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粉丝来问专栏里的事了。大概率是“茧”或“指南针”告诉她,里面写的事都是真的。】
收到凯拉私信的瞬间,贝尔尼丝怒火中烧。这两个蠢货男人,明明都说了不再参与,怎么还敢把她们的情报擅自透露出去?随即是一阵大难临头的恐慌,如果这些消息流入梅利斯的粉丝群体,她恐怕都无暇自保,又得收到威胁,甚至真实的人身伤害……想起那张被塞进邮箱里的剪报,血淋淋的图画闪花了双眼。一阵抽搐顺着心脏蔓延到咽喉,她深呼吸,跑去卫生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往脸上泼。然后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水淋淋的面孔,刘海湿漉漉地糊在脸上,嘴唇干燥起皮,眼白因熬夜而泛起血丝,精巧又狼狈,楚楚可怜的模样,罗西娜曾经用手背轻轻贴着她的下颌说你的脸很窄很小巧,所以反而适合演那种令人同情的角色……她忽然尖叫一声,右手自然而然地挥起,往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世界在耳鸣背后安静下来。贝尔尼丝喘着粗气,看自己右脸上泛红了一小块,想把左脸也补一巴掌,咬咬牙控制下来。既然已经冷静了,再自我折磨没有任何意义。她回到手机前面,看到了凯拉的新消息:【不过,她并不知道我们,对方应该没有细说。她只是好奇那个专栏。我接下来要不要进一步套话,或者索性对她挑明?】
附上的是一张截图。凯拉对面的账号昵称叫“莉娅”,她立刻想到,这是发帖寻找《月神之海》的楼主——那么,和“指南针”或阿涅洛有联系,也说得通。这是WhatsApp的界面,凯拉发过去的第一句话是:【对面那个人是谁?你从哪里认识他的?这个群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群聊是另一些粉丝推给我的,对面并不是粉丝,但也只是我网上认识的。】莉娅回复道。
【不是那个人告诉你的群聊?】
【没有,他似乎不想让我细查,什么都不肯说,我自己问到的。】
【除了这句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莉娅将完整的聊天记录,抹掉头像和昵称发了过来。记录并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之处,尽管如此,也不能排除删掉了部分对话的可能。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靠。】凯拉以粉丝的身份回复道,【倒是不排除有人在调查这事,甚至可能是粉丝以造谣为由报的警……不过,无论有没有问题,散播出去只会影响他的声誉。】
【但是,对面这个人和我关系还不错。发完这句后他不回我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安全。】
【没办法。我们只能等着结果。】凯拉开始套话,【不过据我所知,关注这些并不是从“驽马”的专栏,而是从去年夏天那部电影的调查开始的。】
【你说《月神之海》吗!这么说,当初是我发帖帮忙找的,这些信息其实也是当时的调查网友告诉我的……】
【是谁?“黑桃奥吉尔”还是“指南针”?难不成是“茧”?】
莉娅应该是察觉自己说漏嘴了,打了一串“啊啊啊啊啊”,然后说:【抱歉,对方在受人威胁,我不想随便透露。】
聊天截图就到这里为止。贝尔尼丝看了几遍记录,想这其实不算暴露,一个粉丝倒也没什么危险,最好还是直接不理会。我到底是怎么了,这点事就应激成这样,她抚摩着右脸苦笑。但是,她得去警告阿涅洛和“指南针”——甚至于,如有必要,采用一些威胁的手段。至少,阿涅洛是绝对受不了自己的往事被公之于众的,但如果泄露出去,网友们要做什么可由不得她了。怎么能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别理她了。】她回复凯拉说,【对我们应该没什么影响。以防万一,你盯着点动向就是。】
然后,她找到加布里拉的signal,发过去:【你去警告一下“指南针”,他和阿涅洛有权退出行动,但如果泄露内容,只会对他们自己不利。】
消息发了一段时间,对面却不回复。她看了看世界时钟,此时意大利是上午,她应该不在休息。不是说好随时可以联系的吗?
贝尔尼丝转向电脑,里面存着“驽马”写到一半的文章。接下来要整合的是玛丽安和萨拉的故事。在真正开始写作前,她从未真正领悟过其艰难。要将当事人的身份、年龄与特征尽数虚构,但又要显得合理。写法要简洁,但又需要调动读者的兴趣。还得模拟罗西娜的文风,还原她的联想路径,使用意象,写出那些出人意料却合适异常的比喻。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去写受害者的内心。
书写者本人已经被这些故事浸透了。在试图还原“驽马”的写作风格时,贝尔尼丝不止一次地意识到,尽管罗西娜不是任何性侵案件的当事人,她投入这些事情,却比自己,恐怕比任何一位受害者都更深。尽管如今的互联网只追逐肤浅的流量,但每次阅读,她都情愿相信,是罗西娜灌注到字里行间的感情,还有决心,隐藏在娱乐八卦的外壳下直击人心,才让专栏在网上火起来,而且有了那样一批忠实读者,甚至是不熟悉梅利斯的人,也一个个慕名而来。她在笔记本前字斟句酌,看着字数统计,又着急得咬牙切齿:罗西娜遗留下来的存稿就快发完了,自己做不到隔天就写出一章,也只能尽量赶工,希望能完结在更新进度追上来之前。自己的续作能骗过读者吗?即使每次自认为不错,一对比前文,又总觉得生涩干瘪、食之无味。或许她也得怀着同样的感情才能写成那样,尽管她不知该怎么做,有关梅利斯的事,已经是她体会过的感情的极限。如果突破那个极限,或许就会发生坏事……贝尔尼丝从桌前站起来,屏幕上只添了一句话。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得去活动活动,洗把脸,看看手机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后面是什么——如果任由思绪发展,她就会开始反复自问,这和罗西娜的自杀有关吗?是由于接受了过多痛苦的故事,超出了她的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那么,是自己和受害者联盟,把她推向这个极限,至少是任由她走向这个极限,而没有加以阻拦吗?
……一言以蔽,她的死,有被自己逼迫的成分吗?
回到桌前时,贝尔尼丝看见signal上亮起了小红点。加布里拉回了话。
【你自己和他说比较好,我没告诉他我答应了你。】
怎么这么麻烦。她回复道:【我说不了,他早就把我删了。】
【你们有矛盾?】
【只是安全考虑。】她懒得多解释。
过了一会,加布里拉回复道:【他说他没有泄密,也不再关心这件事,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个叫莉娅的知道专栏的事,反正不是他就是“茧”,如果真的他俩都不是,那麻烦更大了。】想到最后一种可能,贝尔尼丝又感到耳鸣、头皮发烫,每一次心跳都如一声爆炸。如果真是那样,能怎么去查信息流向?她恍恍惚惚地划着聊天页面,接下来,回复的却不是加布里拉,而是阿涅洛的账号:
【我只是告诉了莉娅要小心梅利斯,说专栏里的内容是真的,没透露任何内情。我会去和她说清楚,但对你,我得说,她就是个普通粉丝。你们放过她吧。】
一看就是“指南针”的语气。她回复道:【这些内容就已经构成泄露了。】
【专栏是你们自己公开的,每一篇都有几条评论说这些是真的。你去挨个抓泄露吧。】
强词夺理。贝尔尼丝再次声明,禁止他以任何方式再提及这些事,然后懒得再看对方的态度,想要退出聊天,继续写作。但是,加布里拉又发了新一条信息:【我联系阿涅洛时,是“指南针”回的话,也说他目前身心状态很糟,无法接受采访。在意大利,还有什么我能做的?需不需要我给你联系在美国的记者?】
【我有合作的记者,问题在突破不了业界封锁。梅利斯背后的势力太大了,我本来还指望特朗普下台后状况会好些。】唉,和意大利人说这些干什么。她接着说:【你先推进别的受害者吧。他现在也不在意大利。】身体不好也真是麻烦,而且正因此,她都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对阿涅洛发火。一句“生病了”,就能理直气壮地躲过一切。加布里拉的工作态度也并不积极,她想“指南针”怎么和双方都没联系过,就那么自顾自透露信息牵线;而自己也实在是慌不择路了,去指望一个五年前就已经退出业界、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娱乐记者。
加布里拉·鲁杰里,作为独立记者,职业生涯的高光在2012年前后。和拿到纸条的梅拉尼娅联系后,贝尔尼丝谷歌这个名字,又翻了数据库,找到她写的一些报道,内容和主角都颇为陌生——本以为那是因为年代久远,自己对意大利演艺圈又不熟悉,但进一步查找后发现,那些人和事似乎本就不是热点。尽管如此,报道内容条理清晰、记述详实,展现了作者优秀的文字功底之余,也让人看出,她是认真对待这些被遗忘在边角的故事和人物。或许编辑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特点,在那段时间,加布里拉的文章屡见于各知名媒体;但她只在业界拼搏了十余年,2018年起,发表的文章数量断崖式下跌,而近两年,甚至没写过任何一篇报道。然后她查到,在2018年,加布里拉和一位教授结了婚,婚后很快就生了孩子,现在恐怕正整天忙于柴米油盐。
又是一个被婚姻耽误了事业的女性。或许正是因此,贝尔尼丝才觉得可以一试,给她一个契机重返职场,从家庭主妇的职责中解放,重新以笔为枪,向这个女性处处碰壁的环境发起冲锋。她特意熬到凌晨,在意大利上午十点,用隐私的电话卡拨打了名片上的号码,打了四回对面才接,道明来意后,听筒另一侧的声音不知怎么,飘忽犹疑得让她诧异:“我明白你们要做的事了,可是,请问您是从哪里知道我的?”
贝尔尼丝也愣住了。她只能如实回答:“您认识网名为‘指南针’的人吗?”
对面很明显梗了一下:“这事和他有关?”
“和他对象有关。”
“啊……”听筒里沉默了,贝尔尼丝站在窗前,困惑仿佛通过信号一并传播,让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地停在原地。最终,还是她主动接上话题:“来历不那么重要,但如果您愿意,我十分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不好意思,好莱坞的事我鞭长莫及。”片刻后,加布里拉柔和地、遗憾地叹了口气,“或许你可以找‘指南针’推荐美国的记者,他在这方面应该也有人脉。”
她一时说不清楚有关阿涅洛和“指南针”的全部来龙去脉,但对方的拒绝反而让她灵光一现。梅利斯在意大利应该依旧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在意大利本土的势力大概没有这么深入;如果先能在他的家乡掀起一波风浪,然后再慢慢渗向美国,说不定反而能引起关注……她将这个计划告诉加布里拉:“所以,我依然需要您。”
“唉……那也有比我更合适的。新闻业界早就把我抛下了。”所以这才是个机会,贝尔尼丝刚要开口这么说——“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给你推荐几位意大利的记者。我支持你们的事业,但有家人在,我不想以身涉险。”
家人。真是的,为什么女人偏得为家庭而放弃事业?为什么她不能骄傲地站出来冲锋,让丈夫和孩子在背后支持?贝尔尼丝硬硬地说“那有需要再联系”,挂断电话,愤怒淡去后,茫然和焦躁又紧随而来。翻来覆去地勉强躺了几个小时,意大利的傍晚,洛杉矶的早上,她接到了加布里拉的联络。
“你还需要我吗?”对面开门见山,“我想好了。我决定加入你们。”
贝尔尼丝不知道加布里拉心态的变化,其实加布里拉自己都说不清。中午刚做好饭,准备去幼儿园接孩子时,照相馆联系她,说两周前给莱雅四岁生日拍的写真已经处理装订好,于是她去完幼儿园后绕了一下路,拿到那本相册。
“你最喜欢哪身衣服呀?”把莱雅抱在膝上,一同翻阅着精美的相册,她问女儿。莱雅用小手指着离她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她身穿白色蛋糕裙,背了一对天使翅膀,在草地上追逐肥皂泡的模样:“妈妈,这个是我。我要当小天使。”
“是的。”她爱怜地注视着女儿可爱的金发,“莱雅是小天使。”
“我会用魔法。”有了幻想的契机后,孩子对相册就失去了兴趣,从她怀里跳下来,挥起双手,“妈妈你看,我会变出泡泡,这些泡泡,嗯,有魔法,所以永远都不会破……”她赞美着“莱雅真厉害”,看女儿手舞足蹈,和并不存在的肥皂泡嬉戏着,阳光照在她的小身体上,手臂上的汗毛也金灿灿的;就在这时,人生中数一数二幸福的时刻,她脑海中忽然就闯入贝尔尼丝的话。几小时前通电话时她的想法还不同,还以为那只是年轻人华而不实的大话。
——让梅利斯认罪只是最表层的。我想要建设一个女性能在职场上自由拼搏、不必担心被消费、被威胁的社会,当然这需要很多人、很久才能完成,但我决定终生为此奋斗。
那是要推翻整个演艺圈。如果贝尔尼丝的目标只针对梅利斯,或许她还更愿意稍微帮帮忙——反正,无论外表多光鲜,赚钱有多少,她绝对不会允许莱雅和这个圈子扯上关系。桌上堆着一摞摞绘本,每一本的封面和侧边都有乱七八糟的水彩笔涂鸦,莱雅涂鸦时说“我将来要当画家”,虽然她在客厅手舞足蹈时也说自己将来要当舞蹈家,给芭比娃娃换衣服时就说要当模特……在别的行业里,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吗?她也还记得自己和某家杂志社的男性编辑讨论问题,被盯着锁骨和胸口看,回家后满心愤怒地告诉丈夫,得到的回答是,“以后穿吊带裙就套个外搭吧”。也没少被说过下流话。当时反感,过两天以为没事了,不料现在想起来,反胃感变本加厉。她托腮沉思。
“妈妈,妈妈,你不能动!”莱雅忽然不满地叫起来,用小手指着她的脸,“我刚才用魔法把你定住了!”
“哦,哦……”加布里拉回过神,索性从桌前起身,张开手臂,做出一副凶相,“因为我是坏女巫!莱雅小天使的魔法被我解除了!”小姑娘开心起来,挥舞着手臂,煞有介事地继续施放法术。
“未来的社会”——那是莱雅将要生活的社会。自己经历过的事,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她经历的。她难道甘心只教女儿“穿吊带裙要套外搭”吗?
所以我还得回拨那个号码。装作被打得落荒而逃时,加布里拉做出了决定。
贝尔尼丝坐在电脑前,继续写“驽马”的专栏。玛丽安如今还活跃在娱乐圈,是个端庄温和的姑娘,由于曾经默许了暴行,至今,职业生涯只是在平淡如水地继续。萨拉年龄很小,也是对“莱农”倾诉最多的几人之一,被强暴后,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甚至一度自杀未遂,因此从公司解约,每次创伤闪回,都会在signal上倾倒整整好几屏的负面情绪。那么,就写成一个已经有了部分职业成就的女星,强撑着威胁、压力与精神疾病的折磨,每天在镜头前强颜欢笑……这是不是与谁的故事重复了?她在脑海里比较了一下,有雷同之处但也能接受,正好可以展现出,梅利斯的犯罪是模式化的链条。她们的另一部分可以再整合一个虚构角色出来,受害时年龄尚小,一直在业内忍气吞声,直到如今……又敲了两行字,她再回去看前文,自问目前为止写出来的东西,到底与罗西娜的风格相差多少,再挑挑拣拣地改掉一些词句;此时,手机震了一声,signal上跳出一个红点。居然又是凯拉,这次她只发了一张截图,配上一句话:【你怎么看?】
截图里,是莉娅主动找她发了信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信息是从哪来的?我想要继续查下去。】
她有可能是假装和我们站在一起,实则想方设法地套话,以破坏我们的行动。尽管不确定莉娅是否真的如此心机深沉,贝尔尼丝不想冒这个风险——【别理她了。】她对凯拉说,【又不确定是否可信。】
凯拉的反应却出乎她所料:【如果我能确定她可信呢?实际上,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面对粉丝端,我需要一个助手。】
【你有她的把柄?】
【她在入群申请问卷里,把自己的真实信息几乎透干净了。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经济学院,2019年入学,预计今年毕业,来自中国的硕士留学生。如果她没说谎,很容易就能锁定。实际上,我已经提醒她要注意隐私防护了。】
贝尔尼丝胸口一阵憋闷。怎么连凯拉也开始擅自行动?
【既然你自己都已经决定好了,来问我干什么?】
【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啊。】
【但你又不会听我意见!】她用力敲击手机屏幕,仿佛要将所有愤怒都聚集到指尖,却无论多么用力也发泄不干净,【如果她撒谎了呢?如果她能力不足暴露了行动呢?就算信息是真的,如果她背叛了,拿着信息又有什么用?如果她就是梅利斯派来调查我们的呢?你会把一切都毁了的!!】
【是你太紧张了。】凯拉的回应轻松得冷酷,【现在我们有了记者,有了录音证据,当红女星也加入了我们,甚至在粉丝群体里都产生了影响。这是齿轮都已经咬合的时刻啊,审判梅利斯的机器就快开动了。】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们太乐观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事件泄露的后果有多严重?她敲击键盘,在这个本应用于信息传递的私密软件里,和凯拉你来我往地争吵了好几轮,两人各执一词,最终以凯拉做出让步,扔下一句“你就是想让我累死”而告终。贝尔尼丝退出聊天框,气得双手发抖,随即一眼发现,联系人的数量少了一个——她去翻检列表,发现少了的是梅拉尼娅的账号。
先前的焦躁终于找到了落点。大难临头。贝尔尼丝去看Pidgin,果然,梅拉尼娅的账号在那里也消失了。没有任何通知,擅自断联,只能有一种解释——她,受害者联盟里咖位最大、最有话语权的一位,如今手里拿着关键的录音证据,不打算与她们继续合作了。无论是否出于她的主观意愿,那唯一的铁证,如今大概也已经落入梅利斯之手。
笔记本屏幕上,光标还在文档末尾闪烁。贝尔尼丝狠狠扣上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尖叫。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蠢货,懦夫,只会坏事的垃圾——泄露就泄露吧,去死好了,她和所有人都去死好了!她扑在床上,踢着被子和床垫痛哭,想着到头来还是只有罗西娜可信,如果她还在事情绝不会变成这样……可她也还是离开了,自顾自地逃去死亡那边,只求自己解脱。她才是第一个背叛自己的。
她哭到筋疲力尽,不知不觉昏睡过去。醒来时,signal的页面依然打开着,上面又多了一条来自凯拉的未读信息:
【莱农,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感觉,你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得不去怀疑和控制一切?实际上很早前我就在想,所有信息都只通过你来收集,面向公众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压力太大了。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分担的,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没有。既然罗西娜没有把吸收到的情绪找别人“分担”出来,那么自己也应该同样。如果某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她想,到那时再说吧。到那时再说……拒绝的话刚打出一半,她发现自己依旧双手发抖。“实在撑不住”,是指像阿涅洛那样,还是像罗西娜那样?等自己也了结生命,或者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只能让别人来照顾?
【线上说很麻烦。】她叹了口气,回复凯拉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地方面谈吧。】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