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是什么?理性是什么?秩序是什么?一种建构,一种排异的集体手势,使人缄默的权威。福柯大概是这么认为,而鸩,没读过这些著作,但至少不会不同意他的看法。从暑假的最后一周到开学的最初一个月,我在读《古典时代疯狂史》,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福柯,我才暂时质疑理性而选择冲动,没有对她进行阻遏或反驳。于是有了这一笔,除此之外我们所有的故事都只是附录或序曲。我知道要反躬自省,不能理所当然地站在任一立场。我想,要去真正落实到被定义之前的“人们”身上。
九月中旬,周五,中午时一周的课已经上完。下午两点左右,手机一震,我从匹奈和突克之间抽神出来,看到她的消息:“过来吗?我现在要你。”
“我马上去。”几乎在回了这句话的同时,对方又发来一句:“穿白裙子。”于是我从衣柜里翻出那条七分袖、过膝、高腰、方领的白色连衣裙,配了凉鞋和雪纺外搭。外面没下雨,九月中旬,还是穿这身衣服正好的天气,一个半小时后我跑上阁楼,一眼先看到书桌上放着我的《卡拉马佐夫兄弟》,青色封面下压了一叠红底黑字的传单。还没去细看,她从阳台进来,一袭露背黑色长裙,指间夹着烟——不仅穿了裙子和高跟鞋,还画了极为夸张的妆,在我面前现身犹如动画里的女性恶魔:“你看,怎么样?”
“好看。”我实话实说,对她而言从来不需要问为什么。
“我是说这个!”她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下面抽出一张传单来,又带起了前后的几张。红纸上是加粗的黑色大字:“不存在灵魂不灭,也没有美德可言,因此无所不可!神用来世幸福欺瞒人们,而我们说:现在就要快乐!”下面被画上一个大笑的人脸,面部轮廓依旧粗糙而模糊,嘴角牵引的幅度极为夸张,偏偏没上色的眼睛大睁着,血红,几乎能感觉到眼球的凸起,让人心头一阵悚然。
“像邪教传单。”我把它放下了,对着数张双眼血红的笑脸,也笑,“你可得把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我!”
“怎么?你问‘为何要孩子们受苦’,而我就想‘把酒杯摔在地上’!”她似乎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用桌子按灭了烟,木纹上留下一个黑色伤疤,“鹭,你也来发这个,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去扬名广场——宣教,现在就去,告诉每一个人:现在就要快乐!”
我摇摇头:“我不发这个。但我会陪你,我印点别的东西出去发。”
接下来我用一个小时排出三张A4纸:一张是可能位于珠海的“宝贝回家”失踪儿童信息,一张是若干水滴筹和公益项目的简介以及捐款二维码,一张是呼吁大家关注近日的社会热点——妇女权益的倡议。我找到小区里的打印店,各印了一百份,抱着厚厚一沓纸回去找她。她看了笑得直跺脚,鞋跟几乎要将瓷砖敲碎:“社会活动家,爱心大使!走吧走吧,让人们看看天使和魔鬼的降临!”
扬名广场离小区两站地的路程,步行过去要二十分钟。星期五的下午五点,我们如黑白双煞走在街上,一路引人侧目。三角形玻璃拼成的商场外墙下,停满共享单车的人行道前,一排小商贩已经在此准备就绪:卖花的,卖水球竹蜻蜓彩虹圈的,卖钩线小挂件的,卖烤红薯的,卖唱的;现在的流动摊贩似乎已经没有吆喝的传统,而我在北京甚至久已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们排到这一队商贩的末尾,在那卖唱的女人后面。她盘腿抱着襁褓,面前用小型音响压着一张纸,上面印了:“孩子重病,急需治疗,求好心人帮助。”后附两张带塑封的二维码。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来扫了码,她说:“谢谢,谢谢。”声音隔着麦克风,有一种趔趄般的失真。
我们各自抱着传单,在人行道上站定。
然后她立刻就伸了手——拦住一位微胖的年轻男人,将传单硬塞过去,一边喊:“祝你今天快乐,祝你明天快乐,祝你快乐到死!”她的声音高而尖利,年轻男人一脸错愕,过路人驻足转头。她把我拉到前面——“我要你们快乐,而这位安琪儿会爱这个世界,也去听听她的话!去啊,鹭,说你的话,说呀,说呀!”
我愕然。
“说呀!”
世界好像静默了一瞬。我闻到烤红薯的香,看见马路对面闪烁的绿灯转红。
“请各位关注一下,你们的举手之劳能……”
“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
我的声音被卖唱的压过,索性也一边递过自己的传单,一边扯开了嗓子吼:“请各位关注一下,您的举手之劳能挽救一个家庭!您的关心能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
一声喊出来,静默终止,人群各说各话,鱼贯前行如浪潮。
“这是什么这张脸好恐怖啊……”穿着初中校服结伴的女生拿着红色传单,手牵手路过我面前。
“呵。水滴筹……”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昨天我大姨……”
“祝你快乐一百年,祝你快乐到死!”
“妈妈,我想要那个!”
“啊,还能这样?”
“谢谢您的关注,您好请看一眼……”
“行为艺术……”
猝不及防地,我们将自己推到中心。要去真正落实到被定义之前的“人们”身上。或许,猝不及防的只有我自己。戴或不戴眼镜的脸,涂或没涂口红的嘴,赤裸或不赤裸的手臂(没有一道伤痕),黑色棕色偶尔夹杂各种彩色的发梢,黑白蓝黄绿粉紫褐纯色条纹印花方格的上衣。摆手拒绝的母亲,皱眉的中年男人,看我一眼接过传单的年轻女性,顺手拿走传单就顺手揉成一团的初中生,拿过去后“啊”了一声的lo娘,你侬我侬目不斜视的情侣。人们。城市中的。人们。白发苍苍的男人踱步到她面前:“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哪!扰乱社会风气知不知道!”而她高声喊:“老爷爷,祝你一直快乐!”
“我马上就报警把你们关起来……什么事啊这都……”但他还是走了,经过我面前没看一眼,我也没敢递出传单。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您的关心能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
“哎我说,你和你对象……”
“这是什么?”
“赶紧走吧……”
“七块,谢谢!”
“你吃不吃红薯?”
“别扫那个码,谁知道……”
“只能买一个玩具哦……”
“祝你今天快乐,祝你明天快乐,每一天都快乐!”
“你说要快乐,可是你手上的那是……”喧哗中泫然欲泣般的声音。我转头,看见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少女,皮肤白净,身边没有同伴,盯着她手臂上的伤痕。
“是圣痕。”我先一步回答,顺便把自己手里的传单递过去。她接了,却不看,惶然地望着我们。“谢谢您,我们祝你快乐。”我对她笑,挥挥手。少女捏着一红一白两张传单,随人群流走了。
“谢谢,谢谢……”
“其实我觉得这画挺好看的?”
“我们去吃火锅……”
“要一个大的!”
“就让我为遇见你伏笔……”
“我要你们快乐!鹭,我们也来唱歌吧,‘Tatoue-moi sur tes murs, Un futur à composer’——像不像,鹭,你看我们,像莫扎特,到处递出我们的作品——祝你快乐!看,递出去然后被拒绝了!祝你快乐!然后我们继续……”是我们一起看过录像的音乐剧,我想起灯光跳跃的舞台上,扮演莫扎特的演员四处推销自己的乐曲。一种挪用。一种暴露。赤裸裸的。她刻意学过法语发音吗?
不知有谁喊了:“再唱一句!”
“‘Je veux graver toutes mes luxures’……”
“请看一眼,请看一眼!”我苦苦哀求一般喊着送出传单,“您的举手之劳能拯救一个家庭……”
此时我感觉灵魂在剥开身体然后脱离,就像剥开一只芒果而站在原地的只是一张画皮。我逐渐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听不到周身一切声响,被投向那阴沉沉、泛着白光的天际,穿过信号灯,穿过马路对面的树冠,到那尚未现身的星辰上空然后急遽失重。现在是几点了?我们在这里站了多久,还要再站多久?
人们。城市中的人们。好吵。好吵。好吵。
我不敢想路人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女性,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与小摊贩和卖唱者站在一处,在繁华商圈下人头攒动的人行道旁,脚下有被随地乱扔的垃圾,一人抱着一沓传单,喊着莫名其妙的话,让人看传单上的内容:“不存在灵魂不灭,也没有美德可言,因此无所不可!神用来世幸福欺瞒人们,而我们说:现在就要快乐!”或者,“请关注您身边可能走失的儿童!”“请在微博上为被拐卖妇女的命运增加话题量!”“即使不捐款,也请动举手之劳帮助转发!”大喊,被拒绝被议论而接着大喊,声嘶力竭,声嘶力竭得近乎欣喜若狂;她们身旁卖唱的女人在唱经典老歌,面前的纸条写着“孩子重病,急需治疗,求好心人帮助”;烤红薯热气腾腾香飘十里,孩子吵着要母亲买一支竹蜻蜓或一个彩虹圈,情侣捧着花,人群,人群,从马路对面蜂拥而来又擦肩而过,她们在小摊贩中喊着:“祝你快乐,祝你快乐到死!”“您的关心能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而手臂上还有自残的伤痕;身后商业区大楼巍然矗立,玻璃幽幽反光对阴天沉默不语,薄雾漫漫,水汽参与着这沿海城市的核心,五颜六色的人群各怀心事,拿着白玫瑰、彩虹色竹蜻蜓、红底黑字和白底黑字的传单,或者两手空空,缓缓列队穿行,像是在蠢动,又像是在排演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军。踏。踏。踏。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小贩推车或卷着包裹离开,卖唱的女人支起一块塑料布作伞。水溅在眼睛上,我回神,意识到自己口中喊着“谢谢”的尾音。红色的传单,白色的传单,在我们手里还各剩下一厚叠。她拉住我,环顾四周,将传单往撑伞的人群中使劲一扬,尚未被淋透的纸飞起来,人群齐声惊叫,各色雨伞下画出一道弧光。“最后的——祝你们快乐!鹭,走吧,走吧!”
天依旧明亮,雨淋得红纸掉色,顺着马路流成一条血河,“无所不可”的信条和狰狞大笑的脸,被运动鞋、帆布鞋、高跟鞋、车轮依次碾进地里。她拉着我边笑边跑,我不知不觉也开始笑,不知是因为血河、因为那卖唱人渐渐模糊的歌声、因为怀里淋湿瘫软的“宝贝回家”、因为在雨中时不时停顿的呼吸,还是因为被凉鞋磨得生疼的脚踝。电动车狂按喇叭掠过身边,水流又冲花了树木与楼房,一朵朵雨伞之中只有我们无遮无蔽地奔跑,一黑一白,仿佛赤身裸体,仿佛与整个天地浑然一同。
“我想要末日。”雨声中我听见身前的低语,也被冲散,碎裂,模糊趔趄如劣质麦克风、如旧电台。“你可以想要!”我们大叫大笑闯回阁楼,气喘吁吁,一黑一白两条裙子被扔进洗衣机里。她先去洗了澡,拧着湿透的头发出来,浴巾与身体的缝隙里冒出蒸汽。然后我也去洗,热水代替雨水流在身上,墙壁上全是水珠。大脑还是恍惚,耳膜里还是灌满声音:祝你快乐,祝你快乐!我睁开眼去摸洗发露,一瞬间居然哽咽起来。我做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请看一看!祝你快乐!这时有人敲门:“鹭,我找了一身衣服,你出来穿上,还是穿上再出来?”
“谢谢,拿进来吧。我穿上再出来。”我压住哽咽,拔开门栓,伸手去摸索。她递了个衣架在我手里,我拿进来一看,是白T恤与军绿色五分裤、毛巾、一套黑色的内衣内裤。T恤材质轻薄,能透出内衣的轮廓。我穿了出去,不是自己的衣服,不能挑挑拣拣。
擦干头发,雨已经停了。我看了一眼手机,居然才晚上六点半。
“我们再印几份出去发?”她又穿着我初次见她的那身衣服——黑色T恤和牛仔裤站在阳台,倚在栏杆上点烟。
“不了。”我也去阳台,栏杆上挂着水珠,靠上去手臂被冰得一阵刺痛,“其实……我怕这个。”
“嗯?”
“我知道它有意义,或许有,所以我去做了,但是……我愿意为人牺牲,却不愿意为人争取。如果我死去能让一个无辜受难者摆脱困境,我十分乐意,因为生命本来就是我的,我只要引颈待戮地献出自己就好;但如果需要我到人群中去呐喊,去说话,去四处奔走求人让他解脱,我很难去做。小学有一次班主任给所有学生发礼物,有绿色和灰色的本子,我拿到了绿色的,我朋友拿到了灰色的,她说她喜欢绿色的那个,我就和她换了,即使我也更喜欢绿色的;但后来我知道有同学去找班主任说自己更喜欢绿色的本子,班主任就给她换了一个,而我没有,我最终就拿着那个我不喜欢的灰色本子……你能明白吗?”
她只是看着外面抽烟,然后捏碎了爆珠。夕阳露出来了,将云朵染成浓淡不一的红,我们手臂交叠,其上的伤痕也被染色。路灯还没亮,楼下归家的车流缓缓蠕动,一条半金半红的长蛇——过于甜腻的草莓香精被吹到鼻子里,我咳了两声。她掐了烟,对下方的车流和灯光喊:“无聊!”
回答她的只有鸣笛。
“是啊。”我装作听不出弦外之音,笑道,“这是个信仰丧失的时代。”
“其实我们也都没有信仰。”
“所以我认为——确实,我是无神论者,我们在中国背景下长大——所以我认为,宗教是一种懦弱的自欺欺人。说着人皆有罪,人要受苦,又造出一个耶稣赦免人的罪,又通过天堂也好轮回转世也好许诺给人幸福或解脱。他们没有勇气去承认这一点——‘人固有一死,他们的生活并不幸福。’”
“这事谁都知道。”她把香烟像转笔一样在指间转着,残余的草莓味在栏杆周边飞旋,“但是都到这年头了,还要什么永生什么幸福——他们却连眼前的快乐都不信?”
“加缪的《卡利古拉》。我推荐你看看,以资借鉴。”
“你真的很像我妈,一直在让我看书,看书,看书——上次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我还没看完,这次是什么卡利古拉,卡字头的外国大师们,好,你推荐的书,我会看的。”车流的长龙松动,晚霞被夜色逼到山里。
这个没有信仰的时代也被人所怜恤着。我想这样说,但随后立刻就意识到那个“人”是自己,至少包含自己,于是不能说了,一说就仿佛我真成了什么遗世独立的圣人。我们肩并肩伏在栏杆上沉默,整条街路灯突然齐齐亮起,一瞬间白光遮天盖地,明亮得近乎狰狞。
“不仅没有信仰,连黑暗都没有。”她转身走回室内,“无聊。”
回到室内她就关了灯。我坐在桌前,打开手机看《古典时代疯狂史》的PDF,看着看着字迹模糊了,甩甩头,不一会字迹又模糊了。我站起身来:“我走吧?”
“你困了?”她的声音又刺穿了我,“来这睡一会。”
我没有一如既往地婉拒,而是躺到那张单人床上,在她身边,抱起了被子。我做了一个梦,身处绚丽到令人晕眩的游乐园里,黄绿色的旋转木马有亮红色鬃毛,湖蓝色过山车在发光的粉色轨道上俯冲,而我排在摩天轮的队伍里,红绿蓝在太阳穴周边渐次浮现又消失。队伍渐渐短了,轮到我,那摩天轮却骤然变成惨白,架子与吊箱都布满孔洞宛如化石残骸,而身旁有一个声音在喊——“你们要快乐!”我惊醒,阁楼里灯亮着,她坐在桌边画素描,满纸不明所谓的灰白团块。“几点了?”我问着打开手机,蓝天的锁屏背景上,赫然显示23:17。
“我走了。”我提上凉鞋,“我赶不上回宿舍了。”她头都不抬,嗯了一声。无聊。轻车熟路地拐弯,踏进水洼又跑出来,脚踝之前被凉鞋磨破,现在依旧生疼。我想起宿管对晚归的室友冷嘲热讽,想起她“祝你快乐”的欢叫,和阳台上的冷——无聊。无聊。无聊。其实快乐真的好难。路人怎么看我们?我想我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也不会再去扬名广场了。无聊。
我一路狂奔到感觉自己要融化在夜里,B9路却在眼前发动引擎扬长而去。我站在离公交站台不出十米的路边喘气,雨后空气清冷,间或有汽车和行人经过,现在谁都不肯驻足或回头。我打开手机找出租车,一边摩擦手臂让鸡皮疙瘩退下去,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在喊:“鹭!”
我回过头去,那长发散乱的身影向我飞跑而来。在离公交站台不出十米的路边,她一把抱住我,那一瞬间我心口发颤,眼眶竟开始有热流涌动。为什么?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明明我本来从不孤独。
“你不要回去了。”她连喘息似乎都不假思索、无可置疑,“陪陪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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