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登·莱格罗斯和他的妹妹西比尔·莱格罗斯,就在这间宿舍里和卫斯理一起迎来了1933年。西比尔和哥哥长得有点像,都是同样蓬松的暗金色头发,瘦削的面颊,但是她的眼睛要大得多,而且是深色的,给人一种小鹿般的印象。起初,可能是卫斯理发病的样子或者脸上的伤疤吓到了她,她总是怯生生地缩在宿舍门口不肯往里走,偏要贾登来拉着她才敢进去;后来,看这位面容可怕的怪物态度温和,还与哥哥似乎颇为熟悉,她就放松了很多,甚至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脆生生地叫他一声“罗塞尔教授”。学生宿舍被格莱姆斯锁了,兄妹两人就挤在詹姆斯床上睡觉,其余饮食起居一切自由;卫斯理的身体状况迟迟没有恢复,持续地发烧、疲倦、胸痛气喘,每天昏昏沉沉窝在床上,也顾不上这两个孩子,有时反而需要他们照顾。他因此暗自沮丧了很久,觉得自己身为教师还让学生照料无疑是失职,但莱格罗斯兄妹并未因此表现出任何不便,甚至是一幅乐在其中的样子;逐渐地他也不再介怀,让詹姆斯得以安心在家享受假期。
他们并不怎么谈话。贾登没说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在家里呆着,又是怎么在圣诞节当天带着妹妹,一身狼狈地跑到学校来,就像卫斯理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噩梦,没有说出那些有关人生的“见解”。三个无家可归的人,世外桃源的过客,在红茶的热气和淡蓝的天光里逃避某种恍惚而似乎注定悲惨的将来。卫斯理清醒的时候坐在床上判卷子,对面是贾登抱着他放在宿舍里的小说,给妹妹讲其中的故事——每当这时,他眼神里的温柔,是对别人从来不曾展现过的。卫斯理想,当他从坦德拉毕业之后,将何去何从呢?他的父亲能教会他如何进入社会吗?他的生计呢?他的作诗天分呢?或许到时候自己还可以教小西比尔,从她那里得知哥哥的情况……然后呢?我要和詹姆斯一样,在这里也度过二十多年或者更久直到……他想着奥瑟瑞本镇的种种,难以想象自己将有一天也会那样,成为彻彻底底的当地人,对每一条街道和商铺了如指掌……不,如果真到那一天或许也不坏。来自学生的那两句呼唤打碎了死亡的幻梦,让他绝望地意识到求死之不得,却又带来切实而明亮的生。
——他会死在这里的,但是在那之前还得想怎么活着。卫斯理在床上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格莱姆斯先回到学校。他对莱格罗斯兄妹呆在教师宿舍的事表示了理解,但当晚就打开了学生宿舍让贾登回去睡觉,并护送西比尔到了她的小学。然后,厨房的人和校长也先后回来了;然后是瑞贝卡、邦德诺、家离这里较远的孩子们。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男教师宿舍却变得冷冷清清,詹姆斯到开始上课前最后一天傍晚才回来,看着躺在床上的卫斯理大惊失色。
“你一整个假期都在生病?但是既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去医院?”
“现在只是晚上会发烧。而且我去过药店。”卫斯理徒劳无功地辩解,“我每年冬天身体状况都很差,天暖了就会好一些。”
“我觉得你来这里几个月,就把身体搞垮了……”詹姆斯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卫斯理感受到一阵令人舒服的凉意,“体温倒是不算太高。学期刚开始也不忙,多休息几天吧。”
卫斯理听了詹姆斯的话,在开学第一周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工作。好在备的课案已经远远超出了实际的教学进度,不至于在课堂上无话可讲。第一节课上,他收到了四十二份由家长签好字的倡议书——剩下的十一个学生,有的在路上把它弄丢了,有的忘了带回学校来,有的没能得到家长的签名。整理好这一沓纸张带回宿舍,卫斯理把它们和自己写的举报信一起装进一个大纸袋,预备趁周日带孩子们去买加餐的时候寄出。
“这是什么?”刚打算给纸袋封口的时候,詹姆斯突兀地问道——他刚才一直在对面看着卫斯理做这些事,不知为何现在才突然想起来问话。
“要去寄出给教育总部的。”
“我能看看吗?”
卫斯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室友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把信件和倡议书的其中一张抽出来递过去。詹姆斯看完,双手把这些材料还给他,一连声道:“谢谢你……写得很好……谢谢你。”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不像是致谢,反而仿佛带着强烈的愧疚。“如果你想帮助我们,我和奥斯托小姐都是非常欢迎的。”卫斯理鼓励他,詹姆斯的表情却并没有缓和下来。
寄出的信件又仿佛石沉大海——但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卫斯理对于教育部的办事效率并没有多大指望。上课、管理学生、批改作业、收缴伊尔文偷偷带进教室的零食、时不时和格莱姆斯起争执、听詹姆斯讲他和瑞贝卡之间发生的事;第二学期和第一学期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卫斯理也分明感觉到,自己正在适应这种生活。他像蒲公英的种子那样独自一人、身无他物地落下来,将慢慢植根在这里,或许繁衍出一片小小的绿地,然后最终死去。他已经并不抗拒认识到这一点:虽然早就暗下决心不再去构设任何一种“未来”,但那个注定的、沉寂的、漆黑一片的终点,忽然也不再那么具有无可抗拒的诱惑。
詹姆斯比任何动植物都更早地反应过来春天的临近。二月底起,他呆在宿舍里的时间减少了,卫斯理去教室或礼堂的路上,时常能看到他戴着园艺手套,蹲在草坪各处拔除枯黄的杂草;下一周就播种、浇水,然后开始整天泡在花园里。又过了半个月,草坪褐色的土地上方,忽然浮出一层半透明的,烟雾一样的淡绿色。不知何时起,卫斯理写板书的手指不再那么僵痛,孩子们在自由活动时间也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活力,和鸟虫一样欣欣然地蠢动着。春的痕迹如一滴水融进湖面那样,悄无声息而柔软地扩大,蒲公英、雏菊、黄水仙、风信子,似乎前一天还都蛰伏在土壤之中,后一天就在翠绿草叶的掩映下争相盛开了;花朵的颜色是那么动人,似乎把阳光也染上了温暖而鲜艳的鹅黄。
“多美啊!春天的坦德拉。”普罗斯科校长拉开了百叶窗,让阳光落在他洁净的办公桌上,那里不知何时被摆上了一束鲜花,“您会舍不得这里的吧,罗塞尔教授?”
“我向来很喜欢学校的景色。”卫斯理答道。自从他拒绝了加薪之后,校长就屡次请他来办公室,喝茶、闲聊,就是从来不提什么正事。卫斯理一向不耐于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更何况感觉他别有用心,但既然是校长亲自来邀请,自己也不好拒绝。现在,他们就又这样面对面坐在办公室里,表面和平如一对老友,他隔着一道阳光看校长笑容满溢的圆脸,感受到温和表象下涌动的暗潮。
“我也这么想。不过,总归还是春天最别具魅力。孩子们最近很不好管吧,对吗?”
“我想,他们整天盼着去室外玩——以及复活节假期。春季学期太短了,这是难免的。”
“所以,您得格外花心思去管理他们。格莱姆斯先生跟我说过,您把大家带到户外上课的事……”
“那是为了作文的取材。孩子们可以作证。”
校长夸张地大笑起来:“您的教学手段可太有意思了!不过呀,这样会不会对奥斯托小姐不太公平呢?您看,毕竟数学课可没法在室外上……”他忽然沉下表情,“您如何证明这些新花样能促进孩子们的进步呢?”
“我可以把他们的作文给您过目。”
“我还是有挺多事情要处理的,来不及看那么多作文。”校长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我是说,如果以最直观的方式,您要不要多进行一些……测试一类的?”
“春季学期不安排期末考试,我想。”
“坦德拉应该安排,就从这学期开始。就是这样,您能在假期前把成绩单给我吧?”校长不容他解释什么,就连推带请地让他离开了办公室。卫斯理莫名其妙,他并不真的打算因此就多出一份期末试卷,只是不知道校长这种反反复复的试探意图为何。不料,校长竟把这事当了真,到放假前十几天,又叫卫斯理来问考试的事情。
卫斯理的态度只好强硬了些:“我的教学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怎么,您不听我的教学安排!”校长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这可不妙呀,罗塞尔教授……总体的教学计划是校长制定的,讲师的大纲会按照这个来,您明白吧?”
“您在去年给我的计划里并没有包括春季学期的期末考试,而我事实上也并没有落下进度。”
“您难道只认书面文件?那可没办法啦,但是,我说那句话时可是认真的。我想,由于您的自作主张,应当得到一点小小的惩戒——下个月,您只能得到80%的薪资。好了,下不为例。”
卫斯理既困惑又愤怒地回到教室,却对上了一群格外兴奋的孩子。从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他得知,格莱姆斯先生刚刚传达了一个通知——下周一的课程取消,将由全体教师带领学生们,一起去附近的山林里野餐和活动。
“这并不是坦德拉的例行活动,所以,可以说是我到这里来以后的第一件好事。”瑞贝卡挎着她的草编小包,步履轻捷地走在山路上,遮阳帽的阴影使她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詹姆斯提着装满野餐食物的大篮子,在前面招呼孩子们别掉队,时不时回头偷偷看她一眼。
“是啊。”卫斯理气喘吁吁地跟在她旁边,“如果校长不会因此责怪我耽误考试就更好了。”
“嗯?这个主意不是校长出的吗,他怎么会……”
“他口头要求我在春季学期安排期末考试,我没听从,因此他要扣我的薪资。但如果我真的准备了期末考试,也只能在今天考——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要找理由‘惩罚’我一下。”
“因为你……”瑞贝卡压低了声音,“因为你写信举报他?”
“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你也要小心,他对付女教师可能是另一套手段。”让人不快的眼神又开始频频在他们之间穿行了。卫斯理看向队伍前面,示意瑞贝卡道:“詹姆斯似乎想和你说话。我走得太慢了,你不用等我一起。”
瑞贝卡看了看詹姆斯,又看了看他,小跑着赶上前去了。卫斯理一个人走在队尾,起初还忧心忡忡,忽然却被眼前飞过的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月白带着黑色斑点的翅膀掠过他的眼梢,停在路边金黄的雏菊上,又被脚步声惊得匆匆飞起,在草叶间时隐时现。一缕阳光绕过单薄的云层,洒落在他们面前,各色发丝和挂着汗珠的额头都被照得闪闪发亮,孩子们的嬉笑伴着鸟鸣,在周身草叶的香气里喧腾着。
“不过有这样一天总是好的。”他自言自语,随后释然地笑了出来。
徒步的终点是有一条小溪穿过的山谷。河谷很浅,上面搭着一段被刨平的树干,能够算是一座桥。溪水大概只及小腿深,地形平缓的地方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色彩斑斓的鹅卵石。在他们之前应该也有人来过这里,因为两岸有生起过篝火的痕迹,还有一些生活垃圾刺眼地散落在茵茵的草丛中。格雷正把那些垃圾一一捡起来归拢,卫斯理见状忙找了个空纸袋收集垃圾,并用一颗星奖励了他良好的公德意识。詹姆斯正兴致勃勃地对瑞贝卡讲解这里的花草品种,邦德诺坐在树下织起毛线,格莱姆斯把自己的帽子挂到不出五十米远的一棵树上划定活动范围,在卫斯理帮忙监督学生的保证下不情不愿地把它往远处挪了一段。尽管如此,几乎是刚通知可以自由活动,伊尔文和莱格罗斯就不见了身影——卫斯理走进山林里去找,走了一段,前面的树上垂下四条小腿,一金一红两个乱蓬蓬的脑袋在枝叶间,冲他神秘莫测地笑。
“你们呆在这吧。”卫斯理也笑了,“听得见喊集合就好。动作幅度别太大,不然小鸟不敢来你们头顶做窝了。”莱格罗斯笑得他藏身的整个树枝都在抖动,伊尔文嘁了一声,捋下一把树叶迎面朝他撒过去。
卫斯理回到河岸边,却看见一群少年围着杰西卡·马丁,站在木桥的一侧。罗尔夫森手里举着一根长树枝,似乎正在河水里勾着什么。
“不行,这个太粗了,细的又不够长或者不够结实。”他把树枝扔到一边,“我弄不上来。”河底的鹅卵石中间,一条银色带红宝石的手链在闪着光。格雷和希尼也先后尝试用树枝勾它上来,却只是让它在河床底滑动了几厘米。马丁轻声叫起来:“哎呀,它会被磨坏的……”
“别挑剔了。”希尼扔下树枝嘟囔着,“还真要人下河帮你捡上来不成?”
“你去吗?”马丁站在桥头一动不动,用那双勾人的淡褐色眼睛把男生们扫视了一遍。罗尔夫森看了看呆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编花环的佩雷兹,悄悄地退了后。其余男生们有不少跃跃欲试,但最后拔得头筹的是皮尔克——他干净利落地脱下鞋袜和外套随手放在旁边,径直踩进溪水里。
“小心啊。”格雷在旁边大人似的叮嘱。
皮尔克没理会他,卷起衬衫袖子,弯腰就把手链捡了上来,在水里洗了洗,回来递给马丁。她伸出左手,示意皮尔克帮她戴上,后者如同一个忠诚的骑士服侍女王那样照做了,而他得到的回报是一个吻——一个印在面颊上,有点生硬但几乎是轻飘飘而暧昧的吻,仿佛她的嘴唇只轻轻擦过一瞬间,带来的应该是某种飘忽不定的瘙痒。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马丁给出她的“奖励”,直起身,看着皮尔克红透的脸,轻声地咯咯笑起来。
“你怎么不去阻止她?”瑞贝卡不知何时来到了卫斯理旁边,皱着眉头看那一群少年,和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的马丁和皮尔克。卫斯理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看瑞贝卡:“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需要阻止的。”
“杰西卡·马丁今年才十四岁。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女面对同龄异性的正常举动。”
“我不太了解十四岁的少女。”卫斯理诚恳道,“如果你认为这不妥,请你去劝诫她。”此时,围观的孩子们已经各自走开了,只剩下皮尔克还站在原处,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对马丁好几次欲言又止。见两位老师过来,他对她使了个眼色,若无其事地跑走,只剩下少女一个人站在桥边,目送他离开,又低下头看自己在水面上漂亮的倒影。
“马丁小姐。”瑞贝卡在她身后叫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有什么事?”
这种态度让瑞贝卡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希望你知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非常不得体,完全有悖于这个年龄的少女应当展现出来的风貌。我会把这件事举报给格莱姆斯先生,让他决定如何惩罚你。”
马丁无所谓地看着树梢:“那好吧。不过,您对杰拉尔德是怎样呢?”她对瑞贝卡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跑去了木桥另一侧。
瑞贝卡的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半晌愤愤地骂出一句:“真是不知廉耻!”她也不再和卫斯理说话,独自沿河走远了。卫斯理搞不懂状况,却忽如福至心灵一般,找到山坡上正和哈珀、威尔逊等人捉蝴蝶的詹姆斯,轻声提醒他:“奥斯托小姐似乎心情不好。你要不要去看看?”詹姆斯一听这话,顾不得别的,将捕虫网往领头的孩子手里一塞,就把学生们扔给了卫斯理。
“好吧。”卫斯理看着如今围在他周身的学生,其中既有听话的孩子,也有平日里不受欢迎的捣蛋鬼,而如今他们之间暂时没有冲突的迹象。这是个带威尔逊和哈珀融入集体的好机会——这么想着,他决定担起带领活动的责任:“你们想继续捉蝴蝶吗?我可以带你们。”
虽然说着是“带领”,事实上,卫斯理只是勉勉强强地跟在最后,跑一段就得歇一会。威尔逊捉到了一只大蝴蝶,黑色的翅膀底部泛着蓝色的光晕,得意洋洋地跑回来炫耀,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让它飞走了。眼看蝴蝶越飞越高,他急得直跺脚,个高的罗尔夫森刚好路过,拿过捕虫网,跟着蝴蝶走了一段,趁它飞低时轻轻地往前一扑。
“抓到了!”孩子们欢呼起来。罗尔夫森捏着蝴蝶,跑过去献给佩雷兹。女孩看了一眼,轻声叫道:“这多残忍呀,你放了它吧。”于是他立刻松了手,蝴蝶在他手指上爬了两步,展翅向山坡下飞去,很快就不见了。威尔逊唉声叹气,对抓蝴蝶失去了兴趣,说要玩打仗游戏。起初,不少人嫌这个游戏太幼稚,但在威尔逊和哈珀向彼此“冲锋”了几轮之后,被吸引而加入战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共有十五个男生参与了战斗;卫斯理被抓来成为第十六个“士兵”,以确保对阵双方的公平性。
在一群男孩的簇拥下,卫斯理成为了己方的军师。第一次他提议从两面包抄,结果大获全胜;第二次对面学来了这个“战术”,他便将己方分为“精锐军”和“普通军”,与敌方的两支队伍分庭抗礼,又获得了一次胜利。之后几次依旧胜多负少,他偶尔会故意卖个破绽让对面赢一次,以免伤了士兵们的锐气;战况趋近白热化的一轮,他带头冲锋,被一个闹红了眼的孩子按在地上,同样处于敌方的格雷连忙把他们分开:“你当心点!不要真打到教授了。”
“谢谢你。”卫斯理爬起来,那个男孩也忙不迭地道歉。“你没有犯错。我并不要求在游戏中被特殊照顾,不过注意分寸也总会更好一些。”他拍拍两个孩子的头,宣布此轮游戏结束,小士兵们计算胜负,各自撤回阵地。下一场战役他设计了方针,跟在孩子们旁边高喊着往前冲,却猛地感到左胸一阵绞痛,眼前发黑,抱膝蹲下过了一会才缓过来。大家居然已经察觉到他的异样,暂停了玩闹聚拢过来,卫斯理向意欲搀扶他的格雷摆了摆手,就地坐下。一股灼烫的气流从心口缓缓上涌,是某种一时回忆不起来的熟悉体验,他咳了两声,肺部又是一阵刺痛。
“罗塞尔教授?您不舒服吗?”
“没事……但我确实累了。”卫斯理边笑边咳,向后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我休息一会,你们……你们再找一位同学来吧。”
“我想加入!”一个英气凛然的声音响起。格雷琴·基布勒把外套系在腰间,从树林里跳了出来,还举着一根像是长矛的树枝,“我打起仗来绝对比你们都强。”
“基布勒!你是个女孩子呀!”邦德诺停止了舞动毛衣针,尖声叫起来。
卫斯理对她挥了挥手:“女孩子也没什么。那就去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基布勒。”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经很高了。玩累的孩子们去找格莱姆斯先生领到午餐,此时,连难以下咽的三明治都显得不再面目可憎。卫斯理吃了半个三明治,坐在树荫下不知不觉睡过去,猛地,一阵笛声把他从睡梦中托起,睁开眼,面对着暗色的天空和西斜的太阳。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各处,也都抬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卫斯理欠起身,詹姆斯宽大的外套从他肩头上滑落下来。
那是一首令人难忘的乐曲。简洁、忧伤,旋律起伏如山峦或海涛,带着鲜明的凯尔特民族风格,悠悠地回荡在溪水和山谷之中。笛子的音色并不好听,有些干涩和发闷,但吹奏者的技巧无疑格外高超,高音嘹亮且悠长,不尽人意的低音部分反而带来一种别具一格的悲凉,仿佛是精灵在山林中低声哭诉。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大家静静听着这支曲子,以及鸟鸣啁啾、溪水潺潺;一曲终了,随后另一段旋律又起,现场还是沉寂着,卫斯理把詹姆斯的外套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走向笛声传来的树林深处。
莱格罗斯坐在树下,用树枝在土地上写着什么,见人过来却慌忙抹掉了。抬头,在尚且稀疏的枝叶掩映下,他看见伊尔文靠在头顶的树杈里,手里拿着一支嫩枝削成的短笛——动人的曲调正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流淌,被春风播散到四面八方。他不欲打扰这场演奏,但伊尔文往下一瞥,看见树下多了一个身影,立刻停止了吹奏,将这支临时制作的乐器远远扔向树林深处。
“哎……”卫斯理没来得及阻拦,只好不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打扰到你了吗?很抱歉。”
“不想吹了。”伊尔文往后一躺,懒洋洋地答道。
“你喜欢吹笛子吗?是从哪里学的?”
伊尔文又坐起来,抓住身下的树枝,几乎下一秒,那颗红色的脑袋就到了卫斯理面前。他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而是左手做出握把的姿态,右手在空气中上下拨弄了几下:“其实——我更喜欢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