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跑。想把他推开然后夺门而出,连夜坐火车逃回热那亚,行李都可以不要,从此永生永世不再与这人扯上联系。切萨雷偏头看玄关,夜灯幽幽地亮,是和阿涅洛眼睛相近的颜色,那双眼睛就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凝视自己。他把阿涅洛从身上挪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明知无法就此让人冷静下来。

“我不会干的。”

“这就没意思了……”阿涅洛的手被控制着,他索性用膝盖往上顶了一下,“都硬成这样了。”撩拨直白到粗鲁,让切萨雷一阵语塞。他想躲开,咬咬牙,躺在原地没动:“这是生理反应。强奸受害者也会产生生理快感,你能说她们是自愿的吗?”

阿涅洛触电似的一抖,全身瘫软下来。手臂卸了力,切萨雷终于得以抽身,打开台灯,用被子把两人隔开:“平心而论,你越是这样,越是容易把我吓跑。我不要什么补偿,安稳点,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那双晦暗不明、可怜兮兮的眼睛,在被子上方望着他:“你真的不想和我做?”

“我可以保证,现在在旅游过程中,我不会走,也走不掉。”

“但我很难相信……”被子底下,阿涅洛的手又缓缓往前探去,手指依然冰冷、粗糙又潮湿,缠住他的腰腹。切萨雷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尽量使声音维持平静:“如果你是要靠性来讨好我,换取安全感,这就不能算是自愿。”

“哈。”阿涅洛干笑两声,抽走了手。他们四目相对,面对面侧躺着沉默,雨声无孔不入,将夜晚覆上一层湿淋淋、黑漆漆的膜。良久,见对方似乎放弃了行动,切萨雷再度开口:“你可以回自己床上去吗?或者我换过去睡……”

啪。眼前忽然一暗,颧骨刺痛,什么东西被摔到脸上,轻飘飘的有点硬度,微弱的漂白剂味钻进鼻腔。切萨雷伸手把那东西拿起来,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便签,很传统的那种皮夹,里面插着几张纸和一根圆珠笔;皮夹再移开,露出阿涅洛沾满泪痕的脸。他将便签扔在一边,用枕巾帮对方擦眼泪,越擦越湿。

“你到底怎么了?”

阿涅洛一把挥开枕巾。以一种粗鲁进犯的姿态,他跨坐在切萨雷身上,咬住他的领口,仿佛是要施暴或强迫,将睡裤使劲往下扯。切萨雷搏斗了好一会,才反客为主,将对方结结实实压回被子里,跪坐在上面。像是捉住了什么野性十足的动物,阿涅洛在被子里又踢又打,蒙头尖叫,枕巾和被罩一塌糊涂,蹭满了眼泪鼻涕;待切萨雷在被子上跪得双脚发麻,他终于安静下来,缓缓探出哭到通红的脸,发丝杂乱无章贴在脸上,仿佛满头流血。切萨雷刚放松些,伸手要替他理理头发,阿涅洛忽然抓住那本便签,抽出圆珠笔,就把笔尖往自己手上狠狠一扎。

切萨雷没忍住骂了一句粗口。圆珠笔掉在被子上,他扒开阿涅洛的左手,一个墨蓝色的深点,向右下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边缘沿着掌纹血液般一点点晕开。好在笔尖不够锐利,没能弄破皮肤,但反反复复的推阻与爆发,让怒意终于如尖锥拔地而起。忍耐与理性的罩被瞬间撕裂,噼里啪啦炸成一地透明碎片。

“阿涅洛·莱蒙蒂,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两年多不见,我们又没有复合,你为什么反而变本加厉了?你以为伤害自己会让我心疼?你觉得这样能达到目的?亏我有几个小时觉得你还挺好的——除了性和依赖,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就算不顾我的感受,你能不能至少顾一下自己的身体?先装着没几年好活的样子来骗我,自己倒是一点不在乎,我看你就是,你就是个……”

理智绷住一根底线,让他没把最难听的词骂出口。阿涅洛缩在被子里,哭到没力气抬头、发抖、张着嘴干呕似的倒气,完全出不了声,别人看来必然是我见犹怜,留在切萨雷心底的印象,却只有那抹烦躁的血痕。他顾不上安慰,把人连被子一起,打包扔去另一张床,又从那张床上换出干净的被子自己盖,想着不管明天是什么天气,一定要把对方锁在房间里。

台灯关上了。雨势稍弱,衬出背后生物濒死挣扎般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是拖长了、硬挤出来的,甚至还带着些粘稠液体的振动。不知怎么,他竟然怕阿涅洛会真的死在身后似的,闭上眼又睁开,始终还是看墙。无法彻底充耳不闻,想回头,又明知没什么事。喘息声崎岖如山路颠簸,他任自己在其中飘浮了一会,跌跌撞撞,不知心绪要往何处,正打算索性不理,那声音却忽然渐弱而停息了。切萨雷第一反应竟是他真的停了呼吸,吓得连忙想回去查看,却听身后传来被子摩擦的动静,余光里什么东西亮起,伴随手指叩击屏幕的声响。

他闭目假寐。

一股怪异的香甜渐入梦境。阿涅洛卧室里的香味,却也不同,是那香味到他身上混合了血与泪渍的味道,羊角包、杏仁酱和雨雾,一切不透明又黏腻的,杂糅在一起,他曾日日夜夜相伴亲吻的味道。这是他盖过一晚的被子。切萨雷梦见,不知是梦见还是回忆起,第一次旅行回来不久,他们在那栋房子的浴缸里,就着蒸腾的白气彼此挤压、依偎,水雾蒙住视线和大脑,花洒带走所有体液,一种纯粹本能的接触与释放。那段时间阿涅洛在给两人挑选香水,厌倦了大牌专柜千篇一律的调性,网购一盒沙龙香的小样来试,从浴室出来,一进卧室,就迫不及待打开那个盒子。临用却发现忘了买试香纸,四只手腕不够用,索性在彼此身上每一个部位乱喷。玩着闹着不慎打翻一整支,阿涅洛大笑着,赤身裸体滚到地毯上,全身沾满这种甜香,浓得呛人,温暖又毛茸茸的,后调却带着隐隐的铁腥。

这支香水的香薰版后来就常年摆在卧室窗台,直到切萨雷今年再去他家,才发现换成了如今的檀木。奇怪,明明都换掉了,为什么他身上还是旧香薰的味道,仿佛那只香水小样直接融进了他体内,事到如今都没有被代谢掉。梦里,阿涅洛不知廉耻地张开四肢抱住他,所有私密部位大大咧咧地展示在眼前。无论男女,生殖器和排泄口都不是什么美观的地方,只是有彼此在,一切都不太重要。加布里拉曾经也是一样。还有更多性别不一、颜色与形状更是五花八门的躯体……

切萨雷被下体的紧绷感牵扯着醒来。他似乎没睡多久,背后,敲手机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比先前几次更难忍受,整个人仿佛都充血,燥热难耐。奇怪,在闹了这么大一场后,他梦里的阿涅洛,竟还是先前诱人无比的模样。他想等对方去睡了再解决,可身后的光一直亮着,嗒嗒声不停,提醒他梦中那人如今正在身后醒着,呼吸、活动,在将另一床被子也染上带铁腥的香甜。如果现在阿涅洛再贴过来,问他想不想做,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想。或许之前那次也想。想又不是真的要做。以交换价值——哪怕是情绪价值为目的的性等同于嫖娼,如果真的再来,自己就用这个原则来拒绝他……但原则是原则,欲望是欲望。

终于等到手机熄屏。他都没来得及确认对方是否睡了,爬起来,故作镇定地迈步进浴室,不敢看那张床一眼,直接关上门。坐在马桶上脱下裤子,想着梦,想着先前种种回忆,莫名其妙地胆战心惊,生怕被外面那人知道。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他不再那么“自然”地处理欲望。这可千万不要变成常态,在余韵中压抑着喘息,切萨雷暗自祈祷道。

 

阿涅洛敲着手机屏幕。备忘录页面,惨白的背景光,照着掌心一大颗蓝色墨渍。刺眼,张合时还有点钝痛。

【“指南针”在我旁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让他心疼。我只知道我恨自己,可能自残是因为恨自己,恨自己是因为,我——大概,按照他的定义是,差点强奸了他。我如今才反应过来这也算一种强奸。我是想讨好他的,我需要他啊,为什么最后变成了强迫?每一次总是这样收场,如果他们说我错我就认错、道歉、试图补偿,可是。】

【为什么这次反应不过来呢?我明明也是受害者,为什么没有想到他被我压在身下时的感受呢?这与我被埃菲索·梅利斯压在身下时,感受会不同吗?他似乎不太害怕。尽管都是被强迫与人发生性关系,但他的反应,似乎也让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像是在强奸。我不明白……我想起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在湖滩上,想起的场景是,那段时间见了太多的,阴冷的海面和浴室——“他”带我看过的海面,说起自己与里安德罗斯的“初遇”,仿佛我也不是被父母所生,而是从海水晦暗不明的深深处凭空走出来。荒诞不经,但我当时理解,我至今还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何理解。我不觉得自己与父母有什么命中注定的血脉牵绊,他们对我很好但是……不说这个。】

【他到底需求什么?如果不是性,我要拿什么来抓住他,要拿什么来确认,我在他身边有存在的价值?我知道自己在重复过去的创伤,心理医生说这是难免的现象,但是把这些施加给别人……那是我自找的。丑陋无比到令人生厌的我。和外形无关。不然怎么永远只有被人抛下一种结局。】

【按“指南针”的说法,这是我的历史。记下来了,记下来就让我想吐。之后我看这些时会引以为戒吗?天知道。】

阿涅洛停笔,审视前文。另一张床上,切萨雷背对他躺着,被子隆起一个弧形,似乎已经沉沉睡去——他倒是睡得着。这些东西要发给莱农吗?肯定不行,得写点更“相关”的事情。与埃菲索·梅利斯相关的事情。抓住重点,回忆起来然后写出来……历史。其实已经接近了。

他空了一行重新开始。

【浴室。】他先打出一个词,试图以此开头,将一团乱麻的思路抽丝剥茧,【浴室是我和埃菲索·梅利斯发生事情的地方。我所“重复”的创伤,之一。】

【那天——已经忘了是哪天——我躲进他房间里的浴室。趁他没追进来反锁上门,在浴缸里放满热水。那肯定不是第一次我被他带进房间,甚至不是最初的几次,因为我好像已经习惯,或者接受了,做演员就要为许多事而自甘经受这些,所以才会跟他来,跟他来了又害怕。我害怕,是因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很有礼貌地敲门,问我在里面干什么,我说我要洗澡,他就说好,我等你出来。我把自己藏进热水里,隔着浴室门的毛玻璃,看见他在外面脱衣服,白衬衫掉下去,精壮的躯干露出来,好像怪物蜕了一层壳。】

【我下一段记忆是他敲着门喊我,还没好吗?我大概是没答话,他接着敲门,用很关切的语气说,泡澡太久了会头晕,你洗不完没关系回答我一句,我怕你出事。我还是没答话,其实现在想来应该答一句的,当时为什么不答呢……但是也没什么区别,我总不能把自己关在那里一辈子,逃进来时我就该料到的,我给了自己一个空间,但也把自己逼进了死角。总之,他之后又说,要到前台找人拿备用钥匙去了。然后他的影子真的开始穿衣服,穿好就从浴室门口离开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真的很蠢。我当时以为自己误打误撞选对了,后来证明我实际上是选错了。我当时甚至有一刻在想自己不该跑,他可能真的担心我……但这是唯一的逃脱机会,我随即披上浴巾,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出去想干什么也不清楚,甚至可能想的是回自己房间,或者去找导演】阿涅洛把最后半句删掉,【或者去找别的剧组成员,而不是告诉工作人员和保安……但想什么都没用,因为他就站在玄关里。他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没事,然后抓住我,把我往房间里拖。我不知怎么居然挣扎开了,但是又跑进浴室,这次没能锁上门,他挤了进来。】

【然后我们就一起坐在浴缸里,他说水有点凉了,就打开花洒放热水。我还裹着湿透的浴巾,他也没脱衣服,有一种能保持距离的错觉。他说洗太久澡对身体不好,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和演戏或者生活有关吧,我忘了,但总之说了相当久,我应该还是在害怕,但只是坐在那里……好像早知道迟早如此。总之就是这样,过了一阵,他很轻松地大笑起来,就好像是在公开场合讲了个成功的笑话后,自己也笑了一样。然后他说看我湿成什么样了,你的浴巾也湿了,我们出去换衣服吧,今天你想怎样就怎样,累了直接睡也可以的。还是面带微笑,他随即说,数三个数,我们一起站起来出去吧。然后他就开始数了,我听见一,二,三,他站起来了,但我没有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他的那东西就在我面前,在湿透的西裤里面紧绷着仿佛要爆出来,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这个。】

【然后他把我的头按进了浴缸里。当时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生殖器按下去的。我意识模糊时就被他拎出来透口气,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又被按下去。我只看到他的脸一眼,他的笑容还没完全掉下去,但眼神很冷……第二次他就脱了衣服,强迫我在水下给他口交。然后我不太记得了,醒来是第二天凌晨,在自己房间里,化妆师敲门叫我去化妆。这一场有光着身子下海的戏,他都没在我身体上留痕,所以我更不知道怎么说了,那些事像一场噩梦,我现在也不确信那是不是真的是一场噩梦。拍完戏我就发烧了,被送去医院,之后又在酒店躺了一天休息。他来看我,对我道歉,也有别人来看我了,但是导演没来】

又下意识打出来了。阿涅洛删了最后半句话,想再写下去,手指僵在按键上。耳畔,蜂鸣从针扩散成水膜,雾蒙蒙沉甸甸地,笼在五感周围。

手机息屏了,眼前彻底坠入黑暗。半梦半醒中他知道旁边床上有动静,切萨雷好像起了身,带走最后一点边缘的温度。一切感官彻底麻木,他被推着飘往那个酒店房间,典型北欧风格,装潢极简,暖木色的天花板,麝香香薰。闭上眼,就是被遍地野兽争相撕咬、被毛皮包围着,热气腾腾、血肉横飞,因为过于无力反而安稳的噩梦。被梦境吐出一般醒来,还是暖木色的天花板,满身冷汗,台灯下,埃菲索·梅利斯坐在床边抚摸他的额头,轻飘飘地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体质这么弱……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挣扎,但阿涅洛看见他只是惶然向门边张望,在期待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玄关黑漆漆的寂静无声。明知不会有,但还是忍不住失望,正如先前每个相似的时刻,导演总是转过身去和人交谈,或者盯着摄影机屏幕研究,留给他一个苍白如幽灵的背影,浮在五花八门的人群里,再也无法靠近,一触碰就要溶掉指尖。

老师,你究竟为什么要走?

老师,当时你怎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