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发生了诸多不寻常的事,对孩子们而言,暑假依旧一如既往地到来了:接下来两个月,他们将离开这个狭小的校园,不必再为学习忙碌,回到各自的家里,与父母团聚,养精蓄锐,准备迎接他们在坦德拉的最后一年。学校餐食的变化、伊尔文的改过自新、瑞贝卡发表在报上的短文、马丁身怀的秘密,或许会成为数个家庭餐桌上的话题;只是他们不知道,离校前兴致勃勃的道别,将是他们见到奥斯托教授和杰西卡·马丁的最后一面。
庭审结束隔天,卫斯理和詹姆斯陪着瑞贝卡,去凯得敏斯特的孤儿院探望马丁。那是一座距离圣兰巴达恩有约三小时车程的小镇,因陶艺产业而略有名气。庭审结果决定要让她彻底更换生活环境,“以摆脱来自过去的影响”。刚刚走下火车,商业旅游城镇特有的气息就扑入眼帘:彩色的石子路两侧,一栋栋雪白的房屋,窗框用陶片装饰,天蓝、鹅黄、淡粉的屋檐彼此挤靠,显得清新质朴、玲珑可爱。此时正是旺季,成群结队的游客涌进这座糖果般的镇子之中,谈笑之余,时时有清脆的陶笛声回旋。
“过来,别走散了。”詹姆斯招呼一声,一手抓住卫斯理的手臂。卫斯理知道他真正想牵的肯定不是自己,没有回绝。果然,在把另一只手挽上瑞贝卡的臂弯时,他的脸显著地红了;三人就这样一连串地挤过人群,离开商业主街,拐进僻静的居民区去。越往两侧走,人就越少,而房屋也逐渐显得低矮和简陋了:不少白墙上生了苔藓,屋顶彩漆剥落,污水养育着墙根的野草。趁着看地图辨认道路时,詹姆斯状似不经心地放开了卫斯理,只留左手还挽着瑞贝卡,而她专心研究地图,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我们出来后可以在这里逛逛,如果你们愿意……”詹姆斯左顾右盼,最后眼神落到卫斯理脸上,拼命对他使眼色,“卫斯理要是累了,就自己先回去。”
卫斯理决定会了这个意,点点头:“如果你们想逛,我就先回学校……”他的话被瑞贝卡打断:“我们走错路了!”她不容分说拽着两个男性折返,回到先前的一个分岔路口,又对照地图上的道路名称,似乎完全没把方才的话题听进去。詹姆斯见状也不好再提,他们顺着地图七拐八拐,来到孤儿院被铁栅栏围住的门口。透过栅栏,他们看见一片绿地,左右摆着几架简单的跷跷板、木马、滑梯等供孩子们玩耍,绿地后是一栋小小的白房子。卫斯理凝神细听,房子里竟隐约传来歌声:是一个温婉明亮的女声哼着歌谣,听起来是自娱自乐,不过富于情感,优美动人。
瑞贝卡也听了一会,小声道:“这肯定不是杰西卡。”她按响电铃,刺耳的声音如警报般响彻街道。一位体型苗条的妇女从白房子里钻出来,小跑着穿过绿地来迎接他们。
卡莉·莫里森小姐,凯得敏斯特孤儿院的院长,也正是方才唱歌的女性,与罗伯茨先生恰恰相反,看起来十分易于相处。与多数年近四十还未结婚的女性不同,她面颊红润,嗓音快活,遍身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气质:无疑,照顾孤儿的事业,让她由衷地感到心满意足。但是,待三人道明来意,莫里森小姐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去,两条弯月般的眉毛逐渐蹙拢到一起。
“你们来找杰西卡吗?她现在不适合面见陌生人。”
瑞贝卡对她行了一礼:“我们并不是陌生人,而是坦德拉的老师。麻烦您告诉杰西卡,是奥斯托教授、罗塞尔教授和杰拉尔德教授来看望她。”
“如果她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不会强求。”卫斯理补充了一句。
莫里森小姐仔细打量着他们三人,忽然对瑞贝卡惊呼道:“哦,难道是您——您是当时的原告!是的,我有印象,报纸上有您的照片……那真是个可怜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但真是可怜。你们来得真巧,老师都带孩子们去外面活动了,就剩下杰西卡一个。好,我这就去问问她。”她以与先前相似的轻盈姿态离开会客室,詹姆斯看着瑞贝卡:“我真不知道这件事还上了报纸。”
“她的提防又不是没有原因的。”瑞贝卡一耸肩,“我不在乎。反正我两天后就去伯恩茅斯了……”
詹姆斯低下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莫里森小姐站在门外,说杰西卡同意和他们见面。
他们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来到餐厅,几张靠墙的长桌上铺着印花桌布,窗台上摆满绿植。从餐厅后门出去,又路过一段稍微昏暗些的走廊,来到十二岁以上女生的活动室里。活动室面积很小,光线明亮,铺着卡其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许多孩子的奖状、优秀作文和画作,靠窗摆了三套桌椅,几支爬山虎蔓到窗台上。马丁穿着睡裙蹲在房间角落,没有理会门口的脚步声,头发披散,神情专注,正在摸索面前的一堆拼图,很慢地拈起一片,对到空缺处尝试,又扔回原先那堆里面。
“杰西卡。”瑞贝卡先走上前去,柔声问她,“你这两天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又捏起一片拼图,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妈妈什么时候来带我回家?”卫斯理听见她问。
她脚边那一小堆拼图的碎片骤然变成一片废墟。卫斯理恍惚地站在门口,这个温馨、柔软而陌生的空间里,他似乎是头一次察觉杰西卡·马丁是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某些方面似乎格外成熟,相对应的便是在另一些方面的幼稚:很显然她不懂,有关于自己为何被推上法庭,母亲为何消失不见,而当前身处的这个空间意味着什么,只能看着脚下骤然分崩离析的砖瓦,徒劳地一块块捡拾又抛掷。你要怎么和她解释?他上前去要问瑞贝卡,却听见后者说:“两年。再过两年。等你十六岁时,妈妈就会回来了。在那之前,你先和莫里森小姐过一段日子。你喜欢她吗?”
杰西卡迟疑了一会,摇摇头。莫里森苦笑着看向两位男老师,耸了耸肩:“你看,虽然这也不能怪她……”
“为什么呢?”瑞贝卡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可怜,也不希望她那么说我。”
“原来是这样。”瑞贝卡拾起一片拼图,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想帮你把它拼好,可以吗?”
“不用。我自己能拼。”
“那好吧。但是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随时叫我或者她。如果你和我一起等妈妈回来呢?会感觉好吗?”
杰西卡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好一些。”
“那么就这样。”她下定了决心似的,轻轻握住杰西卡的手,“我在三个月后来接你,去伯恩茅斯,那是比这里更大的地方,也有教堂和学校,还有很宽的街道,以及市立图书馆、大学。我带你去看一些新的东西,跟在母亲身边可能看不到的东西。在那之前,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莫里森小姐绝对不会为难你的,是吧?”
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依然只是迷茫地眨动着,但最终,杰西卡点了点头。然后,她换了个姿势,继续摆弄手里的拼图,看样子不想再和人说话。瑞贝卡对她笑了笑,起身道别,蹑手蹑脚地退到门口。
“啊,就是这片。”房门掩上的前一秒,他们听见,里面传来这样一声带着稀薄欣喜的惊呼。
“等我在伯恩茅斯一安定下来,就立刻来收养她。”离开孤儿院,瑞贝卡气呼呼地咬着嘴唇,“莫里森小姐人当然很好,但她可能真的不擅长对待这种……唉,说到底都是她母亲和那些男人的错!真是的,我都快要连带着讨厌你们两个了。”詹姆斯本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听了这句话,脸立刻尴尬地红起来。卫斯理承认自己对性别问题缺乏了解,希望她在伯恩茅斯能进一步完善这方面的观点。往主街方向走了一段,人流又开始茂密起来,詹姆斯鼓足了勇气,拦住瑞贝卡的去路:“我,我想和你在这里多逛一逛。”
“好啊。”
詹姆斯惊异地顿了一下,脸颊泛红:“你刚才说了讨厌我,我还以为……”
“那是一时气话。说实话,在这件事上你做得不错;万一以后被校长开除了,想去伯恩茅斯投奔我,我是准许的——但要是扔下孩子们辞职,那可另当别论。”她故作严肃地绷起脸,片刻后又笑了,“好了,我们走吧。卫斯理,抱歉,你得一个人回坦德拉了。”
卫斯理微笑着点头,目送两人消失在人群之中。从理性上,他还是没有原谅詹姆斯;但是,多亏了瑞贝卡,让他能重新意识到,这位室友尽管有时懦弱、糊涂,毕竟还是个本心善良的人。坐在回圣兰巴达恩的火车上,窗外一路青绿,他终于可以暂时摘下口罩,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大病未愈、前途晦暗,这些忧郁依旧如薄云一般飘在他的心头,半透明,轻飘飘的,总会不断地聚拢回来,但如今,是可以暂时任夏风将它们吹散的时候了。
走进校门时已是下午,首先引人注意的,竟是一股煎鱼的香味。卫斯理赶去厨房一看,邦德诺正在里面忙碌。见他进来,她慌忙暂时关了火,赶到离门口一米远的距离:“不行,罗塞尔,你可不能到这里来,我们没人免疫结核杆菌呀。”
“抱歉。”卫斯理苦笑着,退到了门外。“我要给瑞贝卡准备一顿晚饭。”她继续说,“这小丫头老和我顶嘴,但人还挺不错,现在就要走了,多少得有点表示!您不用帮忙,让我一个人来吧。”
“瑞贝卡和詹姆斯在凯得敏斯特那边逛街,可能会晚些回来。”
“是吗?”不知是满足还是遗憾,邦德诺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这份鱼我自己吃吧。等詹姆斯回来后让他煮点热红酒,也就差不多了。”
卫斯理回宿舍睡了一觉,又备下学期的教案,不知不觉中发现天已全黑,而外面似乎隐约传来人声。他踱步到窗边,往外一看,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旁,恰好站着两个人影——詹姆斯和瑞贝卡刚刚回来,正在那里面对面谈话。
“我想我理解了。”这是詹姆斯的声音,“你和卫斯理坚持的东西,我已经理解了。我会继承这种精神的,我发誓。”
“哪怕被校长开除?”
“只要你肯收留我,我还怕什么被开除?”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卫斯理听见了,站在詹姆斯对面的瑞贝卡必然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偏过头,稍稍错开了视线。沉默片刻,詹姆斯重新看向她,郑重其事地牵起瑞贝卡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你知道的,瑞贝卡,我一直对你……一直……”
“我知道的。”她并没有挣脱,也没有直视詹姆斯的脸,“但是,我得走啊……”
“我,我知道……我不会耽误你……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我,我一直不敢说。”詹姆斯牵着她的手轻轻放下,“我只是说——我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瑞贝卡,我能要一个拥抱作为临别赠礼吗?就这样就好,对,就这样……”
瑞贝卡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两步,环住面前这个高大男人的后背。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脖颈。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两人的发丝在路灯下熠熠生辉。终于分开时,他们脸上都带着轻微的红晕。啊,原来她也是有点喜欢他的,卫斯理终于看出了这一点;而他对她,则或许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只是“喜欢”了。
“干杯。”
茶炉上亮着微弱的火苗,柠檬、肉桂与红酒的香气,从炉子上的茶壶口里一股股冒出。男教师宿舍里没有开灯,因为有月光和路灯光,被清凉的晚风带入室内。四位老师坐在一起,举起四只盛着热红酒的茶杯,在空中相碰。詹姆斯先开口:“为了瑞贝卡的新生活……”
“和杰西卡·马丁的自由。”瑞贝卡接上他的话。
“虽然我们没赢,但也没有被校长打败。”邦德诺接着说。
“以及孩子们的未来。”卫斯理回校路上吹风着了凉,哑着嗓子,以这句话收尾。四人将红酒一饮而尽,望着银白如水的月色,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小瑞贝卡走了之后,那些女孩子的心事可都得靠我解决了。”邦德诺先打破这片寂静,用力搂了一下瑞贝卡的肩膀,“不过,说不定我也得走;这下子,坦德拉可再也没法招女学生了!”正如邦德诺说瑞贝卡总和她顶嘴一样,瑞贝卡每次来男教师宿舍,也几乎少不了抱怨室友的唠叨、保守和不讲卫生;但此时,她们倒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挚友,即将与彼此分离,眼里都镀了一层玻璃的膜。
“这更好。”瑞贝卡擦干眼睛笑道,“这件事还在风口浪尖,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代替我们。卫斯理,这是你的功劳。”她重新给自己倒上酒,向着对面举起茶杯。
“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还在这里,战斗就会继续。”卫斯理也倒了半杯酒。
肉桂和酒精让喉咙热辣辣的,胸口也怪异地发热。他们聊了很多话,回忆中的事或不着边际的事,卫斯理想,被那盆冷水扣到头上距今不过九个月,而这片沼泽地终于成为了他的容身之所。身边的人会来来去去,明年这时,孩子们就要从学校毕业了;那种得知自己即将独自度过圣诞节的空洞又回到心头,是一种对寂寞的预感,自然人生在世是难免寂寞的……是不是酒喝得有点多了,身子有些发软,热红酒明明是几乎不会醉人的;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又把杯口凑近嘴唇,不想猛地呛了一下,伏下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詹姆斯在旁边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他怕咳出太多细菌,匆忙拿手帕掩口,跑到户外去了。
胸口和脸颊都烫得发痛,心脏连着额头上的血管一起乱跳。卫斯理倚着电话亭咳了很久,直到几乎开始窒息,才终于顺过气来,吸进一口微冷的新鲜空气。
然后,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透过酒精与柠檬的余味,在喉咙里猛烈地泛了出来。他慌忙又用手帕捂住嘴——不对,那途径胸廓和气管的暖流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茶炉;如今口中的回味,也绝对不是什么美妙的东西……左手掌心渐渐有了湿黏的触感。他把手帕从口边移开。
手帕上有一大片还在缓缓扩散的鲜红印迹。中间的部分还没被棉质纤维吸收干净,在路灯下反着点块状的光。
卫斯理愣愣地看着手帕,仿佛那里托着一个什么魔鬼。然后他忽然冷静下来,清干净嗓子,用边缘干净的地方擦掉了嘴边的血迹。一种凄凉又光辉的情愫颤抖着浮起,他抬起头,满目是发霉般灰黄的灯光。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他想。
宿舍楼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詹姆斯正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喊:“卫斯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你还好吗?”
那句问话的语气是探询而绝无慌乱,他无疑没发现外面的情况。卫斯理转过身去,恰好与詹姆斯照面。“没事。”他下意识地回答,一边把湿透的手帕藏进衣袖内侧,“就是有点呛到了。”
“没事就好。”詹姆斯靠近他,打量了一下,“你脸色很不好。回去之后不许再喝酒了。”
“一不小心的。平时不会喝这么多。”卫斯理说着要往楼上走,宿舍进门处便是垃圾桶,可以趁机丢掉手帕。
“卫斯理。”室友却又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
他只好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会和校长求情的,尽量把你保下来,虽然他已经不那么信任我了……卫斯理,你不要走。”詹姆斯似乎也有些醉了,脸颊带着眼眶一起泛红,“我以后永远会在这里想起瑞贝卡。如果你再走了,我就和孤身一人没什么区别了。”
卫斯理感觉心头又一阵发热。他咽了一口腥味的唾液。
“好。”他说,“我尽量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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