔着门板响起,音色纤细,如果说着柔婉的情话必然再动听不过的,此时却刻意压低了,给人一种佯作威严的印象:“谁呀?”

“上门收购的,女士。”切萨雷停止扇风,带着一眼可见的汗渍老实站好。

加布里拉开门时啧了一声。切萨雷看着她冷冰冰的蓝眼睛,摆出自认帅气的笑容:“好久不见。仓库里还没空调吗?”

“没来得及装呢。”她关上门,从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砸给他其中一瓶,“我还得陪你受罪。倒是你,是不是把车拿去抵押还贷了?”

“陌生的车停在门口容易惹来非议,我可是照顾你才坐地铁的。”切萨雷把冰镇矿泉水放在脖颈上。这是间布局凌乱的客厅,却到处都染着让人窒息的“安稳”气味——主人显然是为待客临时收拾了一下房子,但小推车、婴儿床、天鹅造型的小便桶等东西依然无处安放,玻璃门储藏柜里摆满了孩子的照片,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字母表,和撕坏了角的识字卡片。甚至于,一大摞外盒脏兮兮的拼图,和损坏程度各有千秋的一叠绘本,就堂而皇之摆在茶几上。

一股甜腻腻的气味逐渐涌上。他想找个能避开这些物件的角落站着,可家庭的气息无孔不入。

让人厌倦,让人烦闷……让人恶心。

尽管按理不该如此。加布里拉的女儿,从动态里看名叫莱雅,长得非常漂亮,遗传了和母亲一样的金色卷发和蓝眼睛。切萨雷让视线在房里乱转,下意识地想说出些令自己比较讨喜的话——“好可爱的小天使,长得和你真像”一类的,但一张嘴,话语卡了壳流不出来。

下次还是优先去别处吧,他想。

“咋了?”或许是面色不善暴露了思绪,加布里拉瞟了他一眼。

切萨雷故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直接往客厅深处走:“看你过这么好把我全忘了,有点吃醋。”

加布里拉翻个白眼跟了上来。

向下的楼梯间照不到阳光,却像是被锡纸包裹着烘烤一般闷热无比。切萨雷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灰味越来越呛,脚步却越走越轻快:离开那些宣召家庭幸福的物件,此处,他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知道自己即将如愿以偿——

一个硕大的空间逐渐展现在眼前。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他心潮澎湃。记忆里的那一幕果然没变,和从前一样,他们还可以在这里……

“我再强调一遍,涨价了,而且价格不菲,毕竟……”加布里拉的脚步在身后停了一下,“我辛辛苦苦收藏的杂志,有些都绝版了。”

地下室里排满了高大的铁质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都被杂志占满。

冷沉的灯光和花里胡哨的杂志书脊,给人一种会在图文之海中迷路的错觉。不过,只要注意书架侧面和格子下方的手写标签,眼前的东西就会清晰起来:标签用记号笔写成,显眼而工整,依次注明了杂志名称-类型-发行国家-在这里收藏的年份跨度,书架从左往右,也按杂志标题首字母排好了序。

这就是切萨雷来找前女友的全部目的:翻娱乐杂志。

实体杂志是被“黑桃奥吉尔”忽略的宝库。他查了那么多资料,猜了那么多东西,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在千禧年初,多数新闻还是以实体形式传播的。没准,就在这些书架中,有着关键的突破口……

切萨雷正要往里冲,被加布里拉挤在身前拦住:“告诉我要什么,我来找。”

“2003到2008年之间,所有与电影业相关的。”

加布里拉回过头看了看他。或许是分手之后第一回,她如此认真而难以置信地,正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你要拉一车回去?”

“那得看我的肌肉了。”切萨雷耸了耸肩,“还有钱包。”

有了潜在的线索诱惑,繁重的体力活也能够忍受。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把一摞摞杂志搬上搬下,整个人泡在汗里,汗湿的皮肤沾上灰,一阵阵发痒;更何况,加布里拉还站在旁边,一边唠唠叨叨地监督他不要弄坏,一边自顾自享受着冰镇矿泉水——但这一切,都并没有降低切萨雷的兴致。只是,搬着搬着,他也意识到不对:地面上已经堆起了四摞半人高的杂志,可还有两排书架没搜检。“一车”竟不是个夸张的说法。

“还是再挑一下吧。”最后搬下一摞杂志,切萨雷拿过自己的矿泉水灌了半瓶,剩下半瓶想直接往头上浇,考虑到地上有不少杂志只得作罢,“我缩小点范围……”

“那抓紧。”加布里拉大大咧咧在地上坐下了,拿过一本杂志翻到目录页。地下室的灯管有些暗,她微微眯着眼睛看栏目标题的小字:“你的范围是?”

“我在做和07年的电影《海湾回响》有关的调查。所以主演埃菲索·梅利斯,克劳迪娅·菲奥雷,导演马泰奥·比安基,还有编剧和任何参与人员——如果能找到的话——的信息,与电影宣发有关的任何内容,还有……塞尔维斯托·科奇。”

“噢……没听说过。”加布里拉迅速翻阅目录,将需要的放在另一侧,“你只要电影相关吗,还是所有涉及参与人员的都要?光埃菲索一个人的就够多了。”

“所有都要。”切萨雷也坐在地上翻起目录,“可惜,我还想找你打听内幕呢——07年你不是已经入行了吗?”

“我那年刚毕业,能懂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全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士,剧组内的权力很容易就被埃菲索垄断了。可能也就科奇能挣扎一下——不对,他俩合作过吗?”

“表面上没有,但埃菲索在那期间提到过有合作计划。”

加布里拉显然没太大兴趣:“这样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是了,切萨雷想到,在那个管理尚不规范的时代,剧组内的权利争夺,恐怕比现在还激烈不少。大明星和大导演之间,很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谈不妥;这事说不定有被报导,只是自己没关注……他翻着杂志,纸张老化后格外轻脆,翻动的声音也弱,多少红极一时的谈资,就被淹没在故纸堆里任人轻飘飘地检阅。

如今的文娱产业远不如前了,大家都这么说。正如电影要有冲突,文艺界本身太过规范,也让人觉得无趣;更重要的是,在病毒、经济压力、商业营销、下沉市场等一系列风暴里挣扎着生活,更显出所谓“黄金期的可贵”。二十年前,又一个千禧年代,如字面意义的“新生”般刚刚降临那时。许多人真置身其中时,对那里的风貌不熟悉也不珍惜,只是如今境况改变了,结合知识分子向来爱做的悲观预言,就诞生出一种情结般的怀念。

本质上是幻想。对于某个时代,对于某人,或者与他和奥吉尔一样,对于“事件真相”的幻想。哪怕明知不切实际,有了幻想,就会吸引人前仆后继地探查,乃至转化成某种信仰。

这是所有失传媒体背后真正的幽灵。

“你真没兴趣?”拣出不少的一摞杂志后切萨雷又开口,耐不住沉默似的,“这可是有关埃菲索的事,超级猛料。”

“他的料又轮不到我去挖。”加布里拉按部就班地一本本翻着杂志。

“这次我可是最近的一个——如果真的找到点什么,独家首发就归杰出的自由记者加布里拉·鲁杰里女士了。”

加布里拉头都没抬:“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怎么样,够不够你打个折?”

“我信你才有鬼了。”她将最后一本杂志扔到不需要的那一摞,拿起矿泉水等切萨雷完工,“要是真有东西我额外谢你,现在先老实交钱。”

切萨雷也把最后一本杂志放下,冲她挤挤眼睛:“你还可以在网上写,油管知名科普频道主‘指南针’私德有亏,对纯情少女始乱终弃,一年先后交往三位男女,均以大吵分手告终……”

“不错,如果你没查出猛料,我就把这个素材写了。”加布里拉把自己这边的杂志放到切萨雷那边,自然而然地示意他抱上去。

即使已经缩小了范围,杂志还是把双肩背塞得满满当当。两人上楼来吹着空调讨价还价,冷气足了精神也好,切萨雷耍着贫嘴和加布里拉纠缠半晌,最终按照后者要求交代了半个月收入。加布里拉没留他吃午餐,甚至没给他倒杯茶,切萨雷也顾不得在乎,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奔出房门,都忘了这里的“家庭”气味令人多么不爽。刚才惊鸿一瞥的几个标题让他心驰神往,已经等不及回家去调查了。

回家洗了个澡,头上顶着毛巾,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杂志摊了一桌子。左手翻阅,右手拿着手机,在相机和备忘录间来回切换。相机用于拍下值得注意的段落,备忘录用于记录线索。

 

2004年1月7日,演员埃莱娜·隆巴迪忽于埃菲索·梅利斯的工作地点门口现身,公然要求其“公开和自己的恋情”,之后迅速被保安制服并送往医院。经检查,埃莱娜表现出疑似躁狂和精神分裂的症状,现已住院接受治疗。埃菲索被卷入类似的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

——节选自《本周娱乐新闻速报》,《意大利文娱周刊》,2004年01号

有关埃菲索·梅利斯的信息,绝大多数都是这类花边新闻,看都看累了。这人到底有多受女人欢迎啊?即使只看和工作有关的,要寻找自己所需的内容也如大海捞针。

切萨雷把埃菲索的部分姑且搁置,去找提到电影和其余主创的文章。记得在那时,《多样影视》有个栏目,专门做当月票房不佳的影片探访。《海湾回响》大概会符合要求,找到07年2月的……有了。

……一位剧组工作人员(下称F)告诉我们,拍摄过程中,埃菲索“经常提出意见”。“其实有些地方剧本和分镜是另一个样子,他一提,就按他的想法去拍了。……对,因为他确实经验比较丰富。……下机后讨论也不多,但我也不清楚,他们演员之间可能还有些活动吧,我们就收工回去了。”……

“我很喜欢这部片子,它是那种需要细细品味才能被理解的伤感美学,可能确实不会吸引很多粉丝,但剧组已经呈现出了想要呈现的东西。”克劳迪娅·菲奥雷在采访中说,“将头一次演主角的经历献给这样一部作品 我觉得很荣幸。”埃菲索·梅利斯也认为票房不佳是由于电影风格与市场不契合,而并非质量问题:“它确实不太适合在院线放映,而且毕竟是小成本制作,和那些大片在票房上比不了,也很正常。”……

对于剧组成员有关他“篡改剧本、垄断剧组内话语权”的暗示,埃菲索则如此回应:“客观来讲,存在这样一种现象:经验最丰富、资历最老的人,容易成为整个团队的领导者——而在《海湾回响》的团队里,我恰好是那个适合成为领导者的人。众口难调,所有人的话语权都完全平等是不可能的,权力有高下之分,这正常且合理;但如果掌握权力的人不听取任何意见,唯我独尊,导致项目出现问题,这才叫‘垄断’——在这个定义上,我没有‘垄断’。”克劳迪娅也表示,埃菲索“在戏里戏外都很有绅士风度,甚至戏外更有人格魅力”,也会耐心配合并指导她的演出,是个“无可挑剔的同事”。

——节选自《有关〈海湾回响〉:幕后、争议与遗憾》,《多样影视》,2007年2月刊

埃菲索与克劳迪娅关系良好。他有垄断剧组话语权、修改剧本和分镜的争议,更增加了与科奇互不妥协导致合作破裂的可能。正如加布里拉所说,在那样一个剧组,他要垄断话语权到无人敢说他在垄断的程度,也并非不可能——不过,质疑既然已经产生,直接否认不如偷换一下概念,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话术;或者,他是在为整个剧组遮掩责任……而如果埃菲索确实有指导拍摄,那《海湾回响》里的那些优秀镜头,有没有可能是他指导的结果?又或者恰恰相反,是他的指导拉低了质量?

聚焦这部电影的文章仅有这一篇。《海湾回响》的其余主创呢?

找了一圈,到夕阳西下时,切萨雷再次确认,即使在线下杂志里,主创们也都“查无此人”。

电影这边的线索已经全断了。切萨雷把早已干了的毛巾扔在沙发上,开了灯,开始翻检塞尔维斯托·科奇的信息:他如何退出天镜影业,如何筹划与埃菲索的合作,以及转型相关的讨论……

科奇解约的事似乎在当时有一定热度,不少杂志都做了短专栏或简单采访。而信息最全面的,还是来自龙头杂志《多样影视》的长篇专访:

Q:首先我想问的是一个大家都很关注的问题,您为什么要与天镜影业解约呢?

A:其实不算解约,只是合同到期了,最初签合同的时候就是十年。至于为什么不继续,简单来讲就是,我想靠自己来闯一下试试。说实话,电影从业者并不容易,既然干到现在,肯定都是有追求的。不按自己的想法做点东西,还是不太甘心。

Q:您是说,在“天镜”的电影不是按您的想法来拍摄的?

A:“天镜”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电影生产流程和标准了,太多打破规范的个人色彩确实不合适。比如,多数院线电影的制作方会想着如何吸引观众的眼球,但一些有个人风格的导演则会拍摄表面平淡、却能让人一帧一帧慢慢鉴赏的作品。一部影片本身可以兼具商业性和艺术性,但如果这两类人,坚持着各自的观念合作拍电影,即使能拍出成品,也不会太好看。没有孰优孰劣,只是不搭调。

Q:那您当初为何要选择“天镜”呢?

A:因为当初认为合适嘛。公司和人一样也是会变化的,最开始认为发展道路相合,走着走着就不一样了,也是常有的事。

Q:在“天镜”期间的作品,您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部?

A:很难说,感觉各有各的好。(记者:必须选一个)必须选一个啊……那就《终极筹码》吧,在赌场的高潮非常精彩。我想了很多版分镜,思考怎么表现出紧张又华丽的氛围,最后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

Q:方便透露一下后续计划吗?

A:实际上,我是想拍一些艺术性比较强的片子。剧本和分镜已经筹划了一段时间,不过还需要多加打磨,我想尽量把一部完美的电影献给观众。

Q:您依然十分在意观众的反馈?

A:那当然。电影作为流行文化的产物,诞生时就是高度依赖观众的。就算可能和从前的受众不一样,但新受众也会有自己的看法。

Q:这几乎是重新起步了,会觉得很困难吗?

A:困难肯定是有,但绝对没有刚入行那时困难。在这方面我相信自己。

Q:说起这个,大家普遍会关注到您努力克服白化病带来的不便。有关这方面,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A: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注意防晒和颜色校准就好。事实上,我以前挺不喜欢别人老拿这个说事的(笑),但天生如此也没办法。越优秀的镜头对于光线和色调的要求就越高,这点确实要多留心。

……

Q:您是否决定以后一直探索自己的电影艺术?还会考虑回到商业赛道吗?

A:目前想就以自己的方式先走下去。之后如果改变想法了……就变了呗(笑)。不过,商业化和艺术化并不是绝对对立的,昆汀·塔伦蒂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在天镜的经历也让我成长了很多,再过几十年,我应该也会感谢这段日子的。

——节选自《塞尔维斯托·科奇:与商业电影的最后告别》,《多样影视》,2003年11月刊

塞尔维斯托·科奇一直想拍艺术片,而且在03年以前已经有了一个剧本。访谈风格是此类公众人物一以贯之的官腔,他很给“天镜”留面子,但这绝不代表认可——在那里的作品,“不是自己的想法”。大概率,他也不喜欢那些给自己带来了大笔收入的电影。

之后,那段时期有关他的信息就不多了,仅有的几篇文章基本都谈及那部“转型之作”。科奇用一些近乎神秘的字眼来描绘它——“在压抑背后能看见梦幻的美好”“希望让观众被其吞噬”“把现代的精神危机具象化”等等,但是对于演员乃至影片名,都是讳莫如深。文娱工作者自吹自擂的情况并不少见,切萨雷想,但用这些描述来形容《海湾回响》,还是有点太过……不搭调了。

方向越来越多,却都是模棱两可的推测。目前只知道,科奇确实策划了一部阴暗晦涩风格的“转型之作”,但这部电影和《海湾回响》是否有关,尚不得而知。唯独还有一个能辅助证明的途径,就是艺术风格与艺术水平——为此,切萨雷也拿来了这四年间全部的《欧洲文娱评论》,寻找有没有谈论科奇转型的内容。

他翻目录,寻找类似于“风格转变”的关键词,逐一查看,无果。寻找类似于“阴沉氛围”一类的艺术特征关键词,也无果。最后,他决定把所有杂志都翻一遍——好在是季刊,翻起来不太费劲。不料,在第一本就有了意外之喜:

……科奇在采访中表示,其正策划的奇幻恐怖电影,核心意象是“海”。即使在策划那部电影之前,他也表达过自己对大海的偏好。“我很喜欢看海,但不是风和日丽的时候呆在沙滩上,而是喜欢在夜里,走到悬崖旁边去看海。”科奇在2000年《银幕背后》的访谈里说过,“海面是全黑的,即使周围有灯也照不亮,只有海浪声和风还在。……有一种神秘感。”

“说神秘感不完全贴切。”接受本刊记者的采访时,他更正道,“在那个环境下,能感觉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大家一听可能会觉得这很消极或者很危险,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在这种仿佛生死一线的地方,人才能短暂地离开现实,觉得自己接近了‘神’。”

科奇表示,自己没有宗教信仰,所说的“神”也和宗教无关,但他自己也很难用语言阐明这种神秘的体验。最终,他说希望通过电影让观众理解,如果一定要用言语形容,会将其归为一种“未知”。

“艺术往往离不开虚构,而虚构就是从未知诞生的。”科奇最后总结道。

——节选自《导演们的“自然情结”》,《欧洲文娱评论》,2004年01号刊

一直以来,科奇就喜欢海的意象:也就是说,他不是突然“着了魔”或者什么,才开始执着于“海崖”的。那么,切萨雷曾提出的“抄袭”猜想,概率也降低了。而且,这篇采访里透露出,他对美学有一些称得上深刻而独到的见解,而且确实偏好阴暗、神秘乃至恐怖的氛围——但这和《海湾回响》的朦胧与浪漫,大相径庭。

可是那些优秀的镜头呢?如果放在一部基调不同的作品里,是不是会发挥更好的作用?切萨雷给先前记的“考虑求助艺术专业人士”加了下划线。

他又翻了其余的《欧洲文娱评论》,没找到有用的内容。有关科奇的信息搜集也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最艰难的部分了——从埃菲索浩如烟海的八卦新闻里,寻找到与《海湾回响》,或者与科奇合作有关的信息。

埃菲索的活动相当频繁,几乎每年都有至少一部新作推出。前面的几本杂志都有提到过他,但都是聚焦于其他更知名的影片,或者本人的生活。访谈记录也很多,而包含有用信息的……天彻底黑下来时,桌子上已经一片狼藉,不同年份、主题、风格的杂志,花花绿绿地彼此堆叠着。

起初看见绯闻时,切萨雷对这位演员评价称不上高,但一篇篇文章翻过去,他发现,埃菲索·梅利斯自十五岁出道以来,就在业界获得一致好评。作为演员,他十分敬业且耐心,不仅专业素养优秀、佳作频出,对同剧组的伙伴也满怀尊敬与友善,“阳光王子”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些,是几乎每一篇有关他的文章都表达出的信息。几篇访谈记录,则更是让人好感倍增:他表述清晰、满怀谦逊,时而开些玩笑,却丝毫无损体面。切萨雷看着看着,一度几乎忘了自己的目标,津津有味地读起访谈,时不时会心一笑;直到几个词忽然跳进眼帘,他才恍然想起最初的目的,发现手机锁了屏,备忘录已经许久没有增添一个字——而此时,也正是该新添一行的时候了。

Q:您之前说过计划和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合作。

A:是,就是在忙那个事。电影还在筹备,不过预计冬天就能开机。片名暂定为《月神之海》,别的就不方便透露了。

——《月神之海》?如果这部电影确实在2005年冬天开始拍摄,那么,埃菲索若要同时出演《海湾回响》,档期会相当紧张;甚至,他还参演了2007年六月播出的一部电视剧。但可能那时他在两个片场之间来往,或者其中一部拍摄时长很短,时间能安排得过来。

Q:听起来确实是个有神秘色彩的名字。您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A:这部电影没什么特殊妆造,我算是本色出演吧。角色和主角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Q:您很少尝试这类长辈的角色吧。会感到紧张吗?

A:主角只有十几岁,我也确实是他的长辈啊(笑)。不过,相较于年龄,长辈的身份更多象征着提供指引与庇护的一方。我日常生活中就一直在努力成为可靠之人,所以其实还算适应。

Q:你们在平时也会如电影里一般相处?

A:实际上平时相处还不多,毕竟刚认识嘛。不过,我会很乐意成为他的导师和朋友。以前确实没有以这种身份和人相处过,毕竟我也还年轻啊(笑),但这算是又走出了一条路嘛。

Q:那么,主演的身份方便透露吗?

A:主演几乎是素人,导演不允许提前透露。

Q:有没有和主演试过戏?

A:试过一小段,体验很好,他很有天赋。指导他演戏的过程很愉快,我也深感荣幸。

——这里,提及主演是阳性代词。这位年轻主演会是谁?如果确实是那个少年,就能证明《海湾回响》的前身确是《月神之海》了。

Q:在那时,也感受到了身为前辈的责任吗?

A:不,表演方面,反而没有什么前辈一说。有时候,缺少经验的演员反而更容易代入角色,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色;但如果演成习惯了,又不多反思自身,难免就把表演变成表层的“情绪伪装”,而个人特色会被损失掉,很可惜。所以我就一直很谨慎地在观察自己,向所有人学习,无论搭子的演技成不成熟,都会仔细去观察与配合。这个过程是双向的。

——节选自《埃菲索·梅利斯专访:我每一条路都能走》,《意大利之星》,2005年7月刊

总之,能够确定的是:埃菲索亲口确认与科奇的合作影片名为《月神之海》,而非《海湾回响》。

电影名字是个关键——只要奥吉尔没抢先一步,目前为止的信息足够扳回一局了。他为此重新兴奋起来,坐直了身体,继续投入搜查,把手头的杂志重新翻了一遍,却没有一点提到《月神之海》的内容。又去网上查找关键词,找出一本同名的小说,2001年在博客上连载,作者叫“银色星星”。小说是第一人称,只写了个开头,笔法生涩,看不出什么情节;无法确定与电影无关,他姑且收藏了链接。

不过,既然可以调查博客,那么其余的私人媒体,或许也有信息——对,自己还没有查过主创们的媒体账号。尽管那时社交媒体远不如现在流行,但或许,不同于采访,他们会把更多琐事和真心话说出来……

埃菲索和科奇都有官方的脸书账号,前者时有更新,后者的最后一条则是发表于2018年的告别。他打开“黑桃奥吉尔”分享的高级搜索程序,时间筛选2009年以前,一下子,埃菲索的图文又把他淹没了。

切萨雷翻了一个小时生活照片、活动经历分享、与其他明星的互动、突如其来的有感而发,没看到任何有效信息。这些东西比访谈无趣得多,但或许不能怪他,网络刚开始发展时还没有“自媒体”的概念,大家的社交平台基本都是如此。他试着搜索关键词“科奇”,找到一条合作通告,是已经在采访里细谈过的内容。再搜索关键词“月神之海”,引擎转啊转,最后显示:未找到结果。

科奇呢?他总该有提到吧?切萨雷打开科奇的脸书,“月神之海”的搜索结果却依然为空。他不信邪,再度打开时间筛选,决定把09年以前的内容,一条条检阅过去。

科奇发图文的频率要低得多。文字风格带有明显的中年人色彩,写得很严肃而有条理,即使是日常分享,也会把前因后果讲明。他在几条图文里提到自己在策划“转型之作”,但同样不提及具体内容和演员,连《月神之海》的名字都没提。

时间已是深夜。切萨雷强打精神,顺着时间轴往后翻。一条条日常分享让他昏昏欲睡,突然,一行奇怪的文字撞入脑海:

“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配图是这两天再熟悉不过的,深夜,海崖,月光。

发表时间是2008年5月19日,转发公司账号的《客居地》上映通告之后。《客居地》里没有这号人物。

——里安德罗斯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