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楚清尘每次听起《地平线后》,脑海里总会出现自己和演奏者的这一番奇遇:如果拍成电影,耳机里的声音简直就是最恰到好处的配乐。
从最初起,他就喜欢“迷犬”的歌里复杂梦幻的吉他,也喜欢晦涩而满怀热烈的歌词,好巧不巧,这两个他最喜欢的部分,都出自陆沧水一人之手——而如今,他欣赏的乐队里最欣赏的一个成员,就这样在他面前,四仰八叉、狼狈不堪地躺在黑洞洞的楼梯平台上,重重喘着气,半天爬不起来。
楚清尘的习惯是,如果被卷进什么过于混乱而难以理解的局面,就暂时不去理清它,而先考虑如何摆脱。于是,目前的关键就不在眼前的是不是本尊,而是——一位或许算是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摔下了楼梯,并且状况很不对劲:不起身也不呻吟,甚至喘息都缓和了,但就这样在地上躺着,眼神涣散,仿佛被天花板上的什么东西迷住了,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白晃晃的手电筒光下,他的脸和头发像泼在地上一滩带血的银水。
楚清尘试着对他说话,在他眼前挥手,都没得到回应,想把人扶起来,又害怕是伤到了哪;最终决定上手去碰的时候,陆沧水像是突然复活了一样坐起来,扶着墙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走,走两步就又摔了一跤,这次是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刚才走的那两步看起来并无大碍,楚清尘去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卫衣里的身体意外地很瘦,没费多大力气,他就让陆沧水在墙边靠好。打着手电又检查了一遍,左脚脚踝微微有点红肿,别的地方都没什么问题。
“先起来吧。”楚清尘说,“没什么大事。我可以扶你。”
陆沧水用淡色而死寂的眼珠看他的方向。
楚清尘拉住他的手臂:“九点半以后医务室就只有急诊了,挂号费是两倍。”他手上又多使了力,“快点。”
面前人和脸色一样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一点声音都没出。他叹了口气,调动起已经所剩无几的耐心:“你自己处理也行,但现在要离开这里,我送你回……”说话到一半顿住了,因为他发现陆沧水喘着气,拖着受伤的脚,摇摇晃晃地,试图把自己往墙角里塞。
到这里,楚清尘终于明白过来:陆沧水在害怕他。他向来不擅长与人交往,面对一个会对没有敌意的同龄同性同类产生恐惧的人,更是束手无策。他真的想把这个人扔下不管,可是就算不管他,自己还得锁上图书馆大门。现在已经耽误了太久,他心一横,把人从墙角拽出来,想硬拉他下楼。
陆沧水挣脱开他的手,往下快走,这次倒是没再摔倒。楚清尘看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只剩满心莫名其妙。
如果再遇上未免尴尬,他故意站在楼道口等了一会,才往楼下走;一路没有动静,来到图书馆门口,他想这场奇遇应该是结束了——不料手电光尽头,一个惨白的身影,鬼似的晃晃悠悠过来,转了两圈,对着图书馆正门旁的玻璃,一头撞了上去。
楚清尘快跑过去,把人拽住:“你怎么回事?”
陆沧水不回答,抱膝在玻璃前缩成一小团。
“那个……你是华江理工的吗?你要去哪?”
依旧没有回答。楚清尘思索起可能性来——他难不成是残疾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残疾人在舞台上唱摇滚?不太可能。
他再次俯身把人拎起来。陆沧水的个子比他高,只能勉强拎起一半,他索性把对方的手臂顶在自己肩上:“我带你去医务室,行吗?”
陆沧水伏在他肩膀上瑟缩了一下,似乎是不愿意。
如果是随便哪个同学,他一定会把人拖去医务室完事。可如今,他却纠结起来:九点半已经过了,急诊要交双倍挂号费,脚踝只是小伤,估计一两天就没事了的,根本没必要。既然无法交流,在医务室只会更麻烦,说到底,根本不确定他是不是华江理工的人……想到最后,无论如何绕不开那点私心。虽然别扭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但这可是陆沧水,那个陆沧水哎……
“去我宿舍吧?”仿佛声带自顾自振动起来,楚清尘口中冒出一句,“里面没别人。”
没有接收到抗拒的反应。楚清尘就当作默许,把他架出图书馆大门:“走吧。”
2022年9月23日,楚清尘拥有独居宿舍的第三周周六,这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自行车留在图书馆,跌跌撞撞走了一路,在楼门口刷了两回学生卡,陆沧水就这样被领进了宿舍——如今,他坐在另一张光秃秃的下铺上,看着面前的地砖,依旧一动不动。
楚清尘坐在对面,凝视着先前只在屏幕里见过的面孔。印象中那是一张精致到骇人的脸,但如今卸去了妆容和灯光,似乎并没有那么漂亮,诡异感却变本加厉:静止而僵硬,没什么骨感,却也没什么皮肉,仿佛只是单纯的“形状”长在那里,如同游戏里建模的人脸;睫毛极长,沉沉压着眼皮,还是看着什么又没在看的表情,仿佛那双眼珠子是死的东西,被磁铁一类的吸着才停留在眼眶里,稍有不慎就会像劣质玩偶的眼珠那样,一左一右地散开。
他拿出红花油,帮陆沧水涂在脚踝的扭伤处,动作故意粗暴,后者依然没有反应。问了他的年级和专业,都没得到回答。
最后,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我叫楚清尘。”
回答他的是对方卫衣口袋里振动的嗡鸣,黑色布料下一块长方形的东西亮了起来。振动响了很久,陆沧水才把手机拿出来,捧在手里却又不动了。
“谁打来的?你接不接电话?”楚清尘一把抓住手机,“你不接我接了。”他把手机从陆沧水手中抽走,不料像是抽走了对方的脊骨一般,咣一声巨响,陆沧水仰面倒下,看着上铺不再动弹了。他再看手机,打电话来的是陈星烨——“迷犬”主唱的名字。
看来眼前这位是真的。楚清尘接了电话,被一句怒吼扑面轰炸:“陆沧水你到底来不来录音?!”音色果真熟悉,那位红发大姐头的脸顿时浮现在眼前,说话时必然是眉毛压低,一手叉腰,风风火火的。接电话前居然没想过要怎么回,他张口结舌半天,干巴巴说了一句“您好”。对方听到声音是个陌生人,气势收敛了些,谨慎地和他沟通情况。
楚清尘把陆沧水的状况全部告知:几乎无法行动也无法和人交流,精神恍惚,摔下楼梯扭伤了脚——讲的时候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话音忽然顿住了。刚才倒下时卫衣袖口卷了上去,陆沧水裸露在外的手臂内侧,赫然是十几道平行的伤口——伤口很深,而且似乎还新鲜,两端狭窄中间张开,如同一只只血红泛光的眼睛,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
“胳膊上也有伤。”楚清尘补充道,“他穿着长袖,之前我没发现。”
“严重吗?”陈星烨刚才只是静静听着,现在是第一次发问。
“很严重,比脚伤严重得多,像是被刀割的。”
楚清尘决定装傻。
他并非不知道那些伤口最可能的来历:在手臂内侧,排列整齐,以锐器切割,任何意外都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在高三他就偶然见过,班里一位沉默寡言的女同学,在校服袖子下面隐藏着同样的伤疤。某天她在一节自习课上突然精神崩溃,痛哭,有人赶过去看才发现她在用美工刀割自己的手臂,那时已经满桌鲜血。同学叫来班主任处理,据说女同学被带去医务室后,又和班主任在办公室谈了很久,之后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张鲜血凝结的课桌悄无声息地被人擦干净,放在教室最后一直没有人碰,楚清尘每次看见,还会下意识地一瞬心惊。当时的青少年就是这样生活在潜藏的阴影周围,这是激励机制没完善时难以解决的痼疾,他们高中每一扇窗户都钉着铁栏杆。可是,如果直白地说出“那可能是自残”,就约等同于承认自己接触过这些。他总感觉,这些东西有让人连提都不肯提起的危险。
“还流血吗?”陈星烨问。
“没有了。”楚清尘答道。对面大叹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声音随即离远:“队长你来说吧……”
“先不用处理什么了,能不能麻烦您暂时守一下?我去接他。”一个男声接过电话。声音低沉浑厚,无疑属于“迷犬”的队长,邱岳平——由于剩下四人很少唱歌,他对他们的声音并不熟悉。他答应下来,报了自己宿舍的地址。
“宿舍……”对方却微微咂了下舌:“同学,你是本校学生吧?你们楼宿管盯得紧不紧,能不能让宿舍外的人进去?”
“我不太清楚,但刚才带他进来没被拦。”楚清尘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自己非法带外人进入宿舍。邱岳平思索了一会:“这样,我一会到宿舍楼下再联系这个手机,同学你想个办法,尽量瞒过宿管把他带下来可以吗?不要让他的辅导员知道就好。”
上大学以来,楚清尘第一次为了小组作业以外的事联系同学。他翻出大一的宿舍群,用各请一顿食堂做交换,借了前对铺的校园卡,并让他和前下铺答应演戏引开宿管。
三人的计划是这样的:收到联络后,下铺先以衣服掉到了外面露台上为由,找宿管阿姨去借长钩子;对铺则趁阿姨去工具间拿东西的时候,和楚清尘一起把陆沧水架出宿舍楼。只是,这样一来,楚清尘不得已,带他们在自己宿舍门外看了一眼。两人来时还大开玩笑说着八卦,探头时却对床上尸体一样的东西愣住了,钻回走廊,指着那个方向做口型:谁呀?楚清尘说你们别管了,关上宿舍门,坐在自己桌前看着陆沧水:头发凌乱不堪,双臂张开,全身都紧贴着床板,眼睛一眨不眨。
一阵没来由的烦躁猛然袭来。他戴上耳机,好巧不巧,又播到“迷犬”的歌。
他一向以为“迷犬”是以叛逆和自傲给人动力的乐队,他以为这是现代的“摇滚精神”。十九岁的楚清尘已经明白,正如五十三岁时一样明白,摇滚不过是一种音乐的流派。他没有学过音乐史,不知道这种歌曲流派如何定义,但一定是从节奏、旋律、演出等角度来定义的,而不会从“传达了什么”的层面。要说摇滚有什么附加的精神内涵,那只能是自己对这个词含义的曲解——只是在听过“迷犬”后,他欣然接受,乃至乐于延续这种曲解。
当时的人们生活中还有诸多不快乐,但万事皆可娱乐的精神,已潜移默化地在集体意识里植根。如果在互联网上发表一条有关“摇滚精神”的讨论,不出半个小时,评论区就会被复制粘贴的讽刺口号占满,铺天盖地地嘲讽他的“文艺”和“优越感”,大量emoji如同艳丽的炸弹,将他想表达的本意炸得七零八落,路过的网友们每人捡起一块碎片哈哈大笑,留下一地狼藉后离去。楚清尘厌恶极了这些:一群连骂人都不会自己表达的白痴!但是为了躲开这些人群,他也确实不再发表自己的什么想法,只是把在耳机里所感受到的东西藏在心底。他知道上世纪那些摇滚乐手的事迹,自己出生前那个辉煌又落拓、狂欢而颓废的年代,确确实实把握住一根从性、毒品、暴力、烟酒、自毁和放纵中植根生长,蜿蜒至今的藤蔓。他仿佛能看到“迷犬”接过了它,与根源那些污浊的东西一脉相承,但在这个禁黄禁毒、秩序井然的时代,已然蜕变成相对积极的呐喊。
他对摇滚是叶公好龙。只向往那些反叛和宣泄,对根源的泥潭却避之唯恐不及:就像喜欢雨是喜欢暴雨天趴在窗边,看近在咫尺的雨鞭抽打玻璃,而非真的走下去淋成落汤鸡那样。楚清尘甚至没有去过演出现场,屏障由玻璃窗换成手机屏,一个更加安稳的,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距离——可陆沧水几乎是擅自地把根源展露了出来,用手臂上的伤疤告诉他,“迷犬”这枝蓬勃的新芽并不“干净”。那些伤疤触手可及,是把藤蔓绑在手腕上,与新时代撕扯得鲜血淋漓,似乎暗示着更危险的东西也在暗中窥视。楚清尘摘了耳机,第一次觉得音乐让自己心烦。
又踱步了五分钟,他接到邱岳平的第二次联络。楚清尘去找那两人行动,把陆沧水从床上拎起来,脸重新用兜帽遮好。躺了将近半个小时,对方的身体反而似乎更无力了,和对铺两人扶着他往下走,一路跌跌撞撞。到一楼的楼梯角,下铺先下去找宿管,用着老远都能听见的音量:“阿姨!阿姨我衣服掉外面了怎么办那衣服可贵了我花了一百多块呢阿姨救救我啊!”
“急什么急什么,阿姨给你拿个钩子。你把学生卡押这里一下。”
“好的阿姨,我上去拿一下……”下铺假装跑上来,耽误了一会,实际上是在找下楼最合适的时机,然后又跑下去了。楚清尘调整步伐,尽量自然地赶在阿姨转身找工具的时候刷卡出门,自己和陆沧水过同一个闸机,对铺在离宿管较近的那一侧同时刷卡,掩人耳目——对铺顺利过去了,可惜楚清尘这边还是慢了点,陆沧水的身体被旋转式的闸门夹了一下。他使劲拉住,随着刺耳的警报声,两人一同跌倒在闸门外侧。
“阿姨!阿姨这个钩子这么尖不会把我衣服扎破吗,阿姨您能不能上楼帮我勾啊?”工具间那边传来下铺的喊声。楚清尘在心里感谢了他一下,快速把陆沧水拖起来跑出宿舍楼。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从宿舍旁的停车处跑过来,把陆沧水接到肩上。帽子下的脸确实是邱岳平本人,黑发,漂亮的橙色眼睛,看起来开朗而可靠。他和陆沧水身高差不太多,块头却大出不少,轻而易举就把人背到了街角的一辆汽车旁边。
“抱歉同学,麻烦你了。他有点……精神上的问题。”把陆沧水塞进车后座,邱岳平从副驾驶提出两大袋东西,一袋里面是四杯果茶,另一袋摞着两个大餐盒,全都交给楚清尘,“给你和室友带了点吃的,这次太谢谢了。”
一点可能被歌迷认出来的意识都没有。楚清尘也装作不认识他们,接了吃的,故意在外面磨蹭一会,回去分给前室友。那两个餐盒里面,竟是看起来颇为高级的小食:把面包干和丰富馅料用牙签串起的迷你三明治,以及造型精致、入口即化的纸杯蛋糕,对大学生来讲相当新鲜。
室友想留他一起吃,被拒。楚清尘带着自己那份回到宿舍,对着空荡荡的床板发了一会愣,然后又去镜子看自己的脸。他被不少长辈称赞过帅气,但自觉长相平平,剑眉、平眼睑,目光总像是在逼视人;头发是不起眼的暗蓝色,刘海长长了没来得及剪,顺而直地垂在眉下。尽管称不上好看,但这张脸和陆沧水的比起来,至少让人看着顺眼——想到一个大男人对镜研究自己实在羞耻,又坐回桌前,对着刚才扔下的耳机叹气。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楚清尘没再做正事,只是抿着果茶,在电脑上一帧一帧地看《地平线后》的现场,舞台上的吉他手风采张扬,顾盼神飞。但是在抡电吉他那一段,稍一留心,他发现了陆沧水手上的伤疤。
那些错落的刀口,好像鲜血淋漓割在他心头,带来一种血脉偾张的刺痛。心跳瞬间加速起来,一股电流从胸口直窜上颅顶。如今再也无法忽视了,那份烦躁不是因为屏障被打碎,也不是因为看见了屏障碎后的泥潭:而是因为在看见泥潭之后,“摇滚精神”的源头,那种胡闹的自毁和放诞,电吉他般尖锐、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在楚清尘眼里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鲜明。
别自欺欺人了吧:陆沧水的身体与骨骼的触感还停留在怀里,那些伤口还在盯着他看。而他并不讨厌。
仿佛他向往的原本就是泥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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