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一片肃穆。
朱丽安娜·佩雷兹,杰西卡·马丁,还有前排几个瘦小的女生,在冷寂的空气中怯生生举着手。格莱姆斯站在门口,脸阴得像要下雨,胡须根根发抖,威风凛凛的手杖也只是僵直地杵在地上,似乎方才对伊尔文毫不留情的殴打完全没有让他解气——这张脸让那些举着手的孩子们更害怕,有几个甚至悄悄地想要放回手臂,却被卫斯理的目光一刺,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是多少人?”卫斯理示意同学们把手臂放下,转头看向格莱姆斯,“您数清了吗?我数出来是十二个。班里五十三个孩子,只有十二个认为学校的午餐足以填饱肚子。”
“这只能说明,这一代青少年的贪欲已经到了让我匪夷所思的地步。”格莱姆斯拿手杖重重敲着地板,转过身去,“还有,我提醒您第三次,罗塞尔先生:您无权干涉除了自己负责的课堂以外的任何事务。”
卫斯理放松紧咬嘴唇的牙关,顺从地答道:“我对自己的越权行为道歉。以后决不再犯。”他站了一会,估计着格莱姆斯已经回到办公室,蹭到门口张望了一下,走廊果然空无一人。于是,他回到讲台上,叫道:“克林顿·希尼,还有埃里克·格雷,请从座位上起来。”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地站起来。
“请走上讲台,我任命你们两个为临时讲师。现在,我布置一项任务,在自己的座位上默背课文,时间为十分钟。十分钟后,请临时讲师按照每一排座位为一个小组的单位,让每一组的同学齐声背诵。至于临时讲师本人,将由我回来后亲自检查。”
希尼立刻开始摩拳擦掌,构想如何使用自己刚刚获得的权力。格雷的眼睛里也流露出兴奋,但他还想得到问卫斯理一句:“您要去哪?”
“厨房。我不允许学生饿着肚子上我的课,太影响学习效率了。”卫斯理故意提高声音,让全班都能听见;立刻有欢呼声从人群中迸发,但立刻又被周围的嘘声压制。
“对,就是这样。阻止喧哗的人,感谢你们维护课堂秩序,我会为你们加上一颗星——莱格罗斯,约翰逊、皮尔克,做得好。”卫斯理偷偷观察莱格罗斯,发现他在刚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猛然一抖,之后意识到是夸赞,又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着。希尼在身旁用期待的眼神看他,卫斯理于是补充道:“临时讲师如果维护班级秩序得力,不让格莱姆斯先生生疑,将每人获得两颗星的奖励。毕竟,如果学监发现的话,大家可就只能接着饿肚子了。”
孩子们噤了声,前所未有地规矩起来。卫斯理最后对两位代理人点点头,就蹑手蹑脚地溜出教室,横穿过已经枯黄的草地,跑向厨房。
三明治没有现成的存货,他只能买了一大篮黑面包和几罐未开封的肉罐头。当他鬼鬼祟祟回到教室时,原本正在拖拖拉拉背诵的第二排学生停下了,人人满怀期待地看着放在讲台上那只盖着神秘白布的大篮子;白布掀开,露出乌黑的面包,不少人眼里就露出失望之情。那篮面包最终剩下了三分之一左右,罐头倒是被哄抢一空。卫斯理再三确认没有人还要吃之后,把面包用白布裹好放进自己包里:“非常抱歉,孩子们,今天只有这些。从下周起,我会试着给你们弄点好东西来,前提是得认真听讲。”
当晚,卫斯理回到宿舍进行财政计算。尽管食宿全包,坦德拉给教师的薪水也显得十分微薄,本月把买书和生病期间吃饭的钱还给詹姆斯,再留一点预备突发情况之后,剩余的勉强够孩子们每人喝上一瓶牛奶。下个月不用买那么多书,再尽可能避免生病,应该能供上每人每周一顿包含牛奶、蔬果和少量肉类的加餐。
普罗斯科校长并没有履行他进行调查的诺言。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他并未从孩子们口中听到一点风声。没有自上往下的支持,普通讲师能做的实在是杯水车薪,而对此事有话语权的学监又站在对立面,毫无周旋余地。
“所以,现在有两种方式。”卫斯理把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和奥斯托小姐凑在一起,对她展示白纸上刚画出的流程图,“第一种是继续做校长的工作,逼他给教育部去信,或者用别的什么方法把更多预算用到改善伙食上。缺点是很显然我们不擅长应付他,而且也很可能无法真的解决问题。第二种是直接撕破脸——写信给教育部举报校长对青少年的虐待,这样可能比较有效,但坏处是我们要冒更大风险,而且如果没有足够的支持力量,也很可能失败。”
“我们要把校长直接搞下台吗?”奥斯托小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詹姆斯的眼神已经在他们之间游移了很久,卫斯理顾不得这个,还是维持先前的姿势,和她的双膝几乎要碰到一起:“如果教育部发现确实是上面没给足够的预算,校长就没有危险。即使发现情况不像他所言——这种可能性更大,他也不见得会就此下台,只不过此后恐怕可以如他所愿地多一位校长助理了。”
“卫斯理。”詹姆斯很生硬地打断了他,“关心学生是好的,但我不赞成你们做得太过分——他有一百种方式辞退你们。”
“我觉得你们举报的罪名根本不成立,不过辞退我才好呢。我在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呆够了,真不敢想象,我们可怜的小吉米在这里过了二十年……为了能在这里呆下去把老婆都放跑了,哈,哈哈……”邦德诺笑得被饼干呛到,一块碎屑从嘴里飞出来掉到桌上,卫斯理慌忙往后挪了一大截。她没有注意到,漫不经心地随手用指腹把那块饼干屑沾起来又放回嘴里,继续高谈阔论,“说到这个,我周日可得回家。别以为单身就是自由呀,人生就是工作的俘虏和家庭的俘虏二选其一。罗塞尔先生,我真搞不懂您,从埃克塞特跑到这里来,哪怕您的出身地近一点都可以理解……这下只有圣诞节和暑假才能回家了吧?”
詹姆斯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卫斯理叹了口气,没有理会她,继续和奥斯托商议起来:“我是倾向第二种方式的,而且认为如果能让教育局来调查,越快越好,甚至不用收集很多的证据材料。只要调查,坦德拉的条件之恶劣就是显而易见的,我甚至好奇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人考虑这件事。”
奥斯托用恳切的眼神看着他:“我赞同您的意见。我会去询问学生们。”
“但是,我们无权越过学监和校长去管理学生的饭食。”詹姆斯说,“我偶尔也自费给他们买些吃的,还得避着格莱姆斯先生。”
“我们有必要瞒着格莱姆斯——不过,如果调查,他教育学生的方式恐怕也得改改了。奥斯托小姐,我有权使用礼堂,可以在那里和学生谈话,而麻烦您把我调查出的记录写成举报信的形式——能做到吗?这份工作可能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们下周日去寄信。”
奥斯托点点头。邦德诺又发表了一通高论,不过没提出什么有实质价值的反对意见;詹姆斯则皱着眉头默默地喝茶,似乎讨论这些话题让他痛苦不堪。
这时,宿舍的门被叩响了。埃里克·格雷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况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向四位老师逐一问好。卫斯理回了招呼,站起来,翻出巧克力盒给他:“请挑一个吧。”
格雷拿了一颗蓝色包装的。尽管流程相同,但没有同学们作为观众,卫斯理感觉上次把巧克力奖给基布勒时那种令人惊羡的闪光已经无影无踪。他问格雷:“你觉得来老师宿舍拿巧克力好,还是在班上领巧克力好?”
男孩坦诚道:“我觉得都很好,不过更愿意在班上领,在这里没人看得见。我想和基布勒一样。”
“我也很愿意在班上给你们发。”卫斯理故意这么回答,“不过我之前是忽略了,巧克力盒暴露会出现危险。”
“是伊尔文干的,对吗?”格雷小声说。
卫斯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是那个小偷?我就说,给他们零食可没好处。”邦德诺看着格雷插话,“你是因为表现好才来领到奖励的,对吗?”
“是的。”
“他可一下子就把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巧克力全都偷走啦。所以我说,罗塞尔教授,您做这种事根本没意义。”
“你觉得呢?”卫斯理看着格雷,“可能有人会通过不好的手段,一下子就得到用正当手段需要努力很久才能获得的东西。你怎么看待这种事呢?它说明你们的努力是无意义的吗?”
格雷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才不会和他一样。但是,我觉得,也不能让他真的拿到那些东西。因为如果真的拿到了,别人本来该有的就没有了。”
“那么,怎么判断一样东西是不是某个人‘该有的’呢?”
“嗯?”格雷皱起浓密的眉毛,认真思考了一会,“我觉得,他必须要用什么东西来换,而且这种交换需要是双方都同意的?就像是您讲课能从校长那里得到钱,我们认真听课就能从您这里得到巧克力,事实上我们都付出了努力。”
“说得很好。那么,如果付出之后本来该获得的回报被人夺走了,人会怎么想?”
“会变得不愿意付出?”
“是吧。现在,格雷,虽然你的回报没有完全被夺走,不过打了折扣了——一枚巧克力的奖励事实上不仅包括巧克力本身,也包括被当众褒扬所获得的成就感,而你如今失去了第二部分。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让伊……让那个人不能再偷巧克力,这样您就可以把巧克力带到班上了。”
“这可太好了。具体要怎么做呢?”
“我想找一些值得相信的同学来看守巧克力,并且每天由您来检查里面的数量。”
“这是个好主意。”卫斯理打开盒子,把巧克力球一颗颗数过去,盒子里还剩下十七颗。他们商议好由格雷决定人选,从下周一起组成“巧克力保护者小队”,课间轮流看守,每天记录巧克力数目,如有丢失一定追责。詹姆斯在一旁连连赞叹孩子的聪明,不顾邦德诺的阻拦,额外抓了一大把曲奇给他。
在詹姆斯手工制作的书架被搬到教室之后,图书角也正式开始运作起来。孩子们读书的欲望比设想中要更强烈,一些有趣的绘本后面甚至很快就有了一列长长的预约名单。卫斯理没说出自己的加餐计划,填满这个需求所要付出的远非图书角可比,他不愿意绑架其余老师的工资使用方式。为了给调查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在当晚出了个作文题,第二天以突击考试的形式布置下去,不管写成什么样,甚至不写也行,只需要所有人都按时提交,在接下来一周的课余时间轮流一对一和他修改。下课前,他最后清点了一遍作文纸(其中夹杂着两张白卷,分别署着雅各·伊尔文和杰西卡·马丁的名),随后宣布:以后每周日下午需要四到五人陪同自己去镇上的超市,给同学们购买加餐的食材。这个任务的人选由老师指定,在所有人都去过一次之前不会重复,没有额外的奖励,但是可以出校,而且有部分选择食材的权利。听到可以出校去镇上,孩子们的眼睛一个个都亮起来,期待着老师点到自己,只有伊尔文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作为第一周试验,卫斯理点了四个表现平平但比较乖巧的学生,以确定在新鲜的环境里自己管理学生的难度如何。
教师出校无需得到学监批准。卫斯理让那四个孩子吃过午饭后直接在教学楼门口等他,避开格莱姆斯的视野,顺利得到了放行。刚踏上校门外那条土路,这些平时内向羞怯的孩子们就开始叽叽喳喳、左顾右盼,卫斯理走在后面,看单薄的蓝色衣摆上下飞舞,路上留下一列列七扭八歪的脚印。公共汽车喷吐着呛人的尾气开始行驶,一路颠簸,他不敢闭目养神,得时时刻刻叮嘱孩子们不要大声喧哗,不要由于急刹车而摔跤,更不要半途擅自下车;按理说来,十几岁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人提醒这些,但此时此刻,看着金黄的树冠在湛蓝的天空下后退,将汽车上蓝白相间的座椅、手摇式的玻璃窗和想象中五彩缤纷的小镇与坦德拉单调、沉闷、破旧的空气相比较,又有哪个少年少女能够不兴奋如出笼的鸟儿?卫斯理听着孩子们讨论车将驶往什么方向,目的地是怎样的地方,或者拉着他询问车上把手和报警按钮的作用,心跳也不自觉变得轻快,原本沉重的思绪化作轻烟飞出,消散在车窗外清新的风里。
四个孩子簇拥着他下车,沿着灰砖铺成的小路,走进有着成片白色墙壁和红色屋顶的圣兰巴达恩镇。卫斯理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一个孩子提议去寻找集市,据说那里的食物更新鲜而且便宜;他们绕着镇子走了一圈,却没发现集市的踪影,最后问了一个居民,才知道集市一般到上午十点以前就散了。于是他们又去超市,看到一大一小两家,前者在玻璃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蔬果,后者却昏暗无比,灰蒙蒙的,不知哪里的角落还时常传来滴水声,不过价格比前者便宜些许。孩子们毫不犹豫地决定在小店里购物,卫斯理再三劝告,他们才同意在两家比较一下——大店的店主没有搭理他们,而小店的店主得意洋洋地夸赞自家的牛奶是当天现挤,未经杀菌,“不会破坏原本的浓郁风味”。
“未经杀菌的牛奶不卫生,可能会吃坏肚子,更何况我们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喝它。”卫斯理解释道。
“不会吃坏的。我小时候经常直接喝妈妈挤出来的牛奶。”
“而且它便宜呀。”
“现在不是夏天,就算放一天也不会变质。”
看着孩子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卫斯理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悲哀。现在他才忽然知道了,那些用最严重的后果威胁孩子不准吃掉在地上的点心的母亲是多么用心良苦——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母亲,会告诉孩子喝掉不干净的牛奶也没有事,鼓励他们去买便宜但发霉的水果,坚信乡村医生的草药确实如其所说能包治百病。这不是因为她们不爱孩子,卫斯理一边不容分说转头向大超市一边想,他在十二岁以前也以为水果发霉只是口感会变差,而他的母亲可能一辈子都这么认为。自己既然病痛缠身而满不在乎,又要怎么对身后这几个不满或疑惑的孩子们解释,“健康”是唯一一种经不起任何冒险的东西?他实在是记不清什么沙门氏菌还是葡萄球菌可能导致什么病症,一句“吃坏肚子”很显然不足以更改他们自幼以来的信念,只好动用起权力来:“不行。要听老师的话。”
孩子们把牛奶从冰柜里拿出来,放进购物袋,好奇地看着这一瓶瓶暖白色的液体,似乎在思考它们和自己从前喝的有什么区别。每人小心翼翼地提着一袋牛奶,坐上回程的公共汽车,卫斯理回忆起这几个孩子的家庭背景:一个来自孤儿院,一个千里迢迢地被从伦敦附近送来,一个父母在邻镇打工,还有一个是单亲家庭,只靠年迈的父亲养着她和一群弟弟妹妹。他们的父母并不知道孩子在学校里的一日三餐,或者知道但不以为然,再或者是无能为力;这之中有部分的愚昧、悲剧,或许是一时无解的,或许也只是他这个外乡人视角的妄加评测。但这也让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变得神秘莫测,卫斯理看着旁边座位上的孩子们惊觉:那样不同的人竟能在某时某刻如此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夕阳浓郁的金色光泽让发丝和睫毛闪闪发亮,双臂紧紧护住膝上的布袋和里面隐秘的财富,明天这份小小的礼物将被同等地送到其余四十九个更加迥异的孩子们手中,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长相,想着不同的事情,下课后分散活动,两年后走出校门就将各奔东西,却在那一刻都坐着老旧的长凳,把灌满醇香牛奶的瓶口送到嘴边,每张凳子上二十条套着黄色长袜的瘦弱小腿如未出巢的幼鸟,整整齐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佩雷兹小姐,我从这篇作文里看出你对书上的范文掌握得十分到位,评分是A-。如果说有什么要改进的,希望下一次我能看到你自己独到的感受和见解。接下来是题外话,请问罗尔夫森近来还有欺负你吗?”
“没有。”女孩接过批改后的作文,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我很高兴得知你们相处顺利。那么接下来,你觉得学校生活有什么不便吗?”
“我觉得还好。虽然饭不好吃,但是我胃口不大,所以也没什么。”
“这样。”卫斯理在纸上记了两笔,“你的父母知道学校里的情况吗?”
“每次放假回家我会告诉他们。”
“他们怎么看呢?”
“只要我不受罚就好。”
“我相信你不会的。谢谢你,今天就到这里吧。请你通知下一个人来。”
……
“哈珀先生,你的作文是半成品。已经写完的部分除了拼写错误之外都还可以——但那只是一个开头,所以你得写完它。到下周日为止,可以吗?”
“好,好的。”
“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问我。你最近不再捣乱了,这样很好。”
“是的,教授……”
“如果有需要,我鼓励你大胆提出,或者求助格莱姆斯先生。饮食起居方面有哪里不便吗?”
“没有……”
“真的吗?”
“真的没有。”
“好吧,请务必记得写完作文。通知下一个人来吧。”
……
“马丁小姐,你为什么交了白卷呢?”
“我不会写。”
“那么,现在看看这个标题吧。我心中最美的风景——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没有。”
“好吧,那么我们更详细一点。‘美’是什么样的,或者,你认为人们会把什么东西形容为美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才答道:“有人说我妈妈很美。”
“你的母亲很美——是的,这是个非常好的题材。她为什么美呢?”
“头发卷曲,皮肤白皙,腰肢柔软……”
“非常好。因为题目是‘风景’,所以我们需要把她放置在一个场景当中。你觉得,母亲做什么的时候最美?”
“穿上礼服去见朋友的时候。”
“好的。我们再深入一下,美的角度是多元的。刚才你说的都是母亲的外形美,她还有没有别的让你感觉美的地方呢?你想想,简·奥斯汀是如何描写伊丽莎白与……”
“心灵美。好吧,我会写的。”
“对了,那个场景也需要表现她的心灵美。我给你一些时间,到下个周日之前交上来。接下来是题外话,你觉得学校生活有什么不便吗?”
“没有。”
“饮食起居?或者时间安排?”
“没什么。”
“你的母亲……”
“她也觉得没什么。”
“好吧。那么我们就到这里,叫下一个人来吧。”
……
“基布勒小姐,你的作文十分优秀,感情真挚,文字流畅,充分表现了‘美’的力量,而且选择想象中的风景寄托自己的期望,也非常有新意。可惜犯了几处拼写错误,所以只好给你A-。请把这些订正之后再抄写一遍,我就会给你A+的成绩,并把它作为范文之一挂到黑板上,同时给你一颗星的奖励。”
“谢谢您,教授。”基布勒接过作文,看到几处红圈,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又粗心了。”
“下次尽量不要再粗心了。顺便问一句,你觉得学校生活有什么不便吗?”
“都还好。”
“饮食起居方面的?”
“其实有时候吃不饱,不过在孤儿院也差不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我明白了。感谢配合,请叫下一个人来吧。”
……
“希尼先生,辛苦你写了这样一篇反讽之作,我险些以为你真的在夸我呢。从艺术水平上来讲,它非常优秀,完全值得一个A。我不限制解读题目的方式,所以会把它当作范文展示,以拓宽同学们的思路。”
“不,教授,我想还是不必了……”
“很可惜,我已经决定了。还是说,你认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不是什么荣耀?那我反而要你说说,为什么认为它不好。”
“教授,这是……我承认它不够严肃……”
“事实上,严肃并非优秀文章的必要条件。我是认真的,你很擅长写讽刺文章。我可以以此延伸出一节课,专门讨论怎样是好的讽刺,而什么东西适合拿来讽刺。不要害羞,我会因此给你一颗星。”
希尼的脸已经红透了。卫斯理已经听格莱姆斯说过,希尼夫人经常来控诉校餐质量低劣的问题,于是就没再说题外话,扣下作文后让他走了。
……
“罗尔夫森先生,我能从你的作文中看出优秀的想象力,但是跑了题,叙述不够清楚,而且低级错误过多,所以评分是C。希望你之后按我的批改重新交一份,截止日期在下周日。以及我要表扬你的是,近来破坏课堂秩序的行为少了。”据说是伊尔文上周被关禁闭并没收了零食,所以无法如约给他东西来交换课堂上的乐子,卫斯理心想。不过无论如何,对外在表现还是有必要夸奖一下的。
罗尔夫森傻笑着看他,半天憋出一句话来:“那个,佩雷兹的作文……”
“很优秀。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向她学习,你们两个的作文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互补。”
“她又不愿意。”
“那么我也无能为力。如果有什么疑问,还是来找我吧。以下是题外话,你觉得学校生活有什么不便吗?”
“没机会出去玩。”
“我争取让你们多一点机会。还有呢,比如饮食起居方面的……”
男孩毫不客气:“根本吃不饱,而且每天的饭都一样,早就腻了。”
“你的父母知道这个情况吗?”
“他们又没法管学校给我们吃什么。”
“事实上是可以的,我过段时间就教你们。今天先到这里,请通知下一个人来。”
……
“格雷先生,你的作文有合格的结构,用语也非常规范,但是缺乏一些……真正让人感到美的东西,所以评分为B+。我试着修正了描写,请你在此基础上参考修改,下周日之前交给我。”
“非常抱歉,教授,我确实不擅长作文,特别是需要优美词句的那种。”
“没关系,人总有不擅长的东西,尽力了就好。以及,我想问问你在学校生活中有没有感到不便。”
“没有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接受这里。”
“不,我在试图为你们争取更好的,因为你们应该拥有的不止这些。请大胆地说出来吧。”
“就是……我到这里以来从来没吃饱过。”
“是这样啊。你的父母知道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我不愿意让他们担心,而且即使他们知道,我也不能转学。”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保证我会想办法的。叫下一个人进来吧,以及,感谢你的巧克力保护者小队。”
……
“伊尔文先生,你为什么交白卷呢?”
伊尔文笑嘻嘻地翘着腿:“我写的东西你不会喜欢的。”
“等我把所有范文都展示出来之后,你可以再斟酌一下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不管写什么东西,你一定要写。下周日前交给我。”
“我说过的。独眼,你完了。”
卫斯理泰然自若地坐着:“你出校是因为吃不饱吗?”
“对呀。”
“我在想办法让你们能吃饱。”
“没用的。”
“在有用之前我不会放弃。在这方面我们至少利益一致,对吧。”
“别搞这一套。恶心死了。”
“嗯。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
卫斯理收到的唯一一篇以诗歌形式书写的作文,出自贾登·莱格罗斯之手。毫不夸张地说,在读到那首诗的那一刻,只有“惊为天人”这个词可以形容他那时的心情。尽管字迹潦草,语法有误,拼写也错漏频出,但是遣词造句的新巧和字里行间朦胧却又呼之欲出的情感,甚至足以让人不在意韵脚的疏忽,和之前为了惩罚而让他写的小诗简直天壤之别。他写到家乡的一棵苹果树,枝繁叶茂但从不结果,独自站在破旧的栅栏旁,主人公喜欢坐在它的树枝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仿佛它们能从刺眼的阳光和雨中保护自己。直到有一天,苹果树由于不结果而被砍伐,“我被冰冷的月光斩断在黑夜里”。他毫不犹豫地给了这首诗A+,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又改成A-,并且告诉莱格罗斯,在修改完语法和拼写之后,将恢复A+的成绩,并且把它作为范文展示,再加上一颗星的奖励。莱格罗斯睁大眼睛看着他,随后却咬紧牙关:“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没有人会笑话你。这首诗真的太好了。”
“反正被骂神经病,或者被阴阳怪气喊大诗人的不是你。”
“你经历过这种事吗?”
莱格罗斯点点头,又摇摇头:“在这里还没有。”
“经历过这种事但还是要写,说明你很勇敢。这样,我自己把这首诗抄一遍,然后匿名作为范文展示,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把作者告诉他们,好吗?”
莱格罗斯垂着眼睛看他,紧紧抿着嘴唇,平日不可一世的表情软下来,竟显得有点羞涩。卫斯理耐心地等着他点头,良久,他却像突然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然跳起来,一把从老师手里抢过诗稿夺门而出。卫斯理追出来时已经听见纸张撕碎的声响,隐隐夹杂着抽噎,视野里很快就只剩下一个瘦长的背影在奔跑。
他没能追上他。
于是,范文展示只有基布勒和希尼的两篇。后者的作文引起了班里一阵哄笑,卫斯理如自己所愿,借机讲解了一下反讽的构成。莱格罗斯坐在自己的位置,桌面一片空白,那张有一道刺目血痂的脸上还是无所谓的表情。 临下课前,卫斯理宣布了本周跟他去购物的人选:格雷琴·基布勒,埃里克·格雷,克林顿·希尼,以及——雅各·伊尔文。
最后这个名字报出口,班里一片哗然。疯了吗?带雅各·伊尔文去镇上?连其余三个被选中的孩子也露出了不满的神情,希尼甚至直接站起来问道:“教授,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相信我们是能够配合的。”卫斯理话中有话,“可能还要靠你呢,希尼先生。”
伊尔文冷哼一声,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詹姆斯又找理由在周日把奥斯托小姐约出了校门,后者在外衣口袋里藏着根据卫斯理的调查写成的举报信。卫斯理将近乎全部工资都拿来供学生吃饭的事已经被室友知道,他只好千叮万嘱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找人帮助,而奥斯托小姐有贡献部分资金支持加餐活动的意愿,被卫斯理婉拒了。“这不是长久之计。甚至,如果这个活动发展得太好,反而会摧毁从根本上改革的动力。”他这么解释,她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如果校长认为几个老师的工资就足够让学生不再抱怨饭菜,他就会真的让我们一直这样下去。”
卫斯理又带着四个学生走上了校门口的小路。事实上,并不是他看着四个孩子,而是他和三个孩子看着伊尔文——这几人并没有提前约定好,只是不约而同地让眼神一刻也不离开。到了超市,伊尔文和他们一起站在冰柜前,手指搭在一旁的散装糖果上,格雷和希尼立刻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开。买了干酪、胡萝卜和火腿出门,伊尔文主动提出帮忙拿东西,却不是提着袋子而是双手环抱,卫斯理察觉到不对劲,把袋子夺下来时底面已经被撕开一个小口。最后,几人又把他的口袋掏出来翻了一遍才走出超市,刚出门不远,基布勒忽然叫起来:“看他走路的姿势!他衣服里面有东西!”
三个男性一拥而上,在伊尔文那件松松垮垮的衬衫里面,发现了成盒的口香糖——放在超市最门口的商品,而且还都被抠坏了包装,无法退货。卫斯理感觉一阵火从胸口烧到额头,把自己手中的袋子交给格雷拿着,和希尼一起,拽着伊尔文的手臂把他硬拖回超市。店主清点了口香糖的数目,确认是遭了窃,丢失数量与伊尔文衣服里的一致。尽管口中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常事,他看向几人的眼神却开始满怀敌意。依账目付了口香糖的钱,卫斯理按着伊尔文的后背,试图强迫他低头:“对店主道歉,说你不该偷店里的东西。”少年瞥着他一言不发,眼露凶光,两人僵持了许久,店主终于出言:“算了,钱补上就好。你们走吧。”
来到路边,卫斯理把赃物在几人面前清点一遍,然后全部扔进垃圾桶。伊尔文野兽般嚎叫一声,冲过来,挥拳,手臂肌肉的轮廓仿佛带了杀气,卫斯理寒毛倒竖,闪身欲躲,直觉已经做好躲不掉的准备——格雷却钳制住伊尔文的肩膀,和同时冲过来的希尼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撞倒在地上,口中喊着:“你想打他?!你敢碰他一下试试看?!”
卫斯理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垃圾桶边有苔藓和发臭的污水,三个男孩都狼狈不堪地跌坐其间,购物袋掉在地上,刚买的食品滚得到处都是。他赶过去查看学生有没有受伤,随后想起来庆幸,这次没有买牛奶一类的易碎品。希尼的膝盖被撞破,流了一点血,伊尔文的外套左边袖子被扯脱,格雷只是弄脏了衣服。卫斯理让希尼到长椅上坐下,找围观者借了水和简单的药物帮他清洗,处理好伤口,发现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谢谢你。”他轻声说,“能起来吗?我扶你去车站。”
希尼眯眼皱鼻,冲老师做了个鬼脸,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人把食物都捡起来,格雷拖着一大袋东西去搀扶好友,手忙脚乱,卫斯理将自己拎着的两个购物袋都换到左手,右手去拎他的那袋,三大包东西压得手臂酸麻,一点暖意抵不掉心头如出一辙的负重。基布勒难得地沉默,在他身旁提着东西安安分分地走着,伊尔文空手走在他们前面,左侧衣袖不成样子,里面露出几乎变成灰黄色的白衬衫,双脚踢踢踏踏地蹭着地面。看着袋子里外包装沾满泥水的火腿,卫斯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事情好像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