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在下雨。

值机晚了,座位只好选在中后,于是玻璃窗外的所有景色,都被机翼遮挡住一角。坐在靠窗不敢要别人让开,感觉急迫时厕所已经关了——飞行的最后四十分钟,我只好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那银灰色机翼的背景,天是蓝的云是灰的,海面黄绿白交织,小岛是深绿,屋顶与楼房颜色斑驳,也混成一种肮脏、不透明的灰,像旧调色板上洗不掉的颜料。小腹的酸胀愈加难以忍受,最终伴着滑轮紧随撞击的呼啸,延伸到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和候机楼之间。

这是个无需摆渡车的机场。人如游鱼从从容容在狭窄的廊桥里贯行,行李箱轨迹七转八弯,自登陆点起各自生长,至厕所,至下行扶梯的边沿。几乎每个暑假结束,我来时都看着雨,亚热带沿海的雨,每一颗雨珠都饱满、圆滑、清澈,玻璃墙上汇成大大小小的溪流。然后在大巴车内看雨,车开起来时雨珠就沉重而徒劳地砸着车窗,天空的灰、树的绿,被砸得四散溢流像是印象派油画;在鸩的天台上我也看着雨,隔着眼前模糊的近视镜片,看雨在其上肆意涂抹涂掉棕榈树叶羽状的轮廓与高楼间直线的分隔。每次都如初来乍到时一样,看着珠海,想着《百年孤独》的马孔多。鸩从后面抱住我,我下意识地躲,她再抱,我就不躲了:“我今天想回宿舍看书的。”

“陪陪我。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

我嗅到她手指和发梢的烟味。雨将天地浑然一体,将她身上的烟味淋湿也浑然到我身上。珠海的雨在春夏秋三季都下个没完,不下雨时蓝天白云碧草间四处是蒸也蒸不干的水汽,大学校园里遍地绿植,晴雨伞团团绽放,青春顶着这片如影随形的荫蔽,在呼吸笑谈间沉浮。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正是两人在同一把伞下窃窃私语的年纪,那八根或十根骨架撑起的微型拱顶,甚至印花都在内侧如顶画供他们一同抬头瞻仰。在来珠海前我想象中国南端的雨是余光中笔下的雨,来后却发觉这雨不冷不凄迷,淋着满眼葱葱茏茏的绿和满耳欢声笑语,冲开草汁的酸涩和泥土的腥膻,闻到的一瞬我便明白这才是能唤醒“那腥气”的雨水,不是琴弦碎玉,更不是一张从头摇到尾从尾摇到头的黑白默片。

而鸩说:“下雨了,我们去阳台。”我就跟着她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对着三层楼下的街道,任雨水侵入头皮和内衣、睫毛和呼吸,张开嘴抬头去喝,被呛得咳嗽,舌根微苦,宛如咽了满口灰尘。回来时我们被衣衫紧缚,发梢流水似失禁。也有雨下得不那么大的时候,往往是春天,在阳台边缘站啊站啊潮湿也只是薄薄一层附在衣服和头发表面,我边走进屋边擦干眼镜,瓷砖上黑鞋印遍布,湿滑反光,墙角水蚁密集如雨丝。鸩说她不喜欢雨。鸩问我你喜欢雨吗?我说,不喜欢为什么要去淋雨?她说我喜欢被不喜欢的东西所包围的感觉。于是我说我懂,我想起她手臂上那些细长微凸泛白的疤痕——也和雨丝一样整齐、细密、彼此平行,一片疤痕像一片素描排线的阴影。而我不会画画,没练过排线,我身上的疤就不好看。但毕竟是同样的来历,也是同样淋雨的理由。我懂,于是我说,我懂。

我和鸩的故事就是像雨那样一注一注一丝一丝攒起来的,攒到我的记忆和理性都如学校每年夏天过载一次的排水系统,再也吞不下这天降之河于是任其溢流,流成泥沙俱下的灭顶之灾而没有义人再建起方舟等来那誓约的虹。虽说第一年夏天我还高居在宿舍楼的上铺,对着床头小夜灯读《追忆似水年华》,雨声和室友的谈话持续到被我听而不闻,仿佛也是凡德伊奏鸣曲的变奏。这犹如世界初创的时刻,大地上还只有它们两个,也可以说这犹如是根据造物主的逻辑所创造,对其余的一切都关上大门,永远是只有它们俩的世界——这奏鸣曲的世界。第二年夏天,文学理论的专业课临近期末,在已经认识本雅明、福柯、德里达、哈拉维之后,在我对那些概念、名词、费解而神秘的论述一见钟情,痴迷得最原始也最热诚的阶段,我第一次来到鸩的阁楼,在蹭满颜料的窗帘、靠墙堆叠的半成品画作、暴雨敲窗的声音、她凝视我手腕的模样中第一次目睹所谓“灵韵”的姿态,神秘而易逝,或许,原本只是灯管、雨霁和肌肤相乘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