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奥瑟瑞本镇会比平时更热闹,而今天的似乎还要再热闹些。眼前流过的人群不仅比平时更稠密,颜色似乎也更鲜艳。伊尔文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只穿一件单衬衫和短裤,赤脚踩着制服皮鞋,手里有一个破旧的木制手提箱,箱子的边缘被用铁片加固过,才使得它勉强不至于散架。蓝外套和黄长袜已经被埋在镇外的树根下,这样人们一时不会看出他是慈善中学的学生。慈善……真好笑,好像谁不知道这道貌岸然的词汇背后是什么似的;校长和老师们,当然还有那些拖着啰嗦的衣服念念有词的修士,拿着“善心捐赠”的钱吃牛肉、蛋糕,穿黑礼服和毛呢外套,享用下午茶,开心了就随手扔出几个便士以表示自己的善良,真难想象班里那些人是傻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放着唾手可得的美食不顾,为了一两颗巧克力去讨好那只独眼老乌鸦!不错,他可能确实看起来比学监那一类人好点,也更厉害点;但这可是老师呀,再怎么看起来好,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对他言听计从的伪装……
春日的傍晚还是有些凉意,但伊尔文此刻血脉偾张、摩拳擦掌,甚至觉得全身燥热。他看准两条裤腿之间的缝隙,往里一挤,就轻轻松松成了人流里的一滴水。他就这样在人群中时进时出,走了一段,立刻被墙边一张鲜艳的海报吸引了注意力:“‘仲夏夜’剧团春季露天巡演,奥瑟瑞本站。”
原来有演出啊,怪不得人们像狗见了骨头似的一个个都往里走呢。伊尔文并不抗拒看演出:看那些在学校里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的小孩们被父母像提线木偶一样拎着,观看台上没学可上却同样为表演而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的小孩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手舞足蹈,并因此忘记了自己的苦难,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一种怪有趣的体验。可是他没时间去凑热闹了,因为天色已经泛紫,而他从早饭后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东西:早饭天天都是那么少的一点燕麦粥和两片熏肉,现在粥倒是不像泔水了,但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哪里有连吃几个月还不腻的?那个教育委员,说起漂亮话头头是道,结果还不是让人白高兴一场。上午在教堂听那个老头子拖着比胡子还长的长腔做礼拜,哈欠打得都要流出眼泪了,回去路上还被独眼教训一顿,也好,终于撕破那张假惺惺的、忍辱负重一样的脸了……在他心里,肯定谁都比不上莱格罗斯重要!哼,莱格罗斯,现在应该已经到少管所了吧,据说那里的每个房间都像禁闭室一样,这就是亲近老师的下场,祝他幸福!想到这两人就又要来气了,气堵在嗓子里,害人连午饭都不想吃,晚上可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那顿“大餐”就是他要兴致勃勃奔向的目标……
这样想着,他愈加感觉饥肠辘辘,脑海里已经幻化出那款面包的模样。船形的面包胚,松软而慵懒地在油纸托里高高隆起,在“船”中央凹陷下去的地方塞进一根脆嫩肥美、油汪汪的香肠,表面覆盖一片奶酪,融化的奶酪就会在香肠和面包的夹角处形成优美的褶皱,被烤出漂亮的焦褐与淡黄相间的色泽,最后再撒上喷香的香葱末……连用来搭配的“餐后甜点”,他也考虑好了:就在这款面包船旁边,有“面包小碗”——圆形而小巧的,两只装在同一个盒子里,酥脆的边缘如花朵般卷起,在中间凹陷的“花蕊”处,一只填入蛋液和奶油,另一只填入草莓酱,然后放入烤箱……前者一定充满牛奶的香味,后者则酸酸甜甜,或许还能嚼到草莓的口感……
到了,这家“罗宾面包房”。店面简直就像普通的哪家居民房,只有门口竖着一块木招牌,顾客却络绎不绝——说明这种才是真正的好店呢,顾客必然全都是被面包的口味吸引来的!店面和后厨是连着的,可以从后面的窗口看见老板娘制作面包的样子:面粉、水、牛奶和黄油的混合物,在那双粗壮但灵活的手腕下滚来滚去,不一会就成了富有光泽的淡黄色面团,她拍打面团,围裙下面胸口那两团柔软的肉也一起抖动着……两周前的那天他趴在后厨窗口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直到被老板娘发现了才溜走。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就明白,很显然,她的脾气和手下的面团可是天壤之别。除此之外,梦寐以求的两款面包本身,也不易得手:要是随随便便放在墙边的货架上的那种廉价面包,可以浑水摸鱼,拿起来扔进手提箱就走;可是今天想吃的“大餐”都摆在店中央亮堂堂的玻璃柜里,防范严密,而且如果也扔进箱子,宝贵的奶酪和果酱就全都要喂给木头了。算了,仅此一次,堂堂正正地买吧:两种面包标价都是三便士,以他的胃口每种要吃两个才能填饱肚子。搞到两枚六便士的硬币或者一整个先令,可比打开橱柜偷拿面包要容易得多。
那么,不如顺着人流走一趟。那里人多好下手,再说有免费的表演,不看白不看。这样想着,伊尔文如一条鱼那样游进人群,向镇中央的广场前进。
马戏表演和美国的没有什么区别。不上场的演员都挤在舞台边缘,现在是负责热场的孩子在上面,骑一辆独轮车,两手来回抛着四个彩球,嘴里还叼着一个;左右两盏大灯,亮闪闪,白惨惨,孩子的影子落在舞台幕布上,那么硕大的灰色的影子,灰色的圆形在头顶周围来来回回地转,更显得孩子本人那么瘦弱,像是可怜巴巴、不平整的一个纸团。那被夸张而廉价的绿色花边装饰的裤腿下,贴满金色亮片的衬衫下,一定有被打、被推搡、从独轮车上摔下来而造成的淤青和伤痕……伊尔文想象着他或许今早还在被资历稍老的演员打骂,被强迫着一遍遍跑腿买东西,先说要香烟,买回来后又说自己要的明明是烟草,再买回来时就把一枚硬币弹到你额头上说怎么连多带两盒火柴都不知道;想象那双如今在灯光下格外明亮的褐色大眼睛如何蓄满泪水,让他心满意足似的笑了,随后却猝然别过头——喂,喂,你想到什么啦?怎么不去看啦,怎么不笑啦,怎么不看看身边那些如瘤子一样长在大人脖颈上的小孩如何拍手取乐啦?你又不是他,你看那僵硬的手,看那蹬着车颤颤巍巍的小细腿,你当初可比他做得漂亮多啦,偶尔还能玩个花样,一上台就是满堂彩,不是吗?所以看呀,难道你有什么怜悯之心不成,这里的几百个观众都没有——转过头去,看呀,看着那个孩子……
人群突然爆出一阵嘘声。伊尔文转过头,原来是孩子不小心把球掉了,于是连独轮车都顾不上,正慌慌张张地满地去捡,灯光下,弯着腰到处跑的人影和乱滚的球的影子、躺在一侧的独轮车影子乱成一团。伊尔文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挤出花花绿绿的人群,还没忘了自己的初衷——他挤过一个黑色皮包,悬在质地细密的酒红色外套旁边,搭扣却只有一个,一按就开。正逢下一位演员上场,欢呼声中,伊尔文凑近黑皮包,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搭扣——大老爷,轮到你孝敬我一先令了!皮包乖巧地应声张开,里面却是厚厚一沓白纸,一眼看不见应有的钱夹。
这些狗屁政府官员!伊尔文暗骂一句,往包里呸了一口,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次,他盯上了一位胖先生,因为胖,裤子被撑得紧绷在身上,口袋里一眼可见几枚圆形硬物。他装作掉了东西的样子弯腰,趁着胖先生没注意到,猛地直起身,脑袋顶狠狠撞在被肥肉包裹的下巴上。
“狗娘养的,看着点!”胖先生破口大骂,小眼睛恶狠狠瞪着伊尔文,让他想起希尼对自己发火的样子,丝毫感受不到威慑力,只让人觉得好笑。伊尔文连连道歉,态度诚恳,一边道歉一边后退,打算夹着两枚六便士的硬币来到人群外侧——在那一撞的同时,他已经从胖先生口袋里掏走了钱。但是,刚挤出两个人远,先前的黑皮包突然高声叫喊起来:“有小偷!我的包被翻了!”一秒钟后,胖先生应和似的高喊:“我少了两个六便士!那个爱尔兰佬是小偷!”
五六双眼睛齐齐锁定了他的红发。伊尔文装出一脸尴尬,刚想摆手,胖先生如一辆汽车般撞开人群,一拳重重揍在他脸上。
胖人力气果真大,就算手上肉多似乎比较柔软,但熊掌再肥厚,谁挨狗熊一巴掌也受不住嘛。伊尔文抱着手提箱,坐在巷子墙边,为自己想出的比方笑了一笑,吐掉嘴里的血。天色已经全黑了,浑身被打过的地方都痛,像是皮肤下面种了种子要发芽一样痛。只有左半边脸像充了气,又肿又麻又光滑,轻轻拍一下,似乎还能听见嘭嘭的声音。袖口里的硬币还剩一枚,硬硬的,被体温和汗焐出一股锈味。没事,到时候用右半边牙吃东西就好;就算整个嘴都张不开了,他也要把沾着奶酪和果酱的面包塞进牙缝里磨碎!
重点是还差六便士——去哪里找呢?
马戏还没散场,但他已经不敢回去。等到散场后趁着人流倒是个好机会,但那时面包店应该已经打烊了。算了,买一份就先吃一份吧:伊尔文回到“罗宾面包店”门口,却看到了空空荡荡的玻璃柜。
“您要什么?”店主,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站在前台,看着顾客的脸皱起眉头,“您这是怎么了?”
伊尔文看着透明锃亮的玻璃柜,下面确确实实只有一个木制底座。
店主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您要什么?”
伊尔文想要比划出船的形状:“那种,有奶酪和香肠的面包。”
“热狗吗?今天的已经卖完了,您明天再来吧。”
“那么,那种圆圆的,小小的,里面装着果酱的……”
“果挞?那个也没了,现在只有店里的这些。”
货架上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面包。这种饼状的、条形的或者方形的普通面包,现在显得是多么枯燥乏味啊!伊尔文不打算把六便士浪费在购买它们身上,刚想离开,后厨突然传来一声尖利如刮擦金属的叫喊:“别放他走!这小孩盯着我看来着!”那个做面包的女人在围裙上擦着手,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以为窗子就是让人看的呢。”伊尔文不满道。
“你是不是想学做面包?是不是?我可以让我儿子教你,学费一次两个先令,怎么样!不算贵吧!”女人的大嗓门有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尖锐,伊尔文摇了摇头,只想把耳朵堵上。
他往面包店外走,打算去别的地方吃些东西,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你居然想把手艺传给这个爱尔兰佬,是不是疯了?”
“说这些干嘛?我本来就不指望他会真学。他那样,一看就交不起学费,甚至也买不起面包吧……”
爱尔兰佬,爱尔兰佬,爱尔兰佬!伊尔文产生一种受辱般的愤怒,想咬牙,却只是咬了一口肿起的口腔内壁。他计算着刚才看到的面包的数量,思考自己有没有可能把存货一口气拿空。
人流重又稠密起来。马戏结束了。
伊尔文重新一头扎进人群里,不是为了偷东西,仿佛是真的享受着散场后热闹的残羹冷炙;妇女五颜六色的裙摆在他眼前雾一样飘浮,两个青年男子从他身边结伴走过,抱怨着:“就是开场那小孩把整场戏都毁了。”
“就是,回去肯定得挨打了……”
“用鞭子打屁股,啪,啪!”
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伊尔文先在旁边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流下眼泪,笑得左脸的气球被挤压到似乎快爆炸,橡胶里面逐渐充满血水。年轻人诧异地看他,其中一个惊呼:“这是那个偷东西的小爱尔兰佬!”他们急急忙忙地开始翻查自己的提包,而伊尔文,把两人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纸巾塞进手提箱,就这样逃之夭夭。直到笑得肚子开始痛,直到春风也变得冷冽、锐利,利箭般擦过耳边,还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呆在学校久了我果然忘了,伊尔文,伊尔文是个爱尔兰姓氏,别叫我伊尔文了,我是雅各,我给自己取名叫雅各!那个独眼卷毛老乌鸦总像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懂圣经似的,明明我也读过,我也懂,所以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伊尔文一边沿着洒满灯光的小路跑,一边在内心欢呼:我是雅各!《圣经》里的那个雅各,亚伯拉罕的孙儿,以色列神圣民族的先祖!谁管上帝偏不偏爱,披上毛皮夺来哥哥的祝福,把剥皮的柳枝插在井边,牧群里就生出花斑的羊!他就这样跑着,笑着,仿佛自己有什么目标,仿佛真的有天使在某处等着他角斗,然后到某个转角,忽然一阵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跌倒在路灯下面。
呼吸头一次变得这么艰难。那个老不死学监肯定已经发现他不在学校,但谁管呢。只是,一旦喘匀了气后,伊尔文久违地感觉到,饥饿感变得如此急迫:那些先前还觉得枯燥乏味的面包,此刻已经变成了闪着金光的美味佳肴。我要吃东西,胃部空落落扭绞着的感觉告诉他,我要吃东西,吃很多很多东西,直到填满这份仿佛无限的空虚为止!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满身淤青、饥肠辘辘的人,半小时前还在疯了一样边跑边大笑,满脑子自认为是传奇人物的幻想;但人有时就是能饿到这种程度,饥饿感一并俘获了精神世界,满脑子里只有进食的意图。伊尔文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挪回罗宾面包房,此时面包房已经打烊,里面黑着灯,锁着门,关着窗子,什么也看不见;但这种用门闩插起来的窗子,有时反而异常地容易打开——拿一根铁丝弯成简易的钳子状,从缝隙里夹住门闩慢慢往外拔。但是,窗户打开的瞬间,响起特别尖锐的吱嘎一声。伊尔文吓了一跳,连忙躲进最近的拐角,只看见那半扇打开的窗子在房外如一面旗帜,良久没有别的动静。于是他又回去,翻窗进入面包房,并不是出于什么复仇的欲望,而只是单纯的想吃东西。
翻进去后,窗子正下方就是放面包的货架。他趴在货架上把手往下探,什么也没摸到,只好下地,彻底进到店里。原来方才摸的那一层货架已经空了,他从下一层拿到一个条形面包,立刻不顾脸颊的疼痛先咬了一大口,然后扔进手提箱里。随后是再下一层的吐司,也咬一口;对面的货架商品稍多些,似乎甚至还剩一罐曲奇饼干,他摇摇晃晃地,在一片黑暗里,仿佛是要抓住唯一的希望一般,往对面走去……
窗户吱嘎一声。
伊尔文再次噤声停步,这次他听到了靠自己这边的墙后,传来那个做面包女人的声音,不过可能因为尚未从睡梦中清醒,不那么尖锐刺人:“窗户关了吗,丹尼尔?”
“关了呀……”男人的声音同样懒懒散散的,回答她道。
墙后应该就是店主和老板娘的卧室。以往他会因风险过大放弃盗窃,但此时确实饿得慌不择路,只知道继续往曲奇的方向前进。手刚碰到货架,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显然清醒了不少:“有脚步声,丹尼尔,我们出去看看。”他立刻把货架上的面包和曲奇能揽尽揽,带着鼓鼓囊囊的箱子躲在后厨那面墙和货架的夹角之间,以为这样就一时不会被发现;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像撞进什么地方那样在他面前猛然打开,两盏提灯径直照到他身上。
对啊,卧室连着的是后厨,而不直接是面包店……他刚反应过来自己的低级错误,右侧肋骨就狠狠挨了一脚:“狗杂种小偷!”伊尔文的手提箱摔在地上,应声打开,面包滚落一地,鞋也飞出去一只。店主看从箱子里掉出的面包多数都被咬过,直接捡起那只鞋往他身上一顿乱抽,带着不停的咒骂。伊尔文趴在地上,平生第一次这么憋屈,但他已经无力反抗,也懒得反抗了;店主可能是抽得手酸了,忽然开始研究那只鞋,然后抓住伊尔文的领子,把他从地板上提起来:“你是中学生?”
他点点头。
“哪个中学的?”
“坦德拉。”
“真是不知廉耻。告诉我学校电话,我会叫你们的学监来处理。如果敢说假话,我就把你送进监狱!”
伊尔文眯眼,看着提灯奶油般浑浊的暗黄色灯光,满地七零八落都是被咬过的面包,自己饥肠辘辘地半躺在地上,衬衫松松垮垮、肮脏不堪,鞋子掉了一只,半扇窗户还在头顶吱吱嘎嘎地响;在这个命运荒唐的落点,他忽然很想再开一次玩笑。于是,伊尔文对着罗宾夫妇,装作畏畏缩缩、一字一句地报出了教师宿舍楼下公共电话的号码:老不死学监应该听不到,至于剩下四人,谁接到就算谁倒霉吧。
来的怎么偏偏是独眼?他可真会找火堆跳。那件长风衣的下摆被什么撕破了,碎布像块死肉一样吊在后面,看着怪滑稽的。头发本就又多又卷,现在分外乱七八糟,有几根还在脑袋顶上翘着,活像是顶了一团海藻球在头上。他不会是和老不死打了一架才争取到独自过来的机会吧?店里的电灯已经重新被打开,伊尔文靠在柜台边上,扬起肿胀的脸对他笑,随后立刻被小麦的焦香撩拨得胃里隐隐作痛,舌头下唾液又开始泛滥。原来是店主已经把面包一一记账,此时捧着那个手提箱,把它们摔到柜台上。
“我们都是明码标价,先生,明码标价!”他怒气冲冲地对罗塞尔道。老板娘很配合地,用粗短的红色手指指点货架上的价签:“绝对不会多算您的,没错,您可以自己算一下,箱子里的这些一共是一先令零两个便士。但是之前呢,我们的面包也有时被窃,应该不少是他做的吧?收您五个先令一点也不过分,先生,付了钱就拿走这些吧,我们也没法再卖啦。”
伊尔文只听到了这句话:可以拿走。他看着手提箱里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只长条形面包,那粗糙而醇厚的面粉香气,踏踏实实落进肚子里……胃里被挤压的空气响亮地叫嚣。啊,独眼递出了纸币,所以那些面包可以……伊尔文直勾勾盯着老师掏钱,待账一结清就来抢手提箱,被厉声喝住:“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资格吃?”他不回话,饿虎扑食一般去抓那条面包,结果手提箱的盖子如一道绝望的大门,重重在他眼前合上。
瘦如枯柴般的手臂拎起箱子向店外走去,金属框里木板的纹路很快被门帘和夜色吞没。伊尔文扑出店门,下楼梯时险些一个踉跄,重新抓到手提箱的时候几乎在嘶吼:“你把它给我,我要!”
罗塞尔不为所动,拽着手提箱。跟上去,跟上去,那里面有梦寐以求的吃食,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走,就这样一直来到附近人迹罕至的小巷。路灯亮着奄奄一息的黄光,两人模糊的影子在石子路上对峙;伊尔文已经被饥饿感吞噬了理智,怒气冲冲,只盯着那个装有他全部希望的箱子。可是独眼还在啰里啰嗦,像个老太太一样,像乌鸦一样永不停歇令人生厌地叫着什么:“面包是我出钱买的,所以它应该属于我。如果你想要它们,将来某一天要把这五个先令原样还给我,可能还要加一点利息。我生气不仅是因为你的偷窃本身——尽管这也相当恶劣,更是你对其习以为常、不屑一顾的态度。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在被送进监狱之前,由我先让你明白这个代价比较好,所以除此之外你还要……”
“你先给我!”
伊尔文抓住手提箱,狠狠一扯。但是,饿久了后力气已经流失殆尽,他居然没扯动,反而又被罗塞尔拽住。老师的话在他心里并未激起任何涟漪,钻心的饥饿感之下,除却可能到口的食物以外,他什么都无法去思考。两人你来我往地僵持了片刻,伊尔文终于把手提箱夺下,掰开一道缝迫不及待地抓了面包来吃,刚咬下一口,罗塞尔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伊尔文!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半块面包从伊尔文不自主松开的手指中掉落,还残余着更勾人馋虫的面粉香味,滚到路边的泥水里。他尖嚎一声,抓着手提箱扑过去。
右手感受到沉重的震动,应该是箱子坚硬的表面结结实实撞上了另一个硬物。伊尔文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面前的人应声瘫软下去,单片眼镜啪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随后,他看着那具瘦弱的身体猛地后仰成一张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呻吟,似乎是撕心裂肺却被什么哽住的哭号一般,鲜血从额头流下,沿着发丝攀爬又被甩出去,昏黄的路面上一颗颗细小的褐色水珠。他愣在原处,饥饿和愤怒瞬间一起坠落摔碎,直到石子路的缝隙被鲜血灌满,褐色小溪流成一汪血泊,而呻吟声戛然而止,罗塞尔的身体不再抽动,了无生气般侧躺在地上。
伊尔文手中的木箱铿然坠地。先是金属的侧面接触到地面,然后缓缓倒下,露出染着深深一道血痕的木纹。他根本没想到散落的面包,冲过去蹲下,看到老师被血和发丝遮盖的左侧脸,手几度伸出去又停下——不敢碰。谁知道他伤得有多严重?那阵恐怖的抽搐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甚至最基本的,他,他现在还……伊尔文鼓起勇气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似乎隐约感受到气流,再凝神分辨时却只剩一片死寂。他尖叫着冲出小巷,被箱子绊了一跤,顺势打了个滚又爬起来,一边高喊救人,一边接着往大路跑。
深夜的大街上一片寂静,空荡荡的灯光照耀着水洼和垃圾。
一座廉价公寓楼的底层,某位煤矿工人把画着性感女郎的杂志放回床头,刚准备点上一支烟消遣,忽听见擂门如骤雨惊雷。他咒骂了一声,提上裤子从猫眼看去,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满身泥水和血迹,衬衫袖子磨破了,红发蓬乱,整个左半边脸被淤血撑得肿起来,一遍遍疯了般大喊:“救命!救救我!!那边的巷子里有位先生被杀了!”
狭窄的小巷逐渐被人群包围。罗塞尔保持原先的姿势躺着,单薄苍白如一张纸贴在地上,脑袋下的血泊已经积攒成不小的一滩。工人提着探照灯赶来,摸摸罗塞尔的咽喉两侧,抬头瞪了嚷个不停的伊尔文一眼:“这人没死,小子,你安分点。”
伊尔文感觉不到自己。他看见一辆很大的白色汽车开过来了,看见老师被抬到一块带把手的平板上面上了车。他下意识地跟过去,好像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什么,但是说不出来话。汽车里居然有灯,他看见平板的顶端被血洇红,穿白衣的人拨开罗塞尔的头发,黑色的发丝拖着细细的血痕胡乱涂抹。他看到“独眼”那半张可怖的脸孔,以前总被头发遮挡着,从未看得这么清晰过:自鼻梁左侧到太阳穴附近,皮肤像是被烧焦了一般呈暗红色,左眼眶里没有眼球,而且眶骨仿佛断成过好几块,诡异地整个塌陷下去,眼皮只是一条褐色的缝。这张脸如今涂满了血,更加可怕得让人陌生;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穿白衣的人看了他一眼,拿来一个又冷又硬的袋子:“在脸上敷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袋子可以用来干什么,但是觉得左脸已经承受了太多,于是把它贴在右脸上。白衣人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着急,语调起伏大了不少:“敷在受伤的那一边呀,消肿!”于是他把袋子贴上左脸,肿胀的麻木逐渐被冰冻的麻木所取代。白衣人没再理他,开始剪罗塞尔的头发,用湿棉花擦洗伤口;车在医院前面停下时,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上已经包好了一层白布和奇怪的白色网兜,人依旧一动不动,躺在那个带把手的平板上,被抬进了医院大门。然后他跟着来到一个有床的房间,看着罗塞尔被挪到床上,旁边另一个同样穿白衣、戴着口罩和白色帽子的年轻女人,用锋利的褐色眼睛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他被人打了。”伊尔文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有这样回答。
“你呢?”
“我也被人打了。”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或许你们需要警察协助吗?”
“呃,我想不需要。”
“他被打倒之后犯了癫痫,是这样吗?”
“癫痫是什么……”
“不自主地抽搐,如果他发作了,你会知道的。”
伊尔文点点头:“如果是这个,确实有。”
“之前有发作历史吗?”
“不知道。”
“那么,他左侧头部和左眼的旧伤呢?”
“不知道。”
“有没有和他更熟悉的人可以赶过来的?”
“不知道。”
年轻女人叹了口气,拿起夹在腋下的一沓纸——被用夹子夹在一个塑料平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她又抬头,问伊尔文道:“你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伊尔文思考片刻,斩钉截铁地答道:“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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