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针”:

您好,冒昧打扰!

十分感谢您为查找《月神之海》而付出的努力,我也未曾想到随手一发的帖子,竟在网上引起了如此大的反响。即使调查告一段落,作为埃菲索·梅利斯的粉丝,我对这部电影本身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希望能通过互联网搜集到更多片段。

在调查过程中,您强大的检索和观察能力,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学习一些手段或获取一些渠道,以查找《月神之海》,以及更多自己希望找到的内容,可以有偿,定价按您来。我会保证不使用非法手段,也不会对阿涅洛·莱蒙蒂先生或其余相关人士,造成进一步打扰。如您有意,这里是我的WhatsApp账号。】

切萨雷把取景地的路线照片发到论坛里之后,顺便查看私信,发现了来自最初的求助楼主,“莉娅”的一条消息。

他决定答应。借此,如果能把一位追星族的兴趣真正导向失传媒体,也算是《月神之海》和自己的功劳。他找到莉娅的WhatsApp账号,果然,身份一眼可知:头像是埃菲索剧照的九宫格,主页封面则是他的生活照,签名也是他说过的一句经典台词:“无需导航。只要走下去,你会获得一切。”昵称是Lea_1005,地区在……居然在中国,辽宁。

不是北京、上海或港台。选在中国东北这个不算知名的省份,所在地为真的概率反而大大提升。他常混迹的失传媒体论坛,以意语区爱好者为主,但也常有外国人前来:“莉娅”发帖用的是英文,他本以为她是颇受好莱坞文化影响的美国人,或者至少是欧洲人——这不算什么“白人中心主义”,他为自己辩解道,毕竟,整个互联网冲浪生涯中,他根本没遇到过几个中国人——那说不定她是日韩、东南亚、印度、拉美甚至非洲人呢——停下。这属于窥探别人隐私了,而且并不重要。

总之,假设地区属实,那么“莉娅”大概率是留学生,或者外派工作,总之被动长期接触国外网络环境的中国人:如果是主动绕过封锁,找到这里发帖,她不应该在信息搜集方面存在任何问题了。他在论坛私信打好招呼,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目前不在线。一道灰蒙蒙的阳光从窗帘左侧流下来,横过窗台、地毯,还有床上隆起的一卷东西。已经是早上九点四十,阿涅洛自哼唧着划掉九点的闹钟之后,就把自己包成人如其名的“茧”状,再也没了动静。

早餐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对昨晚的事尚且心有余悸,切萨雷不想去叫他,又一次自己下了楼。桌前已经空无一人,房主在厨房里收拾碗碟,见他下来,忙不迭擦手:“要点什么——您朋友还没下来?”

“和昨天一样,羊角包和卡布奇诺。”切萨雷对她打了招呼,“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能不能再要一份早餐带上去?”

“天啊。”房主夸张地吸了口气,“当然没问题。他没什么大碍吧?”

这倒真是方便。切萨雷摇摇头:“应该就是有些累着了,休息一下就好。谢谢您。”

“好,那您快上去照顾他吧。他要什么早餐?我一会给你们送上去。”

出门前没问阿涅洛要什么,也懒得咨询意见。切萨雷也给他点了相同的早餐,对房主道了谢,上楼回房。“茧”依旧裹在床上,直到店主端着托盘来敲门,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切萨雷谢过房主的嘘寒问暖,将两个托盘放在床头桌上,终于往被子缝隙里戳了戳:“起来吧?早饭都到床头了。”

阿涅洛没反应。被子里面热乎乎的,切萨雷想了一会他是不是真的发烧了,伸出手去,抓起羊角包。阿涅洛依然被额外送了一碟焦糖杏仁酱,在封闭房间里,香甜近乎带着侵略性一阵阵飘来,衬得羊角包和果酱都索然无味。

“我要吃你的杏仁酱了。”切萨雷看着那碟褐色膏体。被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拒绝还是默许。他真的挑了杏仁酱抹在羊角包上,故意咔嚓咔嚓大嚼起来,一边拉开窗帘,让上午十点的阳光扑进窗子。雨后初晴,太阳还含着水汽,一层淡淡的、毛茸茸的暖黄色笼罩了房间。阿涅洛依然将头蒙在被子里,似乎在倔强地躲避阳光。

“起来。”切萨雷最后叫了一声。他没指望这句话获得什么回应,自顾自呆在窗边喝卡布奇诺,看满街斑斓的落叶与行人。咖啡喝到一半,阿涅洛从被子里乱蓬蓬地爬出来。

“阿涅洛。”他咽下咖啡,语言自然而然流淌出来,“昨晚的事,我得和你……”

阿涅洛用起身打断他,充耳不闻,耸肩环胸,拖着脚步挪去洗漱,没回头看上一眼。

浴室里响起水声,像进攻前的号角。切萨雷盯着毛玻璃,如痛饮烈酒那样几口喝掉卡布奇诺。咖啡因忽然让心跳激动不已,仿佛准备好打一场恶战——尽管究竟要说什么,时至如今他也不太明白。水声停了许久阿涅洛才出来,依然拖着脚步,从行李箱翻出一件毛衣,穿在睡衣外面。仿佛一件衣服抚平了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坐回床边,姿态柔顺得像只羊羔:“我也想和你说的。”

“那你先说吧。”冲锋上前却扑了个空,切萨雷也没了拉开架势的兴致。他在自己床边和阿涅洛面对面坐下。

“你先说。”

“也行。我是想说,你以后别再这么做。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答应的。”总想着还有点别的什么,可是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阿涅洛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毛衣有气无力地垂在腿上。他拿起已经半凉的拿铁抿了一口:“我知道了。”切萨雷等着他说话,但他只是拿起床头的伊马替尼,掰出一粒,就着咖啡咽下去,然后慢慢一点点喝起来,仿佛咖啡因没有任何提神醒脑的效果,只带来愈加深切的疲倦。喝到一半,他将咖啡放回床头,一言不发,又躺回被子里。

“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有。”

“是我说的话,让你没有倾诉欲了?”

阿涅洛身上的被子深深起伏了一次。他轻轻嘟囔了一句,咬字几乎被吞进呼吸里:“帮帮我吧……”

“什么?”切萨雷凑近了些,“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很累。”阿涅洛微微抬起头来。切萨雷把餐包撕下一块,凑到他嘴边:“因为你太久没吃东西了。今天是晴天,先休息吧。”

指尖传来轻微的牵引力。阿涅洛一动不动,张嘴咬下那块餐包。

 

没吃几口早饭,阿涅洛就这样又睡下了。切萨雷在电脑上整理调查“教程”,包括基本思路、自己常用的搜索渠道、有价值的亲身经历等,打算等莉娅通过好友申请,就直接发送过去。键盘声和床上仿佛断断续续的呼吸一样单调,窗外阳光越来越明媚,他越来越百无聊赖。整理完文档是下午一点,莉娅依然没上线,他伸个懒腰,站起来,对床上打招呼:“我们出去吃午饭吧。”

阿涅洛深深叹口气,蠕动了一下,没有回话。

“我买点什么给你带回来也可以。附近就有简餐。”

依然没回应。切萨雷把手探过去:“你没生病吧?”

阿涅洛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索性把整张脸蹭进他手心里。体温倒是正常,切萨雷把他的脑袋往上托了托:“行了,去吃饭吧?”阿涅洛摇头,像什么慢回弹解压玩具一样又缩回被子里。切萨雷拿开手,换好鞋,披上外套:“那我走了,随便给你买点东西,不合口味不许闹。”走到门口,背后依然没有动静,他回身看了一眼:“我有哪里惹到你吗?”

被子里的脑袋又左右摇了摇。切萨雷说句“那好吧”,甩上门下楼。

“你为什么不管我?为什么自顾自地走了?你如果嫌我麻烦嫌我讨厌就别答应……”

如同顺序播放的歌单里一首歌连着下一首,房门关上的声响,在记忆里带起一阵哭喊。并不歇斯底里,是哀痛、疲惫乃至冷静的,仿佛痛彻心扉到没力气大吵大闹,仿佛被恋人扔在家独自呆了一下午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理伤害。夕阳将绿色地毯染成一片金黄,打翻的草莓蛋糕在脚边血肉横流,阿涅洛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抽抽噎噎,留切萨雷站在床头,捧着空盒子手足无措。他转回门口再听,里面没有动静——现在不是两年前,这里也不是那间卧室。

希望阿涅洛不会把拿铁和杏仁酱打翻。从前他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不开心,很难交流,在床上一躺一天。反正是病了,切萨雷边下楼梯边想着,不是身体的就是精神的——抑郁症一类的,他应该有确诊过,不如说以这种状态,没有精神疾病才匪夷所思。早知道出发前该带他去趟精神科,开点舍曲林啥的。他随便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两个帕尼尼,又买了一瓶椰汁一瓶气泡水带回房间。一开门,所有剩下的食物都好好呆在原处,而阿涅洛居然起来了,趴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门,只是转头看了一眼。

“好点了吗?那就吃饭吧——不想吃喝点也行。”他把帕尼尼和椰汁推过去,阿涅洛慢慢划着屏幕,依旧不发一言。切萨雷拆开自己那一份,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打开WhatsApp,看到莉娅终于通过了好友申请:【你好!】这句是意大利语发的——恐怕是人人都会的一句意大利语,【非常荣幸能认识你!】这句就换回了英语。

切萨雷坐到电脑旁边,将文档发送过去,说明不用有偿,就用英语和她交谈起来。莉娅没提及自己的所在地,他也就没去问,谈了一些基本操作后,对面突然发过来一句:【您和莱蒙蒂先生细谈过吗?他有没有说过,《月神之海》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详细的他没说,也说明了不愿告知。】切萨雷回道,【这样就没办法了。有时候收敛好奇心也很必要。】

【那他身体还好吗?我看‘茧’的账号很久没更新了,但之前又说他开了一家咖啡馆,但不久前又不在店里出现了?】

消息居然很灵通。虽说这些都是公开信息,看着对话框里状若懵懂的语气,切萨雷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威胁。这说明,在搜寻落幕之后的几个月间,莉娅始终没有将注意力,从《月神之海》和阿涅洛身上移开。

【是这样吗。】他暂且放下帕尼尼去打字,【那大概是一度有了精力操持事业,之后却又支撑不住了吧。】

【那感觉很不妙?】

【谁知道呢。】

【你们没有保持联系吗?】

好在他们的关系至今没被公开过,切萨雷能避开八卦,理所当然地回话:【合作结束后就少联系了。】莉娅一时没再回复,他咬了两口帕尼尼,回头再去看阿涅洛:“最近有没有人就电影的事找你?”

连这句问话都没得到回复。感受半融化的芝士在舌尖缠绵,他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总之,你保护好自己的隐私。说不定谁就别有用心呢。”床上的背影没有动静,但随即,他的WhatsApp收到来自阿涅洛的新信息:【我知道。见过很多。】

【你今天怎么了?没法口头交流吗?】

【说不出来。】简单的句子。切萨雷刚想具体去问,对面又发来一句:【给我讲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在这里?】

【出声。】

“就是……”平时见到什么都文思泉涌,如今突然被要求讲话,他反而一时卡了壳。在脑海里搜索话题,首先想起的居然是:“昨天我说的那种历史,就是比起所谓‘重要人物’,更关注小人物日常生活的历史学派,叫作‘微观史’的,你记得吧?这个学派的代表著作是《奶酪与蛆虫》,卡洛·金茨保写的,首版于1976年,通过……”被褥摩擦声和两道目光打断了他。阿涅洛丢开了手机,翻个身,斜倚在床头,沉静又带着殷殷期盼似的直盯过来。

“通过讲述16世纪,生活在意大利弗留利地区的一位磨坊主……”切萨雷一边沿着熟悉到老生常谈的学术脉络推进,一边试图解读那道目光,“他被送上了宗教法庭,案情记载只有几行,但作者挖掘他的身世,发现在这人身上折射出了……”阿涅洛盯着他,手指轻轻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切萨雷恍然大悟,坐到床边。

“……折射出了整个弗留利地区内部的宗教和政治冲突。这个磨坊主叫多梅尼科·斯坎代拉,在1583年,由于对基督出言不逊而被告上宗教法庭,而他所在地的村民,在证词中反对他的‘歪理邪说’,但实际上,他们对这个人……”

思路再度被攀上手腕的凉意所干扰。他担心这又是一场性爱的邀请,但阿涅洛没做多余的事,只是让细长、湿冷、布满茧子和疮疤的手指缠住他的手腕,然后一点点向下,慢慢游进他掌心和床单之间的空隙,蜷缩起来。切萨雷继续讲述磨坊主的故事,一边轻轻抚摩揉捏着那只手,像是在摆弄什么瘦骨伶仃的小动物尸体,骨骼松松散散,没一点抗拒的力道。

“……所以我一直觉得,微观史学派比起一种治学方法,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立场。它呼吁人们把目光从‘英雄’上移开,而去关注那些没有浓墨重彩的人生,但同样真实存在的小人物……拉回故事,这位磨坊主……刚才我讲到哪里了?”

太阳已经渐渐偏西。切萨雷喝了好几次水,快把著作内容从头到尾梳理完,被扣住的那只手早已暖和起来,肌肤接触处摩擦起一层薄汗。他试图抛出话题让阿涅洛接,后者却不说话,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每一次都仿佛浸了水汽,湿漉漉的。他看着床头阳光的投影,摸到被子里另一只还冷着的手,一边将其焐在掌心,一边对墙壁自嘲地笑:“你看,我又说多了。之前在大学也总是这样,教课讲着讲着就不知道讲哪去了,结果一学期下来进度严重滞后,甚至因此被学生举报到教务处警告过……平心而论,我还是喜欢和人打交道,确实耐不下性子搞学术,所以自媒体一做出点起色就离职了。你能整天对着虫子尸体钻研,也是挺厉害的。实际上,你在网上浏览一个账号,比在现实里打量一个人,所能获得的信息要多得多……”

呼吸渐渐带上了抽动。切萨雷感受到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颤抖了,他继续说着,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只是在用单纯的音节,将身后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喘息掩盖过去:“所以说,网络隐私保护很重要,但越知道这些越明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毕竟只要别人想查,几乎没什么是查不到的。完全匿名的程序太复杂,没有什么敏感事件要讨论的话着实不必,但只要不是完全匿名,就一定会暴露出来……”

话语同阿涅洛的那只手一起被抽走。切萨雷坐在床边,依旧保持尾音的口型,看着一片空白的墙面,仿佛一切定格,仿佛听不见被子里那嘶哑滞重的抽噎。良久,他拆开另一份帕尼尼,再度撕下一小块面包凑过去:“吃点东西吧。”仿佛如此就能堵住什么东西的出口,“一天了……”

阿涅洛没有咬面包。切萨雷将那一小块放回包装纸上,擦干净手,依旧不回头,再往身后摸。枕巾、被罩,都被潮湿浸染上同样的冰冷。继续往后,理开那些湿漉漉黏在一起的发丝,摸到尚余温度的脸颊,指腹沾了水,发凉发涩。他轻轻按实了手掌,侧身,却依然只是看着床头。

“继续呀。”声音被水汽阻塞得支离破碎,掌心冰冷的液体仿佛在翻涌,“在网上匿名的事……”

“但匿名也带来另一种,无法无天的危险……”切萨雷说了半句,实在忍无可忍,咬紧牙关转过头去。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撞入眼帘,阿涅洛像是没料到他突然转头,眼睛蒙一层绝望的光,躲避不及似的,埋进他手心里。液体沿着掌纹汇聚,渐渐渗入枕巾,他从床头抽了张纸,覆在那双眼睛上,终于敢彻底回身:“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阿涅洛抽噎得连不成一句话,“我们过一会,去看晚霞吧。”

“不去。”切萨雷说,“你这样很奇怪。”

“我们,说好了要走的……”

“是的,但现在不一样。”切萨雷鼓起勇气,把纸巾拿掉,直视那一片狼藉的脸,“经过这两天,现在我的建议是这样:趁着还没走远,我们立刻回阿雷佐,给你几个月调整身心状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重新上路。”

那双眼睛只露出来一瞬,阿涅洛又蒙进被子里呜咽:“你嫌我麻烦了。”

“对。”

“那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继续走。”

“你仔细想想好吗,我都经历了什么——从米兰开始,你莫名其妙不参与活动、手机关机,然后昨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奇怪,又自顾自去淋雨,昨晚还发生了那种事,今天又哭个不停,我不觉得你能一直受得了这样。”切萨雷扯着被子,下定决心要一口气把话说开,“——我知道你会嘴硬说自己受得了,但我也在一直提心吊胆啊。”

“那你就提心吊胆地陪我。”阿涅洛依然抽噎不停,话语却理直气壮,“或者走。”

“你在无理取闹。”

“随你怎么想。”

“阿涅洛,我不觉得人有必要在旅行时……”

“这不是旅行。这是复仇。”

“所以我不明白!”切萨雷自暴自弃地把被子往前一推,每一个单词都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才咬出来,“你到底在复什么仇?对科奇,对《月神之海》,我什么都搞不懂,你也不肯告诉我,你的目的我也搞不懂!你说要我帮你,这种情况下我能帮到你什么?现在还有人在找我打听你和电影的事……”他本来没想把莉娅说出来,但事已至此,一切都决堤般奔涌而出:“我维护你的隐私都帮你瞒下了,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说是否透露是你的自由,说让他们别为了好奇心打扰你,但是我总有资格知道吧?阿涅洛,我不是在指责什么,我是真的在关心,或者你当我是好奇也好——我到底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你不这么难受?”

阿涅洛从被子里探出来。他的眼泪还没止住,但那湿漉漉、黏糊糊的眼瞳深处,藏着抹古怪的笑意。切萨雷内心警铃大作,妈的他想我当然知道答案是什么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东西来但他最好别他最好真的别——

“和我做啊。”阿涅洛说。

切萨雷把被子狠狠一扯,扑到床上压住他。他早预料到这个回答,只是先前还心存侥幸,想着阿涅洛再怎么样,不会无耻到把这话真的说出口——因此,一旦真的听到,怒火瞬间劈头盖脸地蔓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操了阿涅洛,或者把那张漂亮的脸揍到鼻青脸肿,最终却只是压在对方身上,喘着粗气,意欲破口大骂:贱到这个程度你没救了我一片真心就这么糟蹋你就算哪天找了个人渣天天强奸你打你都没资格诉苦是不是这种生活反而是你想要的了再对你有一点关心和同情我就……阿涅洛满脸是泪,嘴角扭起一个笑容,是昨晚被隐在黑暗里的狂笑,夕阳血红。就是这个表情,被逼到绝境才终于如愿以偿,但双眼瞪大,异常发亮如惊惧……

像烙铁淬火嘶嘶作响,这一线惊惧让切萨雷冷静下来。他从阿涅洛身上退下来,重重闭上眼,在同一张床上侧躺,一开口,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我说了,我不会做的。”

“我知道。”阿涅洛语气柔软,说着挑衅似的事实。他将手再度摩挲过去,切萨雷感到掌心一阵寒意,果然无论焐了多久,过一会还是冰凉。他没有什么动作,良久,听到对面说:“是我的错。”

“我还是不明白。明明到处都有人优待你,照顾你。”这回轮到切萨雷把脸埋在枕头里,房主、游客,重重目光和招呼在脑海里不停地转,“你究竟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那么……下贱?”

“因为我确实就是。”

“你看,又来……”

“睁眼吧。”冰冷的手指越过他肩膀,“没机会出去了,但这里也能看晚霞。”

切萨雷翻身向窗外,一片鲜红透过眼皮刺来。他睁开眼,在雕花栏杆外,云朵如红浪托举着夕阳。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海里,颜色与光照一并带来暖意。他听见阿涅洛的声音,仿佛又融化在光线里,从背后拥住他:“你最好还是不要走。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我也不是总有办法……”

“电影开拍也是这样的晚霞。我站在那个小平台上。当时,导演说,里安德罗斯还是一个……一个单纯的,敏感的孩子……他只是躲起来……”阿涅洛讲着讲着,声音忽然又蒙上哽咽,“他躲起来和老师开玩笑……对,梅利斯的角色是,里安德罗斯的,老师……”最后一个单词像是包在水泡里从他喉咙中呕出来。

依旧不明白什么,但反反复复的哭泣本身,让切萨雷联想到一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这是必然,种种蛛丝马迹已然连接起来,显而易见到令人后悔。如果稍早点想到,说不定就不会——算了,为时未晚。

他翻过身去,直视那双在夕阳下几乎透明的眼睛。

“在《月神之海》拍摄期间,发生过很不好的事——让你哪怕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会立刻情绪崩溃的事。”他帮阿涅洛擦掉眼角下的泪水,柔声问道,“是这样吗?”

指尖的眼泪汹涌起来。阿涅洛咬着嘴唇点头。

“别怕,更多的我不问了。”他一只手擦眼泪,另一只手揽过消瘦的脊背轻抚,“即使如此,你依然决定去回忆——和理解那一切。是这样吗?”

“所以我要你在。”湿漉漉的脸又蹭到了他身上,“你在就可以了。”

“像这样安慰你?”

“对。”

“或者和你说话?”

点头。

“哪怕只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再度喷涌的眼泪示意了默许。切萨雷放松下来,任阿涅洛滚进自己怀里,眼泪把家居服弄得斑斓一片。

光线渐暗,太阳要落下去了。

“好。”温暖的深红色余韵里,他搂着阿涅洛轻声说,“这样我就明白了——明白这不是因为我,明白我做的事是有用的。你看啊,我也很可怜不是吗,闹成这样,就为了求这两个结果。”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笑起来,阿涅洛在他胸口,也抽抽搭搭的笑起来:“你真的不会走了?”

“这个,在上路之前我就决定了。”切萨雷答道,“按原计划。”

“明天,我们就去阿玛尔菲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