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是我,我在对你说话,读者。你该厌倦了吧?那些长篇大论的、低劣的媚俗故事,两个人,向着一个谁都知道会是什么的终点,在公路上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相似的目的地,用拙劣的突发事件吊人胃口,用华而不实、毫无逻辑的环境描写来吸睛;明明对真实的细节绝口不提,提了也是错漏百出,却洋洋洒洒炫耀那些从维基百科查来的资料,让人产生作者富有才华的错觉……你看看这个故事,破镜重圆、善恶有报,还有只为赚取平庸之辈廉价的笑声和眼泪而设计的争吵、病痛和死亡,当然,也包括更糟的,只为吸引眼球而详细到毫无必要的,带有凝视意味的身体描写……你受够了吗,读者?
你没有。如果你厌倦了,就根本不会看到这里。这不是我在自我贬低或斥责,但我的确如马戏团里的拙劣小丑,用尽了所有博人眼球的伎俩,甚至将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包装成“真相”和“终点”,希望以此能够让人产生兴趣——但这些,正如主角之前亲口所说,并不是他们真正能找到的东西。那只是一次记录,一张地图,并不是导航,甚至不是路线。但它就在这里,读者,离开主角们的眼睛,让我来告诉你真相。
读者,你现在开始厌倦了吗?如果对我的自白感到一头雾水,失去耐心,就请合上书或关闭网页,去另寻消遣吧,毕竟你们这类人,幸运地,注定要比我少一些烦恼。真正触及内心的东西,总是私密的,受众稀少,毕竟艺术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深刻交流,是我们在现世中格格不入,才到彼此身上隔着纸面寻找共鸣。我们怀抱一份炽热的痛苦降临于世,假装自己与人群相契合,被淹没在争名夺利、家长里短中,聆听着无休止的悲惨事端,可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是彻底无解的痛苦——一种不因任何健康状况、经济条件、政治环境、家庭、爱情和工作而改变,而是只要我们存在于世,就如影随形缠绕在身后的痛苦。
我无法摆脱这份痛苦,但幸运的是,它能成为供养艺术的材料。以自己的鲜血浇灌作品成长,这是我的偏执,也是我的宿命。听听我的故事吧,尽管哄人来到这里,但我并不在乎读者的数量,只想哪怕万里挑一地,遇见能理解我的人。如果愿意继续下去,说明你的灵魂一定与我有相契合之处;因此我可以说了,以下的每一个角色,都构成我艺术图景的一部分,但与此同时,也都是我内心的投影。
我是个异类。这是自基因形成起就注定,一出生就显而易见的,是每一次我暴露在他人目光下,都将无可避免地,率先得到确认的事实。即使缄口不言,他们的眼神也在叫嚣,然后或迟或早,会带着那种故作坦然乃至讨好,早知会冒犯我却还是忍不住要说的姿势,说你这是……读者,你也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一开始等着他们说出“白化病”再点头,后来懒得等那些装作思考的时间,自己直接说出口。然后有人会惊讶,有人会盘问,有人会同情,甚至有人会夸赞,但所有人的眼神就都随之大胆起来,好像我认可了这种遗传病患者的身份,就是给他们发了一张参观珍奇的门票。
视线和议论如影随形,占据了我童年和青少年生活的全部,尽管当时,政治以其狂暴的高扬姿态,同样强迫着每一个人投以注目。1960到70年代的北意大利,笼罩我整个人生早期的色彩,鲜血与刀枪一并无处不在,冰冷的、带着金属气味、锐利闪光的铅色年代。我和斯特拉每天被父母护送着上学放学,老师屡屡强调出门时的安全注意事项,而几乎每隔一两周,我们就能在报纸上看到新的恐怖袭击和命案。
那些报纸最初是每天被父母放在桌上的,上学前吃早饭时,我会在桌前看到。同样是由于白化病,报纸在我看来是模糊的一团黑灰白,我只是吃着盘子里的面包和香肠,听父母讨论某位警员被绑架,或者某位恐怖分子被捕,某处发生了爆炸,然后叮嘱我们务必要小心——“又死人了。是被手枪打死的。”父亲会这么说,然后复述起恐怖分子的犯案细节,我细听,甚至追问,直到口中的食物突然难以下咽。而斯特拉早就不安分了,那时她说什么话都像是在尖叫,这真可怕,妈妈,我们会遇到空——恐怖袭击吗?父母就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是政客也不是警察,只要不乱跑及时回家就没事,我坐着不说话,看对面报纸上的照片,黑白色在眼前流淌交融起来。每次我都以为那是血,凑近细看,却往往发现只是房子、车子或人像的阴影。
我不相信父母的话,我总觉得他们会来。子弹会伴随轰鸣飞进房子,击碎窗户、书柜、吊灯和我们围坐着的餐桌,撕裂我们的皮肉,让我们的家也变成报纸上的“现场”,那些黑白相间的流动斑块。直到某一天,我早上走进客厅,觉得今天报纸上黑色的形状格外好看。刚要凑近细看,父亲一把将报纸夺走,早饭期间也没拿出来读,反而是对母亲说:“以后别把报纸放在外面了。被孩子看到不好。”
“怎么了?”斯特拉举起她沾满番茄酱汁的粉色小叉子。
“没有什么。”父亲把她应付了过去。但是,随即,我听见他附在母亲耳边轻声道:
“这太疯狂了。”
我看到的漂亮的黑色,是存放过阿尔多·莫罗的尸体、沾满血迹的汽车后备箱。
之后几天,子弹飞上餐桌或课桌的图景在我脑海里反复。我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涂鸦,画着血液那温软、破碎、不均的质感,铅笔屑在纸张上碎肉般磨散开来。那年我十二岁,不能进行体育活动,也没有感兴趣的女生,对街坊和学校里的八卦一无所知,整天坐在桌前拿着铅笔,画那些过几天后自己都看不懂的画,被填满的草稿本在桌洞里堆起厚厚一摞。下一周,班里最受欢迎也最有钱的男生斯蒂芬诺过生日,他请了全班人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一封请柬也放到我的桌面上。是的,读者,我在学校里没有受排挤,因为没有人想被指责为“排挤白化病人”,所以尽管没有朋友,许多时候我还是能收到集体活动的邀请;我胡乱找个借口,说那天正好也是我外祖母的生日,回绝了斯蒂芬诺,明显感到他松了口气,因为不用被迫应付一个不喜欢的人。但是,生日当天的大阵仗还是惊动了母亲,第二天一回家,她就问我为什么没去参加聚会。我当时正在写作业,顺口告诉她,我收到了请柬,但是不想去。
她蛮不高兴地站在我房间门口:“你为什么不去?不只是斯蒂芬诺,我从来没见过你和朋友一起玩。”
“因为我长成这样。”我说,“没人愿意和我玩。”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别傻了。和人交往又不是只看外表。”但我知道她也没办法。我在作业本侧边用铅笔胡乱涂着,不小心涂得太黑了,橡皮擦不干净,只好把那一页整个撕了重写。
第二天就又有恐怖袭击。我坐在座位上,听同学在课桌之间,抱着与父母相似的语气谈论这些事,说着红色旅、情报局、极左和极右派,说着之前就在米兰发生的警察总署爆炸案,我忽然明白过来,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明白,这些事情原来真的和我有关,原来世界真的能以一种既非观看亦非幻想的模式,与我产生互动。子弹不一定会飞进房子或学校,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此,但我认识的谁的表哥,谁许久没回来的邻居,哪位老师家上大学的女儿,此时真的就在某间房子里,无论在米兰、罗马、都灵还是热那亚,与别人一起策划着又一场行动,或者即将成为下一场行动的受害人。
接下来好几天,我写完作业后就泡在书房里,将母亲审稿时拿来参考的那些书籍一本本读下去。起初看不懂,句子仿佛只是一些单词在语法规律下的机械拼合,但它们不知为何吸引着我的视线和思想,直到双眼酸痛都不肯放下,而因此,从某个瞬间起,一切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同学讨论的每一个名词是什么意思,甚至理解了更多他们没提及的名词;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恐怖袭击,以及这种局面为何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为何和平注定是局部的短暂的,而我们随时可能被席卷入下一场风暴;我更彻底地明白了这一切和自己有关,关乎母亲运营的杂志社,关乎父亲工作的银行,关乎他们每月获得的工资,因此也关乎我的太阳镜和斯特拉的连衣裙,还有我们餐盘里的面条、香肠与蔬菜,甚至它也确实关乎我们的性命,死亡的阴影注定时时刻刻笼罩,不论出生在哪个国家或地区,不论这场战斗究竟是谁胜利。但这些都是我事后整理出来的东西,当时相较于“理解的内容”,在我记忆里更鲜明的是“‘理解了’的感觉”:想法如同爆炸一般扩散开来,然后垮塌、清除、连接、重组,全都在一瞬间,而我只是继续在放大镜里读着那些文字,每多读一段,就多清理开一片场地,或者让我忍不住想要高喊——这是对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难以遏制在体内涌动的不安和狂喜,一夜未眠,第二天,带着被“清理”一新的思想来到学校。课间,斯蒂芬诺周边依旧聚集了一群男孩子,他向来是这类话题的发起者,在中间对政治形势高谈阔论,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加入内阁议会似的;而旁边也总有几位“议员”,在叽叽喳喳地支持或反对,我听着又烦躁又骄傲,想他们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本质。我走过去,在人群外围停住,他们诧异地朝我看了一眼,又继续自己的讨论。趁着某个停顿,我抓住机会开了口,一鼓作气,说出我的见解:
“现在会这样都是因为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每个人有不同的见解所以就打起来了,但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左翼和右翼都一样。因此在所有人都满意之前战斗不会结束,哪怕美国和苏联的冷战结束了也不会结束,我们要一直这么活着。”
男孩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靠近旁边的空课桌,白光灯像细针刺着双眼。甚至不用他们的眼神,我比谁都率先感到自己搞砸了,昨晚那番酣畅淋漓的涤荡,不知怎么,一旦从口中说出,就成了这般混乱而平庸的言辞。但他们应该能懂,我以为整日讨论这些的他们能多少懂得一些,可是一双双眼睛让我终于明白,这番话只引起了他们的困惑乃至反感。一片沉默中,斯蒂芬诺给了我面子,他问:“你说明白一点。这与美国和苏联有什么关系?”
“因为……美国是右翼而苏联是左翼……”读者,时到如今我也难以解释,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那种“连接”,我确信自己“知道”答案,但搜寻起来,只有一片孤零零的见解悬浮着,成了唯一可见的东西,其余所有可用于解释的记忆、逻辑,全都不知何时隐没进了黑暗。一整个庞大的“知觉”堵在脑海,化不成半个有效的单词。
有几个男孩开始笑了。斯蒂芬诺带回了话题,他们默契地把我扔在一旁,继续先前的讨论。我低着头,不敢从桌前离开,怕会显得像是落荒而逃,当时我已经确信,昨晚的顿悟是一场幻觉,实际上我依旧什么都不懂,只是背下了书上不知哪里出现的一些结论。接下来直到小学毕业的两个月,我课间不敢呆在教室,怕听见他们讨论的声音,也不敢再看课外书,只是蹲在走廊的储物柜后面,双手抵着墙,将草稿本一页一页用铅笔涂得漆黑。
对政治失去兴趣后,我越来越长久地凝视着色块。那些形状,质地,边缘,有的仿佛微风擦过面颊,有的仿佛吞下一团黏滑沉重的肉,我走遍了米兰的美术馆,用视觉触碰每一件艺术品。彩色的画面与现实太接近,过于嘈杂,我最钟爱的还是黑色,自己在草稿本上涂鸦时,也还是只使用铅笔:那静止、浓厚的虚空,放置在最纯粹的被观看的位置,没有任何将视线回返给我的可能。
但世界依旧独立于我转动着,在我上初中的前两年,袭击事件愈发频繁。我初中二年级的暑假,十一岁的斯特拉正被母亲带着,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冰淇淋,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枪声,吓得在店里躲了许久,回家后依旧心有余悸。晚饭时父母再次谈起这些,斯特拉如今长大了点,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吵大叫,反而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我支持左翼。我觉得让工人更有钱是对的。”
父母看看她,又看看我,对彼此做着表示疑惑的手势,我也看着她。“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母亲先发问了,“小孩子别急着讨论这些。”
“班里的同学都在说。我和安娜还有罗蕾塔的观点都一样,多数人也都和我们一样,但莱昂纳多是右派,因为他爸爸是开服装厂的,如果工人的工资多了,他们赚的钱就少了,朱丽娅也说自己是右派,但她的父母都是教授;还有达尼埃莱,他说自己哪边都不是,但我们都知道他就是想特立独行。反正,现在我们都不和他们玩了……”在自己反应过来前,我率先开口打断了她:“这根本没有意义。”
“这怎么没有意义?这是工人的生活,还有国家的发展……”我又打断了她:“但是小学生的观点没有用。”
“你只比我大三岁!”斯特拉尖叫起来,“我长大后一定会有用的,不像你一直这么冷漠……”不知为何,我也在一瞬间怒火中烧。她简单的立场,她对自己看法的表达,她清晰锚定盟友与敌人的能力,全都让我嫉妒得发狂。斯特拉盘子里有一块吃剩的火腿,我挥起叉子,把它挑了起来:“比如说这个!既然你那么关注工人待遇,那我们怎么知道,卖火腿的店里有没有好好对待工人?生产火腿的工厂呢?屠宰场和养殖场呢?就算工人的待遇变好了,老板不还是比他们更有钱吗?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恐怖袭击,永远都不会结束……”在说出口之前,这些观念似乎从未来到过我的脑海中,但说着说着,我一边又在设想她将如何反驳,而我又将如何开启下一轮;不料,斯特拉看着那块火腿,支支吾吾,最后哇一声大哭起来,将叉子扔回餐盘里:“我不吃了!”
母亲去哄她,父亲怒视着我,把那半块火腿从叉子上摔下来。
“真是讨厌!以后在家不许讨论这个!!”他宣布道,大家也全都没了胃口,各自回房间去。我躺在床上,全无胜利的喜悦,仿佛被那些在脑海中冒出的东西所吓倒,我意识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小学同学面前想说的原来就是这些,对生活不稳定性的笃信,以及由此引发的剧烈不安。朋友会变成敌人,抗争会变成杀戮,进步将堕落向疯狂,身下的地板和床铺随时可能倾覆,没有任何事物值得追求,因为没有任何方式,能够确保我们将拥有所求之物而永远不失去。读者,你或许会找出许多理由来反驳我,你会说这是一种犬儒主义或虚无主义或别的什么,我当时确实已经读了不少哲学,我自己都能想出理由来反驳自己,但我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放下这种不安,去假装一切终将向好,去加入那些拒绝我又被我所拒绝的人群。我正躺着发呆,斯特拉走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又踏起了那种在父母宠溺下颐指气使的脚步,站到床前来:“妈妈说你该向我道歉。”
“好吧。”我随口说,“对不起。”
她在床沿坐下了,抱着自己的小狗玩偶。“但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袭击永远不会结束……”说着话又带上了哭腔,我坐起来,看她睡衣上繁琐的花边褶皱:“是真的。”
“可我不要……今天我真的吓死了,在冰淇淋店里听见有人在开枪,我想到我和妈妈如果死在那里,就再也见不到你们……”她抱着玩偶抹起眼泪,我把脑袋靠在床头,房内陈设被哭声浸泡成湿软的、海绵般的质感。“没关系。”我说,好像也才是第一次想到这些,“在米兰会结束的,至少会暂停。我也会保护你。”
我升上初三之后,环境好像不知不觉地和平下来。开学不久后,我在课上画画,草稿本被数学老师发现。她批评了我一通,没收了那个本子,课间却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有没有系统学过素描或造型设计,我说没有。不久后,她带着一位美术教授来到我家,说我在图像艺术方面天赋异禀,她愿意推荐我去上布雷拉艺术高中。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从小学到现在的信手涂鸦有什么艺术上的价值,但父母喜出望外,满口道谢,又看着我的涂鸦本赞叹不已,给所有亲戚打电话,仿佛我的作品已经被展出在当代艺术馆了似的。接下来我苦画了一整年,晚睡早起,顶着疲惫和过度用眼导致的头痛,每天坐在画布前十几个小时;也不知为何就是能坐得住,色彩、笔触、影像、松节油的气味,总能轻而易举地锚定我的感官,尽管我对艺术毫无热爱,甚至不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天赋,最多是缘由不明的“投入”和“敏感”。总之,尽管我拒绝了校方提出的所有特殊照顾,布雷拉的入学考试依旧以高分通过;而斯特拉在我的影响下也刻苦起来,被一所相当不错的初中录取。父母兴高采烈,决定带我们外出度假,斯特拉一如既往,不容分说地,率先就抢走了决定权:
“我要去海边。”
“那你们去吧。”我叉起一块茄子,表示退出这次家庭讨论。父母提议找个带游泳池的山间别墅,也能玩水还不暴晒,但斯特拉不知怎么回事,撒泼打滚软磨硬泡,说她想去海边很久了,她的朋友们都去过海边只有她没去过,说海边也有没太阳的时候,说哥哥做好防晒就没问题,还对我反复描述她想象中海边的风景:海鸥、沙滩、帆船,蔚蓝的海水泛着雪白的细浪,傍晚有壮丽的晚霞,天黑后可以在海岸边生起篝火,躺在凉爽的沙滩上看银河……最后父母努力权衡,查到科莫湖有个叫比安卡的小湖滩,看起来和海边很像,勉强说服斯特拉退而求其次。
是的,读者,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尽管确实做好了准备,但在比安卡的第一个上午,我就被晒伤且中了暑,只好回到旅馆休息。睡醒已是黄昏,天鹅绒窗帘在夕阳下,像被点燃一般红得透亮。房间里充满樟脑球的气味,粉蓝色花纹的墙纸搅和成呕吐物般黏糊糊的一团,吊灯随着风声似乎微微晃动,再细听,那是耳膜中血液流动的轰鸣。
地毯绒毛里有残余的沙石,行李箱放在床边还没打开过。我眯着眼挑开窗帘,立刻被夕阳刺了回来,帘布晃动,那道金光打在地毯上忽宽忽窄,最后又彻底被吞噬熄灭。我坐回床上,抱着双腿,触摸自己膝关节的骨骼,又一次明白自己是个异类。哪怕被知名的艺术学校录取,我依旧生来格格不入。过了一会,斯特拉上来看我,身上的泳衣还没干透,脸颊通红,两根辫子全跑散了,浅褐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扒在额头和脖子上。
“你感觉怎么样?我们要去吃饭了。”她说话时还有点喘气,“据说那家店自制的萨拉米和烩牛肉非常好吃。你要不要来?”
我摇摇头:“不了。我没胃口。”
她哦了一声又跑下去,我在后面关上门。傍晚太阳落得很快,谈话间,房间里比刚才又暗了不少。我眯着眼拉开窗帘,听到海滩上的吵嚷,看到斯特拉跟父母离去的背影。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看去,有一座轮廓尖利、形态臃肿的山石,隔绝了湖水与石滩,半面被夕阳烧红,半面是一片死寂的沉黑。
远处晚霞壮阔,湖水如一汪血泊静静卧在群山之中。在昏昏沉沉、光影流动的视野里,锁骨晒伤的地方重新开始刺痛。我想等父母回来就告诉他们,我不要呆在这里了,也不要去上什么艺术高中,我不爱旅游也不爱画画,不爱任何事物或人,既然被迫已经来到世上,我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躲在如那山石一般死黑的阴影里,不与谁交流,不被谁观看,静静地被遗忘直到死亡。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游人和晚霞一并渐渐稀薄,斯特拉和父母带着打包的点心回来。
我勉强吃了点东西。斯特拉回来时还高高兴兴的,洗完澡忽然闷闷不乐起来,趴在床上看杂志,然后突然问我:“你想下去吗?现在天还没全黑。”
“不用了。很快我就该看不清了。”
她把头埋进杂志里,嘟嘟囔囔地说:“我本来以为你能玩的。还好不是真的海边。我们明天去山里吧……”
“没必要。如果你也因此玩不好才更不值得。”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如果父母只有她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那这趟旅游,或者在真正海滩上的旅游,一定比现在快乐许多。斯特拉叹了口气,继续晃着腿看杂志,但白天玩累了,不一会就趴在床上睡过去;我也去洗漱完,关灯,躺在床铺另一侧,黑暗边缘,隐隐绰绰的影子像游鱼,往我视野中挤压过来。
我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划着。过了一会我反应过来,这是涂鸦的动作,原来我前几年一直在无意识地,强迫着重复着绘制的,就是这种瞬间,被具象化之后幻视一般的寂寞。白天睡了太久,现在怎么也没有困意,我再次下床去掀开窗帘,墨水般的夜空和湖面,隐隐约约分成上下两半,一半飘渺而静止,一半沉重而流动,新月不知怎么格外大而明亮,环绕着一圈光晕,仿佛在震颤着摇摇欲坠,水中一点银光是它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无法解释我当时想到了什么,读者,我最后听到斯特拉熟睡的呼吸,还有一墙之隔父亲的鼾声。然后我就已经站在了旅馆门口,寒风凛凛带着咸味,如射线擦过我的耳廓额头每一个毛孔,天地通体昏昏然一片漆黑。只有硕大的新月上下摇晃,忽明忽灭,在地面也洒下一点细碎的光斑,光斑前方,隐隐传来浪涛有节律的呼啸。
循着月亮的指引,我往前走,除了月亮之外,我本来也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崎岖不平,我走得踉踉跄跄,然后鞋底忽然踩上细碎的沙石,浪涛声忽然变得清晰,月亮的影子,或尸体,在水中涤荡开一片清辉,层层叠叠,柔柔地涌向脚边。我来到了海边,是的,甚至不是科莫湖,我来到了真正的“海边”,因为风中那怪异的咸腥,和开阔异常的水面:没有人声、没有商店和沙滩椅,只有水与月亮,而月亮背后,在无边无际的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读者,实际上我很难说,那东西究竟是“在”还是“不在”。那或许是绝对的“不在”,非黑非白,无光无影,如同世界被撕开一个大洞,海与天与月光都消失了,但是在那洞中,在绝对的“不在”中,有什么东西“在”。满地破碎的月亮涌到我脚边,但月亮不是月亮,海也不是海,那都是从虚空的洞中流出的物质,而洞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以任何方式“感觉”到那视线,可我“知道”祂在,“他”在——
一个少年。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读者,这就是把我从不稳定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存在。没有脸孔,没有身形,但我知道他的模样,他在那里看着我。在虚空深处,带着海浪的颜色和温度,美丽而阴郁得不可方物,他看着我,看着这个瘦长、苍白、古怪、幽灵似的人,不是对待异类的视线,而是一种单纯的注视,将我从头到脚笼罩,我看着他,在空无一物的深处——
我被他的视野所容纳。我走了过去。
“我”睁开了眼。
这就是你正阅读的这本书,在叙事逻辑上真正的始点。但我们已经不陌生了,读者,先前的故事里我在谋篇布局、切换视角、查阅资料,拼尽全力地留住你们来看一眼,将我的故事讲述得如同一个神话,一篇凄美而诡异的诗歌。我甚至谨慎地藏身在阿涅洛的回忆里,在那些故弄玄虚的“神”之凝视深处,伪装成他自述的一部分。我是塞尔维斯托·科奇,这没有错,毕竟从前及往后的整部作品,都是由他书写的;但是,鉴于接下来,我还是想以第三人称书写这位蹩脚导演的故事,为了避免混淆,读者,你不妨称呼“我”为——里安德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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