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恶作剧用第二次就不好使了,希尼先生。”
卫斯理踏着晨雾来到教室的时候,克林顿·希尼正踩在第一排的长桌角落,摇摇晃晃地试图把水盆放到门框上。他先一步进了门,接过那个盆放在讲台边缘,把擦黑板的抹布泡在里面:“由于并没有造成实际上的危害,这次我不惩罚你;我没有证据因此推断第一次的水盆也是你放的,不过你应该明白自己的嫌疑。好了,快把桌子归位,你弄得十个人没桌子可用了。”他又转向第一排的同学,依旧冷着脸,“你们应该学会维护自己的权益呀。不要允许希尼先生撤走你们的课桌,告诉他,你们需要一个地方去放课本和文具,除非你们赞同并愿意支持他使用这张桌子的目的。你们赞同吗?”
十个男女生纷纷摇头。
“那么,下次请勇敢一点,站出来制止这类行为的,我会给予一颗星的奖励。希尼先生,请你去帮忙还原桌子。”
金发少年站在原地不动,眯起眼,露出一副自认为凶狠的表情瞪着卫斯理,事实上却没有任何威慑力:“昨天你和我妈编排了我什么?”
“我说,克林顿·希尼是一位非常活跃的学生,积极参与课堂,乐于助人,也很聪明,只是有时太喜欢和老师开玩笑,和同学关系也欠融洽。正如我所料,希尼夫人完全不以为然,不过我们讨论了你的出路后得出结论,无论如何,学会真诚地待人接物是很重要的。请问这里的哪一部分属于编排?”
希尼白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发火,但卫斯理一冷起眼神,他就悻悻然跨过桌子回座位去了。上课铃恰逢其时地响起,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久不见。那么首先我还是要有请,希尼的自我介绍,罗尔夫森的《诗篇》批注,以及威尔逊、罗尔夫森、莱格罗斯、哈珀的小诗。是的,就算迟了两周,我也是会检查的。”
不出意料地,只有威尔逊和哈珀完成了自己的惩罚。两首字迹潦草、极其简单、错漏百出且有抄袭嫌疑的短诗,读起来让全班一半人在偷笑,另一半人面面相觑地笑不出来;卫斯理尽力地从中找出一些优点,夸赞了几句,随后宣布将在第二天的文学课上订正其中的语法和拼写错误。没有完成任务的孩子依旧需要站到教室旁边去写,被卫斯理特别叮嘱不要靠近窗户——昨天被莱格罗斯撞破的玻璃还没修缮,尖锐的碎片在窗框上张牙舞爪。
“课程进度已经落下了很多,那是我的失职,在此对大家表示抱歉。尽管如此,我的课堂还是需要各位的协助。之前说过的奖惩措施会继续实施,我很期待谁会是获得第一块巧克力的人。——伊尔文先生,怎么了?请说。”伊尔文在他的座位上高高举起了手,像是好学生要回答问题那样。
“您不在这里的时候,我们非常愉快。”红头发的少年站起来,一本正经道,“而您来上课,除了被我们气死之外不会有任何好处,我们也除了不得不听一只老乌鸦在讲台上啊啊叫几个小时之外得不到任何东西。让我们把自由和快乐还给彼此,不好吗?”
又有不少学生笑了出来。卫斯理静待笑声平息,沉声道:“这是个好问题,伊尔文先生,我会从四个方面来回答你。一是我为什么要教课——因为这里有很多想法和你不一样的人。我讲给愿意听的人听,如果你不愿意听,就可以不听——是的,不干扰别人就行,前提是你别被格莱姆斯先生发现,以及不再留级一次。二是你们为什么要听课。不得不说,你们如果不从事相关职业,那么背诵耶稣十二门徒的名字或者克伦威尔的生卒年确实没有太多意义,我也并不会留这一类的任务——别急着欢呼,我的意思是,克伦威尔死在1658还是1659年并不太重要,但你得知道他在世期间的主要活动,这些活动又对之后的光荣革命产生了什么影响,更进一步,他为何是英国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对你们这个年龄来讲,宗教、历史和文学的本质作用是相似的:它们教人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如何理解一个人,完善人对于善恶、美丑、价值的认知。我并不在课堂上灌输任何一种观点,而会鼓励你们对任何信息产生自己的想法和态度,这样在将来接触世界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处理和评判事情,而不至于被别人——特别是牧师、贵族和政治家轻而易举地骗到,也不会亲自去作恶。另外,如果我能创造这样一些时刻,让你们被我传授的内容所打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回忆起这一刻会感觉美妙、快活,会获得安慰,毫不夸张地说,我这一辈子就此足矣。第三,在现实层面上,如果你们将来做了工人,就能从宪章运动和法案中学习如何争取权益;如果将来要做秘书,写出来的东西总不能错漏百出;如果从商,与顾客交流时舌灿莲花当然最好,这可需要相当的文字积累;即使是务农,如果你们了解农业和经济的历史,也会对自己脚下这块土地的价值有更深入的认识。诸如此类,对这些事情的基本把握在社会上是很重要的。第四,最最直接的原因,你们需要一张坦德拉中学的毕业证,我需要校长开下来的工资,就是这么简单。所以,伊尔文先生,你将来有什么想从事的职业?”他看到伊尔文脸色微红,以为他在认真考虑,便用鼓励的眼神看他。
伊尔文低着头站了一会,自暴自弃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高声答道:“大西洋里的鳄鱼!”
孩子们的大笑像是引爆了炸弹。格莱姆斯先生闯进教室厉声呵斥,才把笑声压下去。一片混乱中,伊尔文冲讲台挑衅地扬起一边眉毛,做了个侮辱性的手势,然后又和身边的莱格罗斯说着什么。后者已经把纱布全都撕掉,脸上一道狰狞的暗红,看起来丝毫没把卫斯理叮嘱的消毒包扎事宜放在心上。
他太希望被人关注了——即使是恶感和嘲笑也好。卫斯理脑海中莫名勾勒出一段侧写,一个爱尔兰裔孤儿,在美国出生,不知道怎么跑到这里来,背井离乡,无亲无友,因为一头红发和满脸雀斑而饱受歧视,只能用挑衅和拳头架起通往外界的桥粱,好让自己不成为一座孤岛,不至于被海潮吞噬;另一个是穷苦的乡下孩子,有个动辄打骂他的疯子父亲,让他受伤,让他当众出丑,或许他从小便知道不反击就会死所以对一切全无差别地反击,反击,反击——一瞬间他想起圣亚当斯神学院里的自己,把接近满分的成绩单攥在背后对同学怒目而视,心里早在轻蔑地冷笑,你们出身比我高家庭比我好你们没有不得不和杀人犯同处一室因此你们孤立我欺辱我但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卷面上的分数没我这么漂亮呢?那时他总会忘记无数次挑灯夜战、晕眩、濒死感和心脏的抽痛,忘记室友的抱怨和同学们的议论,忘记在面包筐前被一个又一个人推搡着只能吃残羹冷炙的日常,也忘记那些噩梦般的深夜,他几个小时地把自己关在盥洗室里,赤裸着上身,密密麻麻的旧疤痕比满身鲜血淋漓更刺眼,十个指尖都沾满粘稠的红,指甲缝里嵌着自己的皮肉,瓷砖被血涂花,踩起来也发黏。然后他打开花洒,让冷水伴着刺痛,把从自己身躯上刮挠下来的组织冲进下水道,与入水口反上来的臭味融为一体。神学院不允许携带刀具或者鞭子,他只能这样自残,不是为了高洁的殉道精神,而是一种单纯的、可鄙的发泄,因为没能战胜所有人或者没能提前预习完下周的课,因为此时唯一能掌控的是自己的身体——这样好吗?他要伊尔文放弃如今的桥梁,转而和自己一样去吞孤独的苦果吗?他要莱格罗斯放下武器,转而和自己一样逆来顺受或诉诸权力的保护吗?
教室里已经安静了很久,卫斯理忽然聚焦了视线,意识到孩子们在看他。一双双眼睛里灌注着疑惑、忧虑或紧张,无论如何,在请病假两周之后,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再相信面前这位老师的无坚不摧。在乎那些恶心的自怨自艾干什么?他只是要把课教好。卫斯理清了清嗓子,抛开杂念,开始徐徐背诵开场白。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从这天早上起,卫斯理夺回了对课堂的掌控权。事实上,只要开始步入正题,他有自信让愿听的人都学有所获。真的有几个学生在后排公然睡觉或折纸,但不久就被格莱姆斯的手杖教训了。卫斯理特意叮嘱学监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不然会破坏课堂氛围——在孩子们专心致志的目光、备课和批改作业的繁忙、问题少年打闹的小插曲、詹姆斯絮絮叨叨的关切和与奥斯托小姐交流教学理念的争辩中,日子就这样逐渐过去,坦德拉的生活整个仿佛一节课被拉长,一切都带着那间教室里陈腐湿冷、稀疏平滑的味道。
逐渐地,卫斯理摸清了,这些叛逆的孩子们察言观色的直觉往往如动物般敏锐,而且还会因此衍生出不同的应对方式。你如果大吼大叫、色厉内荏,动辄就搬出教鞭和禁闭室,他们会在挨打的同时还嬉皮笑脸,而且把鞭痕当作一枚光荣的勋章。但你如果面上云淡风轻、游刃有余,证明自己打心底就不害怕,他们反而会心生三分忌惮。邦德诺女士整日唠叨批评个不停,却只被孩子当作笑柄;格莱姆斯先生的手杖颇有威慑力,但孩子们之间流行着“谁能逃脱”的游戏;詹姆斯作为教师亲和友善,喜怒都来势汹汹,有些孩子把他当成大哥,另一些孩子却惧怕他的块头;奥斯托小姐极少高声发火,但要求异常严苛,尽管其中多数都在实际上无效,她确实靠此保持了自己的威信。至于卫斯理本人,他绝对地控制着课堂,在课下却完全无能为力——难听的绰号依旧在学生之间流传,走廊里会有写着辱骂文字的纸团飞到他脸上,盥洗室里常常弥漫浓烈的烟味,有人躲在门口,看他边咳嗽边到处找香烟头的样子偷笑。好在,多数普通学生和其余的几位老师都是他的盟友,在帮他教训捣蛋鬼、解决了不少麻烦的同时,也让伊尔文、莱格罗斯、罗尔夫森等人看他愈不顺眼。
詹姆斯常常邀请女教师来男教师宿舍作客,她们也对舒适的火炉和点心——可能是热红酒、茶水或粗糙寡淡的曲奇赞不绝口。不必詹姆斯提示,卫斯理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和奥斯托小姐确有相似之处:坐在厚软的床垫上披着毛毯,咬着曲奇喝红茶时,他们都会想起那些孩子的一日三餐来。
詹姆斯在生病的最初两天拿给他的,果然就是坦德拉的常规伙食。早餐是那种“大理石面包”,由黑面粉、麸皮和白面粉混合而成,颜色斑驳,坚硬如石,卫斯理的这个比喻很快在师生之间传开了;为了保护食用者的牙齿,食堂会贴心搭配半碗粥以泡软它,不知道是什么谷物熬的,因为它无论看起来还是喝起来都像雨天路面上的泥水。第二次吃它时,卫斯理用勺子搅了搅,捞出一只蟑螂尸体,同时一只垂死的苍蝇从碗底抓住救命稻草,抖动着翅膀被勺沿托起到粥的表面。他一阵干呕,把勺子放到桌面上,救了苍蝇一命,并发誓从此再不碰这东西。午餐每人能拿到两个黑面包三明治,一个三明治是一片面包折叠后塞入馅料做成的,馅料的放置极为考验厨师的水平,因为它们往往不比一张纸更厚;也就是说,每人能吃到两片黑面包和零星的咸肉罐头、马铃薯和豌豆泥。无论面包、马铃薯还是豌豆都常有发霉变质的迹象,唯一稳定可靠的是先进工业带来的罐头,永远咸得像从海里刚捞上来,除此之外再也尝不出别的了。此外每人还能分到一小杯咖啡,稀薄得仿佛早餐粥的同族,但是连苍蝇都不愿光顾,只在他们周围不断盘旋。晚餐还是同样的三明治,不过这次每人的咖啡变成了一小根酸黄瓜。然后直到第二天早餐为止,学校不再供给任何食物,因此晚餐能否果腹就至关重要,不少学生会为争抢三明治或酸黄瓜大打出手。
“学监那个老顽固!”奥斯托小姐把捏着茶杯勺的右手举到脸旁,翘起小指,竖着眉毛抱怨道,“我找他反映过这件事,他只会说‘只有在艰苦的条件下他们才能学会节俭和感恩’云云。他自己能靠黑面包过日子,但不是人人都能这样呀。”
“是这样,不过……”詹姆斯说了一半就卡住了,每次在这种场合下他都仿佛立刻失去了待人接物的能力,只有尴尬僵硬地附和一些话,“在格莱姆斯先生眼里,比起饭食,提升学业和品德无疑是更重要的。”
“就是,之前的学生吃的也是这些,没听说过有谁为了一口饭打架。”邦德诺把一整块曲奇丢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你们年轻教师不能太惯着他们了。”
卫斯理和奥斯托对视一眼,前者勉力平静下表情:“奥斯托小姐,掌控学校财政分配的是校长,您有没有和他沟通过?”
“我,一个单身年轻女教师,单独去校长办公室和他谈话?我一定是疯了。”奥斯托把小勺放回茶杯里大搅一番,杯勺相碰叮叮当当,“就算女人在名义上已经和男人平起平坐了,事实上在这里,一个独身女性几乎什么都做不成。”
邦德诺满不在乎地又给自己添了杯茶:“是吗?我没有感受到什么不便。”
“那是因为您已经结婚了,而我就不一样。凭什么女人得在找到个男的过日子之后,才能不怕流言蜚语?”卫斯理注意到,在奥斯托小姐说这段话时,詹姆斯的眼神一直在她白皙的脸庞周围若即若离,几乎像是小心翼翼的触碰。
他是否在暗示什么?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吗?卫斯理思索片刻,还是打算说出原定的回答:“如果您担心的话,奥斯托小姐,我可以和您一起去与校长交涉。”
那双蓝眼睛现在开始在他脸上扫视了。卫斯理不明所以,看了回去:“詹姆斯,你也来和我们一起?多一个人确实会更安心,何况你还是老教师。”
詹姆斯把眼睛瞟向桌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泄愤似的重重放下,说话却还在结巴:“不……我,我不去了……祝你们好运。”
“那邦德诺女士呢?让孩子们吃饱总没有坏处。”
邦德诺推了推眼镜,从鹰钩鼻上方颇具威严地俯视他:“你们完全没听我说的话。好吧,我不至于阻拦你们,但我也不支持这种会惯坏孩子的主张。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坦德拉的校长德里克·普罗斯科先生,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头发稀疏细软,满面红光,五官扁平,一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地陷在肉里。卫斯理报道那天和他接触时,感觉他是世界上最最热情又最最危险的那一类领导者,开门见山,仔仔细细地说明了新老师要带的三门课的教学内容,近乎抱歉地问他能否胜任——一个没什么教学经验的老师,备三门主课,带五十三个孩子,但卫斯理点了头,说可以——于是校长又抱歉地微笑着问,我们也请不起牧师,不过让孩子们接受宗教熏陶是很重要的,您能不能也同时负责主持早祷和晚祷?卫斯理又点了头,校长反而不笑了,半睁着小眼睛疑惑地审视他,仿佛是在想这人究竟有多大能耐,是不是要偷工减料。最后他又道歉起来,说那您可得辛苦一下,如果事务太繁重请务必及时告知,我再想办法调整!卫斯理不信校长对这几句话背后的工作量缺乏概念,既然对方敢于安排这些任务给他,说干不了也无济于事。索性全接下来免去争执的口舌,刚好他也愿意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发呆。
所以虽然不在乎校长有什么话说,但卫斯理内心对这次造访并不抱期望。尽管如此,校长办公室崭新而精致的门还是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看即知是上好的结实木料,刷漆平整,镀金的把手上雕着花。初见时不觉得如何,在见识过教室、礼堂和宿舍的大门后,他忽然明白这种精巧洁净的物件在坦德拉究竟有多么稀罕。
奥斯托小姐咬着指甲,神色僵硬地看卫斯理敲门。一下,两下,三下——“请稍等!”门里有一个高亢的男声喊道,随后是一阵叮铃哐啷收拾东西的声响。普罗斯科先生亲自给两位年轻讲师开了门,请他们在空无一物的办公桌对面坐好,又亲自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卫斯理连忙回绝了:“不必这么客气,先生,我们只是来找您简单商量些事情。”
“奥斯托小姐呢?也不喝?”校长将茶叶收了起来,在他们对面坐下,“那么两位请说——哦,罗塞尔先生,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听说您生病了,我本来还想给您带些慰问品的,结果您看,我太忙了,至今还没有腾出时间来。我想坦德拉也是时候需要一位校长助理了——奥斯托小姐,您呢?开学以来感觉怎么样?”
“和从前一样。”她紧绷着回答。
“您已经来了两年了,总不至于还在学生面前怯场吧!”校长把本就大的嘴咧得更大,夸张地笑着,“不过年轻人,哎,城里来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一到条件差一点的地方就不适应啦,偶尔生点小病,闹点小问题,没什么,我也经历过那个时候!我也想给你们好一点的环境,可是您看,我总不能改变气候呀!还有孩子们,最近的孩子们——那些事我都知道,格莱姆斯先生会向我报告的。怎么办呢?就得这样脾气厉害的学监才能管得住他们,我是不行了……哈哈……最主要的是,没钱!别的学校都有的什么图书馆啦,学生牛奶啦,政府不给补贴,所以坦德拉只好——没有!至于……”
卫斯理试图见缝插针:“抱歉,校长先生,我们正要说……”
“至于申请补助啊,才不会给批准下来呢!反而是我要惹麻烦啦,他们会怀疑我虐待学生,中饱私囊——您看看,您能够证明吧,我这办公室里,还有我自己全身上下,半点值钱东西都没有!之前被那孩子,莱格罗斯是吧,被他打碎的玻璃我也没有让他赔,还是自己出钱修好了,天这么冷,也不能让孩子冒雨上课呀……”校长忽略了卫斯理的话,手舞足蹈地滔滔不绝,忽然又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我真恨不得把这身西服卖掉,给孩子们换来更好的生活条件——可是五十多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呀,一套西服顶得了什么?战后的经济状况,你们肯定是了解的……光是给讲师和后勤的工资就……”
两位老师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听校长倒了整整半个多小时的苦水,卫斯理终于来得及插进去一句:“现在的经济状况已经有所恢复了。而且,从二十世纪初开始,就有了校餐的统一法规标准。地方政府应该也会乐意给学生提供更好的餐食,至少到合规的程度……我建议您再尝试写信申请一下,参考孩子和家长们真实的意见,就不会被误解了。”
“参考孩子和家长们的意见……好主意,好主意,罗塞尔先生!是的,我会用一周时间来观察和收集意见,然后再给教育局写信。就这样办,您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卫斯理站起来,浅浅鞠了一躬,“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感谢您愿意考虑我的建议。下午的课快开始了,我和奥斯托小姐就此告辞。”奥斯托连忙站起来,也对校长鞠躬。普罗斯科先生和他们依次握手,依依不舍似的把两人一直送到走廊。
“你觉得他会真的做吗?”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奥斯托皱着眉轻声问。
“恐怕不会。他似乎并没有听我们说了什么,我们也根本没来得及说——但等一周无妨。”
“真是的,我什么话都说不上来。本来还想和他提图书馆的事,结果首先就被呛回去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开始拼命地咬起指甲来。卫斯理有一种阻止的冲动,后来只是暗想尽量不要再和她握手了。
“对了,詹姆斯说过的。您为什么想要一个图书馆?”
“因为只靠我自己还远远不够。孩子们的问题太多了,我时常应付不来,还担心讲错。如果能给他们几本书看,应该会好得多。”
“我有一个想法。我知道很多中小学都在教室里有一个图书角,里面能放的书虽然不多,不过可以常换。我们可以去镇上买些书来放在教室里,也是给他们增加一些课余消遣。买书的资金主要靠老师自费,不过如果争取到家长的支持,可能压力就会小很多。”
“我不在乎自己花点钱!”奥斯托小姐把指甲从嘴里拿出来,兴奋地拍了一下手,“这个主意太棒了!我们可以这周日就去……不如去镇上的图书馆借吧,还能省一笔钱?”
卫斯理摇摇头:“他们很可能把书弄坏。而且,如果我们是真花了钱去买,就可以借此观察家长对自费购书的意见。”
“您可真有办法!”她笑了,嘴巴张开,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隐约闪亮。瑞贝卡·奥斯托确实是那种会被很多人称为“美人”的女性,卫斯理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如果出生在经济发达、思想更加开放的地区,她本来可以更进步,也更自信和独立的。
上完下午的课回到宿舍,卫斯理对詹姆斯简单讲了他们今天的经历。詹姆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微笑着倾听,而是把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卫斯理,你觉得奥斯托小姐怎么样?”
“她太容易紧张,不过在不紧张的情况下很有行动力。我也很欣赏她的精神。”
“你们要在周日一起去镇上逛书店?”
“是这样。”
“从教堂回来就去?午餐呢?”
“在外面随便找地方吃吧。怎么了?”看到对方开始皱眉,卫斯理补充了一句。
“没什么。”詹姆斯猝然转过头去,以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提前祝你们休息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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