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文的预言很不幸地应验了。就在教育委员离开的第二天,送来教室的午餐篮里就又是黑面包,夹着一点可怜的肉罐头和煮豌豆。在落差之下,这顿午餐显得格外难以下咽,即使是从前习以为常而一声不吭的孩子们,也按捺不住地抱怨了几句——好在,还有卫斯理让主厨藏在冰柜里的加餐。这份赠礼像是某种节律,一周又一周地提醒他们时间如何流逝,但在这枯萎的近乎与世隔绝的校园里,节律似乎并不意味着前进的节点,而只是又一个循环开始的标志。
不过,毕竟还有一些事情在提醒着人们,时间在一去不返地前行——或者至少,同时处于更大的循环之中。十二月初的某天,卫斯理醒来后感到左手手背的关节处奇痒无比,一看,长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斑点。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有点刺痛,似乎并不是凸起的斑块,而是略有凹陷的溃疡。一些人生头几年的遥远记忆跳回脑海,他翻身下床,问詹姆斯有没有冻疮药膏。
“真难得。”詹姆斯从桌子下翻出一个褐色小瓶,“我以为埃克塞特的气候不会让人生冻疮呢。”
“我也有快二十年没长过了。”卫斯理蘸了一点小瓶里的药,涂在手上有轻微的灼热感。他小时候只知道这种药膏的存在,却只用过一两次,多数时候都是给了弟弟妹妹,而自己只有熬过冬季,等手脚上大片大片的溃烂在春风里自然愈合,直到每次弯折手指不会再感到疼痛。上课时他留意了一下,发现许多孩子的手背上也长了冻疮,他把格外严重的几个领到宿舍,让詹姆斯帮他们上了药。这种不轻不重的折磨是深冬降临的标志,而寒意也确实在身体里愈加无孔不入,连炉子、被褥和盖在被子上的大衣都难以抵御夜间的颤抖。或许是保持体温就消耗了大量精力,卫斯理近来总觉得疲惫异常,讲完课就只想回宿舍窝在床上;但他不能这样做——每个学期结束前半个月左右,是学生们躁动不安,而教师最忙碌的时期,即使在坦德拉也不例外。
圣诞节快到了。
对多数人而言,这应该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时刻。卫斯理从前也曾期待过它:壁炉生得比平时更旺,一家人坐在桌前分享一只烤鸡,他格外喜欢脆嫩的鸡皮,因烤得有点过火而带着些许焦香,饭后还有香甜软糯的布丁;父母照旧会给每个孩子送上一件礼物,一本破旧的童书、一双鞋子、一枚别针或者一个母亲亲手制作的布娃娃,睡前齐声背诵赞美诗时,他总是背得最好的那一个……而在养父家里的圣诞节是另一种样子,热红酒、烛光和鲜美的鱼排,两人独处的小餐厅;伴着某种堪称神秘莫测的微笑,那双细长柔软带着女性气质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变魔术似的,将一枚红宝石领针别在孩子的衬衫上……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情让自己丧失了对这个隆重节日的期待;但是长久以来,这些东西似乎已经完全和他无关。
反而是一些更落实的任务迫在眉睫。要出三门课的期末测试卷子,与此同时不能落下教学;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起草一份寄给市教育局的信件,得到尽可能多的学生家长的支持与签名。自从加餐活动开始以来,与家长交流的机会少了很多,但是他依旧经常能见到希尼夫人和马丁夫人;前者很感谢他对孩子的关注,热心地支持他的活动,后者则一直是彬彬有礼、事不关己的样子。其余有几个学生的家长他或多或少地见过一两面,多数孩子则一学期都见不到父母。他必须得趁孩子们回家之前,抄写好五十三份有关联合改善坦德拉学生生活质量的倡议书,并叮嘱他们收集家长的签名,开学之后再带回来上交;如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他就得等到不知何时才能提交这份信件了。
卫斯理最后一次带学生去镇上的时候,节日氛围已经很浓了。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装饰着圣诞树和彩灯,栗子、红酒和姜饼放在超市最显眼的位置,几乎每样商品都标注着折扣——尽管价签上的“原价”比平日几乎翻了倍,但人们似乎看到这种字样就更愿意购买。有个少了一条右腿的卖艺人坐在街边,用短笛吹着一支舞曲,欢快的调子像风一样在街巷间传播。
皮尔克,跟着卫斯理出来的其中一个男生——由于漂亮的外形和温柔的个性,也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学生之一,用那双干净的黑眼睛看着他,问道:“我可以给他一便士吗,教授?”
“严格来讲,这是要用在加餐上的经费,所以你要征得班上所有人的同意才行——但我想,他们不会拒绝的。你们认为呢?”他问同行的其余三个孩子。他们不仅没有拒绝,反而纷纷表示自己也想给出一点钱。最终,卫斯理拿出一枚六便士的硬币,由皮尔克代表一行人,把它郑重其事地放在卖艺人面前的礼帽底部。似乎是为了表达感谢,卖艺人曲调一转,吹起了一首圣诞歌曲。几人在悠扬的乐声中向汽车站走去,面前夕阳照耀的小路像是铺满了金色的祝福。
“我好想回家。”在回学校的公共汽车上,皮尔克这么说。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附和,回忆着以往的圣诞节如何度过。卫斯理坐在他们旁边看着窗外,有个孩子开口问了:“罗塞尔教授,您假期要回埃克塞特去吗?”
“不。”卫斯理看她一眼,露出一个微笑,“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成家,也没有父母。”卫斯理在不至于说谎的范围内随口答道,“就像我们也有这样的同学——基布勒、伊尔文他们。说来,他们是不是回孤儿院去?”
“去年是这样的。”
“那么,去年有没有留在学校的人?”
“应该没有吧。格莱姆斯先生都走了。”
卫斯理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得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完完全全地独享整个校园——至于这半个月可能发生什么,他完全缺乏概念,并因此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慌。独自一人,半个月,呆在那种苍凉灰暗的环境里,会怎么样?他想象自己早上醒来,看窗帘外灰蒙蒙的晨光,没有詹姆斯在火炉上煮茶的声音,没有课要上,桌面上没有堆着待改的作业,没有孩子们的喧闹——一个人,穿行在干枯的草地和潮湿的小路之间,没有上课和下课的铃声,没有向他打招呼的人;按理来讲,这并不是他抗拒的生活——他向来不乐意与人交际,可为何……卫斯理带着孩子们回到学校,还未冷清起来的校园竟然已经显得陌生。他把食材送去厨房,主厨说:“呀,这是放假前最后一次了吧!”不久后,这间厨房里也不会再升起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是的,即使是那样的食物,也算是有香味的)……他看着红砖的墙壁与水泥的围墙发愣了许久,恍然间品出一点滋味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寂寞”。
没有时间分给不明所以的情绪。最后一周要进行三门考试,以及趁最后一节课前批改完所有的作业,再把抄好的倡议书按照每人一份发给孩子们。考试成绩是无论怎么加班加点都出不来了,正好假期也给自己找点事干。倒数第二天的课上完后他熬了一个通宵,写好最后一份作文的批语时天已大亮,索性直接洗漱煮茶准备早祷。詹姆斯不久就醒过来,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还行。”卫斯理敷衍了一句。强打精神的兴奋感还没过去,他此时反而不觉得怎么疲倦。
“但愿如此。今天下午只有瑞贝卡的课,吃完午饭后你跟我去一趟镇上——不是圣兰巴达恩,是奥瑟瑞本,那边可买的东西更多一些。以防万一我确定一下,你会做饭吧?”
“简单的会——我今天刚好也打算去买东西。”
詹姆斯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会尽早回来的。”在两天前得知卫斯理将独自留在学校时,他就开始做准备了:搬了足够烧一个月炉子的柴火,补满了糖、茶叶和点心的库存,将盥洗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套床上用品并告诉卫斯理两张床都可以随便睡,千叮万嘱他记得按时吃药,还在桌上留了一张写着自己家私人电话的纸条,让卫斯理万一有什么事就叫他;现在又预备去采购,似乎是当真担心这几天内室友会把自己饿死。由于这是孩子们今年呆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午饭的质量有所上升,基本和教育部来访那日的水准持平。卫斯理把倡议书发下去,郑重其事地提醒孩子们开学时一定要带回来——最后祝大家圣诞快乐,回宿舍放好东西,就去校门口找詹姆斯。他正和邦德诺女士在一起谈话,后者正拖着一个硕大的箱子,似乎正要离开学校。
“可算能回家好好呆两天了。”隔着很远,卫斯理就听见了邦德诺的大嗓门,“这一学期的事可真是够多的。都是托了罗塞尔的福。”
“他确实太热心了。”詹姆斯回答她,“我总说应该优先保重身体——他从来没听过。”
“爱找麻烦。”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
卫斯理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两人看他一眼噤了声,随后詹姆斯立刻反应过来,满面笑容地打起招呼。佳节将近,他不想把氛围闹僵,只好当什么都没听到,如常回应。詹姆斯帮邦德诺拖起箱子:“我们也要去镇上。走吧。”
邦德诺絮絮叨叨抱怨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剩下两个男人在公交车站等车,詹姆斯突然说了一句:“这样多好啊。”
“像邦德诺女士那样?”
“对……有家庭,有子女,像这种时候有人能给点安慰。”他叹口气,“这次回家,我的哥哥和妹妹肯定又要把我奚落一番。如果瑞贝卡能和我结婚……”
“你就能把她带回家里了?”
“是这样……”詹姆斯的脸微微红了,“当然,不只是这样。我是真心爱她的,不是把她当成在家人面前炫耀的工具——只是,我突然觉得,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们要等的公共汽车靠站了。卫斯理还没上车,就已经被汽油味呛得一阵反胃——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今天的反应似乎格外强烈。车厢里人格外多,已经没有空座位,两人只好站在车门旁边。汽车随着剧烈的颠簸开始行驶,卫斯理咬紧牙关,遏制眩晕和呕吐的冲动。詹姆斯似乎察觉了他的异样,也暂时不再开口,体贴地在一旁搀扶着他。
“你是说。”当车轮驶上大路,稍微平稳下来之后,卫斯理继续先前的话题,“她不会答应你的求婚。”
“甚至不会答应我的求爱。”
“但我觉得奥斯托小姐很喜欢你。”
“卫斯理,你不明白,那是……那是女人的角色,女人的演技,她们天生就知道如何让人产生好感,与此同时又不答应给你任何承诺。她喜欢的是充满激情的,浪漫的,和她情投意合,能擦出火花的男人,就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女人梦想的一样……她说愿意用一生去找那样一个人,我知道那个人必然不是我——可她在我面前又是那么好,那么可爱,让我实在没办法就放开手。”
“你认为她不会爱你?”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但我没法不爱她。”
“那么,你们能不能商量一下,继续保持朋友的关系或者……”
“这哪是能商量的事啊,卫斯理!”詹姆斯哭笑不得地揽着他的肩膀,“对不起,我确实不该找你倾诉这个,我忘了你在这方面,根本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孩子呢。”
卫斯理感觉自己被看轻了,赌气似的道:“我反倒觉得是你把自己看得太低了。她不见得不可能爱你。归根结底,你又没有真的向她示爱过。”
詹姆斯难得地没再搭茬。又过了两站,汽车在奥瑟瑞本镇前面停下了。
圣兰巴达恩镇很小。所以,尽管从来没说过多余的话,那家超市的店主已经认识了卫斯理——奥瑟瑞本则要大一些,脚下的砖路更平整,房屋更整齐,屋檐下装饰的彩灯也更多,而且似乎一整个镇上的人都认识詹姆斯。平均每走过几十步,就会有一个居民满面笑容地向“吉米”打招呼,詹姆斯一遍遍地介绍自己身边的人,卫斯理也只得一遍遍地自我介绍。来到一家超市门前,卫斯理刚要进去,却被詹姆斯拦住了:“我知道有别的地方。”他们拐过几个弯,找到一间昏暗的小店,詹姆斯径直掀开门毯进去,一进门就叫:“圣诞快乐,科尔,盖洛德太太!是我!”
“吉米!”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里屋出来,和詹姆斯拥抱。他身材丰满,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长到下颌,和大胡子连成一片,整个脑袋像是一团布满长长褐色海藻的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脸颊。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金发女郎,表情并不严肃但总让人觉得不善,也笑着,咧开长而薄的嘴唇:“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呢。”她眼睛一转,看到了卫斯理:“先生,您要买什么?”
“买些耐储存的食……”卫斯理还没说完,就被詹姆斯一把揽到了身边:“他是我同事,一起来的。要吃的,多买点,让我看看你们今年的鳕鱼吧。”被称作科尔的大胡子男人绕过几排货架,墙后竟有一个硕大的冰柜,他从里面拎出一整条被冻硬的鳕鱼:“这个怎么样?虽然不太大,但刚进来不久的,绝对新鲜。”
卫斯理有些意外,明明不是沿海地区,这里居然能有整条的鳕鱼。但他没来得及问,因为詹姆斯把鱼身托在手里检查几遍,看了他一眼:“你会处理它吗?”
他摇了摇头。死鱼半张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他。詹姆斯把它放回冰柜:“那这条我带回家去,今晚来拿。科尔,找些切好的鱼段吧——你还要不要来点牛肉或者鸡肉?坦德拉的冰柜勉强还算能用,半个月不至于放坏。”
“实际上,我不太会烹饪肉类……”
“这哪能不会。鱼可以煎或者炸,牛肉可以炖汤,鸡就是烤一下……”詹姆斯不容分说地装了一袋鳕鱼和牛肉块,又拿出一整只鸡包起来,“实在不知道怎么做,你可以一律切成小块加调料和蔬菜煮到熟,然后配面包吃——哦,牛肉需要先焯过水。”之后,在科尔家的商店逗留的一个小时,卫斯理像是一只小船在风浪里摇晃,对詹姆斯、科尔和他妻子的攻势毫无招架之力:一会问他要吃哪种面包,一会问他喜欢绿芦笋还是白芦笋,吃不吃花椰菜,要什么水果,需不需要备一点零食……最后,在詹姆斯试图向他介绍两种产地的奶酪时,卫斯理已经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自暴自弃地退到了店门口:“你们看着办吧,我什么都能吃。”
詹姆斯把他拽回来:“你看,又来了。这可是你自己半个月的口粮。”
“那请让我自己挑。”
“你肯定买上几磅面包就走了。”
“所以我现在把选择权全盘交出,你来决定我吃什么能让人满意。”卫斯理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店里空气不够清新,在刚才的一阵聒噪之中,他居然真的开始头痛了。科尔哈哈大笑着,说当教师的人果然容易保持童心;又清点了一下买的东西,说以这位先生的体格应该已经够了,万一不够,他们的商店在新年第三天就开张,到时候可以再来。在柜台前的货架上,卫斯理倒是有了额外收获——一盒精装的巧克力,正好用来补充奖励的库存。詹姆斯不顾卫斯理的阻拦,自己付了这些食物的钱。
夫妻两人给他们打了折,还额外赠了两个橙子,又一直送到店门口。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卫斯理抱着沉甸甸的食物,感觉像是从一个梦境般的,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获得的赠礼。招呼声依旧不绝于耳,头还是隐隐作痛,三十多个小时未睡的疲倦开始姗姗来迟地侵袭身体。路面有些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因为灯光黯淡还是视野昏沉。
“你还好吗?”詹姆斯拎着另一半食物,试图把他手里的袋子也拿过来,“抱歉,我是不是又显得太强势了?不过,你确实得趁假期好好休息一下,吃东西也是……”
卫斯理下意识地抱住了袋子:“没事,我自己拿就好。”
詹姆斯皱眉打量着他,放慢了脚步。回程的公共汽车汽油味似乎更浓,每一次颠簸和转弯都在头颅内侧激起一阵疼痛和眩晕的波纹。他明白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好,因为有一位乘客往这边看了一眼后,主动把座位让给了他;卫斯理靠在座椅背上闭眼,仿佛在下一秒钟就被摇醒——“快到站了。”詹姆斯把手背靠在他脸颊上,“你是不是有点发烧?先回去躺一会,我可以推迟几天走。”
“应该没什么事。”卫斯理站起来,立刻觉得头痛欲裂,身体无比沉重。直到詹姆斯从座位旁边拎起购物袋,他才想起两人方才是去买东西,而自己即将在学校里独自度过圣诞节假期。天已经全黑了,明黄的路灯缓缓擦过车窗。越接近坦德拉,道路就越是难走——卫斯理也不再逞强要拿东西,将额头抵在扶手上,紧咬牙关,捏好手帕以防万一。幸运的是,手帕没有派上用场——他等来了车门几乎遥遥无期的摩擦声,脚掌接触到地面,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太阳穴一阵刺痛,却也逼着意识清醒了不少。试着走了两步,有种诡异的失重感。他摸到单片眼镜重新戴上,面前的景物似乎并没有清晰多少。詹姆斯一手拎两个购物袋,另一手从后面搀住了他:“下车就好了,再走一段……对了,你要不要吃橙子?据说对晕车很有帮助,我刚才怎么就没想起来……”
那种酸甜的口感似乎很诱人,卫斯理答应了。边走边剥了一瓣放进口中,不料果汁对味蕾是良性的刺激,对肠胃却并不是;咽下去后反胃感愈加明显,他不敢再吃,只好拿着剩下的部分,和詹姆斯随口聊天以打起精神。但是,尽管耳中听着室友的话,身体的疲惫感却越来越不容忽视,一英里的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那道生锈的铁门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再后来的路到底是怎么走的,卫斯理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是拖着腿脚机械地迈步,仿佛头晕目眩和全身酸软与走路无关。“其实芦笋和口蘑做汤也很好。”他不知道詹姆斯是什么时候开始规划如何处理这堆食材,“先用黄油炒一点面粉做成酱,把鸡肉切碎,芦笋和口蘑都切丁,一起炒熟,加盐、黑胡椒、黄油酱、牛奶,然后加水煮开……如果觉得太腻,做咸一点会感觉好很多,不过别太咸……罗宋汤的做法也差不多,不过你得先炒番茄,如果只煮的话味道会很寡淡……”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响,眼前的景物似乎熟悉起来。
“回来了!”詹姆斯欢呼一声。两人在宿舍和厨房的分岔路口处停步,他把购物袋换了一只手提着,看向似乎已经沉默了许久的室友:“我把东西放去厨房,你先回去休息?总感觉你现在随时要摔……卫斯理!卫斯理!!别这样,抓住我,这样你会把我也带倒的……”
卫斯理听见了叫喊,却无法按他所说的去做。他手里的半个橙子滚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地往一侧瘫软下去。
剧烈的耳鸣中夹杂着呼唤,昏黑的视线尽头隐约有光亮。心跳声从未这么芜杂而急促过,闷闷地不断震动着耳膜。托着身体的东西很冷很硬,他似乎明白自己躺在什么不该躺的地方,挣扎着想要动一下手指,却不知道自己动成了没有——像是有时会做的那种噩梦,意识似乎是清醒的,躯体却丝毫不受自己控制。他与这样的状态努力斗争了一会,终于如同撕破了一层无形的膜,骤然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或者说是喘息,看到路灯和熟悉的面孔,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喊着:“卫斯理!卫斯理!你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他勉强抬起左手,不知道在示意什么。詹姆斯(现在他反应过来身边那个人的名字了)连忙停止了原本的动作,来握住他的手,卫斯理这才意识到左胸处皮肤发热,不知怎么被摩擦或者揉按得生疼。
“你能回答我吗?”
卫斯理想说话,第三次才成功地调动了声带,发出不明所谓的一个音节。詹姆斯慢慢扶起他的上半身,他发现自己方才居然就躺在学校大路中央,手边乱七八糟散落着刚买来的食材。转头看去,身边除了詹姆斯之外,居然还有另一个人和一根手杖——不祥的念头在心里升起,他抬头,与一张现在绝对不愿看见的脸对上。满头银丝,精神矍铄而威风凛凛,一手拄着手杖一手背后,背对着路灯,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格莱姆斯在旁边。
“我听见杰拉尔德先生叫喊,所以来看看。”他冷笑道,把背在后面的手伸了出来,“您像是兔子见了鹰。您能站起来吧,我看?”
詹姆斯语气不悦:“您别逼他。”
“没关系。我可以的。”卫斯理没有借格莱姆斯的手,轻轻拉了詹姆斯一下,示意他扶自己起身。左手攀在宽厚的肩膀上,尽管双腿发软,他居然真的站住了。老学监眯起眼,钉子般的目光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刺了几圈:“您扶他回去吧,杰拉尔德先生,下次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收拾东西——这些放去厨房,对吗?”
“不用麻烦您了。我把他带上去之后就下来收拾。”詹姆斯这样说着,几乎是拖着卫斯理往宿舍楼走去,在楼梯口甚至直接把他抱起来,顺带着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格莱姆斯先生挺担心的。他只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
“我能走。”卫斯理只能用语言抗议。
“但你现在不应该走。我的意思是,别和他置气。”詹姆斯在宿舍门口把他放下来,行云流水地掏钥匙、开门、把总是滚下来几根的木柴踢到一边,将室友弄到床上,检查了他的心跳之后,表情缓和了一点。“现在好多了——刚才你晕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太吓人了。你没有心脏病吧?”
“没有。应该只是一时的……”
“一时的也够可怕了。下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必须要去医院。行了,睡一觉吧,我去把食材整理好,再给科尔打电话说鳕鱼先不要了——你今晚得有人看着。好在我回家不用买火车票。”詹姆斯匆匆说完,帮他把被子盖好,关上灯就离开了房间。卫斯理昏昏沉沉地脱掉衣服扔到一边,手脚不自然地发抖,羞愧难当,但现在连抓伤自己都没有力气。眼皮渐渐合拢,他沉入睡眠,任由梦境像一只茧,静静地把自己包围。
格莱姆斯在当天晚上离开了学校,而詹姆斯则多呆了一天,一直陪他到24日中午。卫斯理睡过一觉后好转不少,自觉并无大碍,让室友安心回家。他确实是计划着先休息一下,不料詹姆斯刚走开几个小时他就开始发烧,躺在床上听窗外风声呜咽,炉子里木柴快烧完了,幽微而鲜艳的红光刺着眼球。在这里,孤身一人的地方,毫无半点平安夜的祥和与温暖。红光静静地照着床头,倒映在桌上铁质的水壶表面,反光的形状如同那把折射晚霞的猎刀,天鹅绒窗帘拉开一条缝,夕阳从中倾泻而下,以吞没一切的架势灼烧整个房间,烧红地毯上幼猫与兔子的毛皮,大片大片尚未干涸的血迹如同半透光的宝石。我拥有红玛瑙般眼睛的孩子啊。艾萨瑞亚,他的养父,他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在这样的房间里前来拥抱他,被呛鼻的血腥味浸透的衣领下有柔软的薰衣草香——这个贵族家的小儿子、杀人犯、虐待狂、忏悔者、迷途的羔羊、无可救药的自毁者、被理性和圣洁所摒弃的人,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爱抚他的脸颊;那时他的两只眼睛还都能看得见,还能切切实实地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肃穆的光带,鞭笞的痛楚如苦修,如耶和华惩戒祂带罪的信徒……彩虹色的光晕。头痛。这是地狱还是天国?是梦境、现实还是回忆?
卫斯理猛地睁开眼。木柴还是幽幽地亮着,从自己喉咙里发出陌生如轰鸣的喘息,心跳沉重地震痛整个大脑。被咬湿的被角掉在脸颊旁边,上面满是黏液和血迹。他并不完全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是有个念头随喘息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叩击,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震耳欲聋:
——我是要死在这里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无数冰凉黏滑的黑手从床下伸出把他牢牢抓紧拖着下沉。尖刀刺进额头和耳膜连呼吸都是痛觉。他确实感受到了什么漆黑而死寂的东西在身下吸引自己如吸铁石吸引钢铁,落下去躯体就溶解成为泡沫和血水然后冰冷地沸腾着彻底消失。那些黑手抠挖着他的心脏,又想撕开他的头颅掏出他的内脏血淋淋地奉献给虚空。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己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一起……死寂的黑夜让恐惧感骤然从内膨胀,在身体上刺出密密麻麻的气孔。黑手箍得更紧。下坠的诱惑如同一种魔力——我是要死在这里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他放弃了挣扎,任失重感肆虐。
“教授!”面前猛然一片纯白的光亮,一个声音在上方喊起来,“罗塞尔教授!您醒一醒!”
白光很快包围了他。卫斯理再度睁开眼,痉挛地抽着气,好一会才把目光聚焦到床头那张稚嫩的脸上。苍白的皮肤,一道疤痕,乱蓬蓬的暗金色头发,浅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因焦急而蒙着一层水光。
“莱格罗斯……?”他难以置信地唤出这个名字。
“是我,教授,是我。”男孩松了一口气似的,提起炉子上的茶壶,倒了半杯热水送到他唇边。卫斯理道了谢,撑起身子自己喝了水。莱格罗斯的手似乎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在詹姆斯的床上坐下,眼神又开始躲躲闪闪,“您生病了……是吗?”
“恐怕是,不过多亏了你,已经好些了。”卫斯理放好水杯躺回去,在被子下抓住了床单。他忽然发现天已大亮,湿冷的睡衣和些许潮味的床铺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头还是痛,不过比刚才要好得多。他眨眨眼:“现在是几号了?”
“12月25号,教授。”
“那你怎么……”卫斯理忽然想起什么,“难道是你家里……”
莱格罗斯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看着床脚,嗫嚅许久才说:“校门和宿舍门都没锁……我妹妹也在这里。”
卫斯理又坐了起来:“你有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我让她去厨房了。您刚才的样子……有点……”
“她多大了?”
“十岁。她过两年可能就会来坦德拉……”
“你带她回来吧。”卫斯理叹气道,“还是……我会吓到她吗?抱歉,我本来也没想到……”
“没有,我一会带她过来……不,不是说这个……不是。”莱格罗斯把手肘压在膝盖上,埋下头,再开口时声音居然已经带了哭腔,“我不想……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活呀!”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上,有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卫斯理坐在床上,听压抑着的啜泣声,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可以随口说出许多哲学家或宗教的见解,但无疑,莱格罗斯问的不是这些——脑海里有个声音略含嘲讽地问道,为什么不把你自己对自己屡次三番重复的“答案”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人生而如此,唯一的解脱是死亡,而你仅仅是一个还不配去死的罪人,或者不敢去死的懦夫而已?你难道也深知这个答案的荒谬?但你如果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如此确信,又如何去说服别人?
或者就算你自己是如此——面前这个孩子又为什么要承受它们呢?
他闭上眼睛。教育有时或许是要虚伪的,但此刻他不愿虚伪。任何一种解答都无法出口,卫斯理只好起身,也坐到对面的床上,以最轻柔最小心的动作,揽住男孩不断颤抖的肩膀。莱格罗斯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后却猛地扑过来抱住老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