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尘找了家人少的饮品店落座,一份薯条一杯橙汁吃到演出散场。他没再给陆沧水发消息,只是十点半准时回“暗流”门口等,但直到将近十一点,观众们才陆陆续续散出来。“迷犬”出来时他已经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商业街都冷清了不少。陆沧水在楼梯上嘴还是闲不住,嘻嘻哈哈感谢大家开场配合得好,特别是恺声弹得简直出人意料——楚清尘才意识到,那么浑厚的低频,除了鼓之外应该还有贝斯的功劳。其余人也七嘴八舌地彼此乱夸一气,快到出口,陆沧水显然是看到了他,拖着大包小包,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诶,你居然还在这!”
“嗯。”楚清尘说。其余人也拥到门口,但不是四人而是五人——陈星烨的手臂上居然挂着个陌生的女孩,个子娇小,戴着副黑框眼镜,厚重的浅紫色长发,见到他时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
“这是蔺子思,叫她思思就好。”陈星烨介绍道,“我闺蜜。”
楚清尘只好报上自己的名字。“迷犬”的成员都很友好,为分享宿舍的事道谢,看来陆沧水对他们都说起过自己。他们问起这次观演的体验,楚清尘应付着点头道还挺好,思思得意洋洋地摇着陈星烨的手臂说你看星星姐是不是最帅了,唯有池霭在后面沉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见过一面的邱岳平说六人之后要去唱K,邀请他一起。放到从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如今楚清尘却一心想回学校,以课业繁忙为由拒绝;于是陆沧水说自己也不去了,和他一起打车回去。
车流量少了,出租车开得畅快,华江的道路显得格外宽敞。陆沧水抱着吉他包坐副驾驶,楚清尘在后排看窗外,一片浅金色灯流,像舞台的灯照耀他们。他打开窗,冷风扑面,吹得眼睑微微刺痛。
“你为什么半途走了。”呼啸中他听见陆沧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对话很涩口似的,“演出不好吗?”楚清尘咬着嘴唇,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自己,于是刻意不对视,盯着窗玻璃上抱吉他包的半截倒影。陆沧水耐心地等他发话,他解释不清楚,只好摇了摇头,心想,比起不好更像是“过于好了”。
“我想知道作为观众的真实看法嘛。”玻璃上的陆沧水把整个上半身都转了过来,请求似的皱着眉,“说实话,最近乐队出了点问题,音乐风格是小问题,发展前景是大问题,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呈现优秀的作品——啊,对不起,这话不该对粉丝说的!虽然你肯定不会传播出去,但是别太在意,这是我们内部的… …”
“没事。”楚清尘望着窗外,像是在发呆,“说多少遍了,我不是你们粉丝。”
陆沧水叹了口气,落回副驾驶的靠背上,对挡风玻璃说:“那个,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啦。毕竟第一次不适应很正常,特别还都是重型乐队,我该考虑得更周全,第一次一般应该从流行或者传统的摇滚开始,或者也应该找个人陪你一起去的。不过,你之后还愿意再来吗?来吧,多听几次就会喜欢上了,真的很爽……”
楚清尘冲口而出:“你这话怎么说得和劝人吸毒一样。”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这句类比的冒犯,自己都吓了一跳,张口结舌,不知道是否该解释或者道歉。他试图研究玻璃上陆沧水的脸,但对方转回去后已经看不到表情,又看向副驾驶,陆沧水却在吉他包后说话了,语气甚至带着一点雀跃:“嗯,这样说也没错。”
他又转过身来。楚清尘下意识地低头,感到那双无机质般的、干净而颖锐的瞳孔盯住自己,两道辉光熠熠璀璨,仿佛宝石的棱角嵌进他咽喉:
“毕竟人生在世,总得对什么东西上瘾一回不是吗?”
金碧辉煌的路灯下,楚清尘抬头看着陆沧水的脸。那是在舞台上对观众的笑,孩子气的笑,耀眼得好像这一切确实纯洁无瑕,好像他一直都是因这种东西而光芒四射。楚清尘看他脸上随车行不断变幻的光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折下身子,把脸埋在前排座椅后面。在这个临时造就的空间里躲藏,满眼只有车内地毯和自己的牛仔裤,直到感觉陆沧水的视线已经移开,他才敢重新坐直。
靠在座椅上再看窗外,一路清冷,他在空旷的城市和风里安稳下来。良久,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陆沧水已经抱着吉他包靠在窗玻璃上,眼神放空,倒影被灯与夜涂花,表情竟显得有些寂寞。
彼此沉默中,出租车停在了华江理工门口。
陆沧水付了车费,背着吉他,把装配件的大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楚清尘等他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手机,锁屏赫然显示23:53。
“门禁!”他叫起来,惊异于自己居然完全忘了这茬,一把拽过陆沧水的手肘,“跑!”
滚轮在水泥路上哗啦啦乱响,海棠路边的白色路灯柔和而清澈,脚下踩着生脆的落叶。楚清尘拉着陆沧水自顾自地狂奔,起初还暗自抱怨这碍事的大箱子让他们没法骑车,但随着呼吸逐渐急促,一棵棵海棠树被抛在身后,他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在门禁前七分钟刚进校门,一路狂奔赶回宿舍,仿佛比演出本身更接近“叛逆”和“放肆”。湖水轻拍石岸,风声,滚轮,手里紧攥的皮衣布料,泥土发酵的气味。
就像那群和他撞见的同学。
华江理工面积不算大,他们卡点跑到宿舍楼下。楚清尘松开手,顺利地刷卡进门,发现陆沧水在闸门外,趴在行李箱上喘得抬不起头。“没事没事,不算你们迟,还能进。”宿管阿姨坐在台子后招呼,随口寒暄,“这是干什么去了?大件行李出入要登记一下,同学你从旁边进吧。”
楚清尘放下心来道了谢,想着自己运气不错,如果陆沧水通过登记进来,就能免于一个身份在短时间内进两次门而引发怀疑。陆沧水晃晃悠悠地去前台登记,阿姨看了一眼,却皱起眉头,语气瞬间下沉:“同学你名字是什么,陆什么?我们花名册里没有叫这个的,你不是我们宿舍的吧?”
“阿姨,他是我们工学院的,浩永。”楚清尘急中生智,编了个字形相近,读音却相当大众化的名字。一个楼里总会有念起来差不多的,只要语气够笃定,就能部分抹消怀疑。他趁阿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开了旁边的栅栏,帮忙拖过行李箱,陆沧水也及时进到栅栏内侧,气喘吁吁地说:“对,谢谢阿姨。”两人迅速上楼,楚清尘帮忙搬着行李箱,发现这东西是超乎想象的重——但尽管如此,走到第二段楼梯时,陆沧水已经被落在后面好远。他返回去扯着人往上快走,直到进入宿舍才松了口气,打开台灯,心跳紧张得畅快:“可算是赶回来了。”
陆沧水喘着粗气,回身关门,把吉他包脱下来靠墙放好,然后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支撑,往前迈了半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喂!”楚清尘忙从书桌前赶过去,架住他的肩膀。陆沧水满身冷汗,胸廓起伏得像在痉挛,想抓着他起身,手抖得使不上力,身体不自主往下滑。楚清尘几乎是把人抱到床上坐着,帮忙顺了半天气,他终于算是缓过来点,一手抓住通往上铺的梯子,额头压在手背上。
“你哪里不舒服?头晕?”楚清尘一边问着,去接了杯温水,和台灯一起拿到床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条花生巧克力,拆了包装整个戳他嘴里。陆沧水下意识地嚼两口吞下去,有点被呛到,在协助下勉强端住杯子喝了水,呼吸才平稳了些;抬起头,第一反应竟是对他笑,气若游丝地说没事。楚清尘气不打一处来,扯过被子推他躺下休息,陆沧水很顺从地倒下,很快又没动静了,半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楚清尘暂时坐在床边观察,初步得出结论,是低血糖或者大量消耗体力导致的虚脱。他才想起陆沧水近几天的状况:严重睡眠不足,三餐不知怎么解决的,排练演出的辛苦自不用说,回程还扛着吉他拖着箱子跟自己一路狂奔。梳理起来才发现这种安排有多折磨人,他不由得萌生出一点愧意,仿佛是自己没好好珍惜对方拼了命呈现的表演;也不应该自顾自拉他跑,被宿管阿姨批一顿也不是大事,再至少上楼时不该急的,再退一步,怎么没想起来帮忙拿东西——抱怨陆沧水在livehouse不考虑初来者的感受,这样看来自己甚至更逊一筹。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光坐在这看肯定不行,要是径直睡觉也放心不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刷到的科普,低血糖严重的种种后果——大脑受损乃至死亡,打开手机查了一通,又看看床上,越想越害怕。他去摇陆沧水的肩膀,已经准备好叫不醒就叫救护车,对方却抬手示意了一下,深呼吸几次后翻身坐起来,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随口玩笑似的语气:“好,没事了。”
楚清尘松了口气:“你真没事?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也行。抱歉啊,我有时候……演出完会这样。”他说完话干笑了几声,语速慢了不少,动作也还有些迟缓,走到自己的桌前开灯掰药,就着楚清尘给的第二条巧克力咽下去,随后开始翻外套口袋,“不过,谢谢你帮我进宿舍和拿东西,也谢谢你给我巧克力……话说,你看到我耳机了吗?时间正好咱看个电影吧,你喜欢什么方向的,如果要我挑的话……”
“挑个鬼?有点精神赶紧洗澡然后睡觉行吗,早知道我就放你死床上了。”
楚清尘这次真的翻了个白眼,又想起陆沧水今晚原本的安排是去KTV,愧疚感顷刻被一扫而空。他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如今的感受,或许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无语”——唱歌只会更耗体力,在包厢里上演这一幕未免太吓人,他难道预估不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陆沧水真的换了衣服去洗澡,确认人平安出来没晕在浴室里,楚清尘按他去睡。自己也匆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疲惫后知后觉地翻上来,大脑却依旧被迫活跃。曲调已经忘记,只剩下窒息和狂躁的感觉,蓝色或红色的灯光还在头颅内侧闪。再和陆沧水呆下去,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必然会被打乱:他或许喜欢赶门禁的小小插曲,却不喜欢舞台上出人意料的音乐,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如果陆沧水不那样出现就好了,早知道在一个月前的图书馆,自己不该叫那个黑兜帽离开阅览室——但无论如何还要锁门。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分享宿舍,早知道就不该同意来看现场,可那时,他的情绪好像是被什么轻推着转了向,答应得心甘情愿。并不能说自己受了骗,实物也没有货不对版:只是情绪变了。楚清尘在脑海里把相遇以来的重要节点回放一遍,恼羞成怒地发现,这一切好像没有什么“本可避免”的分岔。一根丝线顺理成章地串下来,滑到如今近乎穷途末路的境地,他就这样在精神上的谷底睡着了,最后还听见陆沧水在旁边呜咽般的吐息。
周六早上,楚清尘错过了每天六点半的闹铃。睁眼时天色亮得陌生,一看手机,已经是八点多。 陆沧水还没起,一团白色的东西窝在米色系的被褥里,像一卷漏了奶油的牛角包。楚清尘决心让他好好睡,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收拾东西,吃完早饭去图书馆,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座位。
华江理工就是这样。你如果选择吊儿郎当悠闲度日,会觉得同学们也都差不多;但如果下定决心拼命努力,会发现努力的人同样比比皆是。耽误了一晚上加一早上,楚清尘以尽可能高的效率写起作业来,把音乐抛到脑后。下午照旧在阅览室前台呆着,这回不再有什么意外情况;回到宿舍,里面漆黑一片、静寂无声。楚清尘警觉起来,先开了灯,奶油牛角包依旧在床上卷着,似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那个。”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称呼陆沧水,只好叫了一声,隔着被子去摇他,“怎么了?还是不舒服?”他摇了好几下,对方才有点反应,轻哼一声翻过身来,脸色倒还好,但眼神涣散,和初遇那会如出一辙。
楚清尘选择往好处想:不是精神病复发,是因为太累了又没吃东西。于是他在外卖软件上翻来翻去,找到家还营业的粥店,把手机递过去问陆沧水想吃什么。后者眨眼看着他,似乎不解其意。
“你多睡睡没问题,但是总得吃饭吧。快点,还有十二分钟人家也下班了。”
陆沧水愣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点。”他的声音很轻,依旧没有起伏,好像是拼尽全力才挤出来这几个字,然后满床摸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楚清尘已经下了单,瘦肉青菜粥和小笼包,赠一小盒豆奶。陆沧水最后在被子深处摸到手机,已经关机了,晃晃悠悠下到书桌前去充电,然后撑在桌面上发呆,良久提出要转饭钱。楚清尘说演出和回程打车的钱都是你出的,今天就不必了。外卖送到,陆沧水打开粥勉强吃了两口,又对着剩下的食物发愣。楚清尘头一次理解了自己的幼儿园老师,面对死活不好好吃饭的,真的恨不得撬开嘴把食物灌进去;但陆沧水又不是幼儿园小孩,他一赌气,索性转回去干活,眼不见心不烦,并决定以后再也不要主动叫陆沧水做任何事。
两人沉默地各自过了周末,一个无精打采一个心烦意乱。楚清尘说着不管实则忍不住盯着看,陆沧水倒是真的少吃少动,一天咽不下几口东西,先前活蹦乱跳的状态仿佛又是自己的错觉。到周一早上,楚清尘忍无可忍,对着被子问道:“你有没有课?”
陆沧水缓缓动了两下,小声答:“有。”
“那你得去上课。”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扯被子,“吃了药洗漱,赶紧的。”
陆沧水任着他掀开被子,睡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又是新旧交错的伤痕。楚清尘叹了口气,移开目光,只盯着对方的脸看:“你到底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如果身体没问题就去上课,越躺着越动不了。现在是六点五十,我去晨跑,回来是七点二十左右,到那会你把自己收拾好。”楚清尘后悔自己上次没存邱岳平的联系方式,不然现在这个状况,怎么也该再通知他一回;跑步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买了两人份的早饭回宿舍,陆沧水却真的穿好了衣服,正在把课本收到书包里。
“这不是挺不错的。”楚清尘把一份三明治扔过去,再度心生诡异的满足感,随口夸了一句。陆沧水捏着三明治的封口,没有说话。
这天他没有骑车,也没有专门腾时间吃早饭,边走边啃三明治,顺路送陆沧水去文科楼,到教室时离上课只剩三分钟。对他来讲是破天荒的晚到,旁边同学问今天怎么回事,楚清尘不堪其扰,冷着脸说,和你有关系吗?同学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转回去敲电脑。他回归一如既往的学习生活,一场live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下午陆沧水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回去,楚清尘说自己有实验,拒绝了。做完实验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想着边听歌边慢慢走回宿舍也不错,结果实验楼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人影——背着光,和舞台上如出一辙,神秘莫测似的伫立在那里。
楚清尘立刻戴上耳机,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往前走。脚步声在身后跟上来,一只手抓上他的肩膀,他不得已回过头。华江的夜晚容易起雾,月色朦胧下,陆沧水的睫毛周围仿佛有一层晕。
“我的精神疾病是,双相情感障碍。”陆沧水没看他,也没在看别的地方,好像一切表情都只为了说这句话而服务,除此之外不再有调动任何肌肉的精力,“就是躁郁症,二型,躁期不会伤人,但郁期……就是这样。像是借口,但我控制不住。”
楚清尘对这种病的了解仅仅是听过名字,他嗯了一声,等着对方下一步的解释。
陆沧水却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你是不是很烦我?”
楚清尘乍舌,意识到这人比自己想象中要敏感得多。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回了一句:“直接这样问谁敢承认啊。”
“你如果烦了,我就走。”
又有奇怪的情绪在悄然涌动,但如今,眼前的岔路却清晰了起来。他想说没关系你留下来吧,你即使走了又能去哪呢,但经验重新警铃大作,说着你一定会因此后悔。他已经后悔了很多回,目前这一切还没造成太大影响,但他不能再依那些来路不明的情绪而动。
楚清尘深吸了一口气。
“那好。”他说,“你搬走吧。”
陆沧水的脸松懈下来,如同预料之中的厄运降临到头上,随后露出难看的苦笑:“好。”
日用品、衣服、吉他、效果器、书、电脑、摆件、药,一样样塞回包裹里。楚清尘帮忙拎了两个包下楼,最后一次刷出闸门,然后看着陆沧水登出自己“数字华工”的账号。以后他是回原先的宿舍还是怎么样,楚清尘没问,觉得自己没必要、也没资格问。
出楼门口后又走了一段,到了路过的第一个拐角处,好像真的知道陆沧水要走到哪里去似的,他们向彼此道别。楚清尘叹了口气,把包交还到那瘦弱的手臂上。
“好好照顾自己。”他终于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
陆沧水点了点头,拖着行李往前挪,滚轮的印迹七扭八歪。楚清尘没有目送他,而是直接回到宿舍,独自一人的空间依旧明亮宽敞,三张空荡荡的桌子和床铺默默无言地等待他。他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坐到床上,又坐到书桌前,明明是自己做的选择,心里还是说不上来的怅惘。
好像无论如何都是失去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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