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江理工大学一百五十周年校庆那天,恰逢导师组的实验结题,楚教授请我们在学校附近小聚。
聚餐的地点叫“蜀州人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开了二十多年。从一家破旧的小吃馆到现在颇有规模的饭店,价位也水涨船高,但由于饭菜好吃,依旧广受好评;据说最难得的是,他们在这个时代依旧选择聘请厨师,而没有采用全自动化烹饪。
我提前了半个小时,整理好东西离开宿舍。如今是三月底,树冠还是飘忽忽的新绿色,海棠花却正开到最盛,如大团的粉云绵延不绝、轰轰烈烈,一直逼到晚霞边上。谁说过可惜海棠无香,但真在花丛中呆过就知道,一股若隐若现的微妙清香会时刻撩动你的嗅觉。忙碌告一段落,甩掉一身热玻璃的气味,迎着美景期待美食,心情一片大好。
拎着酒水来到包间,我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想到楚教授已经在这里等着。无论男女,过了中年多半都样貌不堪,皱纹横生、头发稀疏、身材若非臃肿就是干瘪;但五十三岁的教授看起来像刚过四十,没有脱发也没有身材走样,从桌后站起来招呼我,早上演讲的一套西装依旧整整齐齐,身形挺拔得连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我把酒放在柜子上,打了招呼:“老师好。”
“辛苦了,海杰。”教授微微点头,帮忙把酒从袋子里拿出来。
玻璃瓶上留下带雾气的手印,我发现教授的掌心在出汗。这两年来,跟着他东奔西跑不少次,无论什么场合,我从未见他紧张成这样——毕竟是中国数一数二年轻的院士,无妻无子一心科研,为电子产品材料革新作出突破性贡献的业界风云人物,教出一批批年轻人才的博导;四处考察、交流、办讲座的过程中,楚清尘的名号往现场一扔,无不能使在座折服,站在台上,永远表情严正、风度翩翩,谁能想象他面对什么场合出过汗?
我陪教授入座,试探着问了问,温度环境都还舒适。先商议点菜,屏幕上菜单滑来滑去,没找到几道不是满盘辣椒的。挑着招牌和相对清淡的点了几样,教授看看最后的点心页,加了份红糖糍粑。
其余组员陆陆续续来到,一个个都满不当回事的样子,盯着智能手表一个劲地看,也就我来张罗和招呼,才能彼此聊上两句。上菜后氛围才稍微热络一点,教授明白他们的心思,简单讲了两句恭喜结题一类的话。多数人耳骨上全程夹着耳机,但话音刚落,三双筷子一哄抬起,去抢红艳艳的水煮鱼吃。
“人做的菜和机器做的就是不一样。”梁师弟把一大块鱼肉夹到自己盘中,才端起酒杯,“楚教授早上的校庆演讲也特别精彩,敬教授一杯!”
柏师妹抿着嘴笑,提醒他:“敬酒该海杰张罗,轮不到你。”
我只好先端起红酒示意一下。楚教授笑得很严肃,说大家不必客气,自由吃喝就好。冒热气的红糖糍粑上来,油还在表面炸出细微的脆响,他招呼大家一人夹两块吃:“我之前读本科的时候就来这吃饭,那时还是个苍蝇馆子——你们都不知道这个词了——就是挺破的小餐馆。当时就总点红糖糍粑,现在味道还没怎么变。”
我夹了一块糍粑吃,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好久没吃过这种老式的甜品,显然是甜味剂还不发达时的产物,只能用糖来调味,有点糊嗓子。我问教授:“您年轻时喜欢吃甜的?”
“我不喜欢。”他回答,“但和我一起来的人爱吃这个。”
“本科的朋友?对象?”一双双筷子停在半空,甚至有人把耳机收了回去。大家都爱听学术八卦,想知道教授少年时在同一片天、同一树海棠花下的岁月。
教授摇摇头,自顾自喝一口酒:“不算朋友,也不算对象……”他忽然看到刚摘下的耳机,指了指耳朵,但不是耳骨而是耳眼的位置(我知道从前的耳机多数都是塞在耳朵眼里的),“你们现在都听什么歌?”
他报了几个二三十年前人尽皆知的老歌手名字,我在中学的音乐课本里见过。大家笑着摇头,说那太复古了。我们说当下流行歌手的名字,教授也都表示没听过。
“不过我以前也不听那些,我喜欢听摇滚。”不知是酒意还是回忆勾起了话头,他继续说下去,“当时摇滚还是一种挺普及的音乐风格,就像是……”
“老师,现在摇滚也很普及。”
楚教授异常笃定地摇了摇头:“不,现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有摇滚,至少没有我说的那种摇滚,甚至可以说,没有真正的音乐。我说的摇滚,那是一种对世界的俯视……”有人在下面相视暗笑,“根源是迷惘和不满足。这种摇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西方兴盛过,在我国稍晚十几年,我年轻时已经很少了,但确实还存在。至少,他们唱歌不是因为有什么方针纲领,也不是因为谁说着‘出于第三时代文化建设的需要’而走上舞台,而只是因为他们想唱歌。”
“那谁会发他们的唱片?”
“靠平台或公司,也有些自己发。当时对创作者的审核没有现在这么严格。”
“那谁会为这些歌掏钱?他们怎么生活?”
“他们不一定靠这个生活。这是很纯粹的热爱。”
热爱,一个似曾相识的词。或许类似于“爱好”吧,但会有谁的“爱好”是一种职业?我和其余组员对视,都有点难以想象。
教授从手表里抽出折叠屏:“互联网上,新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不过还好以前的能留下一些。”屏幕被投射到墙上,我们都能看见他打开了音乐软件,“为什么我讲起摇滚,因为我就是在这里,在华江理工,认识了他们。”
他打开了一个歌手页面。
“迷犬”,粉丝数5.3万,不算怎么多。封面图是五个人的合照,风格有些年代感了,但和现在的主流乐队配置类似。简介写着“迷犬”是成立于2020年的独立摇滚乐队,由主唱陈星烨、吉他手陆沧水、鼓手邱岳平、键盘手单夕萤(前为池霭)、贝斯手黄恺声五人组成,其余信息一概不提。
教授指着那五人逐一介绍起来,脱口而出却是熟稔的昵称:这是陈姐、那是小黄、这是邱哥队长、还有后来的萤萤……柏师妹附和得多一些,说陈姐和男生一样的红色短发很酷,小黄一看就是“小奶狗”的类型,梁师弟说队长的手臂肌肉想必是为打鼓练出来的,而我倒是颇为欣赏萤萤的一头金发,和猫般精巧的五官;但无论如何,随着介绍一点点推进,我们的目光不自主地,纷纷回到图片最右侧那人身上。
五人中,他的容貌最引人注目。一头白发,皮肤也比其他人白一个色号,睫毛和虹膜的颜色都很淡,整张脸在镜头里几乎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亮粉色挑染和右眼下的红色纹身颇为亮眼——但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形状细长、眼尾上挑,却不知怎么有点外凸似的,显得眼白面积格外大,瞳孔里一点反光凝滞,分明在笑,表情却像是直勾勾地盯着什么一样。
教授的手指触摸那个人的图像时,仿佛比先前要更郑重。
“陆沧水,吉他手兼词作。”他介绍道,“华江理工的校友,之前和我一起来这里吃饭的人。”
看着这张照片会让人难以置信:里面的五人如今也都已年逾半百,和我们面前的楚教授是一个年龄。这位陆沧水显然没来参与校庆,不然我们不会对他毫无印象;华江理工科研名人辈出,如今难得出了位唱歌的,居然没什么声响,也着实让人意外。
教授点开了他们的一首现场录像,标题叫《地平线后》。略显模糊的画质,惨白和血红的灯光在台上乱扫,毋庸置疑,这是一首摇滚乐:有力的鼓点与澎湃的节奏,电吉他像是隔着一层云雾袭来,令人飘飘欲仙。主唱声如其人,嗓音沙哑而颇有厚度,在乐器中嘶吼着:
“白昼是你的世界
当夜色降临也能释怀
因为太阳落山总会绕过一圈再来
地平线后的时代
就被理所应当 不理不睬
你站在锋芒上 遍地明亮
你清扫夜的残骸……”
电吉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明明只是在反复相似的乐句,却逐渐激昂起来,宛如浪拍悬崖,一层高过一层;节拍逐渐被切分得细碎而杂乱,其余乐器不知怎么就渐渐隐去,只有电吉他还在在音响左右不断切换,仿佛被带进一团光怪陆离的烟雾中——然后骤然,日光撕裂夜幕,凤鸣划破云彩,吉他音从一片混沌中骤然飞出,形成一根利箭,直直穿透听者的头颅;随后是长达半分钟华丽到令人晕眩的solo,带人在云端跌宕。
陆沧水弹着后半段solo,就在舞台边缘坐下了一会,白发在舞台上被灯光涂得一片斑斓,和右侧单条彩虹色的流苏耳坠相映成趣,低头拨弦时,就像是辉光在颈侧流淌。随后他忽然站起来脱了背带,双手拎着琴颈,把吉他往台下狠狠一甩。那一瞬间我们几乎惊呼出来,以为他要抡琴砸人,但琴颈并没有脱手,而是在观众们上方甩来甩去。这个动作激发了音箱的一阵嗡鸣,他把吉他拎回来转了个圈,高高往上一抛——“哎,暂停一下!”柏师妹叫道,但没有人理会她——吉他又被稳稳接回手里,才开始弹奏下面渐缓的乐句。
一曲终了,最后的尾奏还在我们脑海里回荡。楚教授把折叠屏收回手表里,看着我们:“就是这样。现在能有这种歌吗?”
“酣畅淋漓啊。”吴师弟感叹道,“就是歌词挺奇怪的。”
楚教授的表情微微暗下来,却摆出说教的口气:“现在看着奇怪是正常的,但也没那么不好理解。”
我沉默,我知道师妹为何中途叫停。在那个挥起吉他的动作时,我也看到了——从皮衣袖口处露出的手臂,显然横着乱七八糟或新或旧好几道疤痕,边缘光滑,像是被锐器所伤。
是意外?是故意画的?还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他自己弄的?从前好像确实有些人会割伤自己的手臂,那是经济不发达时期人们释放压力的不良习惯,我只觉得它既令人害怕又难以理解。身体是最珍贵的东西呀,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为国家人民做贡献,怎么会有人去故意毁坏它呢?
我没考虑多久,因为梁师弟的高谈阔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说实话,这些都是特定社会时代下的产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不好,三十多年前也没那么好,现在一切都很好,所以现在没有这种歌词。它的消失是件好事。摇滚也不和那些歌词挂钩,它只是一种音乐流派,这种流派如今还是在的。”
楚教授微微一笑,笑容有点像液态金属凝固的光。
“但有人会想用它来表达什么。甚至不限于摇滚,更广泛的音乐乃至艺术,都是这样。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摇滚只是一种音乐流派。这就是他们所唱的:那个一切都很好的,日光普照的时代。”他垂下眼,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如常,冲我们挥了挥手,“抱歉,话多了。大家快吃菜。”
聚餐的后半场,那首歌一直在我脑海里忽左忽右地撞。回博士生宿舍的路上,我听见他们也在讨论“迷犬”,大家基本都是一个结论——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从前,以前的事都加一层美妙的滤镜,金光闪闪,现在的一切相比之下就面目可憎。
“教授今天喝的不少,兴之所至了。”梁师弟边走边说,随手拽了朵海棠花下来一瓣瓣撕着,“上次他还跟我说,自己是高考失利才来的华江理工呢。”
“啊?”吴师弟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不失利他能去哪?青华?”
“谁知道呢。”梁师弟清了清嗓子,作出一本正经的语气,“‘我当年是高考失利才来的华江理工,当时觉得考不上青华这辈子都完了,人生中不会有再大的挫折了’……”
师妹在旁边咬着嘴唇笑起来:“他也和我说过。”
他也和我说过。他说当时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后来发现那不是人生中最大的挫折,甚至不算什么挫折,路还很长,海杰,许多东西都是重要的,但其实没什么特别重要。教授说这话时看着我,眼底仿佛映着片空无一物的蓝天。
我想起那个传说:楚教授三十二岁那年,在事业巅峰期,却有整整一年暂停了一切研究,退出了所有的实验组,放弃了手头的论文;回来后却又像以往一样一心扑在科研上,问他干什么去了又绝口不提。据说,如果不是那一年耽误了事,楚清尘本来能更早就评上院士的。是那个传说让我觉得教授身上有些神秘的故事,现在我又有一种感觉:通过旧时代的摇滚,隐约能窥见那些故事的一角。
“对西方文化的拙劣模仿……”吴师弟故意装作摇头晃脑的样子。
“摇,摇就完了!”梁师弟一拍手,“谁没有点青春黑历史呢!”
我不说话,踏着海棠花的清香往前走。夜很清明,一勾新月冷冷地笑看我们。如今是一切都很好的,日光普照的时代。
我很难说自己是否赞同他们,但我果然不理解之前那个时代,就像吃不惯那盘红糖糍粑。离席前我把自己盘里剩的半根吃掉了,糍粑变凉变硬之后,口感不仅过甜,还变得分外油腻——很难吃,但我已经明白,这种东西也是有人珍视的回忆。
这反而更让我好奇。
回到宿舍后,我立刻打开手表搜索“迷犬”和“陆沧水”。“迷犬”的信息和软件上没什么不同,是华江本地的一支独立摇滚乐队,在华江内地略有名气,最辉煌时有出圈迹象,但很快《互联网文化制品传播条例》推行,他们如果像教授所说的只为自己而搞音乐,就应该也彻底失去了为人所知的资格。而有关那位吉他手,我只在一个许久无人问津的国内音乐人网站上找到如下信息:
陆沧水,2001年出生于华江市,2020年加入乐队“迷犬”,创作若干单曲,2025年为“迷犬”制作专辑《二向海涯》。由于严重的精神障碍,其音乐活动时断时续……
后面是一些对其音乐风格的评价,文字晦涩难懂,我草草翻到结尾,最后一段骤然写着:
2036年,陆沧水在个人空间发表言论称“请‘存在’放过我吧”,随后下落不明,“迷犬”因此停止活动至今。
而那正是楚清尘在学术界销声匿迹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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