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卫斯理,你刚从医院出来,而且我不愿意把这事对别人一遍遍地讲,即使你也不行。”瑞贝卡堵在女教师宿舍门口,以拼死相博的气势不放他进门,“没有通融的余地。”
“拜托,考虑一下他的后路……”
“如果他考虑到了自己的后路,就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是最容易做事冲动的,应当对他们的错误给予一定迂回的空间……”
“那么,谁来迂回我、格莱姆斯先生,和那些被淫秽的作品影响到的孩子们?我们才是受害人!我不想让你伤心,但这件事没得商量,卫斯理:贾登·莱格罗斯必须被开除,校长那边的手续都办好了。”
“至少把那‘诗集’给我看看!”
“格莱姆斯已经交给校长了。”
卫斯理飞奔而出,径直穿过暮色中向他打招呼的孩子们,一口气跑进教学楼,敲学监办公室的门。格莱姆斯没有拄手杖,因为他的右手手腕上了两块夹板,僵硬地悬在身前。一见来人,他把眉毛和嘴唇都绷成一条线,甚至没有请人进屋:“我知道您喜欢他,罗塞尔教授,但他仗着您的偏爱肆意妄为的日子该到头了。我得提醒您,校长不会介意把您一起从坦德拉开除,因为肺病患者无疑不适宜于从事教学工作。”说罢,他把开裂的木门在卫斯理面前重重撞上,激起一阵带霉味的灰尘。
校长办公室漂亮的门被敲得直摇晃,门从里面打开时,卫斯理险些趔趄了一下。
“我的天哪,您从医院回来了?先坐下,稳定一下呼吸,慢慢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罗塞尔教授。”
“为了贾登·莱格罗斯。教他写诗的是我,我愿意为他的不当行为负责,请不要开除他。”
“哎呀,这可得征求一下奥斯托小姐和格莱姆斯先生的意见……”
“那么,请您把他涉事的……作品给我看一眼,根据他究竟写了什么,我或许可以解释……”
“当然,我很乐意给您看,但您要明白,问题不只在诗作本身……教他侮辱教师和殴打学监的,应该不至于也是您吧?”
路灯下,电话拨号转盘咔嗒作响,在空气里弹出一条条发亮的弧线。
“贝利先生,这对那孩子而言真是生死攸关的事情,您能否协助我……”
听筒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严肃,却从未这般冷酷无情过:“抱歉,我只负责监督学校的财政,无权干涉教师开除学生的决定。私心来讲,听完你的叙述,我感到惋惜,但他确实犯下了严重的错。”
负责晚祷的教师缺席时,孩子们会被带去礼堂朗读《圣经》。一片散散漫漫的读书声中,卫斯理撞开门闯进来,登上自己常用的讲坛:“抱歉,孩子们,现在理应是晚祷时间,但我想问的是——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联名争取取消莱格罗斯的开除处分?不必现在站出来,如果有意愿,请随时来找我……”
礼堂沉默着,一双双不安的眼睛落在讲坛前方。
熄灯时间已过,深夜的教学楼里,只有脚步和咳嗽声激起空旷的回音。卫斯理在墙边站定,咳了好一阵才让呼吸勉强平稳下来,凑到禁闭室窗前:“莱格罗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在想办法,至少我不会让你无处可去的……”
禁闭室里一片死寂,月光的影子沉甸甸的,静静落在冷灰的墙壁上。
“所有句子都能在先前名家的作品中找到相似的范例,足以证明这些诗并不是有心写成的淫秽之作,而是对浪漫主义、阿拉伯诗歌乃至文艺复兴后期部分作品的一种仿效,他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写什么,这是我教育方式上的失误。”第二天清晨,那几张皱皱巴巴、浸满手汗的纸条,被夹在卫斯理用他抄经练出的精巧字体洋洋洒洒写满批注的白纸之间,呈到瑞贝卡面前。他自知这样说有些辱没莱格罗斯的才华,但为了让他免于被开除,只得姑且为之。
“这很有说服力,卫斯理,事实上,如果只是这几首诗在同学们之间传播,我只会把他批评一顿,撕掉它们了事;而我最初确实也只是这么干的。但是,莱格罗斯因此用污秽不堪的下流词汇骂我,还打伤了格莱姆斯,这才是他被开除的原因。”
“这些我无法辩驳,可是……”
“无法辩驳就算了吧,连伊尔文都知道对老师应该有些分寸,不会这样起正面冲突,虽然事实上我觉得他也早该被开除了。回去吧,卫斯理,你再来说这件事,我可要生气了。”
“莱格罗斯已经从禁闭室出来了,你要不要向格莱姆斯请求一下,和他谈……”
“现在让我和他谈话?你一定是疯了。”
卫斯理又在课间跑进教学楼:“格莱姆斯先生,我开门见山吧,如何能让你决定撤销开除莱格罗斯的提议?我可以赔您的医疗费,或者把他关禁闭、让他进行公共服务直到与医疗开支相抵……”
“您不是最在意学习氛围的人吗,如今怎么忘记了?”格莱姆斯嘲讽地翘起一边嘴角,“和这种人呆在同一个学校,谁还有心思学习?”
“上次伊尔文要打我时,您也只是关了他禁闭……”
“那好,我现在把伊尔文一起开除,如果这是您想要的。”
“按您所坚持的,校规是如何处理的?”
“首先,他并没有真的打到您。其次,您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讲师没有决定权,甚至连建议权都没有。”
涂着光亮清漆的木门又被敲响了:“莱格罗斯的家庭无法为他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无法让他进入别的教育机构学习。这样做往好了说是毁掉他的前途,往坏了说是想杀了他。”来不及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卫斯理再来时,语气严峻得近乎威胁,“这件事如果被人所知,于坦德拉的名声也必然不利。”
校长困惑地看着他:“您找错人了吧,罗塞尔教授?这不是我该负责的事情——或者,如果您真的有心,去打听一下有什么地方愿意收留他吧。要尽快,不然这周日他就会被送回家了。”
“我没有权利代替监护人帮他登记……”
“就像我也没有。他如果真的想避免如此悲惨的下场,就应当更加谨言慎行才对。”校长抿了一口茶,“坐一下吧,罗塞尔教授,您脸色很不好。”
卫斯理没坐下:“您不能指望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做任何事之前就明白一切后果……”
“那么通过这件事,他就应该学着明白了。”
卫斯理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沉思。
“行啦,卫斯理,那孩子只是被从学校开除,又不是要去上绞刑架。你刚出院就忙成这样,再病倒了怎么办。”詹姆斯要来搂他的肩膀,被卫斯理躲开了:“对他来讲恐怕还不如上绞刑架。求你,让我静一会想想办法。”
“你这样绝对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能不能劝劝瑞贝卡?”
“她和你一样,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放弃。”詹姆斯拿了一块毛毯,搭在他肩膀上,“你在发抖……别太紧张了,几乎每一届都有学生被开除,你不用为他负责的。而且,用‘婊子’骂一个年轻女教师,无论怎么想都难以饶恕。”
“这无疑是严重的错误,可是他的人生不应该就毁在这句话上……”
“你也把后果想得太严重了。归根结底,你都不知道他以后是不是真的没有出路……卫斯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卫斯理甩掉毛毯,跑出宿舍。现在是下午活动时间,格莱姆斯正悬着右手在室外巡逻,见到来人,口气显然已经很不耐烦:“您还要来闹几次?”
“您能不能打开学生宿舍的门?我要见莱格罗斯,单独和他谈两句。”
“您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他被禁止参加校园活动,而并未被禁止与人见面。”
“真看不出您还干律师的活。”这么说着,格莱姆斯冷笑了一声,很称职地扮演起狱卒的角色,掏出钥匙,打开了学生宿舍,“十分钟。虽然仅仅十分钟不巡逻,已经足够让他们掀翻屋顶了。”
这是卫斯理来到坦德拉以来,第一次进入男生宿舍。宿舍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似乎混合着排泄物、汗液、霉味和灰尘,三十六套被褥布满线球和污渍,皱皱巴巴铺在地上。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将空气染上一层暗黄,在这浑浊的空间尽头,墙边有一床棉絮一动不动地缩着,缝隙里露出几缕稻草般的头发。
卫斯理绕过散乱的被褥,蹲下,轻轻拍了拍那床棉絮:“还好吗?”
隔着粗糙干涩、结满颗粒的棉花,他感受到里面有人在呼吸,带着惊颤和恐惧,还有一股泪水染成的灰蓝色潮气。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床棉絮朝墙壁转了半圈,里面透出微弱飘忽如幼兽呜咽的声音:“您也来批评我了……”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尽管你确实应当被批评。”卫斯理保持着蹲身的动作,耐心道,“我在争取让你不至于被开除。因此,如果你能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将会很有帮助。”
“说了也没有用……”
“我帮你去解释。据我所知,你犯下的错误当中最主要的是,用污言秽语辱骂了奥斯托教授,以及打伤了格莱姆斯先生。莱格罗斯,如果你能……”
“我确实骂了,也打了。”
“因此你会被开除……”
“我知道!”棉絮里的声音沙哑起来,很显然是不耐烦了。
卫斯理在地板上坐下了:“那好吧。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我们就来商量一下,你离开坦德拉后如何生活的问题。”
“到处都有地方在招工人。”
“这倒是真的。”卫斯理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我没太和工人接触过,但多少也知道一点情况。天蒙蒙亮就起床,然后一直忙到傍晚,不停挨骂乃至挨打,中途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午餐是和坦德拉差不多的饭食,而终于熬到下工后你已经站不稳了,却还要回家——回到你的那个家吗?和你的父亲在一起吗?当然有些工厂会提供宿舍,不过相应的薪资也会减少……以及,不少工种都面临着严重受伤乃至丧命的风险,即使没有,你恐怕很快也会病倒,而没有治疗的钱。莱格罗斯,我不希望这些话让你感到我在危言耸听,或许你也能从工人的生活中感受到乐趣;但是,据我了解是这样的。如果你决心去当工人,我也会愿意在有需要时援助你。”
“教授……”莱格罗斯的声音显然软了下来。面前的棉絮又动了动,缝隙中露出一张脸,眼眶泛红,上面涂着横七竖八的泪痕:“但我只好那样了,不是吗?原本毕业之后,我也只能去做工人的……”
“毕业后的出路可以再考虑。我在争取让你不那样。你能明白吗?”
莱格罗斯看向卫斯理的脸,被头发遮了左半又被口罩挡住下半,只剩下一只右眼,眼底深邃如古井,静静地,温和地望着他。“我在课上写诗……”他终于有了些勇气,嗫嚅道,“被奥斯托教授发现了。她看了我的诗,骂它们是‘污言秽语的垃圾’……她怎么敢那么说……于是我就骂了她。我确实……确实想要用最脏的词来骂她的,因为她侮辱我的…作品……然后格莱姆斯先生来了,他骂得更狠,而且还要打我,于是我打了回去……”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的巨响,莱格罗斯全身一震,呜咽一声抱紧了棉絮。格莱姆斯在门外喊着:“说过只有十分钟,怎么还没完?你们耽误课间巡逻了!”
卫斯理叹口气,拍拍男孩的头顶。
“如果是这样,我认为你有两件事有错:一是上课分心,二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处事太冲动而不计后果。第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后一件事在这次结果很严重,但它是能够被克服的。我尽量不让你失去改正的机会。”
在格莱姆斯一路抱怨下回到宿舍,里面却多了个未曾设想的人。克林顿·希尼和詹姆斯一起坐在床上,见卫斯理进门,红润的脸色登时泛白。
“希尼。找杰拉尔德教授有什么事吗?”卫斯理打了个招呼,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没有,他是要找你。”杰拉尔德拍了拍希尼的肩膀,“有什么话就大胆些,说吧。我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是这样……”那双蓝色的小眼睛在地板、茶炉、床单和对面的墙壁之间来回躲闪,“您,您来的第一天,在门框上放水盆的是我……”
卫斯理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好叹口气。
“时隔七个月,真是及时的坦白——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好吧,你想要怎样的惩罚?公开朗读下一篇作文怎么样?”
希尼的表情没有因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而轻松下来:“这次,莱格罗斯的事……也是我……”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同样落了下去。卫斯理从茶炉旁拿起一块曲奇,递给希尼:“莱格罗斯在他的叙述里,没提到这件事与任何同学有关——我本来还有些诧异,奥斯托教授说的‘影响’是什么意思。谢谢你的勇气,我非常需要这些线索。”
按照希尼的说法,在共同从伊尔文手里保护过卫斯理,又偶然聊过几次作文后,他与莱格罗斯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以他和格雷为首,莱格罗斯写的诗在班里拥有了少量读者,只是大家尊重作者本人的意见,不把作品外传,也没告诉卫斯理这件事。上周五,他在瑞贝卡的课上偷读“爱情诗集”时被发现了。瑞贝卡没收了那张纸,看了上面的内容,勃然大怒,希尼本没想供出莱格罗斯,后者却自己站出来硬要抢回纸条,师生争吵起来,最后莱格罗斯说:“你这个婊子没资格评价它。”瑞贝卡怒火中烧,去找学监评理,格莱姆斯看了诗后对其大发一通诅咒,认为这种“污秽的”东西会败坏风气,“新一代年轻人就是这么毁掉的,这种东西都应该下地狱去”,甚至把它公然高声朗读了一遍并嘲笑;莱格罗斯想要抢回诗稿,反被手杖殴打,于是他推了格莱姆斯一把,直接让老学监摔到课桌下,扭伤了手腕。
卫斯理谢过希尼,给他加了一颗星以示奖励。当晚,他再对瑞贝卡提起这件事,她气得脸色通红,几乎歇斯底里:“您的意思是,我还有错?我没收了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开小差的材料,还被狠狠地侮辱了一顿,现在难道是需要我向他道歉?”
“我不该指望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作品’对他而言的重要性。”卫斯理也略带了些恼火,“他当然应该对你道歉或者接受别的惩罚,我的请求一直都只是——提议撤销开除处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觉得你连校长都不如。”瑞贝卡把单薄的嘴唇咬得泛白,狠狠瞪着他,“甚至他在昨天都知道询问我的状况,而不是光顾着那个可恶的小孩子……”
“校长?他和你说了什么?”
瑞贝卡转身就走:“没什么。我已经警告过您一次,这是最后通牒:不许再来找我说这件事,我不会回心转意的。”
卫斯理深吸一口气,拔腿要追上去,詹姆斯匆匆赶来,在后面拦住了他:“我去安抚她,卫斯理,你先……”
“你只会站在她那一边!”
“不是这个问题。”詹姆斯无奈地苦笑起来,“有你的电话,来自奥尔福德·贝利的。你至少先和他说完话,再来找我们吧。”
卫斯理来到楼下的公共电话旁边。鲜红的晚霞灼烧着天际,自他出院回到坦德拉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这一天却比先前的好几个月加起来都更漫长,仿佛整个在坦德拉的生活回忆起来也只是这一刻的延伸,晚霞、春风,还有胸口滚烫的痛感。他接起电话,尽量不让自己的喘息显得太急促:“您好。卫斯理·罗塞尔。”
“关于那个孩子,我看在您的面子上打听了一下,有另一个处理方式。”贝利在听筒里说,“让他去少管所呆一段时间——一年到三年不等,学籍依旧保留在坦德拉,从少管所出来后可以复学。这应该是对他比较好,也让那两位老师更能接受的方案。”
“谢谢您。”卫斯理感到心口仿佛压上了一块什么东西,忽然变得异常疲惫,“实不相瞒,我的活动希望不大。您的提议,我去和他们商量试试。”
瑞贝卡和格莱姆斯都接纳了贝利的提议,校长似有不满,不过也只是挂着笑认可了。但在此之后,他们自认为已经作出了让步,对卫斯理据理力争的言语或敷衍了事,或嗤之以鼻。星期六的晚上,原本是他每周最放松的一段时间,如今却变成了格外难熬的一夜。已经不是需要烧炉子取暖的季节,所以,宿舍里连那唯一的一圈光也没有了:在一片沉郁、纯粹的黑暗里,窗外鸟虫窸窣如落在墓园里的细雨,詹姆斯在一旁断断续续、旁若无人地打鼾,仿佛整个世界的生死都不会影响他的睡眠。卫斯理蜷在潮湿沉重的棉被里,想着莱格罗斯,想着将来,从医院里新拿到的药还未开封,被禁锢在床头的纸盒里;那些悠扬的诗句,礼堂里冬日的阳光与灰尘——“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应和似的,窗外传来一声夜莺的啼鸣。
卫斯理换好鞋,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在半夜出门散步的冲动,记得那夜风、鸟鸣和路灯如何使人呼吸急促,而他即将发现的一切,究竟是命运之丝偶然的交缠,还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神启——他怎么就往厨房那边的路上看了一眼,怎么就忽然觉得在树木掩映下那里有一个人影;怎么快步走到墙边,怎么看到那个身影位于厨房与围墙之间的“小路”尽头;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影一手抓住墙上伸出钢筋,另一手借助围墙的镂空处,膝盖和鞋底缓缓与两面墙摩擦,就这样攀上了围墙,然后颤颤巍巍地,试图在墙上站起来。到这里他才明白,逃学其实不需要什么特技,对于一个身体健康、个头高挑的青春期男生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几乎是从呼吸的节奏识别出来,此时正在翻墙的人影不是伊尔文,而是在宿舍里被关了两天两夜,明天一早就就要告别坦德拉的——
“莱格罗斯。”他跑到小路尽头,紧紧捏住掌心的冷汗,“莱格罗斯。你快下来,我不会对别人说什么的。”
少年蹲踞在狭窄的围墙上方,一动不动。
“拜托你,从上面下来——没关系的,只有一年,你知道吗?明年这个时候,你已经回到坦德拉了,我也还会在这里……”
“我不要。”墙上的声音微弱得像是来自星空的反射。
“至少想想小西比尔!”
“我就是想到她才会这样,已经有了一个疯子老爸的她,还将再有一个少管所里的哥哥,所有同学都会笑话她,而爸爸要是知道我进了少管所一定会打她来代替,虽然以前他都是抓到谁打谁的……”莱格罗斯的笑声像是肥皂泡,一经出口便破碎在空气里。卫斯理望着他,背对半轮头骨般的白月,每一根发丝和每一次吐字都冷细如针,密密麻麻地在他心头上刺。“你下来。”他一时只想得到重复这句话。
“教授。”墙上的人影依旧一动不动,“我们为什么偏得这样活不可?”
他的话被虫鸣切割,传到卫斯理耳中只剩下一个干瘪腐败的轮廓,他的整个人影、整座围墙,那些树,那春夜潮湿的芬芳,全都只剩下一个轮廓。这一瞬间卫斯理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是小时候养父送给他的剪影灯那样,由所有纸糊的布景搭建起来,而纸糊的他们要在其中苟且到永恒的错觉;莱格罗斯背对着布景,对台下声嘶力竭地怒吼,吼声被寂静的浪潮吞没,观众席有一整个星系漠不关心的轮回。
“四月……”他答非所问地呢喃道,“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莱格罗斯又笑了。
“是的,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那次我没有,现在我……人生是荒原,孩子,人生是一片荒原。我不是在说诗歌,你明白——我是在说我。我们。被围墙所困,想要翻越过去,但事实上围墙内外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无限,都是一片荒原,没有路途,没有回音,上帝或许在某个角落看着你,可祂并不打算施以援手。我们就是这样活,孩子;不是‘为什么’,不是‘偏得’,而是——我们还未死去,仅此而已。死后将会如何呢?我不会说有天堂和地狱,因为我不清楚,是的,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要阻止你呢?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呢?我明明也无数次想过——试图实践过——真的实践过这种事,我该怎样教你不要这么做呢?
“所以,莱格罗斯,莱格罗斯,这是我的私心——毫无道理的私心——作为你的老师,你的读者,或许冒昧的,你的朋友——我不想你死。我敢保证,西比尔的私心也是这样的;你的同学们也是,甚至奥斯托教授、格莱姆斯先生他们也是。”眼前的一切慢慢开始重新变得立体,卫斯理神情有些恍惚,喘着气,依旧不停地说下去,“如果你愿意照顾我们的私心,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种另类的牺牲——从墙头下来,到我这里来,莱格罗斯。与之相对的,我会一直和你一起寻找那个‘道理’,直到它足以说服你,也足以说服我自己。好吗?”
莱格罗斯又在墙头坐了一会,慢慢地把身体挪下来,手臂抓住钢筋时抖得像在痉挛。卫斯理在下面张开双臂,做着毫无用处的防备工作,少年的脚掌一落到地面,就向前趔趄着扑进他怀里。
如果不是担心肺结核的传染性,卫斯理一定会让莱格罗斯今晚呆在自己的宿舍;但现在,他只能送他回去。学生宿舍的门不知为何大敞着,学监还在门口那张铁架床上打鼾。小声约定了等一年后一定见面,莱格罗斯叫他等一下,蹑手蹑脚地回到宿舍又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一本不厚的小册子,中间夹着一块有一定厚度的圆形硬物。卫斯理在教师宿舍楼下借着路灯,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一个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金雀之歌”几个字;里面夹着的东西居然是一块曲奇,用油纸包裹,封口处贴着一张烫金标签。“金雀之歌”里收集着莱格罗斯的诗,部分词语有些改动,可能是抄写过程中顺便修订了的;而在本子的最后两页,赫然是两封道歉信——一封致奥斯托教授,承认自己不应该用过分的言词侮辱她;另一封却不是给格莱姆斯的,开头赫然写着“致杰拉尔德教授”,内容拐弯抹角,相当隐晦,唯一提及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句子是:“我不该故意忽视您的为难和您的好处,单纯出于恶意而辱骂您。”可是,詹姆斯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莱格罗斯对他做了什么……
卫斯理回到宿舍,将两封道歉信撕下,压在詹姆斯那边的桌子上。他重新在床上躺下,看着单调而黑暗的天花板,疲惫不堪,一夜无眠。
星期日淡蓝的晨光下,莱格罗斯顺从地被带上了开往少管所的车。没有人被允许送行,卫斯理不得不一如既往地,和老师们一起带着学生,去教堂参加礼拜。照样的列队、喧哗、整顿纪律的吆喝,照样的讲经、齐唱圣歌,一小块“人子的肉体”被喂到每个人口中;看着面前墙上没有彩色玻璃的花窗,阳光几乎是怯生生地探入这个宏伟而幽暗的空间,照亮一块地板,一线灰尘——诵经的声音还在继续,此刻卫斯理忽然重新地虔诚起来,对着羊脂白的蜡烛,还有牧师同样白金交杂的披肩,他忘记了本熟记于心的繁缛祷词,只是在心里默念起来:主啊,保佑他吧。给他幸福,让他蒙受恩赐吧。我曾站在现今那个身穿白袍的人所站的位置上,却对你鲜有虔敬;你曾以无数磨难考验我,而我也不曾怨恨你分毫。这是我头一次提出自己的愿望,主啊,尽可以拿去我的肉身与灵魂,投入狱火焚烧也心甘情愿;我将永远聆听你的教诲,只要让我实现这个愿望。
“伊尔文。”回学校的路上,卫斯理走在队伍末尾,将口袋里的曲奇递给红发少年,“这是不是你带进来的东西?”
“都是上周的事了。”伊尔文瞥了一眼曲奇,无所谓地道。
“说实话,它是从哪来的?你是不是还在逃学,从镇上的商店里拿东西?”
那双绿色的猫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么,你是从哪拿到这个的?”
“莱格罗斯昨晚给我的。”
“别生气嘛,独眼。我都帮了他了,要不是我撬开宿舍的锁,他昨晚哪能出得去见你啊。”
“你用这块曲奇和他交换了什么?”
“原来你要问这个。”伊尔文笑了,虎牙刺到下唇外面,“这可和我无关。我用这个换他挑衅学监,没换他让自己被开除。”
卫斯理感觉胸腔一阵发紧,喉口顿时泛出苦味:“莱格罗斯到最后都没有供出你!”
“因为他那样做又不是为了曲奇,当然更不是为了我。相反,我早就提醒过他学聪明点,别急着正面和人吵架,不然苦的只有自己。”伊尔文踢踢踏踏地走着,他又穿上了那件先前和希尼打架时被扯坏的衬衫,一半袖子邋里邋遢地掉在外套外面。
“我没见过你这样不知悔改、铁石心肠的人——”卫斯理只恨自己这方面词汇量不够,没法用更严苛的话来形容面前这个十六岁的爱尔兰裔少年。他忽然有些理解格莱姆斯等人对伊尔文的评价了,不愿再理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去。回到学校,一进宿舍,他就忽然流失了全部自制力,趴倒在桌面上,眼睛连带着整个头都热辣辣的,疼痛不止,他似乎是专心调整了一会呼吸,直到詹姆斯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小心翼翼、难以置信道:“卫斯理?你是在哭吗?”
卫斯理抬起头,呼吸急促,湿透的刘海贴在脸上,视野如同罩着一层镜子那样模糊不清,眼前时而浮现青黑色的花斑。詹姆斯轻轻叫了一声,音调拖长,像是看到惹人怜爱的孩子或者小动物一般,坐到床边把他搂进怀里。卫斯理无心拒绝,几乎是下意识地埋在室友肩上啜泣,詹姆斯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喃喃道:“都怪我,卫斯理,这都怪我……”
卫斯理压抑住呜咽:“为什么这么说?”
“我本来能帮助你们的,帮助你和瑞贝卡,因为我……我掌握着校长最多的证据,你明白吗?在贝利来之前,他的钱用在什么地方,我是清楚的……莱格罗斯之所以被这样重罚,是因为他不知怎么看穿了我,在我去劝解时说我是校长的走狗——所以校长害怕了,和我一样。于是,我们必须借这个机会把他送走……”
这一刻,每次他和瑞贝卡谈论学生权益时,詹姆斯在一旁絮叨打岔、畏畏缩缩的样子,全部在卫斯理眼前明晰起来。他从室友怀里挣脱出来,抬头看着那双蓝眼睛,声音发抖:“你们不会让莱格罗斯从少管所顺利回来的,是吗?”
“校长恐怕不打算……我,我不知道,毕竟是一年后的事……”
“杰拉尔德先生,您还要帮着校长吗?在看过那封道歉信之后?在明知校长贪污受贿,而且为了开除莱格罗斯,还去找瑞贝卡煽风点火之后?您明明是资历最老的教师了,对人亲善,受学生喜爱……是普罗斯科即使身为校长,也应该忌惮你三分才对!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你明明不愿意……你……”
称呼的突然改变使詹姆斯脸上挂了一层阴影。良久,他放开了紧抓床单的手指,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来:“是我愿意的,卫斯理。我和校长一样,也曾经从中受益啊。”
仅存的理智穿针引线,试图串起这些词汇,最终却只能任其如珠子般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卫斯理只看见詹姆斯抹了抹眼角,继续解释道:“你说得对,最初校长确实,或许有些忌惮我——所以他初来时,对我很热情也很客气,我们很快便成了朋友,于是我就再也没办法阻止他做那些事了。他的‘义气’是,的确不会吞掉说好属于我的那一份……”
“你别说了。”卫斯理喃喃地打断了他,“我……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看待你了,杰拉尔德先生……”
“我明白……这是我的错。”
“那么,请不要说话了。”卫斯理颓然倒在床上闭眼,疼痛以左侧太阳穴为中心逐渐蔓延开来,满眼是黑圈、彩点与肿胀圆滑的血块。他不知道自己剩下这半天是怎么过的,可能是一直昏睡,也可能在睡眠中挣扎、呜咽甚至癫痫;但是总之,他是被一串警报般急促而高亢的声音惊醒的,下一秒他反应过来,那是电话铃声,宿舍楼下的电话铃——天已经全黑,詹姆斯在另一张床上睡着。
他匆匆忙忙换了鞋下楼,忘记穿外套,趁着铃声还没吵醒别人,接起了电话。听筒对面是个陌生的男声,音色沙哑,语气颇不耐烦:“请问,是不是坦德拉慈善中学?”
“是。”
“您这里有没有一名叫雅各·伊尔文的学生?请来奥瑟瑞本镇的罗宾面包房接他。您的学生长期在此处偷窃面包,累计起来价值已逾五个先令。如果校方拒绝处理,我们将把他移交给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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