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幻影
90年代末到千禧年初,是如今大多数被关注到的失传媒体初次公开的时间。那时文娱活动百花齐放,互联网数字媒体刚刚兴起,如今身为亚文化圈内主力军的年轻人,他们的童年,就如此被浸泡在漫涌的信息洪流之中。第一次上网的经历,切萨雷至今也还记忆鲜明:和大学同学一起来到网吧,昏暗灯光下的吵嚷、烟味,机身发烫,人群挤在一排排米灰色的方形机器前,游戏音效不绝于耳……按下主机开关,屏幕就会亮起来,出现蓝色的Windows主页;同学教他上网,用之前打电话准备好的局域网账号,在那个蓝色边框的灰底窗口里填写用户名和密码,然后就可以登入互联网——当时,每念一次这个词,他都还会因为陌生的读音和“新潮”的象征而激动一瞬——在这片屏幕里,能看到无论去哪个城市都看不到的画面,读到无论什么图书馆都不会收录的文字,交到能够立即回复信件的笔友。那时他又怎可能想到,这一切会在某天不再是新奇的奢侈体验,而融为、乃至替代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说他步入互联网世界时已然成熟,能够有意去理解和选择自己浏览的内容,同样的信息之海,在千禧一代尚且懵懂的脑海里反复冲刷过后,则难免不留下若干似是而非的碎片。于是,如今回看那个时代的文娱作品,即使并非从小接触过的,也都套上一层神秘的滤镜。人们,甚至连他自己,都惯性地期待着,《海湾回响》背后,有某些颇具悬疑色彩的隐情,被遗落在互联网边角——因此,他起初找错了方向,耽误了时间。明明不该在网上死磕的,早就该来这里!站在市立图书馆门口,切萨雷不由得责备起自己思维固化。
媒体形式的更新并非一蹴而就。在真实的千禧年初,更多娱乐新闻,都并非流传于互联网,而是记录在实体杂志上。甚至,《海湾回响》的台前幕后,有可能在某本杂志上就有完整报道。还有埃菲索参演的作品、科奇的转型和隐退,必然都在娱乐记者的镜头所及之处——想到娱乐记者,一张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她”倒可能帮到自己——但若非必要,还是不想找。切萨雷走进图书馆大门,希望这里的资料足够全面,让自己不必求助于人。
来这里之前他已有目标。记得曾经的龙头杂志《多样影视》有个栏目,专门做当月票房不佳的影片探访,《海湾回响》大概会符合要求。他在多媒体室里翻找杂志数据库,找到07年2月的……有了。
……一位剧组工作人员(下称F)告诉我们,拍摄过程中,梅利斯“经常提出意见”。“其实有些地方剧本和分镜是另一个样子,他一提,就按他的想法去拍了。……对,因为他确实经验比较丰富。……下机后讨论也不多,但我也不清楚,他们演员之间可能还有些活动吧,我们就收工回去了。”……
“我很喜欢这部片子,它是那种需要细细品味才能被理解的伤感美学,可能确实不会吸引很多粉丝,但剧组已经呈现出了想要呈现的东西。”克劳迪娅·菲奥雷在采访中说,“将头一次演主角的经历献给这样一部作品 我觉得很荣幸。”埃菲索·梅利斯也认为票房不佳是由于电影风格与市场不契合,而并非质量问题:“它确实不太适合在院线放映,而且毕竟是小成本制作,和那些大片在票房上比不了,也很正常。”……
对于剧组成员有关他“篡改剧本、垄断剧组内话语权”的暗示,梅利斯则如此回应:“客观来讲,存在这样一种现象:经验最丰富、资历最老的人,容易成为整个团队的领导者——而在《海湾回响》的团队里,我恰好是那个适合成为领导者的人。众口难调,所有人的话语权都完全平等是不可能的,权力有高下之分,这正常且合理;但如果掌握权力的人不听取任何意见,唯我独尊,导致项目出现问题,这才叫‘垄断’——在这个定义上,我没有‘垄断’。”克劳迪娅也表示,梅利斯“在戏里戏外都很有绅士风度,甚至戏外更有人格魅力”,也会耐心配合并指导她的演出,是个“无可挑剔的同事”。
——节选自《有关〈海湾回响〉:幕后、争议与遗憾》,《多样影视》,2007年2月刊
埃菲索与克劳迪娅关系良好。他有垄断剧组话语权、修改剧本和分镜的争议,更增加了与科奇互不妥协导致合作破裂的可能。实际上,在那样一个只有他“一枝独秀”的剧组,他要垄断话语权到无人敢说他在垄断的程度,也并非不可能——不过,质疑既然已经产生,直接否认不如偷换一下概念,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话术;或者,他是在为整个剧组遮掩责任……而如果埃菲索确实有指导拍摄,那《海湾回响》里的那些优秀镜头,有没有可能是他指导的结果?又或者恰恰相反,是他的指导拉低了质量?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切萨雷在多媒体里搜索关键词《海湾回响》,却只有一些上映与评分的简单报道,聚焦台前幕后的只有这一篇。他直接在搜索框里键入“埃菲索·梅利斯”,将搜索范围限定在2003-2008年,尽管如此,系统还是卡顿了许久,然后呈现出数以万计的结果。
2004年1月7日,演员埃莱娜·隆巴迪忽于埃菲索·梅利斯的工作地点门口现身,公然要求其“公开和自己的恋情”,之后迅速被保安制服并送往医院。经检查,埃莱娜表现出疑似躁狂和精神分裂的症状,现已住院接受治疗。梅利斯被卷入类似的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
——节选自《本周娱乐新闻速报》,《意大利文娱周刊》,2004年01号
如果单搜索名字,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条条花边新闻,看都看累了。这人到底有多受女人欢迎啊?即使加上关键词“电影”或“饰演”一类,要寻找自己所需的内容,也如大海捞针。
他把埃菲索的部分姑且搁置,去找提到电影和其余主创的文章。将一个个姓名输入搜索框,不久后,切萨雷再次确认,即使在线下杂志里,主创们也都“查无此人”。
从《海湾回响》这边是找不到线索了。切萨雷敲击键盘,开始检索塞尔维斯托·科奇的信息:他如何退出天镜影业,如何筹划与埃菲索的合作,以及转型相关的讨论……
科奇与“天镜”解约的事似乎在当时有一定热度,不少杂志都做了短专栏或简单采访。而信息最全面的,还是来自《多样影视》的长篇专访:
Q:首先我想问的是一个大家都很关注的问题,您为什么要与天镜影业解约呢?
A:其实不算解约,只是合同到期了,最初签合同的时候就是十年。至于为什么不继续,简单来讲就是,我想靠自己来闯一下试试。说实话,电影从业者并不容易,既然干到现在,肯定都是有追求的。不按自己的想法做点东西,还是不太甘心。
Q:您是说,在“天镜”的电影不是按您的想法来拍摄的?
A:“天镜”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电影生产流程和标准了,太多打破规范的个人色彩确实不合适。比如,多数院线电影的制作方会想着如何吸引观众的眼球,但一些有个人风格的导演则会拍摄表面平淡、却能让人一帧一帧慢慢鉴赏的作品。一部影片本身可以兼具商业性和艺术性,但如果这两类人,坚持着各自的观念合作拍电影,即使能拍出成品,也不会太好看。没有孰优孰劣,只是不搭调。
Q:那您当初为何要选择“天镜”呢?
A:因为当初认为合适嘛。公司和人一样也是会变化的,最开始认为发展道路相合,走着走着就不一样了,也是常有的事。
Q:在“天镜”期间的作品,您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部?
A:很难说,感觉各有各的好。(记者:必须选一个)必须选一个啊……那就《终极筹码》吧,在赌场的高潮非常精彩。我想了很多版分镜,思考怎么表现出紧张又华丽的氛围,最后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
Q:方便透露一下后续计划吗?
A:实际上,我是想拍一些艺术性比较强的片子。剧本和分镜已经筹划了一段时间,不过还需要多加打磨,我想尽量把一部完美的电影献给观众。
Q:您依然十分在意观众的反馈?
A:那当然。电影作为流行文化的产物,诞生时就是高度依赖观众的。就算可能和从前的受众不一样,但新受众也会有自己的看法。
Q:这几乎是重新起步了,会觉得很困难吗?
A:困难肯定是有,但绝对没有刚入行那时困难。在这方面我相信自己。
Q:说起这个,大家普遍会关注到您努力克服白化病带来的不便。有关这方面,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A: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注意防晒和颜色校准就好。事实上,我以前挺不喜欢别人老拿这个说事的(笑),但天生如此也没办法。越优秀的镜头对于光线和色调的要求就越高,这点确实要多留心。
……
Q:您是否决定以后一直探索自己的电影艺术?还会考虑回到商业赛道吗?
A:目前想就以自己的方式先走下去。之后如果改变想法了……就变了呗(笑)。不过,正如先前所说,商业化和艺术化并不是绝对对立的。在天镜的经历也让我成长了很多,再过几十年,我应该也会感谢这段日子的。
——节选自《塞尔维斯托·科奇:与商业电影的最后告别》,《多样影视》,2003年11月刊
塞尔维斯托·科奇一直想拍艺术片,而且在03年以前已经有了一个剧本。访谈风格是此类公众人物一以贯之的官腔,他很给“天镜”留面子,但这绝不代表认可——在那里的作品,“不是自己的想法”。大概率,他也不喜欢那些给自己带来了大笔收入的电影。
之后,那段时期有关他的信息就不多了,仅有的几篇文章,基本都谈及那部“转型之作”。科奇用一些近乎神秘的字眼来描绘它——“在压抑背后能看见梦幻的美好”“希望让观众被其吞噬”“把现代的精神危机具象化”等等,但是对于演员乃至影片名,都是讳莫如深。文娱工作者自吹自擂的情况并不少见,切萨雷想,但用这些描述来形容《海湾回响》,还是有点太过……不搭调了。
方向越来越多,却都是模棱两可的推测。目前只知道,科奇确实策划了一部阴暗晦涩风格的“转型之作”,但这部电影和《海湾回响》是否有关,尚不得而知。唯独还有一个能辅助证明的途径,就是艺术风格与艺术水平——那么,要去一些找比较专业的电影评论,乃至专门收录文艺批评的学术期刊去找了。他先翻阅相对权威的《欧洲文娱评论》,寻找有没有谈论科奇转型的内容。
搜索类似于“风格转变”的关键词,逐一查看,无果。搜索类似于“阴沉氛围”的艺术特征关键词,也无果。最后,他决定把时间范围内,每一期《欧洲文娱评论》都翻一遍——好在是季刊,翻起来不太费劲。不料,在第一本就有了意外之喜:
……科奇在采访中表示,其正策划的奇幻恐怖电影,核心意象是“海”。即使在策划那部电影之前,他也表达过自己对大海的偏好。“我很喜欢看海,但不是风和日丽的时候呆在沙滩上,而是喜欢在夜里,走到悬崖旁边去看海。”科奇在2000年《银幕背后》的访谈里说过,“海面是全黑的,即使周围有灯也照不亮,只有海浪声和风还在。……有一种神秘感。”
“说神秘感不完全贴切。”接受本刊记者的采访时,他更正道,“在那个环境下,能感觉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大家一听可能会觉得这很消极或者很危险,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在这种仿佛生死一线的地方,人才能短暂地离开现实,觉得自己接近了‘神’。”
科奇表示,自己没有宗教信仰,所说的“神”也和宗教无关,但他自己也很难用语言阐明这种神秘的体验。最终,他说希望通过电影让观众理解,如果一定要用言语形容,会将其归为一种“未知”。
“艺术往往离不开虚构,而虚构就是从未知诞生的。”科奇最后总结道。
——节选自《导演们的“自然情结”》,《欧洲文娱评论》,2004年01号刊
一直以来,科奇就喜欢海的意象:也就是说,他不是突然“着了魔”或者什么,才开始执着于“海崖”的。那么,切萨雷曾提出的“抄袭”猜想,大概也并不成立。而且,这篇采访里透露出,他对美学有一些称得上深刻而独到的见解,而且确实偏好阴暗、神秘乃至恐怖的氛围——但这和《海湾回响》的朦胧与浪漫,大相径庭。
可是那些优秀的镜头呢?如果放在一部基调不同的作品里,是不是会发挥更好的作用?切萨雷给先前记的“考虑求助艺术专业人士”加了下划线。
他又翻了其余的《欧洲文娱评论》,没找到有用的内容。继续循着“塞尔维斯托·科奇”的关键词寻找,不料,有一篇聚焦埃菲索的访谈,赫然出现在结果页面:
Q:您之前说过计划和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合作。
A:是,就是在忙那个事。电影还在筹备,不过预计冬天就能开机。
Q:您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A:这部电影没什么特殊妆造,我算是本色出演吧。角色和主角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Q:您很少尝试这类长辈的角色吧。会感到紧张吗?
A:主角只有十几岁,我也确实是他的长辈啊(笑)。不过,相较于年龄,长辈的身份更多象征着提供指引与庇护的一方。我日常生活中就一直在努力成为可靠之人,所以其实还算适应。
Q:你们在平时也会如电影里一般相处?
A:实际上平时相处还不多,毕竟刚认识嘛。不过,我会很乐意成为他的导师和朋友。以前确实没有以这种身份和人相处过,毕竟我也还年轻(笑),但这算是又走出了一条路嘛。
Q:那么,主演的身份方便透露吗?
A:主演几乎是素人,导演不允许提前透露。
Q:有没有和主演试过戏?
A:试过一小段,体验很好,他很有天赋。指导他演戏的过程很愉快,我也深感荣幸。
——这里,提及主演是阳性代词。这位年轻主演会是谁?是那个少年吗?
Q:在那时,也感受到了身为前辈的责任吗?
A:不,表演方面,反而没有什么前辈一说。有时候,缺乏表演技术的演员反而更容易代入角色,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色;但如果演成习惯了,又不多反思自身,难免就把表演变成表层的“情绪伪装”,而个人特色会被损失掉,很可惜。所以我就一直很谨慎地在观察自己,向所有人学习,无论搭子的演技成不成熟,都会仔细去观察与配合。这个过程是双向的。
——节选自《埃菲索·梅利斯专访:我每一条路都能走》,《意大利之星》,2005年7月刊
可见,正如克劳迪娅在采访中所说,对于自己的演艺工作,埃菲索态度认真,对后辈也多有提携。这部电影会不会是《海湾回响》的前身?如果是,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切萨雷重新搜索埃菲索的名字,不抱希望地一条条翻着结果,突然撞见了自己曾读过的一篇文章。那还是他在……“她”的家里读到的,来自《逸闻现场》,一部没什么营养的八卦杂志,这篇文章聚焦于若干演员的怪癖,其中提到梅利斯“在演对手戏时,如果对面是女性演员,会强迫她和自己在休息时也持续进行眼神交流,但是对男性演员就不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他当初觉得这蛮有意思,因而印象深刻;但如今再看这篇文章,却发现原文只提到“埃菲索·梅利斯为了拍摄效果,会强迫对手戏演员在休息期间,和自己持续进行眼神交流”,并没有性别区分。
是自己记错了?切萨雷打开手机搜索,想要确认自己记忆中的版本是否存在,却发现“男女区别对待”是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被不少营销号转载引用,都说出处来自《逸闻现场》。
一部新的失传媒体出现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可是,这与解开《海湾回响》的谜题之间,看不出什么关系。
切萨雷离开电脑,来到实体杂志书架前,将那几本杂志借回家。他在桌前翻一翻杂志,查一查网络资料,线索一团乱麻,无论是《逸闻现场》还是《海湾回响》,都找不到什么端倪。有些名字已经许久不见了,报道的价值取向和文风更是久违。纸张老化后格外轻脆,翻动的声音也弱,多少红极一时的谈资,就被淹没在故纸堆里任人轻飘飘地检阅。
如今的文娱产业远不如前了,大家都这么说。正如电影不能没有冲突,文艺界本身太过规范,也让人觉得无趣;更重要的是,2019年以来,在病毒、经济压力、战乱、消费主义等一系列风暴里挣扎着生活的人们,更回忆起所谓“黄金期的可贵”。二十年前,又一个千禧年代,如字面意义的“新生”般刚刚降临那时。许多人真置身其中时,对那里的风貌不熟悉也不珍惜,只是如今境况已变,结合知识分子向来爱做的悲观预言,就诞生出一种情结般的怀念。
本质上是幻想。对于某个时代,对于某人,或者与他和奥吉尔一样,对于“事件真相”的幻想。哪怕明知不切实际,有了幻想,就会吸引人前仆后继地探查,乃至转化成某种信仰。
这是所有失传媒体背后真正的幽灵。
还是得求助别人——还是得找“她”。带着一头雾水,切萨雷打开联系人页面,对着那个号码犹豫半晌,下定决心,按下了通话键。
“喂,最近有空吗?……没什么,就是太久没联系了,我想去你家办点事……哎等等!”
切萨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找到最上面的通话记录拨回去。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反而是WhatsApp里弹出一条消息:
【加布里拉:?】
【真的。】切萨雷打字回去,【我想去你家。为了避嫌,可以挑你丈夫在的时候。】
对面的输入提示反复了好几回,最终发过来一句:【这倒不必。但我涨价了。】
【老顾客不能给点优惠吗?】
【针对你才涨的。】
【别这样嘛,我带礼物给你换。周一上午如何?】
隔一段时间对方才回复:【付了钱赶紧走。】
等回复期间,切萨雷已经点开了加布里拉的新头像——打开的一瞬间,他几乎没认出这人是谁。与自己记忆中大相径庭,衬衫换成了慵懒的毛衣,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先前染过的淡粉色已经几乎褪尽,发尾在阳光下呈现出古怪而漂亮的浅橙色。她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两人脸颊贴着脸颊,站在种满盆栽的窗前笑。
他一瞬间怀疑起来,自己的“礼物”还能否引起她的兴趣——不过,这也并不让人意外。从曾经交往的第一个月开始,切萨雷就预感到,她不能和自己一直身处同一个世界:不然,如今自己就会是那个需要防着陌生男性趁虚而入的人,而不必扮演穿房入户的“对手”了。
周一天气很好。切萨雷对着镜子反复打理了几遍发型,然后凑近检查自己的脸:眼角没有残余的污垢,嘴唇没有干燥起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白亮,即使配上状似不修边幅的胡茬和及肩长发,看起来也分明是一个成熟率性的帅哥,而绝非邋遢潦倒之辈。套上喷好古龙水的POLO衫和牛仔裤,选双半正式的皮鞋,是与异性会面足够得体,又不会因太正式而束手束脚的装扮——唯独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格外笨重,给这套穿搭扫了兴。但要装从加布里拉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他也别无选择。
一个小时后,他狼狈不堪地顶着太阳,擦着汗,按响了一栋二层小楼的门铃。
失策了。平时都开车出门,他低估了七月阳光的威力,也低估了地铁站到这里的距离。切萨雷正努力抓着POLO衫的前襟来回扇动,想把汗湿的衣服“风干”时,门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声隔着门板响起,音色纤细,如果说着柔婉的情话必然再动听不过的,此时却刻意压低了,给人一种佯作威严的印象:“谁呀?”
“上门收购的,女士。”切萨雷停止扇风,带着一眼可见的汗渍老实站好。
加布里拉开门时啧了一声。切萨雷看着她冷冰冰的蓝眼睛,摆出自认帅气的笑容:“好久不见。仓库里还没空调吗?”
“没来得及装呢。”她关上门,从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砸给他其中一瓶,“我还得陪你受罪。倒是你,是不是把车拿去抵押还贷了?”
“陌生的车停在门口容易惹来非议,我可是照顾你才坐公交的。”切萨雷把冰镇矿泉水放在脖颈上。这是间布局凌乱的客厅,却到处都染着让人窒息的“安稳”气味——主人显然是为待客临时收拾了一下房子,但小推车、婴儿床、天鹅造型的小便桶等东西依然无处安放,玻璃门储藏柜里摆满了孩子的照片,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字母表,和撕坏了角的识字卡片。甚至于,一大摞外盒脏兮兮的拼图,和损坏程度各有千秋的一叠绘本,就堂而皇之摆在茶几上。
一股甜腻腻的气味逐渐涌上。他想找个能避开这些物件的角落站着,可家庭的气息无孔不入,刺激得他几欲作呕。
尽管按理不该如此。加布里拉的女儿,从动态里看名叫莱雅,长得非常漂亮,遗传了和母亲一样的金色卷发和蓝眼睛。切萨雷让视线在房里乱转,下意识地想说出些令自己比较讨喜的话——“好可爱的小天使,长得和你真像”一类的,但一张嘴,话语卡了壳流不出来。
之后还是尽量别来了,他想。
“咋了?”或许是面色不善暴露了思绪,加布里拉瞟了他一眼。
切萨雷故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直接往客厅深处走:“看你过这么好把我全忘了,有点吃醋。”
加布里拉翻个白眼跟了上来。
向下的楼梯间照不到阳光,却像是被锡纸包裹着烘烤一般闷热无比。切萨雷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灰味越来越呛,脚步却越走越轻快:离开那些宣召家庭幸福的物件,此处,他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知道自己即将如愿以偿——
一个硕大的空间逐渐展现在眼前。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他心潮澎湃。
只有这里还留存着记忆中的模样。地下室放着一排排铁制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娱乐杂志。冷沉的灯光和各色书脊,给人一种会在图文之海中迷路的错觉。不过,只要注意书架侧面和格子下方的手写标签,眼前的东西就会清晰起来:标签用记号笔写成,显眼而工整,依次注明了杂志名称-类型-发行国家-在这里收藏的年份跨度,书架从左往右,也按年份和标题首字母排好了序。
“你要的。”加布里拉抽出一本杂志,冷冰冰摔到他怀里,《逸闻现场》的标题,排在花里胡哨的封面上。切萨雷翻到八卦埃菲索的那篇文章,险些惊呼起来——没错,记忆没有疏漏,在自己曾读过的这本杂志里,清清楚楚写着埃菲索对男女演员的“双标”!
“我这个是初版,之后可能进行了修改。”听完他的叙述,加布里拉答道,“可能这种双重标准有比较强烈的负面暗示,造成了影响,因此编辑后续改成了另一个版本。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
“那么,即使在图书馆查到的,也可能已经经过了删改?”
“是的。”
顶着闷热和灰尘,切萨雷将先前那几本杂志的初版又各翻了一遍,在《意大利之星》对埃菲索的专访那里,得到了意外之喜:图书馆的版本删改了几句关键对话,而在被删掉的部分里,埃菲索亲口透露,自己与科奇合作的影片名为《月神之海》,而非《海湾回响》。
“来帮我查一下,这真的有大事!”挥舞着那本杂志,不顾加布里拉“你这样会弄坏”的阻拦,切萨雷对她喊起来,“有关埃菲索·梅利斯,还有塞尔维斯托·科奇,这两人合作过一部电影,至今未能上映,你想不想跟进——如果真的找到点什么,独家首发就归杰出的自由记者加布里拉·鲁杰里女士了。”
加布里拉头都没抬:“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怎么样,够不够你打个折?”
“我信你才有鬼了。”她一直靠在墙边玩手机,拎着矿泉水等切萨雷完工,“你的行业嗅觉烂爆了。我之前采访过这个话题,但根本没人关心这件事。”
切萨雷差点把贵重的旧杂志掉到地上:“你采访过?!谁?他怎么说的?”
“我问过科奇有关那部‘转型之作’的事,但报道没发出来。稿子已经删了,我还有原始录音,你要吗?”
这可是再珍贵不过的资料!切萨雷忙忙点头,加布里拉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领神会道:“这个,你也得花钱买。”
与埃菲索的幽默风趣、侃侃而谈不同,科奇面对采访时表现相对拘谨,观感反而不如前者,这从访谈的文字记录里也可见一斑。切萨雷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录音,受访者一直说“作品还在筹备”,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加布里拉问道:“许多导演都说‘优秀电影的核心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出来’,您在这部作品中的那‘一句话’是什么?”
科奇小声回答了一个词。切萨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回答,因为那个词似是而非、意义不明,而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的加布里拉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道:“抱歉,您能否再说一遍?”
“‘意义’。”科奇回答道,“意义在可被理解的生活之外。”
切萨雷回去听那个词。他很确定,发音并不是“意义”。他根据那个单词的发音尝试拼写,拼出leandros——并不是一个现成的单词,似乎是个名字,也不知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这如何会用来回答有关“电影概括”的问题?科奇很快就把它掩盖过去,之后也没再提起,他无从可考,只好重新转回互联网。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线索是:埃菲索亲口确认与科奇的合作影片名为《月神之海》,而非《海湾回响》。
无论是不是同一部作品,电影名字是个关键——目前为止的信息,肯定足够扳回一局了。切萨雷继续投入搜查,把相关的杂志重新翻了一遍,却没有一点提到《月神之海》的内容。他又去网上查找关键词,先是找出一本同名的小说,2001年在博客上连载,作者叫“银色星星”。小说是第一人称,只写了个开头,笔法生涩,看不出什么情节;无法确定与电影是否有关,他姑且收藏了链接。
然后,他去搜索leandros。许多结果指向古希腊《女杰书简》中,希罗与利安德(Leander)的传说。阿芙洛狄忒的女祭司希罗与美少年利安德相爱,某天,利安德在恶劣天气中坚持游往恋人所在的灯塔,最终溺水身亡。Leandros,“里安德罗斯”,没准是“利安德”的变体……又翻过好几页结果,不料,搜索结果中,赫然跳出一条来自脸书的图文。
“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配图是这两天再熟悉不过的,深夜,海崖,月光。
发布这条图文的账号,是认证为“导演塞尔维斯托·科奇”的官方账号。
发布时间是2008年5月19日,转发公司账号的《客居地》上映通告之后。《客居地》里没有这号人物。
——这个里安德罗斯究竟是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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