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你这样对教授太过分了,克林顿。”是埃里克·格雷中气十足的声音,卫斯理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搀住了,“就算作为你的朋友,我也不得不这么说。”
“什么,你难道觉得要他这样回去讲课才不算过分?”
“我是说,你得更尊重他一些。罗塞尔教授只是身体弱,人又不坏。而且他讲课讲的很棒,这一点你昨天也承认了的。”
希尼冷笑了一声:“他护着伊尔文。”
“因为他还不知道伊尔文是什么人嘛。而且,也不是没打算责罚他。”
“是啊,是我不够聪明,下次被要求写什么狗屁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也直接跑出教室就好了……”
——然后就会被关禁闭。如果向往这个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对格莱姆斯先生说出这个愿望……卫斯理想这么说,但只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吐气声。两个男孩对望一眼闭了嘴,仿佛刚意识到他还是个活人。
医务室是教学楼旁的一间红房子。值班的护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性,花白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材丰满,五官永远对一切都不满似的拧着,格外突出的鹰钩鼻仿佛是被脸上的肉往中间挤出来的一样。
“看你们把教授折腾成这样。建校以来我就没遇见过这么坏的学生! 别说什么和你们没关系啦,那点小伎俩我全知道——上学来是为了学习,你们却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害人,一想到还要和你们相处两年我就头疼……”卫斯理坐在床上,听她喋喋不休地训斥格雷和希尼,拿着一支铅笔对孩子们指点,手臂挥出的弧线让人眼晕,“我一直弄不明白,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变得这么坏,还是全英国的坏孩子都跑到坦德拉来了?这地方真是该死……哎你们两个,站住!站住!”尖利的女高音几乎要把窗台上的灰都震起来。两个孩子已经没影了。
护士怒气冲冲地转向卫斯理,稀疏的眉毛用力皱着:“您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吧。”
卫斯理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嗓子坏啦?我给您开一点草药。”她取出一个大玻璃瓶,把里面的棕色液体量出一杯分到小瓶里,摇晃着那瓶药,居高临下地看着床头:“只是嗓子不舒服,您干嘛还让学生来送?我还以为你病得很重呢。拿了药快点回去吧。一先令六便士。”
卫斯理只好探到桌前,拿过那支铅笔,尽力在手心上写:我在发烧。头晕。乏力。可能着凉了。
护士只是狐疑地眯起眼看他,仿佛眼神能量出体温,又仿佛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这些,随后说:“好吧,那我同意您在这休息一会。但下午三点我将去教课,到时候您就得离开。”
卫斯理快笑出来了,掏出几枚硬币交给她,拿着药品晃晃悠悠地走出红房子——早在她问第一句时他就该转身离开的,还能省下几分钟和一先令六便士。
那瓶棕色的药散发出可疑的土腥和甜味,喝下两口后不仅没治愈声带,还让他上吐下泻了好几回,不得不在宿舍一直躺到周日。“这是邦德诺女士能开出的唯一一种药。”杰拉尔德笑道,“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喝下去之后,所有病人就都只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了,可能反而对你有奇效。”他似乎为卫斯理一意孤行抱病教课的事耿耿于怀,抓到点机会就旁敲侧击。
尽管接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卫斯理介怀于杰拉尔德“泄密”了自己的病史,让他在学生之间威严扫地,所以卧病在床期间有意无意地摆过脸色。杰拉尔德却以为他仅仅因病烦躁,反而不停地安慰,弄得卫斯理更心烦意乱,宛如自己犯了什么错;这事挑明了讲又像是诉苦,自己一定会收获一顿猛烈到吃不消的道歉,可能还附赠因对方“教训”学生而导致的新流言。一来二去,他决计单方面拉开距离、控制话题,好好利用杰拉尔德的经验——他决不怀疑这位室友的心地,只是生怕对方满怀善意地又一次让自己前功尽弃。
“杰拉尔德,这里您呆的时间最长,对学生的经验最丰富,一定明白学生们的生活背景。具体到这一届,他们每个人的家庭环境,还有经历,可以给我讲讲吗?”嗓子能发出声音的第一个晚上,卫斯理披着被子,与杰拉尔德面对面坐在床边喝茶,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这个问题。
“叫我吉米嘛,至少改口叫詹姆斯,和大家叫的一样。每次你称呼我杰拉尔德,我都反应不过来。”
“好。我不太习惯叫人昵称,不过我会改口的。”
“至于你的这个问题……”杰拉尔德,卫斯理最终还是决定在心里叫他詹姆斯,对着花名册思忖,宽阔的前额上起了几道皱纹,“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基本情况,但千万不要被这些先入为主。作为老师,应该通过接触亲自去了解学生,而非仅仅从别人口中听闻他们。”
这话倒是在卫斯理的意料之外。詹姆斯比他想象中要聪明——或者更单纯地,是人太好了。看着对方认真苦恼的表情,他不由得诚恳相对:“我不是弗洛伊德的信徒,但是你也看见了,他们开学以来做了些什么。严厉的责罚没准确实会让孩子们听话,但对他们的心灵成长无益,我想要尽可能从根源纠正。”
詹姆斯抓了抓细软的棕色头发,额前的皱纹展开了:“我不明白你说的弗洛伊德是谁,不过这样想是对的!我一直觉得,孩子们都是可塑之才,世界上哪里有天生就坏的人啊,就算最最调皮的也一样……抱歉,我是不是对你严厉了?因为我毕竟资历比较老,总会不自觉地摆架子。其实我对待这么调皮的孩子也没有经验,这是扩招之后的第二届,从前的要听话得多……我这样很不好……总之,这里的多数孩子都来自在圣兰巴达恩一带从事工商业的家庭。但是也有特殊的,比如说是孤儿院来的,听说了校长的美名而从远处被送来的,或者是被别的学校开除的……”
要讲述五十三个学生的身世,是个大工程。詹姆斯用去整整三天的空闲,在卫斯理有精力谈话的时候,逐个对他介绍这些孩子。他们今年上二年级,年龄从十三到十六岁不等。在那些留给他深刻印象的名字被提及时,卫斯理格外注意地听着。
“克林顿·希尼,十四岁。他家是在镇上开服装店的,生意相当不错。你可以看出他的衣服和文具都很好。这孩子人很热情,学习成绩也不错,只是太爱记仇了,会因为小事就和谁搞不好关系。父母很宠爱他。”
“埃德加·哈珀,十三岁,父母都是这里的工人。这孩子长得那么瘦小,他的父亲却很强壮,双方的脾气也是恰好相反。别看他捣乱,被教训的时候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显然他很怕老师,也很怕父母,不过事实上,他的家长是明理的人。”
“埃里克·格雷,十四岁。和希尼是好朋友吧,我记得?只有他的母亲来过学校,他很看得开,曾经对我说过父母都很忙,并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常来。每逢假期,母亲都会笑容满面地带他回家去,她一定很爱这个孩子。”
“格雷琴·基布勒,十四岁,她就是孤儿院来的。看她的样子,倒真像能成为有出息的人。这么有主见的女孩太少见了,而且学习也很刻苦,奥斯托小姐特别欣赏她——你还没见过奥斯托小姐吧?她是这里的几何、代数和地理讲师,一个女人怎么教授几何和代数,真是太难以想象了。卫斯理,你长得还和她有点像呢——很瘦,深色的头发,眼神锐利……她比你甚至还高一点……”
“雅各·伊尔文,十六岁,这也是孤儿。他和基布勒,还有剩下几个孤儿都来自同一所孤儿院,但和他们不熟悉——因为他年龄更大。伊尔文是上一次招生时入学的,但是没能通过毕业考试,只能让他花三年再学一遍。这孩子是最让人头疼的……不,他真的不是爱尔兰人,至少他说自己不是。孤儿院院长曾说过这孩子来自美国……美国的爱尔兰人不少,但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贾登·莱格罗斯,十五岁……他是被之前的学校开除的。我不想评价他的家庭,否则可能会带上太强的主观色彩。这孩子和伊尔文一样让人头疼,更麻烦的是他们两个似乎关系很好。他家里似乎很穷,他的父亲来过几次……说真的,我不想评价……”
“杰西卡·马丁,十四岁……那姑娘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她的母亲甚至比女儿还漂亮,每周都会来见她,有时候还会请假带她离校。格莱姆斯先生不喜欢她,但事实上她不怎么捣乱,只是心不在学校里,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准。除了母亲之外,我没见过她其余的家人。”
“马克西莫·罗尔夫森,十五岁。这孩子很调皮,甚至很气人,他的父母也管不住他,所以把他送来了。他的家比较远,父母不常来访问学校,但都来过,都说过希望老师严厉管教他。只不过,越是批评好像他就越是叛逆……”
“雷伊·威尔逊,十三岁。他的父母同样都是工人,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能分很多关心给每一个孩子,也是难免的。但这些也只是我道听途说,他的家人几乎没有来过。要约束他,可能得想想方法。”
除却最初的咸肉三明治和大理石面包之外,詹姆斯之后带给他的饭意料之外地能够入口。孩子们的资历伴着肉汤、豌豆、酸黄瓜和燕麦粥被消化,几天后,卫斯理感觉自己勉强可以下床活动了,于是又孜孜不倦地写起教案。詹姆斯把那个小型的富兰克林炉挪到离他很近的地方,火光和烟尘的气味弄得人昏昏欲睡,他索性趁詹姆斯出去的时候熄掉炉子,让秋风把自己吹得清醒一点。詹姆斯每次回来,发现宿舍冰冷,火炉熄了,室友苍白着脸伏在床头柜上奋笔疾书,腿上床上放满各种参考书籍,都恨不得把他拎起来塞回被窝里。“你再这样下去,病一定只会越来越重!”开学的第二个周三,他忍无可忍似的对卫斯理吼道。卫斯理刚被强行按回床上,喘着气,单片眼镜掉在枕头旁边,黑发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查一些资料,学校里的图书馆都有什么?”
詹姆斯大叹一口气,放弃似的在床边坐下:“学校没有图书馆。”
“一所中学。”卫斯理咬字咬得很慢,“没有图书馆。”
“没有。奥斯托小姐也总是抱怨这个——不过,我想这不是什么怪事吧?”
“在这里可能确实不是。”卫斯理也放弃似的闭了眼,“往好处想,至少这里孩子们不会挨饿。”
“不……”詹姆斯尴尬地笑笑,“事实上,他们吃的不够。”
卫斯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鼻尖几乎要贴上詹姆斯的,眼睛睁大,瞳孔在火光下仿佛要烧起来:“他们的不够?我以为你每天拿给我的是厨房的剩菜!”
“冷静点,卫斯理。我没有抢来哪个孩子的份给你。你这几天的饭,是我出钱让厨房单独烹饪的——让病人每天吃黑面包和冷水毕竟太不像话了。”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被这样特殊照顾。”
“你需要足够精细和营养的饭食才能恢复体力,这根本不算什么特殊照顾。没有人会觉得给病人吃更好的东西是不合理的。不过——”詹姆斯眨眨眼,咬着嘴唇笑了,“这份额外加餐就到你身体恢复的时候为止。只要你还在发烧、头痛,走两步路就累得站不稳,我就得帮你买饭。至于用多久康复,取决于你自己。”
卫斯理无可奈何地倒回去:“你这简直是在威胁。”
“你要靠威胁才能做到不糟蹋自己?”
“这不叫糟蹋自己……”
“在我看来完全就是。至少我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我宁愿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工作放松一点无所谓。就算你真的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也应该同时照顾好自己,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教学才对。”
“我根本没那么高尚,只是在管理自己的课堂——这样订一餐要多少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詹姆斯又皱起眉,一边下意识似的要来掀开卫斯理的刘海,被后者躲开之后手放了下来:“我得说,你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件事让你觉得很困扰?没有吗?没有的话为什么这么计较?如果真要感激我,不如抓紧时间休息。”
“但是至少,得优先给孩子们准备足量的食物……校长和学监不知道吗?我得想办法找他们说说这事……”卫斯理把眼镜在床头放好,翻了个身。他还想仔细思考,但逐渐暖和起来的空气和柔软的枕头让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在昏睡过去之前,他隐约听见詹姆斯小声念着自己写的教案。
“真是厉害……”念完第一段,詹姆斯嘟囔了一句。再之后的话,卫斯理就听不见了。
无论被定义为威胁还是关切,詹姆斯的做法起到了一定效果。卫斯理的脑子依旧从来不闲着,但为了少受点“特殊照顾”,他开始尽量让身体休息,不再逼着自己爬起来干活。又过了两天,在来到坦德拉的第二个周五晚上,他终于好好睡了一觉,而没再被高烧、咳嗽和头痛折磨得彻夜难眠。感冒的症状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睡醒后卫斯理发现睡衣和床单都湿透了,而身体格外轻松,像是病痛随着汗水一起排出了体外。又休息了一天,星期日的早晨,詹姆斯终于认定他已经基本康复,可以自己出门去领当天的早饭。从厨房拿到两块“大理石面包”,卫斯理迫不及待地想写一天教案,但时间到了午后,他被詹姆斯以“身体刚恢复必须要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为由,强行拉出宿舍散步。
在午后的阳光下,坦德拉显得并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面目可憎——不如说,当视野不再因头痛而昏沉时,这里的真面才终于在他眼前展露出来。九月,还未到万物凋零的时候,道路两侧的杂草结了穗,根部尚绿而尖端枯黄,参差不齐地弯着腰,乍眼望去竟是一片斑斓。空气并不怎么新鲜,一如既往地潮湿,灰蒙蒙的,泥土在水与阳光下发酵,散发出陈旧而昏暗的气味,像拉着窗帘的老卧室那样密不透风,让人昏昏欲睡,连孩子们的打闹声也显得遥远而无精打采。卫斯理被詹姆斯搀扶着,在湿黏的土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几个较大的男孩从他们面前跑过,一边发出意味深长的嘘声,又被詹姆斯怒气冲冲地喝退。他好像是真的懂得怎么凶人的——可能是大块头天然带来的威慑力,至少这几声怒喝相当有效。
“如果现在是春天,我一定要带你去花园看看。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可惜现在里面一半土地闲着,另一半也只剩杆子了。”在经过一圈木制栅栏时,詹姆斯指点着里面。正如他所说,里面的景象是一片斑驳,光秃秃的植物茎杆整齐地成片排列,两片间露出一方褐色的土地。“等开春再去镇上买花种吧,我今年想要一些格列森先生培育出的凯特琳娜玫瑰……花瓣的边缘是波浪型的,还带着一点粉色,别提多好看了!你对园艺感兴趣吗?不?养养花草也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哦,奥斯托小姐!下午好,奥斯托小姐!”他忽然对远处喊道,方才还指着园内土地的右手举到头顶拼命挥舞,卫斯理眯起眼睛,才注意到小路对面,有一位女士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卫斯理没有立刻看到她,并不能全归咎于他眼神不好。奥斯托小姐身着一袭灰绿色的连衣裙,搭配黑色长袜与皮鞋,头戴草帽,从远处看几乎与植被和土地浑然一体。她个头高挑,四肢纤长,走路的姿态颇像一只苍鹭,脚抬得很高,步子很大,深褐色的长鬈发如同羽毛一样在肩颈上下飘动。看到她的一瞬间,詹姆斯仿佛忘记了如何走路,变得跌跌撞撞、冒冒失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抓抓头发,半天才想出一句话:“奥斯托小姐,这是我们的新伙伴罗塞尔先生,他身体刚刚康复,我现在把他介绍给您……”
一转头,他发现身边没人。再环顾四周,卫斯理原来已经被落下好远,正在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赶呢。
在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卫斯理欲和她握手,奥斯托小姐却只是用她湿冷的指腹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手心。这种握手方式让他联想到曾在沙龙里见过的一些女人,但与她们不同的是,她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而且手臂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詹姆斯围着奥斯托问东问西,大谈家长里短,她取下草帽抱在怀里,一边看向杂草,敷衍地应着,那双灰眼睛里流露出戒备的神色,很快就又松懈下来,睫毛在眼珠表面投下一片倦怠的阴影。卫斯理开始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转移詹姆斯的话题,不过显然后者也察觉到了:“奥斯托小姐,您心情不好吗?”
“没有。不过拜托您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说完这句话,她撇下两个男人,自顾自地折返了方向,与他们背道而驰。詹姆斯还频频地回头,看她优雅而急促的背影:“是不是像我说过的,她和你很像?”
卫斯理苦笑了一下:“如果你指神经质的方面,可能是。”
“哪有初见一位女士就说她神经质的。”詹姆斯叹气,“奥斯托小姐其实是很热情的人,尽管这份热情从来不对我表现。卫斯理,我说你们像,除了外表的相似之外,就是你也有这种热情——我说不上来,虽然你们感觉上也有点不一样。她更紧绷,更跳跃,更像是随时要爆发,有时你会觉得她的眼珠像是月光石,或者暴雨后的湖泊,每一个角度都变一种色彩……而你的眼睛,这点也很特别,平时是褐色,在阳光下却几乎是深红色的,有人注意过这个吗?”
“你看错了。我绝对不是热情的人。”卫斯理故作轻松地往前快走了两步。曾经有人注意到过这点——当然是有的,他还能在眼前原原本本地描摹出来,似乎永远在微笑着的嘴唇,内侧湿润,然后是薰衣草的气味,闪亮的浅亚麻色发丝——一个落在眉心的吻,“我拥有红玛瑙般眼睛的孩子啊”。詹姆斯从左边追上来,卫斯理只有大幅度地转过头去才能看得见他。对方犹豫了一下,盯着他的脸,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忽闻教学楼方向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一个男生从窗户里摔下来,落到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上,却立刻又站起来,脸和手流着血,往人多的方向猛跑。詹姆斯立刻赶了过去,卫斯理紧随其后,玻璃窗里跳出一个中年男人,上身赤裸,挥舞着半只酒瓶去追赶男孩,嘴里高声喊着不堪入耳的咒骂;再之后,是格莱姆斯先生挥舞着手杖从教学楼大门冲出来,一边朝校门口大喊:“是谁把他放进来的?!我说过这是个疯子!别说是谁的父亲,他是个疯子!!”
卫斯理认出从窗口掉下来的男生叫什么了。消瘦,皮肤晦暗,一头乱糟糟、脏兮兮的暗金色头发。贾登·莱格罗斯,那个詹姆斯拒绝透露家庭状况的孩子。
詹姆斯已经扑到中年男人身上,正和格莱姆斯先生一起试图制服他。卫斯理自觉帮不上忙,本打算回宿舍去搬医药箱,一抬眼,却发现莱格罗斯就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嫌恶的微笑,看戏似的看一位讲师和一位学监与中年男人搏斗。注意到卫斯理的目光,他一挑眉,指指地上,细长的小眼睛眯起来,笑容咧得更开了,半张脸挂着鲜血,校服领口的污渍一点点扩散:“怎么样,独眼,好看么?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会会我爸?”
耳膜爆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卫斯理一把扯过莱格罗斯的手臂,拽着他离开人群,往教工宿舍走。他又开始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心脏跳得太阳穴生疼,直到莱格罗斯拨开了他的手,动作异常轻松,宛如拨开一片树叶或一根头发:“独眼,你要带我去哪?”
卫斯理回头,隐约看见皮肤上半干的血迹,男孩深褐色的眼珠下瞟着看他,脸上还是同样的笑容。“你得去包扎,玻璃渣在伤口里很危险。”他说,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至于你的父亲,我们会严加看管,不让他再有机会进入学校。”
“用不着。你碍着我揍他了。”
“可是受伤的是你。反正今天你是揍不到了,跟我来吧。”卫斯理又去抓莱格罗斯的手臂,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两人纠缠了一会,一位面色红润的金发女性从远处的树荫下匆匆赶来,左手举着一把精巧的浅蓝色阳伞,右手比着表演一般的夸张手势,一会挥到头顶,一会落回胸前,咬字也如演戏般夸大,导致语速很慢:“罗塞尔教授?请问您是新来的卫斯理·罗塞尔教授吗?我是克林顿·希尼的母亲,他今天告诉我……”莱格罗斯趁机要溜走,被卫斯理抓住了外套后摆:“抱歉,夫人,您看这个孩子受了伤,我正要带他去处理伤口。请您在教室等候,我会去找您,务必注意安全。”说完,他抬头看着男孩:“走吧。”
莱格罗斯啧了一声,居然真的跟着走了。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卫斯理提醒过很多次痛就说话,也尝试问出更多他的家庭状况,但孩子始终绷着脸一声不吭;在拿着用于更换的药膏和纱布走出宿舍之前,他终于回头问了一句:“你明天能讲课吗?”
“能。所以准备好,作为编歌谣取笑我的惩罚,你要自己写一首小诗。这个消息也麻烦你通知另外几个人。”
莱格罗斯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甩上门走了。卫斯理在宿舍里坐了一会,慢慢的把沾满血迹的棉花收进垃圾桶,从孩子身上、头发上摘下来的碎玻璃片在桌子上聚成一座小山。他盯着那座闪闪发亮的山看了一会,毅然决然地将他们扫进空纸袋,包好丢掉,然后坐回床上,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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