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

楚清尘拎着炸鸡回宿舍,刚就着文献吃了两口,肩膀上就又多了颗脑袋。陆沧水挤在旁边,晃晃缠满纱布的手指,头发扫在他脖子上,软乎乎的发痒。

“行……”楚清尘暂且叼住手里这块炸鸡,从盒子里捡了块小的,往陆沧水嘴里戳。学校的炸鸡宣称是“整块无骨鸡腿肉”,内里实在,面糊裹得又厚,就算小块也没法一口吃下。他准备着去接掉下来的油渣,不料陆沧水像只流浪猫,讨到食物,叼着就跑。楚清尘从桌前起身,险些没想起把嘴里这块拿下来:“不许掉渣,也别拿手碰!刚换的药!”

陆沧水赶紧捧起厚厚一沓纸巾在手里:“嗯唔,靴靴……”含糊不清说着话,半块鸡肉就掉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纸巾堆里。楚清尘哎了一声,陆沧水舔舔嘴唇,捧着幸存的炸鸡对他傻乎乎地笑:“这就叫未卜先知,未雨绸缪,未来可期……”

“未成年人。”楚清尘咬一口鸡肉,重新坐下。背后传来不服气的怪叫,他自觉胜过一局,忍不住微笑起来。

 

离楚清尘在众目睽睽下接住那枚拨片,已经过了一周。那场演出掀起的波澜并未平静下来——周六,“迷犬”发布了道歉声明,表示从此要专心专辑创作,短期内不会再公开演出;而陆沧水则在自己的私人媒体号里说,这次我认下所有的责任,请大家有气冲我来就好,不要去打扰队友和别的无关人士。

那天楚清尘呆在宿舍,看他趴在床上,执意不肯用语音输入,翘着两根中指艰难打字。一时冲动的后果刚开始折磨他,陆沧水回宿舍后开始发烧、乏力,整个手掌红肿发烫,疼得心绪不宁,眼泪直掉。楚清尘再度向图书馆的老师请假,虽然得到许可,但她随即问道:“同学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如果时间安排上有困难,可以直接和我说,就先不排你的班了。之后如果还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欢迎你再来报名。”他只好道歉,说最近突发情况确实有点多,以后原则上不请假,并在心里暗暗祈祷陆沧水不会再出事。

事实上,图书馆的工作真的辞掉也无妨:生活费完全撑得起日常花销,他本就不为钱打工,只是贪图前台有个专属的座位。但是在大桌子上,甚至在宿舍,其实也没多大区别。现在看来,当初似乎只是见不得自己的“空闲”,本质还是高中残留的报复心;如果不是身边这个人,他自己恐怕很难认识到这一点。下学期干脆辞工吧,多点时间照顾陆沧水,也让自己的安排灵活一些……

可是一年过去,休学的同学是不是该回来了?自己还能占有这个独居宿舍吗?到那时,陆沧水该去哪里?

一种无来由的恐慌忽然席卷了身心。难以想象某一天,他会害怕起没有陆沧水的日子。回首往事,他们都付出了相当的努力,所有经历横七竖八地垒到如今,千辛万苦,终于搭起座舒适的房屋,回首一看,地基却已摇摇欲坠。

去找辅导员继续申请吗?可能不允许。一起去校外租房吗?违反校规,开支是问题,而且再怎么说也不方便上课。就各自回各自的宿舍?那他们的交集究竟还剩什么……

“楚清尘……”陆沧水在后面拖着长音叫他,“我快睡着了……”

“啊?哦好,我就来。”

他暂时抛开想法,放下手机,去帮陆沧水换药。两天过去,裸露的甲床由鲜红变成紫红,看起来还是一样可怖。陆沧水借着涂碘伏的痛觉抽抽搭搭,说又麻烦他请假照顾,一会又说这样好久弹不了吉他;楚清尘嘴上骂着活该,一边把涂了药膏的纱布仔细贴上伤口,再掰出丙戊酸钠和消炎药,混在粥里喂他。

道歉的动态在陆沧水主页置顶挂了三个小时后,邱岳平实在看不下去下面的留言,打来电话让他删掉。陆沧水举不起来手机,开着免提和队长较劲:“我要挂一个月,反正这事确实是我的错,被骂也应该的。”

“他们不会因为你发了这条就放过我们,你这样实际上是开辟了新的场地和理由。何必呢。”

“那这也算展示我道歉的态度嘛!再说了,刚发就删,那他们又找到理由了……”

“这个我来解释……”

“不要。我真不怕。”

楚清尘用浏览器找到那条动态。网页端只能显示出两条热评,一是“那你退钱”,二是“还管上我们在哪骂了,在这装绿茶不如穿紧身衣去六院电一电”。他当即把APP下回来去和网友们吵架,一片死寂的账号顿时空前活跃,无数骂声飞到私信和评论消息里;他本以为自己百毒不侵,看着那些话语,还是如鲠在喉。在台上犯了错就应该被口无遮拦地骂吗?是谁把他逼到伤成这样还上台演出的程度的?对精神病人为什么要百般嘲讽,不肯给出一点宽容和理解,哪怕只是适当的沉默?把这些话发出去,就有许多人说他是“圣母”,在道德绑架。我们花了钱买了票,百忙之中指着演出来放松一下,结果看到这一坨,你凭什么要求我们宽容?我也有精神病,我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安心治疗好好吃药,不会跑到舞台上来光屁股转圈丢人。别搞饭圈那套“我们哥哥很努力”哈,我们是来听歌的,不伺候卖惨花瓶。我不想理解他,我不愿意也变成精神病。所以谁在乎我死活啊,退钱都不够,他该给我赔精神损失费!

有些似乎还挺有道理,但他越看越生气。陆沧水和队长那边争执的结果是,这条动态在主页置顶一周后撤下,其间多发点不会引起争议的日常或者转发,把它压下去。楚清尘卸载了APP,又没收了陆沧水的手机,催他快点睡觉。把陆沧水的手机关了机,告诉应急管理处有事联系自己,一想到那些言论已经全被本人拒之门外,反而感觉出了口恶气。

周末那两天他们谁也没出门,呆在宿舍里一个休息一个干活。但该休息的歇不好,该干活的也专心不得:两人都感觉关系变了,却不知道是怎么变,共处时反而重新尴尬起来,仿佛空气里的分子也因此失了序,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么排。陆沧水手伤着做事不便,百无聊赖,生活不能自理,楚清尘除了每天喂饭换药之外,还得对付他莫名其妙的眼泪、天马行空的话题;熄灯后本该上床睡觉,却又都睡不着,隔着床帘把这点事翻来覆去地聊,又是追溯又是反思。周日晚上,陆沧水终于承认酒吧门口的分析完全正确,随后说,楚清尘其实也有相似的问题——面对棘手的病人,烦躁、委屈和愤怒都是正常的,想要放手不管也是正常的;承认自己会产生这种情绪,不要苛责,必要的时候发泄出来,反而会让关系更长久。

“照顾你很麻烦,但是真的,我也收获了不少。在调节心态和为人处事方面都进步了。”楚清尘对着上床的木板感叹。

陆沧水听完一抽鼻子,又哭了。

“擦眼泪记得拿纸巾,别碰伤口。”

“嗯……”他听见抽纸巾的声音,“那,那算我还没那么烂吗……”

“你本来也不烂啊。之前看到过这也是个方法,就每天这么暗示自己,我很厉害的我能够控制自己,我值得拥有美好的东西,值得成功……什么的……”楚清尘说到一半,自己也肉麻得说不下去,“反正这个意思。”听到那边床帘里破涕为笑,他也不由得笑,心想尴尬倒也不亏。深夜的宿舍里一片寂静,晚春潮湿的风带着花蕊的甜,从窗口扑进来。

周一早上,楚清尘被闹钟叫醒,自然而然地摸去对面床帘里,帮陆沧水测体温。额温枪的屏幕终于变回绿色,他放下心来,又是自然而然地去推对方的肩膀——只要用摇晃而非拍打的手法去叫,就不太会吓着人。

从这一刻起,伤口的炎症消下去,他们的关系却忽然升温、黏连,亲密得仿佛要长出共生的血肉来。空气找到了新的规律,日常却没有什么不同,陆沧水哼哼唧唧地睁眼,换衣服,翘着手指刷牙擦脸,然后坐回床沿,等楚清尘准备好药,带他出门散步。华江最舒适的春季已经过去,天气开始闷热多雨,早起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肩并肩在繁花落尽的海棠路上走,楚清尘听着英语,陆沧水忽然戳了戳他的蓝牙耳机:“我也要听。”

“英语听力。”

“英语听力我也要。”

楚清尘分一半耳机给他,陆沧水真就听了。两人走过一圈回来,食堂里早餐的窗口已经排起了队。他们刚一进门,还没物色好吃什么,周身就响起了议论:“哎,是陆沧水……”

“你看他的手……”

“天哪,真的……”

“旁边是那个楚清尘吗……”

陆沧水蔫蔫说一句“我去买面包”,低着头要从人堆里溜走。楚清尘拽住他:“那边有个窗口做的烧卖很好吃,是北方那种肉馅的,不是糯米,还有咸口的豆腐脑。你吃过没?”他故意把声音提高,盖过那些躲藏着的窃窃私语。

“肉馅的烧卖……”陆沧水作天真状眨眼,“那不就是小笼包?”

“不太一样……总之你跟我来,尝尝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拽住陆沧水的手臂,往食堂深处走,把议论远远甩在背后。

 

一周后的如今,陆沧水甲床的伤口结了痂,能勉强拿住些东西的时候,网上的辱骂声势渐弱,现实中的两人却依旧每天被人围观。道歉的动态被顺理成章撤下置顶,陆沧水在华江理工的标签,却在口耳相传中一层层固化,怎么也撕不下来。“仗着自己有病为所欲为”“整天自比知名摇滚乐手”“在公共场合自残”“稍不顺心就宣言自杀”“每天都在割手和过量服药”,诸如此类的传言越来越广。楚清尘也前所未有地受人瞩目,和陆沧水同住一间宿舍的事也被传开,两人的关系也被传到离谱的程度;尽管早有预料,在情报群里看见校园墙投稿的截图,赫然是“cqc和lcs一夜几次”时,他还是没忍住一阵五雷轰顶,把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楚神,你现在是真的火了。”孟千峰又凑过来找他,“你和陆沧水同居多久了?”

“滚。”楚清尘白他一眼。

自从知道两人同住一个宿舍后,孟千峰就坚持把这个状态称为“同居”。油腔滑调的很是讨厌,但和其余闲言碎语比起来,他反而成了让人舒服的那个——至少调侃里没有恶意,从事实角度也不算造谣;而且,碰了个毫不留情的钉子,他依旧不太在意,笑嘻嘻地邀请楚清尘去吃午饭,说自己约了会议室,吃完正好准备一下大创中期报告。要是换了别人,楚清尘还真不一定能把这句“滚”说出口;好像唯独在此人面前,一切都可以是玩笑,相处起来意外轻松。

陆沧水站在工科楼门口,台阶旁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等他,迎着打量的目光挥挥手,发现楚清尘身边有人时动作僵住了。孟千峰倒是毫不介意,把楚清尘往前推:“我们仨一起吃?其实也算认识了——那个,我是孟千峰啊,楚神的同学。”

“嗯……”陆沧水没敢正眼看他似的,只是点头,“我是……”

“你是陆沧水,我知道!我们一起去看过你们演出,很多次。”

“好……谢谢。”

多一个人能分走些流言和目光,楚清尘倒不介意。他轻轻抓过陆沧水的手臂,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起去吧,好吗?这样就不用被人说闲话了,他也算是你的粉丝呢。”陆沧水不回答,眼睛在两人之间无措地转。

“不愿意也没事——你伤还没好,在宿舍吃更方便。”楚清尘像是在摸索骨骼轮廓一样,把陆沧水的小臂轻轻从下捏到上,不自觉想着衣袖下会有多少划痕。孟千峰也连忙打起圆场:“对,我就是和楚神商量大创,一起吃饭也不用理我。或者你们吃完再来会议室,一样的。”

“不用。我去……”陆沧水点点头。楚清尘一阵窃喜,赶紧拉他跟上。饭点的食堂人满为患,他牵着陆沧水去排队,留孟千峰找座位;端着餐盘回来的路上,议论依旧包围着他们。陆沧水害怕起来,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东躲西闪,反而和一个为避人而后退的男生狠狠撞上。菜汤和糖醋里脊的酱汁一半倒在陆沧水胸口,一半洒在对面米灰色夹克的后背上,男生下意识地喊出一句粗话,餐盘连着一口没动的食物和米饭,叮呤咣啷从陆沧水手里摔下去。

目光从周边聚拢过来。楚清尘反应过来,把自己的餐盘递给陆沧水叫他端好,自己捡起掉落的餐盘,一边道歉。男生看见满地狼藉,脱下夹克一看,刚要破口大骂,一看清两人的面孔,却只是撇着嘴骂了句晦气,自认倒霉似的推开人群,扬长而去。保洁已经前来打扫,人群驻足一下就散去,只有陆沧水还捧着餐盘,站在一片狼藉前发呆。

“没关系。你看,道个歉,找人收拾,解决了。不是大事。”楚清尘谢过保洁,把自己的餐盘接过来,“去吧,我陪你再打一份。”

端着新买的饭坐到孟千峰找好的桌前,楚清尘才发现,菜汤和酱汁同样染到陆沧水指尖的纱布上。他从书包里拿出酒精湿巾和替换的纱布,叫陆沧水伸手,撤下脏的纱布,擦干净手指,重新上药包扎。一套流程下来,对面的孟千峰已经快吃完饭,两人面前的饭菜也已经凉了;楚清尘想迅速扒完饭,但吃了两口,转眼又看见陆沧水把没伤的手指握成拳状抓起勺柄,翘着受伤的食指和大拇指,从肩膀到胳膊都在扭动,最终还是让米饭全掉到衣服上。

“哪有你这样……”楚清尘抽了纸巾帮他收拾衣服,自己翘起两根最常用的手指试了试,发现这样确实很难使用餐具。孟千峰看他们一起尝试各种怪异的姿势,表情肉眼可见的迷茫:“楚神,快没时间了……”

“抱歉,我还是去买面包……”陆沧水扔下勺子。楚清尘说着等一下,三两口把自己的饭全扒进嘴里,然后顶着人来人往的目光,舀了半勺米饭半勺菜,送到陆沧水嘴边:“来。”

“这个……”

“赶紧的。”

陆沧水别别扭扭地咬住了勺子。这样喂了两三口,旁边的气氛明显开始不自然起来,他才想到,这件事恐怕也会上校园墙或者情报群。谁管。趁陆沧水嘴里鼓鼓囊囊,努力吞咽食物的时候,他扫视四周,没看见拍照的;倒是孟千峰坐在对面,也带着复杂而奇怪的眼神看他们。

“我尽快。要是讨论不完,实在不行晚上继续。”他看回去,“是你主动邀请他的,担待一下。”

“不,不是时间问题……”孟千峰几度欲言又止。

“那我就慢慢来了。”楚清尘拿纸巾擦掉陆沧水嘴边的饭粒。

“我是说,楚神……”孟千峰又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知道,你俩最近这样很腻歪么?”

楚清尘把餐盘推过去:“那你喂他?”

这回翻白眼的成了孟千峰。楚清尘又塞了一勺过去,陆沧水咬着饭勺,呜呜噜噜地表示抗议。

 

原本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匆匆离开会议室时,两人只能约定晚上在宿舍继续。下午课上完,孟千峰好像是真的怕了,没来找他吃饭;陆沧水却也发来消息,说自己留在宿舍啃面包,不去食堂了。久违地独自坐在食堂,楚清尘打开手机,看到演出情报群在吵架。起因是中午两人的行为还是被偷拍了下来,一串调侃和嘲笑中,却有个先前并不活跃的账号发了言:“你们也挺闲的,这么关注人家干什么?他做啥伤天害理的事了?”

下面开始嘲笑这个人的认真,说着“我们只是看乐子”“是他自己先现眼的”“说不定就指着这个涨流量呢”。这些话都见怪不怪了,他继续下翻,忽然看到有人提起:“大学就是这点好,一个人不管干了啥,休两年学,同级的一毕业,全和没发生过似的。”语气显然是知道什么,群里又热闹起来,纷纷求其“科普”。

“其实就是他跳楼那事,是勾搭了别人女朋友上床,被苦主挂校园墙,被骂得太厉害受不了才跳的。老墙因为这事都关了,据说运营者还被学校谈话了。”

下面立刻跟了一连串回复。

“其实记忆还留着呢,和他同年入学的现在刚答辩完吧……”

“真以为自己是摇滚明星了。”

“这纯畜生吧……”

“本来还有点同情他的。”

“那个女生呢?”

“不清楚……好像是商学院的?”

“就别挖她的信息了。”一个头像是手绘小猫的女生回复道。

立刻,另一个头像是猫咪照片的男生回复她:“又来了。你情我愿的事,偏偏女的就无辜了?”

“她是受害者啊!”

“典,给男朋友扣绿帽子的时候爽,一出事立刻切割成受害者了……”

“她很有可能没法反抗啊,否则会造成更大的后果!你怎么知道当初不是强健呢?”“强奸”这个词被故意打错,恐怕是因为原词会被屏蔽掉。

“所以要去问本人呀?‘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一定是被迫的’,对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陆沧水?你们男的不会都能和强健犯共情吧?”

“你们女的都能和出轨女共情。”

两人一来一往吵了不知道多少条,旁边也有人劝架或帮衬某一方,但从始至终,似乎没有任何人尝试维护陆沧水的名誉。标签从“主动勾搭别人女朋友”换到“强奸”,也就是这几句话,仿佛顺理成章的过程。那些字眼密密麻麻,仿佛在他心头一针一针地刺,逼着心脏不停加速,又急又重,脸上发热。楚清尘打了几次字又删除,恨不得骂点什么,但又自知解决不了问题。要破除谣言,却不知从哪下手……孟千峰说当初“被出轨”的男生本人就在群里,昵称是“西京”。他没有发言。想去申请好友沟通这件事,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胡乱扒了两口饭,骑车去实验楼路上,紫红的云层下飘起细细的雨丝,他懒得打伞,到实验楼下时,雨已经让头发湿了浅浅一层。

“清尘!”大四的学姐从显微镜上抬头,“你没伞吗?”

“不……没啥。”楚清尘拿外套胡乱擦干头发,换上实验服。学姐继续去显微镜旁边,他呆站了一会,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找你问过陆沧水?”

“嗯?他呀……”学姐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也知道近日这些事,“是同一届的吧,但我不是很熟啊。”

“嗯……他在被人造谣。”

“造谣?啊……这个我不知道了哦。”学姐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抱歉似的抿了抿嘴,“我对文科那边真不熟……但最近他好像挺知名的,你去校园墙什么地方,说一下应该能有用吧?”

“也是……没事。”楚清尘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处理表格。工作不能分心,但他这次总是无法聚精会神。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情报群里的字就在眼前闪动起来,之后又是陆沧水蜷缩、颤抖、惊惶、苦笑的模样。这些东西,切切实实地伤害过他,而且如今仍在伤害。

我一定要查清真相,楚清尘对着数据表格,宛如树立学习目标一样暗自发誓。

至少在无法共处一室之前,我要为陆沧水做点什么。

 

回宿舍时依旧一路淋雨,手机在书包里不停地震,也空不出手去接。进了楼才看见,是来自孟千峰的好几个未接来电,拨回去,对面心急火燎的语气冲出听筒:“楚神你回宿舍了吗?中期报告,我们得排!”

“我在上楼了,马上。”

“哎对,你不是说在实验室找徐老师问问吗?怎么样?”

楚清尘的导师姓徐,也是他们大创项目的指导老师。一听这话,他顿时心底发凉:“抱歉,忘了……”

“我们明天可就得上了啊……算了算了先搞,我现在去你宿舍吧。”

“等下,我跟,那谁先说一声……”楚清尘打着电话,就推开了宿舍门。陆沧水原本坐在床上,见他湿着头发回来,迎上来看了看,似乎想问又不好打断电话。楚清尘又和孟千峰商量了两句,举手示意不用管,随即,一条毛巾就被按在了头顶。

毛巾很软。陆沧水动作轻柔,手又使不上力,绒毛拢过潮湿的发尾时,竟有一阵酥麻沿着后颈蔓延至全身。电话已经被挂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宿舍门被敲响后打开,才猛然站起来。

“呃……我打扰你们了?”孟千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进。

楚清尘接过毛巾:“没有。”他转向陆沧水,“我们商量大创报告,你不用管。”毛巾还是很软,自己摩擦发梢时却再没有那种酥麻。他擦干头发,脱下外套,打开报告的PPT文件。

到熄灯为止,进度才到了三分之二。陆沧水已经吃了药,楚清尘怕打扰他睡觉,提议两人搬凳子去走廊上干活。晚春的雨后潮湿异常,虫鸣不绝于耳,飞蛾和水蚁一只接一只地扑在笔记本上,怎么也拍不干净。两人一直干到凌晨三点,牺牲了许多心血和被蚊子吸走的身血,终于结束战斗。把凳子搬回宿舍,一阵凉风忽然自窗口扑进来,吹得他牙关打战。

“好了,加油。”孟千峰用气音说着,对他挤了挤眼睛,“就是不知道老徐满不满意。”

“明天是你讲。”楚清尘也悄声回答他,“我不用加油。”肩并肩坐在走廊一晚上,两人好像莫名其妙地就彼此更熟悉了些。孟千峰做个鬼脸,挥挥手,往自己的宿舍去。

楚清尘蹑手蹑脚进门。陆沧水在床帘里翻了个身:“辛苦了。”

“你没睡啊?”

“嗯……应该是醒了。”

“那赶紧接着睡。”楚清尘往身上喷花露水,“我关窗户了啊,太冷还进蚊子。”他关了窗,胡乱用冷水洗把脸准备睡觉,陆沧水却又在床帘里翻了个身,黏黏糊糊地问:“你觉得……我们真的很腻歪吗?”

“别听他瞎说。你现在手不方便,伤好了就正常了。”楚清尘在自己床上躺下,全身居然一阵颤抖,不知是因为骤然放松还是因为寒冷。陆沧水似乎还回了什么,他没听清,再有意识,就是被闹钟叫醒;强行撕掉扒在头颅内侧的困意,楚清尘坐起来,异样的晕眩和混沌却挥之不去。像是整个人内部被填了棉花,絮絮的,飘飘的,无论是光照还是冷水洗脸,都没能让他恢复清醒。

刷牙时一阵强烈的恶心。吐掉味道发苦的牙膏,楚清尘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状态不对。刷完牙,陆沧水居然也起了床,四目相对片刻,一只冰冷的手就摸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把手拿下来后,陆沧水宣布。

“是你手凉……”楚清尘嘴硬着去找额温枪,屏幕显示38.4。

本来发烧也没什么,但这个数字让他感到没来由的恐慌。和陆沧水上回的起始体温一样,好像预示着自己的病情也会继续发展,然后把人折磨上许久。他放弃了强撑着去上课的念头,把已经穿好的衣服换回去,掀开床帘,往后倒在枕头上。脑子里的棉花仿佛把什么东西塞住了,称不上有多痛苦,只是感觉全身无法舒展。

陆沧水开始笨拙地翻箱倒柜:“你要不要吃感冒灵?”

“我自己来吧。”他勉强爬起来,又被陆沧水用手肘按下去:“不行,会着凉的。我帮你找。那个人,孟千峰是吗,你要不要和他说一声?”

“没必要……”棉花似乎开始吸干脑子里的水分,让人头痛欲裂。楚清尘找到孟千峰的对话框,打出“我发烧了没法出门”这几个字,就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陆沧水还在找感冒灵的盒子,他也懒得等药,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裹着被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