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和鸩喝酒,我都不自觉开始默背李白的《月下独酌》。分明不是独酌,分明是两个人,分明无花无月无影,但我们饮酒,伴着喉咙里泛起的苦味自顾自说话,对白宛如独白,不比在阳台上时如胶似漆。或许这首五言律诗的音节本身就给我醉意,念起来轻快乃至有些跳跃;而我们的交欢在且只在醉后——那疯狂,近乎难以想象的疯狂行径居然持续了整整半年,事后想起,却依旧能唤起一丝使人愉悦到颤抖的美感。但在提及后事之前,鸩要先变成鸩,我要先变成饮鸩止渴的狂徒。在前文,她还不是“鸩”——而只是“她”。
在险些分道扬镳的夜,她带我去了那家名叫Loft的酒吧。她是老顾客,而我第一次光临,酒吧里没有小说中常见的黑社会大哥和陪酒小妹,而是灯光浑浊,桌子上摆着蜡烛,吉他乐队悠悠唱着蓝调小曲。她要威士忌,我翻了半天菜单,点了一杯咖啡马天尼。酒很漂亮,威士忌是琥珀色的,里面泡了一颗冰球,而咖啡马天尼是咖啡色的酒液上浮着厚厚一层白色泡沫,三粒咖啡豆点缀其上。“像你会点的酒。”她评价。
“我会点的酒是什么意思?”我抿了一口泡沫,没味道,喝一口酒,咖啡味很浓,从舌尖苦到舌根,然后胃里发热。
“传统,苦,不透明。”她也喝了一口我的酒,“我呢,像会点威士忌的人吗?”
我脱口而出:“你是毒酒。”
对,这就是“鸩”的来历。在这一晚,我终于把鸩变成了鸩。我不必解释那一根羽毛泡进酒里就能杀人的故事,而那传说中的毒鸟,比酒本身更捉摸不透,是她的姿态。听完我评价她大笑起来,将威士忌几口灌下去,又要了一杯,我喝半杯酒的时间,她喝掉了两杯。我的脸颊也开始发热,烛火晃出重影。
“鸩,你别喝醉。”我说,“我不认路。”
于是她没要第三杯。喝完酒是十二点半,回到阁楼将近凌晨一点。傍晚已经睡过,我现在还睡不着。
“为什么人们不肯信快乐?”鸩坐在床边,执着似的问我。
“我想,多数人们在这里原本就是快乐的;喊着要快乐,事实上意味着当下其实不快乐。”
“可我快乐啊。扰乱他们使我快乐。我还想看末日,你说要怎么办?”
“我不会教你的,我是维护者。但是,或许任人们自生自灭,本身就已经足够混乱了。”
“我想活着看到末日。”
“那也是可期待的。”
“我很想伤人,很想被伤害。鹭,你认不认为我们能无所不可一回?”
“你指什么?”
鸩从床下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手术刀片:“这个,确实是你教我的。中世纪有种医疗方式叫放血,我们的血都热起来了,我想……”
我深呼吸一次,咖啡马天尼让我把她的头发看成一片珠帘,眼睛和痣看作宝石。仿佛我早就有所预料,甚至仿佛我已经等这一刻多时。
“鸩,你能不能保证,现在和将来,只对我这样做?”我向后一仰倒在单人床上,床板嘎吱呻吟了一声。
她掏出刀片,一根一根脱下我左手手腕上的五根皮筋。我想起《白鹿原》里仙草和嘉轩的初夜,一把一个被扯下的棒槌,一个急不可耐的仪式——哪怕我明早起来就死了也心甘!我偏头,眼睁睁看着,鸩的手背细长如同刀刃本身,而手术刀不知何时已经没入我伤痕赤裸的手腕。不痛。甚至没什么出血的实感,但满眼暗红像鸩的挑染一样。刺激。我说:“你可以再来一次。”
“我不动你的右手。你一会也要对我这样,不然不公平。”
“这是游戏吗?”
“是。”
“那好。”
那晚我们一起挤在单人床上睡觉,身边是冷了未干的血。其实即使是手术刀,割伤到危及生命的程度也并不容易,我们都没有专业经验,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也想看人和人这样互相划伤。但如果他们和我们一样彼此享受,就根本不算混乱。二者是矛盾的吗?不对,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去发传单了。我只在乎我的快乐。你喜欢这样吗?”
“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绘本。”我对鸩说,“讲的是一只小流浪猫,和她的流浪猫妈妈。开头的有几句我还记得,‘她当时太小了,对她来说,妈妈的手心和怀抱里就是一切。而那地上的果实,沙沙作响的落叶,是一切的一切。’后面的故事我忘记了,只记得最后她们被人追打、被车碾过,结局如何我也不记得但想必不会好,而现在我还能看见那张插画,色彩鲜艳的插画里,两只猫满是创口的身体……我们可以想象,那是深夜,汽车碾死流浪猫都是深夜,于是绘本里会有深蓝色的背景,刺眼的黄色光柱,橙色皮毛的猫,当然,还有她们的绿色眼睛和红色伤口……当小流浪猫眼里‘一切的一切’摧毁了‘一切’,当她躺在妈妈冰冷的怀里想起那果实和落叶……那是个还没有严格的儿童读物审查制度的时代,那时我五岁或者六岁,对世界的残酷尚未得知,于是赤裸裸地直面这刺激,你猜,你猜当时我感到了什么?”
“恐惧、怜悯、同情?——不会是这些,不然你不会说。”
“不是。但我是很久之后才将其与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区分开来——是性欲。”我轻声咬出最后两个字。
“意想不到。果然人类自生自灭就够混乱了,我没必要再去加码。”
“人类的混乱是人类的混乱。”我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翻个身,将声音和姗姗来迟的痛觉都压在被子里,“我们的疯狂是我们的疯狂。”
从那之后,鸩的阁楼成了我的家。我们生活的气息或许在雨,或许在酒,或许在垃圾桶里一张一张叠起来的卫生纸。我白天依旧去上学,以想吃水果为由骗父母把生活费涨了五百块,中午在学校吃一元一份的白米饭,晚上去酒吧喝五十九元一杯的鸡尾酒。鸩每次都灌到半醉才肯回去,而我坐在她对面,橙色灯光照不到的暗角,对她说你别喝多,我不认路没办法带你回去。她不听,我不指望她会听,自己谨慎着点度数低的,后来从阁楼到酒吧的路熟悉了,我们两个醉鬼就在深夜的人行道上比谁能沿着砖线走得更直,然后鸩趴在我肩膀上呼出烟熏过的酒精,颈侧那块皮肤仿佛要被点燃。珠海的路灯是暖白色,没北京的金色那么肃穆,绵软得有些凄凉,像无数个月亮排成一条路,我拖着鸩沿着这条路向前,酒意和凉风都使血管跳动不歇,我知道过半个小时,在用黑布与镭射纸糊出的花窗下我们又要玩“游戏”了——习惯了,习惯了但尚未麻木时就毫无恐惧只有雀跃的期待,那薄而利的刀片,那冷却的锈味。
我已经知道会如何。只要放松左手,让自己伤痕未愈的手腕像一头羊羔的脖颈般搭在床沿,再被鸩从床板下掏出的手术刀划过,就会驯顺地流出血来。一下,两下,三下。手腕,小臂,肩膀,乳房之间,小腹,大腿根部。我们已经习惯对彼此赤身露体。然后是我对鸩,她总说再来一下,再深一点,同一张小小的刀片上混着两人的血。像是一场性爱的前戏,用刀刃代替手指抚摩过全身。然后将刀片扔到床下,满身鲜血的两人并排躺着。然后我先去洗澡,此时已经没热水了,冷水摩擦伤口,麻木地胀痛如濒死。然后是鸩。然后鸩躺在我外侧,点上一支烟,仰面吞吐。然后我们沉默,看着镭射纸外静寂的黑夜。
将来回看这段日子的时候,你会怎么想它呢。我曾经千百次地这样问过自己,躺在阁楼里那张单人床上的每个夜晚,鸩在身旁抽烟,烟味在我的口鼻间翻覆,让人想要咳嗽。每一晚,我边放缓呼吸,边看着那橙色的光点在眼角幽幽地亮着,烟雾的丝将一切与那光点连起来结成网,于是那被装修得如小教堂般的阁楼里就四处都被烟结着,被鸩的味道结着。每一晚,我躺在血迹干结的床单上,躺在周身一吹就散的网里想这些事,想自己的宿舍,那张挂着大海图案床帘的上铺,卡其色的被褥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抱枕。鲨鱼,猫咪,长颈鹿,泰迪熊,绵羊,排排躺着用塑料眼睛看我,我的床是个杂乱无章的标本陈列室。当初恍如隔世的夜晚,床帘外室友在大声谈笑,我躲在一片幽暗而显得憋闷的内侧,玩手机,读书,自慰,自残,看缝隙中透出来的日光灯,看贴在床头的小夜灯的光如何照在书页上,每一个印刷的墨字每一滴血似乎都有阴影,夹住被角和抱枕磨蹭双腿时时尽量不让床晃动,届时我的手臂上和如今一样沟壑纵横,但还会闻到烟味就不动声色屏住呼吸迅速走开,还没喝醉过,还没在谁面前露出过裸体,还没划伤过别人也没让别人划伤过自己。而现在。和鸩玩完游戏后躺在一起,手牵着手,伤口叠着伤口如同一种接吻或者真正的性交,我说过我欣赏前戏胜过性交本身而她也同样,作为内里的贴合肉与肉的贴合,只不过交换的是血液而不是体液。我们这时从来不出声,一个人抽着烟,一个人看着烟雾背后的天花板。不知道鸩在想什么,但我躲藏在被子里,想那令人晕眩的痛和喜悦,渐渐淡褪后凝结固化成一层半透明的膜,仿佛是身体而非阴道里的处女膜被小刀划破后逐渐再生,渐渐地隔绝、闷热、窒息,急切地期待着再一次被划破的时刻;我想血和鸩挑染的红色头发呀和床单上的波斯花纹和银色的刀片呀,流动,香气扑鼻,绚烂如花海,幻觉将那爱,姑且称其为爱吧,爱的人事物一并包裹着染污,然后一划就破,一吹就散。每一晚。直到日神主宰的黎明,我的大脑才开始重新被专业名词占满。这是不是一种击碎麻木的震惊呢,符不符合道德律呢,仿佛理性和道德对自己后知后觉的审判能带来宛如忏悔的快感,渐渐从内削薄那层膜,渐渐回归到一种朦胧的,漂浮在现实上方半分米的境界,眼球被烟熏红,被亮点刺痛,被思考触碰,一点点湿润起来。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一次一次地自问,手里还握着鸩干冷细瘦的手指,指腹被血粘在一起——将来回看的那一天,你会怎么想这些日子呢;不要说不会有那一天,因为你明白现在的每个日日夜夜无法永远继续,而你,无助地、可悲地,必定要拥有将来。
我说了,这是一场恐怖的疯狂行径——但或许这是一句免责声明。读者们,不要学我,不要学我们,不要学我那篇小说的主人公。身上出现刀口,对我而言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有时我甚至会忘记在多数人眼里它究竟如何可怕如何难以置信。而相互割伤也只是自我割伤的进阶。我们确实沉迷于此,确实赤裸着拥抱那愉悦到令人颤抖的美感。如此轻易地就能互相满足,正是我渴望的浪漫牺牲,我躺在床上暴露在手术刀下,自我欣赏,流连于羔羊般献身的姿态。想到将来就满怀绝望恐惧,了无后路痛彻心扉,这感觉竟也隐隐让人痛快。我想在那时我懂鸩。当时我真的毫不怀疑,我们有一天会相拥着跳下阳台,留下尸体和满床单的血让人猜想诧异。
先是助教在课程群里说没有收到我的作业,我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截止日期,匆匆忙忙胡乱赶一篇发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哪节课点了名,反正没有人发消息提醒,就当翘的课都没人发现。夜晚本该伴着台灯和书本的时光被酒精和血冲走,在起雾的月亮和黏糊糊的呓语中被消磨,然后我在闹铃声中拖着沉重的脑袋,将身体与沾满血迹的床单分开,穿上衣服,昨晚割出的伤口还一阵阵隐痛。这天是周二。赶公交去上早八,迟了三分钟,我从后门溜进教室,匆匆找个位置坐下,看到屏幕上的课件标题是:比较文学的学科发展史。
老师却不讲课,开场白像一道电从我的左耳贯穿到右耳:“有些同学,刚开学三周就开始迟到。为什么这么散漫?你们上每节课都这样,还是只上我的课才这样?都是成年人了,我不愿意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说,我给你们面子,你们就不给我面子!早上想睡懒觉,你可以不来!”我低着头,想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喉咙里的手又开始扼住心脏。然后老师开始如常讲课,但接下来一个半小时我坐立不安,缩在笔记本屏幕后面,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同学们的目光追着他,也刺着我。已经成年了我还是很怕被老师批评,好像小时候上芭蕾课由于记不住动作被老师从队伍里拎出来骂,偌大一个教室贴着三面墙的镜子,空空荡荡,她的声音像是巨浪扩散到四面八方传得很远很远,而我孤零零站在大海中央,十几名同学齐齐在旁边围观。我一直是听话的乖孩子。我害怕挨骂。然后我想,如果鸩真的是鸩就好了。真的是那一口致命的毒酒,给我干净利落的了断,不会上瘾,不会被荒唐的狂欢折磨得奄奄一息。
但是晚上我又去酒吧。鸩已经坐在店里等我,面前是半杯威士忌。见到那红色挑染的一瞬我就从道德高台的边缘被推落,从一个世界笔直坠入另一个世界。夜晚的我和白天的我分裂,每一个我都让另一个感到陌生。刚开学三周。大三的第一个学期,我已然忘记自己是一名学生。这次鸩打开烟盒,自己衔了一支后又递一支给我,我注意到这次的烟格外细。我摇头:“我不会抽。”
她没有收回的意思:“没人天生会抽烟。抽着抽着就会了。我特意买的草莓爆珠。”果然,随着她说话,又是浓厚到甜腻的草莓香精味,在我们周身逐渐扩散开来。
“我不喜欢。”
“那就算了。今天我请你喝吧,我有钱了。”她没问我想喝什么,自顾自地帮我点了杯苦艾酒。酒端上来,却不是一杯而是两杯,绿色透明的酒水杯口压着个雕花镂空的小铁片,铁片上放一块方糖;另一杯是冰水。
店员想讲解:“这个苦艾酒是……”
“我知道。”鸩炫耀似的看看他,又看看我,“这是水,这是酒,上面的是方糖。把水浇到方糖上,溶化的糖水就会流到酒里。”
“和我在小说里见过的一样。”我说。
她的手掉回桌面上:“原来你也知道。”我一瞬间想,是不是装作一无所知地配合她的科普会更好。我总是会无意识地让人扫兴。“但我没有真的喝过。”我补了一句,分明感受到无力。
苦艾酒有一种薄荷加腌肉香料的味道。口味并不如看起来那么优雅,加了糖也不会甜。或许是草莓香精味太浓,让我的嗅觉和味觉都麻痹。鸩将威士忌一饮而尽,冰球在杯子里当啷一声。
“我也不喜欢草莓爆珠。”她突然说,“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草莓爆珠,喝苦艾酒。”
我看着鸩,橙色灯光里模糊的人形,她指间有火光忽明忽暗,在此之余一切仿佛都黯淡,一点发亮的刺痛,烟比人更扎眼。透过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酒精、烟雾、爵士乐,我忽然感觉到她在索求。有个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喂,她可是暗示了自己心情不好,你难道不该表示点什么吗。心跳抗拒般自顾自加速——我知道。可是说什么呢。喝酒时她不经常说话,今天我们的交流本身已是反常。鸩还是看着我,我低下头,一瞬间忽然痛恨自己的孤独。
“心情不好更应该接触喜欢的东西。”我最后说。半晌没得到回应,我又开始喝苦艾酒,气氛在冰冷的杯壁上凝结成水珠。问问她呀,你今天为什么有钱了却不开心。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我能猜到,但我不该那么猜。
第三根草莓爆珠烟烧到结尾,鸩把它扔进烟灰缸:“你怕我吧。”她的声音笃定如按灭烟头的一瞬间。
最后的草莓香精悠悠逸出,酒吧里灯光依旧,平静得让人恍惚。我意外于自己的坦诚:“有点。”
“那你会不会以后不再来了?”
“不会。”
“那就好。鹭,我想见你,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引力。”她双手在空中画圆,我明白那轮廓的象征是“黑洞”。怎么回事呢?难道其实是我把她吸到自己身边,无法逃离的不是我而是她?苦艾酒的度数有点高,我恍惚听见自己心跳变得生脆冷硬,仿佛铁栅栏交错上锁的声响:“可我毕业后要回北京去。”
“那我去找……”
我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嗡鸣,吞噬了鸩的尾音。看一眼来电备注,是母亲的名字——我慌得险些扔了手机,跑出去才接。是自己旷课太多被通报批评,还是在酒吧被老师看见了,还是作业迟交告诉家长了?我忘了自己怎么发出那声“喂”,结果电话里的声音只是问我,国庆有没有放假通知。
我帮你订回家的机票,母亲说。我的心跳重重摔回去,比放松先袭来的是颤抖。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她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从酒吧跑出来接的电话,不知道她拖延作业还旷课,不知道她每晚都住在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家里还拿着手术刀互相割伤。我忽然明白,先前没有接鸩的烟是因为想到了家想到了“将来”。我家没有人抽烟。女大学生抽烟不是什么被禁止的事,但我还眷恋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还是好学生好孩子不会去做抽烟这种事。尽管酗酒,泡吧,夜不归宿,跟陌生人走,这些都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即使抛开这些,在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有了“自残”这一项。但我还会隐藏伤口,我还不想和那个世界决裂。然后我想到上次回家,飞机落地那一瞬的雀跃历历在目。亲情,爱情,友情,什么。要爱具体的人。卡利古拉得不到月亮。我本以为我不懂。可是如果现在,面对父母的笑脸,决定吃西餐还是吃火锅,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困难的一道选择题。
“同学约我在珠海玩。”我说,“国庆就不回去了。”——我不能这样下去。
“什么同学呀?”
“室友。”——我不能这样下去。
“哦。要是谈了恋爱可别瞒着家里。”
“啊哈哈,谈不上的。”——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不能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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