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尘站在“黑冰”的右前方,硕大的音响黑洞洞地对着他。孟千峰在他旁边,两人前后左右都已经挤满了人。台上一片寂静,下方的窃窃私语时不时传进耳中:
“陆沧水是在这里?”
“我平时不来看live的,这次就想来看看,毕竟本校……”
“公然怼老师啊,牛,真不愧是搞摇滚的……”
“好像真的有点精神疾病……”
楚清尘想对声音的来源怒目而视,议论却潜游在人群内侧,只时不时从各处冒个头,又立刻藏身下去。怒火没了目标,但孟千峰啧了一声,把他心底的话骂了出来:“真够闲的。”
“他们到底和陆沧水什么仇?”
“根本没仇,看热闹不嫌事大。”
楚清尘无言以对。
他仿佛身临其境地站在台上接受这些议论,他恨不得真的站在台上替陆沧水接受这些议论。恨那个和陆沧水起冲突的老师,恨拍视频还散播的人,恨情报群里玩笑的人,恨校内的消息传播,恨没卖完票的“黑冰”,恨网上催专辑吵架的观众,是他们共同造就了陆沧水如今千夫所指的局面。
第一支乐队也受这局面连累,上台后灯一亮,就有人说“这里没有陆沧水啊”;明明水平不错,但很少有人在专心听他们的演奏,原本专属于音乐的神秘氛围,此时却被残忍的好奇和指点冲淡。
连楚清尘自己也无法沉浸下来听歌,不仅是被环境干扰,更是担心陆沧水——今早把他送上邱岳平的车时,被撕掉指甲的几根手指不仅依旧渗血,而且开始红肿,单是轻轻碰一下就疼痛难忍。他到底要怎么用这样的手去捏拨片、按弦,甚至弹出更高难度的动作?撕掉指甲到底有多痛?
难以想象。越想越心酸。
“沧水告诉我们的是,他一定会演到尾——但无论台上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强行让他终止演奏,否则他会记恨一辈子。”两个小时前,邱岳平在聊天软件上私信他,“可能会很对不起观众,但我们优先尊重他的意见。”
“无论发生什么”太抽象了,只会让人焦虑。楚清尘站在场地里,耳边还是正常的音乐,心情却比去封闭病房探望那次还紧张——现在他才知道,昨天自己说那段话时,潜意识里是想劝陆沧水放弃演出,安心休养的。都已经这样了,于情于理,无论是考虑自己还是观众,他都不太理解非要上台的理由。
可是一直以来,不理解的难道只有这件事不成?
第一支乐队下台,楚清尘跟着礼貌性地鼓掌,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又是熟悉的熄灯,脚步声,“迷犬”的五人按老样子就位,主音吉他的位置就在他正前方。
灯光亮起,他捂住嘴才没叫出声,而观众反应了几秒钟,骤然掀起一阵惊呼和议论——
陆沧水是赤裸着手指上的台。
指甲剥离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反而比先前看起来更严重。那几根手指整个肿胀发红,几乎比别的手指要整整粗上一圈,按弦时打滑、不稳,随处都是杂音走调,很显然是疼得厉害。他紧咬嘴唇,面无表情地盯地板,一味按弦,眼睛背着光,一片死寂的沉灰,仿佛是被什么厚重的泥土颗粒铺满,砌了一层又一层,遮天蔽日,了无生机。
每支乐队四十五分钟的演出,前三十秒,吉他弦上已经有了血迹。
他们依旧用的是突出键盘的编曲,陈星烨也担起了更多主音吉他的责任,尽管如此,陆沧水那边堪称灾难的弹奏,依旧不可忽视地摧毁了整体。杂音、跑调、节奏混乱、莫名其妙的蜂鸣,以及许多怪异而不和谐的动静。弦上的血越来越多,吉他的音色也逐渐闷哑。
某个转音处,陆沧水狠命按紧了弦,咬着牙,使劲一滑——一阵七扭八歪的摩擦声冲出音箱,仿佛在空中带着尖锐的折线,楚清尘眼睁睁看着他左手指尖爆出一串血珠,飞落到灯光之外的地方。
第一排的观众一阵惊呼,几声脏话此起彼伏。想必是血击中了某个不幸的观众,舞台前方居然空出了一小块距离。
“我草你妈的真是个狠人……”孟千峰在他旁边感叹道。
血珠顺着银色的琴弦一颗颗下滑,又随着每一次振动,飞溅到四面八方。台下议论声渐渐大起来,陆沧水不抬头,按弦越来越狠,眼里的颗粒越积越厚。
灯光在舞台上茫然地扫荡。楚清尘站在原地,被杂音掩埋一般手足无措,想移开视线,却又仿佛被什么拽着,只能紧盯着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拨弦。
在任性妄为的队员面前,所有的救场方式均告失效,其余几人也无措起来,只是徒劳继续着无力回天的演奏。
“别弹了!”楚清尘正前方几排的一个女生忽然喊起来。
见陆沧水丝毫没有停下的架势,她继续一声声喊着:“别弹了!别弹了!”
呼喊由一人扩散到一片,然后星火燎原般蔓延了满场。起初还是出自好意的劝阻,见陆沧水不为所动,倒彩又不知道从哪开始,逐渐插入“别弹了”的声势,并迅速取而代之。
楚清尘沉默着。他有一种感觉,或许此时,如果自己也喊出“别弹了”,陆沧水就会真的停手,把舞台重新还给秩序和美——但是,有一些区别于恐惧的东西,正阻止他喊出这句话。
他藏身在纷杂的呼喊里,出不了声,死死盯着台
上,试图从陆沧水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可是只能看出,他的嘴唇也被咬得流了血。
心脏焦灼而无序地乱跳,他仿佛身处地狱深渊里的熔岩河流。鼓的节奏。吉他乱七八糟的旋律。呼喊。这里是不是该有个solo,陆沧水他要怎么……陆沧水,陆沧水,陆沧水……
一阵呼啸。陈星烨故技重施,调高了吉他的声音,似乎就打算这样把主音solo弹过去。
楚清尘刚松下一口气,可随即,一阵极端尖锐的鸣叫尖锥般捅进耳膜,神经脑髓、五脏六腑,都一并被撕扯着贯穿。台下所有人无不掩耳,许多观众甚至匆匆退场——陆沧水不知调了什么按钮,踩死了踏板,开始拿自己泄愤一般,没命地胡乱即兴。楚清尘明明白白看见陈星烨对旁边喊了一句脏话,声音完全被盖住。
整个会场瞬间只剩下不堪入耳的吉他。并非其余人都收了声,而是在这种极端锐利又拉满音量的高音下,没有任何乐器还能发挥其原有的作用。杂乱无章的旋律里,琴弦上的血珠连成线,一串一串地往下滴,他越弹越仿佛失去痛觉,伤口一次次直接刮蹭着钢弦。灯光起初还试图绕上几圈,后来索性静止了,而电吉他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观众已经走空了一半——陆沧水身体前倾,似乎整个人挂在吉他上,像呕吐的姿势那样,把琴声循着音箱、伴着飞溅的血,重重摔满整个场地。最终,一段难以形容的演奏洗刷了全场,楚清尘感觉自己从身到心,都已经被彻底撕扯着搅烂。
而陆沧水左手紧握琴颈,直起身,拿拨片的右手高高举起,衣袖顺重力滑落,在静止的灯光下,手臂上横七竖八的刀伤,有些还带着新鲜湿润的反光,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正如所有给出粉丝福利的吉他手一样,将拨片轻轻往台下一抛。
慢动作一般,那枚拨片在刺眼的白光里飞起来。轻盈的三角形塑料片,原本是白色的,上面涂满血迹,已经被染成浓淡不均的赤褐。拨片下落之处没有人去抢,人人都蜷缩着手臂僵直,甚至错身躲避。
楚清尘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动势在脚下弹开。
他挤过人群。
拨片在坠地前一霎被抓起。那片轻薄而光滑的东西握在他掌心,陆沧水的血也随之沾在他手上,还带着一点温度,一点湿润发涩的触感。演奏已经停止,音箱的嗡鸣还在会场里跑来跑去地回荡。观众席下一片哗然,聚光灯惨白晃眼,他迎着灯光,把那枚拨片向台上高高举起。
灯光射在他身上,成百双眼睛盯住他。手心又湿又黏,除了血之外还有汗。
耳鸣在回响。
隔着台上台下,他们仿佛是第一次对视。不是在宿舍、在街边或商场,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距离都更近。不加躲闪,不加遮掩,看进彼此眼底心底,无需语言,澄澈如明镜。
他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一点透亮的光忽然拨云见日一般,从陆沧水的眼底浮起。好像那厚重又刺人、一层层堆砌起来的阴影,被什么东西撬开、松动了,那点光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终于透出一口呼吸。
蜂鸣渐弱,世界沉寂。
然后,管风琴声在舞台后方响了起来。
突如其来又水到渠成,如同神明莅临一般,要把这一幕记在史诗的某页。灯光转了方向,集中到键盘手身上,只见单夕萤熟练地按着琴键,满脸专注,仿佛这段演出是早有准备。其余乐器随即加入,演奏继续进行,观众沉默了一会,掌声雷动。
楚清尘静默着,缓缓放下举着拨片的手臂,才发现肩膀已经酸痛。和上次演出的临时转场一样,此时是键盘担任了主力,原定为主音的吉他退居二线,可无论台上台下,都仿佛如释重负。他从来都不理解陆沧水,即便此时此刻依旧惶惑,但这场忍着痛、拼了命,声嘶力竭才呈现的表演,吉他血淋淋嘶吼出的心声,并非被所有人避之不及。最终没有随着这片满是鲜血的拨片一起,轻飘飘地、毫无应答地掉到地上。
“迷犬”谢幕后,楚清尘在台下接到邱岳平的信息。先是对打断观赏演出表示了抱歉,说他们不等安可了,但需要和场地方道歉并交涉赔偿,问他能不能先带陆沧水离开,有必要的话去医院看伤,感觉还行就随便找地方坐坐。于是楚清尘和孟千峰道了别,在后台门口接到陆沧水,后者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向他时,表情还很茫然。几个受伤的手指都裹得严严实实,倒是已经看不出血色。
楚清尘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到酒吧侧门的阴影里。本意是想找个不引人注目好说话的地,真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陆沧水的呼吸蹭着他的眉梢,夏夜闷热,呼出的气息好像也粘稠。沉默半晌,他说了一句:“很疼吧。”
“嗯……还好。”
“拨片,我收着可以吗。”
“可以……”
沉默。今天出来得早,街道还很嘈杂。陆沧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说道:“你看,大家都是漠不关心的。所以也没什么。”
“有人关心。”
陆沧水沉默地等他说下去。
“我本科第一年万念俱灰,是听着你们的歌撑下来的。”楚清尘说,“当时刚高考失利,我还没办法接受。也是死命在学,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学,只是哪怕多了一秒钟不在学习,就觉得自己注定一事无成不如去死。然后我听到了你们的歌,《地平线后》,无论你怎么笑,我就是觉得它很励志。我一听觉得这就是我。总有人在给别人指出一条‘正道’,要合群要开朗要曲意逢迎,但我不干,我就要当一心学习的独行侠——尽管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我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变本加厉。但是,当时的我很幼稚,当时的感受却是真实的,我觉得不能否定那个感受。你们的歌就是会带给人这种感受,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是一份感受。你能说这感受是错的、是假的,无法被人喜欢吗?”
“无论听出什么,你都没有错。”
“你也一样,陆沧水。”楚清尘没有再组织语言,任凭思维带着话语脱口而出,“明明是你先对我说过,持续忽视原有的东西很累,有些东西它就在你心里。我是最近才发现的,你其实很少直接拿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而更多的表达,其实是在音乐里。对吗?”
陆沧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摇摇头,随即又重重点头。
“所以,这还是个推理题。你靠‘景象’创作音乐,又把你显然过于丰富的情感灌输进去,可见二者本为一体,或者至少有某种共通之处。而你丧失作曲能力,我一直以为是在接受治疗之后,但实际上,是在‘铜鼓街事件’之后——在那之后,瓦伦汀,作为你幻想中的音乐审判者,开始激烈地否定你的创作,或许就意味着,由于那件事,你开始否定自己的情感……”
“等一下,不是……”
“然后最终导致了精神疾病的恶化。”那句否认实在包含了太多动摇,于是楚清尘柔和而坚定地继续说下去,“在意识到自己的精神问题会给他人带来困扰后,你接受治疗,但因此愈加注意且否认着自身的情感,终于连开始创作、进入潜意识状态时都无法再接纳自己,这就是‘景象’消失的原因。所以,我只是想说……”最关键的部分要说出口,他下意识地又要避开视线。但最终,他还是直视陆沧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你闯了什么祸,做得有多糟糕,我都会愿意支持你的。”
陆沧水怔怔看着他,先是习惯性地、漫不经心似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嘴角却不自主地下撇,眼泪夺眶而出。他要回身去擦眼睛,楚清尘上前一步,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两人就这样在霓虹灯的角落相拥了一会,陆沧水的眼泪越流越多,从最初的抽泣,变成最终的嚎啕;楚清尘拍着他的后背,任由衣服被眼泪一层层湿透。发泄够了情绪后,他抚摸着陆沧水背上凸起的脊骨,轻声道:“以后按时吃药,规律作息,努力调养自己,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抽噎和沉默。
楚清尘叹了口气:“那这个回头再说。现在,去医院处理一下手,好吗?”
“……好。”
急诊医生把他们骂了一顿,说指甲剥离这种伤为什么拖这么久还一点不护着,现在已经严重发炎,不仅要清创包扎,还得输消炎药。左手清创时陆沧水疼得龇牙咧嘴,用右手去抓楚清尘,一抓就被双倍的疼痛袭击;轮到右手时又上演一遍同样的戏码,看他此时的表情,难以想象和方才台上流着血弹吉他的是同一个人。输液要输两个小时,楚清尘把状态和安排发给应急管理处,明白今晚又得借队长的房子睡了。
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陆沧水提议看部电影。他依旧惦记着上次那部电影的续集,但楚清尘否决了:“太沉重,不适合今天。”
“那好吧,你挑。”
楚清尘找了个资源站,打算从最新上线的里面选一部喜剧片。他举着手机放到陆沧水面前,不料,屏幕上方通知栏开始不断地闪——全是来自演出情报群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陆沧水今晚的表现有多“逆天”,偷录的视频和照片一张接一张地传进群里,甚至已经有人发现,接住拨片的人是材料工程专业的楚清尘。他吓了一跳,赶紧点进聊天软件屏蔽群消息,手忙脚乱时,陆沧水却在旁边笑了:“没事。”
楚清尘放下手机:“这群里就一堆……”
“我知道,我小号一直在里面。”陆沧水打断了他,“现在肯定哪都在骂,没事,我真不在乎了。”
楚清尘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和孟千峰看演出回来后,陆沧水奇怪的反应:“所以,我一进群的时候你就在了?”
“对啊——所以我才知道,你肯定是和别人去看演出了。”
“他们天天在里面传你的谣,你都看着?”
“也不算传谣……”
“不行,你不在乎我在乎。”楚清尘重新解锁手机,终于彻底屏蔽了群消息,“他们打扰我们看电影。”
陆沧水笑起来,撒娇似的往他肩上靠:“什么好电影,要这么认真?”
楚清尘只是看着标题和简介,随便选了一部。被这么一问,他忽然心里没底,打算去影评网站查评分,却被阻止了:“算了,高分我基本都看过,发掘新鲜血液也挺好的,刺激刺激。”
“那就当……开盲盒?”
“说得好。盲盒。”
不幸,他们选到了一部烂片——但作为喜剧,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合了格:试图让观众哭的煽情桥段占比远多于试图逗笑观众的喜剧桥段,但后者尴尬得让人想哭,前者却没有一秒钟不好笑。医院的公共区域不准大声喧哗,他们只能憋笑,而无法被畅快释放的笑,反而带来更加激烈的笑意:屏幕里主角泪流满面、撕心裂肺,他们肩并肩倚着对方,喉咙不出声,笑得输液架都咯咯作响。
输液结束后邱岳平开车来接,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说带他们去青园过夜,大家都在。在车上睡了一个小时,被叫醒时,楚清尘恍惚间感觉自己到了异世界:眼前赫然是一座欧式复古风的“城堡”,被庭院里柔金色的灯照耀着,白墙,红尖顶,上下两三层,他几乎只在国外的历史电视剧里见过——而这“城堡”居然也有地下车库和电梯,依旧开门就是玄关。穿着袜子,踩过柔软的酒红色地毯,进入一个硕大的客厅,水晶吊灯在头顶发着暖黄的光。“迷犬”的剩余三人和蔺子思围在桌边分蛋糕,见三人回来,一跃而起,簇拥上前:“欢迎欢迎!今天辛苦啦!”
“今天也累了,我们简单吃点喝点先休息。”邱岳平把外套挂在门口钩子上,笑着招呼道,“订了蛋糕和三明治,饮料随便挑吧。”
陆沧水犹犹豫豫地不上前:“我的手……”
“多大点事,我们喂你!”陈星烨把他推到桌边。蔺子思闻言在旁边张开嘴,等着闺蜜把沾了奶油的草莓戳进她嘴里。陆沧水环顾四周,茫然了一会,突然又没撑住,眼泪奔涌而出,掉到装蛋糕的纸盘里:“我就会添麻烦,但是……谢谢……”楚清尘本也不习惯这种场合,但看到陆沧水又哭了,自觉去收拾蛋糕。
“你可得谢谢我!还敢看不起唱流行的!”单夕萤看起来自觉救场有功,开心得异常。陈星烨说着好好练习了就是有回报的,擦干净手上的奶油,又去揉她的金毛。
“吃蛋糕。”楚清尘抽了纸巾,递给陆沧水擦眼泪,“你真要我喂不成?”
“要。”
“蹬鼻子上脸。”看他手确实不方便,楚清尘端起那盘被眼泪污染的蛋糕,叉一块,没好气地往陆沧水嘴里塞,蹭了他一脸奶油。
“就是不要流行。”陆沧水勉强咽下蛋糕,“今天演出要谢谢你,但我就是不喜欢流行乐,你再说我也喜欢不起来。”
“哎,哎。”单夕萤把吃一半的蛋糕放下了:“你能再不解风情点吗?”楚清尘连忙挡着她的视线:“他只是说‘不喜欢’,没有看不起。”
“很没情商啊?”
“抱歉啦,我也不是第一天没情商。”陆沧水在身后懒懒散散地回答。
“没事萤萤,我们两个,统一战线——”黄恺声站到单夕萤旁边,颇为认真地做了个帅气的姿势,“我们在独立摇滚乐队里捍卫流行音乐。”
单夕萤拿饮料杯把他往后戳:“你怎么自证是这一边的?”
“歌单……”
“这里谁歌单不是杂七杂八的,不算。”
“那……”黄恺声涨红了脸,对着一群人喊出来:“其实我有个虚拟主播的号,啥火唱啥!”
单夕萤猛地大笑,站起来,把手机屏对着外面转了一圈:“他自曝身份就不怪我了,一报还一报!听听,听听!”
手机晃得太快,楚清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已经点开一个视频,依次在几人面前展览。他见过这种,是真人顶着一个会动的虚拟形象在直播,可一般的虚拟形象都是动漫里的美少年美少女,而在这个视频里,右下角晃来晃去的,居然是个长了五官的蘑菇;蘑菇一开口,是黄恺声的声音,说着:“大家好,我是一只大冬菇,今天带来的歌是……”
原本略有紧张的环境顿时轻松下来:歌名还没听见,现场已经笑疯了一群。蔺子思往陈星烨怀里滚,邱岳平笑得直鼓掌:“我在萤萤评论区看见的时候,还说谁取的网名这么好笑,原来是你……”
黄恺声连头带脸埋进手臂里,在下面红着脸刷手机:“这号用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喜欢吃——你们别拿大号关注我呀,会露馅的!”
陆沧水翘着中指和无名指划屏幕:“那我开第七个小号关注你?”
“这,这也没必要……沧水哥你不是不喜欢流行乐吗!”
“嗯……”陆沧水收起了笑容,把目光转向单夕萤,坦然道,“是我偏激了。对不起啊——虽然我还是没法喜欢流行乐。”
“谁管你喜不喜欢呀!!”单夕萤红着脸对他喊。喊完了似乎还有话要说,眼神转了一圈,其余队友在旁边用鼓励的眼神看她。她四处转移视线,最终只好锁回陆沧水脸上,小声道:“嗯,我之前说的也有问题……他们总说要我找个机会和你道歉,那就现在吧。”
“喔……”陆沧水歪着头看她,“行。”
“好,和好万岁!”陈星烨鼓掌道。
“那个,陈姐也……”
“行啦,我就不用了。”陈星烨把蔺子思往怀里搂了搂,笑容比一头红发还亮眼,“你看这样多好,我为你费的心思都少了,思思也不吃醋了。”还没等楚清尘感叹女生之间真会为朋友吃醋啊,她就摘了蔺子思的眼镜,拨开她的鬓发,从额头到鼻尖、颧骨、脸颊,一路轻而细密地吻下去。楚清尘没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不知道该不该非礼勿视,单夕萤先把二人挡住,笑道:“你俩,大庭广众之下要点脸!”
“大庭广众个屁呀,又没外人……”陈星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楚清尘忽然明白过来,脸色飞红,转头盯着陆沧水看,好把一瞬间冒出的非分之想压下去。
聚会时无疑热闹,但陆沧水很快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大家不得已解散。他晚上还需要人关注一下身体状况,这个任务便又交给了楚清尘。两人再次同床共枕,这回的天花板是石膏浮雕般的小拱顶,被褥依旧柔软,散发着皂荚的清香。楚清尘一躺下就迷糊起来,陆沧水被叫醒后反而精神了,用手肘轻轻戳他的后背:“你说,这房间是不是很适合偷情?”
“想啥呢,赶紧睡。”
两人沉默。几分钟后,陆沧水动了动手指,又轻声问道:“我在想那支海棠花,是不是本来能活呢。”
“春天过去还没生根,应该就没办法了。”楚清尘把手往背后探了探,什么也没摸到。他接着说:“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再买两盆花。”
“别再被我一犯病砸了……”
“就算真砸了,换个盆,过两天又好了。”
“真是。我没办法了啊——”沉默一会,陆沧水突然抬高声调,懒懒散散地叫了一声。楚清尘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仰躺:“什么没办法?”
“没办法抵抗这种美好了……”
“谁要你去抵抗了,莫名其妙。”
“因为这不是依然,什么都没解决嘛……”
“对,什么都没解决。谁让我之前提出了一堆解决方案,但某人完全没心情听呢。”
陆沧水愤愤地掐他,手指使不上力,又包着纱布,搔痒似的。楚清尘微笑起来,回抓住他的手掌,然后轻轻地,慢慢地,隔着纱布和药水,与其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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