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度过严寒的冬季,课外活动就是孩子们一天中最喜欢的环节。尽管初春绚丽的野花都已经凋谢,但花圃里的玫瑰开始渐次开放了:詹姆斯每隔几年都会换一批新的玫瑰种上,这次的凯特琳娜玫瑰,在粗壮的茎秆上方开着硕大的浅黄色花朵,卷曲的花瓣边缘却呈粉红色,像是傍晚五点的天空。除此之外,绿荫与柔软草坪的芬芳,也无时无刻不吸引着这些天真的心灵:终于从沉闷的教室和枯燥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在小路上奔跑嬉戏,或者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说悄悄话……但是,这天的课外活动时间和以往不同。花园和草坪冷清清地闲置着,而小脑袋们一个个都缩在教学楼的窗下,好奇地谛听窗户里传来的对话——无疑,里面正发生的事情相比起玩耍,更让他们觉得兴致盎然。
半小时前,一位陌生的老人,头发花白,微微佝偻着背,在格莱姆斯引领下走进了教学楼,身后跟着卫斯理·罗塞尔和雅各·伊尔文。一个月前,发生在奥瑟瑞本镇的事件,通过一通电话和两位老师私密却难免不走漏风声的讨论,已经成了孩子们的谈资:伊尔文周日逃学,偷窃面包被抓,罗塞尔教授接到面包店的通知去领走他,却被用手提箱狠狠打了脑袋!随后,格莱姆斯宣布开除伊尔文,也很快闹得满城风雨。但两周前,希尼带来的消息更增加了整件事的戏剧性:罗塞尔确实被打伤了,但是他说伊尔文是无意为之,而且不会因此被开除!这样一来,所有孩子都如同观看一场连续剧那样,期待起这件事的后续。
昨天的这时,是格雷琴·基布勒首先发现,校门外的路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扒着铁栏杆仔细看了一会,猛地跳起来,高声宣布这个发现——罗塞尔教授回来了,而跟在他身边的正是雅各·伊尔文!本就热闹的学校加倍喧哗起来,大家纷纷跑到校门口,在铁栅门打开的瞬间,就把卫斯理团团围住。伊尔文也被挤在人群的正中央,接收到的问话数量并不亚于卫斯理——你真的打了罗塞尔教授?他当时怎么样了?格莱姆斯说你已经被开除了,怎么还来学校?伊尔文丧失了他引以为傲的口才,难得地支支吾吾起来,最后索性深吸一口气,对人群喊道:“你们都给我闭嘴!让教授先说话!”
“我没听错吧。”希尼小声嘟囔着,“他居然开始管罗塞尔叫‘教授’了。”
伊尔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卫斯理适时拍拍手,让空气冷静下来。这样的热烈欢迎属实在他意料之外,因此,刚踏入校门的几分钟内,他也显得手足无措;但很快,他已经重新回到“老师”的位置上,在那些比他还高不少的孩子们中间,讲起已经排演好的话:“孩子们,谢谢你们,我非常高兴能回到坦德拉。有关你们好奇的事情,我可以明确地说:是的,伊尔文用木制手提箱打到了我的头,但他完全是无心的,不如说这是一场意外;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推脱责任,并在医院照顾了我一个月。我想,大家应该为他的诚实和负责鼓掌。”他带头鼓起掌来,随后,尽管带着些许犹疑,有几个孩子开始跟随老师一起;掌声起初稀稀落落,逐渐有了热烈之势,而伊尔文的脸越来越红,嘴角开始不自然地上扬。正在他被羞惭和喜悦一同包裹的时候,一根手杖忽然从人群中伸出,狠狠抽在他的脊背上——随后,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声音:“这个小偷,少年犯!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罗塞尔,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在演什么闹剧?”
掌声戛然而止,孩子们不安地窥视着彼此,往两边挤了挤。格莱姆斯站在被让出的那条路中间,保持着挥动手杖的姿势,手腕上的夹板已经拆掉,好像比先前更显得威风凛凛、不近人情。
“我正要找您谈话呢。”卫斯理把伊尔文往自己身后拦了一下,“我想您对现状有些误解。我已经寄过一封信,向您解释来龙去脉……”
“你该不会是指那篇满是花言巧语的废纸吧?哦,还是那篇字写得像蟑螂爬,而且显然意有所图的道歉信?”格莱姆斯冷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卫斯理上前一步要去抢,老学监毫不留情用手肘把他挤到一边,三两下把信封和内容物一起撕成碎片。随后,他一手紧攥着纸屑一手拎着手杖,大踏步地向教学楼走去:“未经允许,外来人员不得进入学校。我这就去打电话通知监护人,把雅各·伊尔文带走。其余人,不许围在校门口,现在是体育活动时间!”
卫斯理被撞得趔趄两步,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咳嗽起来。伊尔文扶了他一把,转身去追格莱姆斯,被老师在后面拽住:“你先告诉我。如果通知监护人,来的会是谁?”
“恐怕会是孤儿院院长……欧文·罗伯茨先生。”
“那么,这位罗伯茨先生是怎样的人呢?听我讲述来龙去脉以后,他有可能认为你该被留下吗?”
“我不知道。”伊尔文叹了口气,“他对我没什么耐心,但可能是因为我没做过让他喜欢的事。对基布勒,他就很看好。”
卫斯理点了点头:“那就让格莱姆斯联系他吧。既然开除通知已经寄出,我们本来也需要去找他澄清的。孤儿院离这里远吗?”
“如果他现在赶来,一个小时应该就到了。”
“那好。”卫斯理挥挥手,让依依不舍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孩子们散开,“我有办法,只是,确实需要你展现出诚恳的悔过态度。通过那封信,我相信你的态度没问题。”
他们本打算立刻召开作战会议,但是随后,格莱姆斯踱步出来,气恼地高声宣布孤儿院院长今天没空,只能明天下午前来带走伊尔文。两人对视一眼,卫斯理也只好摇头:“那没办法了。你去找同学们玩吧,他们看起来有一堆问题想问呢。”伊尔文不情不愿地离开,卫斯理则回到宿舍进行整理和消毒,脑内不停模拟着即将发生的一场战斗。
第二天下午,刚好又在课外活动时间,欧文·罗伯茨如约来到了坦德拉。与“孤儿院院长”这一名号给人带来的印象相反,他看上去并不比格莱姆斯更温和:同样的手杖、洁净的旧衣服,同样紧绷的嘴唇和压低的眉头,要说有什么不同,只能是罗伯茨先生微微有些驼背,不如格莱姆斯无论何时都站得笔直。他一进入学校,就用严厉的目光将围在门口的孩子们扫射了一遍。伊尔文站在最前方,身体僵硬,低着头,面有愧色。
这种愧意不是假装的。卫斯理能看得出来,尽管表面上两人关系生疏,但无疑,伊尔文对罗伯茨有一种对格莱姆斯绝不存在的敬意乃至依恋。学监用手杖拨开围观的孩子们,一路高声抱怨着伊尔文的斑斑劣迹:欺负同学、挑衅老师、逃学、斗殴、携带违禁物品、毁坏公共财物、偷窃……平心而论,这些罪行本身倒没有添油加醋;但格莱姆斯对自己暴力的惩罚绝口不提,加上激烈的语气和夸张的描绘,伊尔文在他口中,宛然一个十恶不赦的少年犯。四人进到学监办公室门口,他终于细数完了伊尔文的罪行,手杖一甩,转过身来逼视着他们。卫斯理一直握着伊尔文的手,感觉到那只手逐渐变冷、变湿,又因愤怒而开始颤抖。现在他们在走廊里站定,罗伯茨微微垂眼,语带歉意,说出了进校以来的第一句话:“能否允许我面见受伤的当事教师?既然是我管理的孩子犯下错误,我应该对此致歉并进行赔偿。”
卫斯理松了一口气。
“我就是。”他没有松开伊尔文的手,对老院长行礼致意。
罗伯茨微微叫了一声,仿佛这才头一次看见他。随后,那双因衰老而松弛的眼睛猛然瞪大,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么严重?您把头发掀开,让我看看……天啊,到底成什么样了?”
“不,这是我的旧伤。”卫斯理慌忙解释,“他尽管打到了我,但造成的伤害不算严重。手提箱再怎样也不会烧焦皮肤,请您冷静。”
伊尔文在旁边发出了微弱的哼气声,显然是在忍笑。卫斯理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把笑意收敛回去。
罗伯茨又问了不少有关伤情的事。尽管卫斯理试图弱化那一击的影响,一直强调自己体弱且头部有旧伤,在说出住院三周才让伤口痊愈时,那两道浓密而花白的眉毛还是皱紧了。随后,罗伯茨从包里掏出一个有一定厚度的信封,不容分说地塞过来作为赔偿。卫斯理只是象征性地推辞几句,就收下了这笔钱:毕竟他确实是受害人,而且先前为了付治疗费,已经不得不从银行贷了一笔款,这下很快就能还上了。此外,他用收好信封和道谢的动作,暗示了谈话可以进入正题——告慰伤者的桥段已经结束,现在是时候谈谈雅各·伊尔文的去向了。
“请进吧。”格莱姆斯开了学监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几乎和教室一样破旧——墙皮剥落,木桌开裂,壁炉如今闲置着,外面的玻璃已经被熏黑。办公文件和一本小说摞在桌子左上角,一把松松垮垮的椅子,右前腿用胶布缠住,靠在桌边。有两个孩子的脑袋从窗边探出来,被格莱姆斯厉声喝退。
格莱姆斯请客人坐了唯一的一把椅子——“您得稍微靠左一点坐,右边的椅子腿不太结实。”几经谦让之后,罗伯茨终于在桌前坐下;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响起了片刻,很快又重归安静。卫斯理知道,那些小脑袋现在肯定小心翼翼地挤在窗下,偷听他们的对话。他看了伊尔文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失控的迹象,稍稍心安。
“雅各呀,雅各·伊尔文。”罗伯茨叹了一大口气,“你说,我现在该拿你怎么办呢?”
伊尔文低下头,小声道:“非常抱歉。”
“比起我,你更应该对这位罗塞尔教授道歉。”
卫斯理还没说什么,伊尔文先挣脱他的手,转了过来,毫无别扭之意,深鞠一躬:“对于打了您这件事,我深感后悔,特此致歉。”
这一举动在现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卫斯理愣了一会,似乎是被这一躬身的情绪推着上前去:“我原谅你了。”伊尔文这才抬起头,眼神不安地在其余三人之间扫视。
格莱姆斯冷笑一声。
“罗伯茨先生。”卫斯理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先向院长行礼,“伊尔文在打了我的当时,从客观上完全有条件逃之夭夭,甚至无须担心后续的惩罚,因为并没有人亲眼目睹那一刻。但是您也知道,他不仅主动承认了错误,还在医院里照顾我直到康复。我想这可以充分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本性恶劣的孩子。”
“但是事实就是,他在留级一次后,还是被学校开除了。”罗伯茨又叹了一口气,“雅各,来吧,我们不该耽误学监和教授太久。”
“我是说,您能否再考虑……”
他的话被打断了。伊尔文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面对三位老师,重重地、直直地跪了下来。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语调拔高,大眼睛绝望地瞪视着前方,分明是有些浮夸的表现,却在卫斯理心上猛地敲下一记重锤。“我明白,我做了错事,理应被惩罚,我不该再提出任何要求……但是,只有留在坦德拉,我才有机会证明自己已经悔过,才能补救我曾犯过的错误!”
伊尔文降低了一点声音,接着一字一句,诚挚地说下去:“我本来预期到自己会被开除……我本来觉得,被开除也无所谓。但是,罗塞尔教授让我明白……我的将来还有希望,我还可以和人们站在一起!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对我抱有敌意,因为我长得像爱尔兰人或者别的什么,我只有加倍地用敌意回击才行……但自从明白罗塞尔教授是真的为了我好,我才知道这种想法是错的!知道他伤得那么重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已经明白了,一时冲动会给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如果不能在这里改头换面,即使以新面目去别的地方也没有意义——我必须亲手改变同学和老师对我的看法!所以,请让我留下来!”
这番情真意切的倾诉并没有让学监的表情缓和多少。相反,随着伊尔文屡屡提起“罗塞尔教授”,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下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不屑。但是,罗伯茨先生显然已经为之动容,声音软了下来,却还试图坚持原先的立场:“可是,我该怎么相信你呀……”
“请相信他!”窗下,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罗伯茨惊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面探出头。卫斯理也赶到窗边,看到——一群面面相觑的孩子,还有格雷琴·基布勒,站在离窗户最近的草坪上,抬头看着上方,夕阳下,她的眼睛像两颗黑钻石。
“原谅他吧,罗伯茨先生!”她又一次朝上方喊道,“我认为,伊尔文这次一定会改正的!”
“格雷琴。”院长茫然地喃喃道,“你怎么……”
“我相信罗塞尔教授!如果他能监督伊尔文改好,我也会帮忙的!”
来自得意门生的支持终于使得罗伯茨转变了立场。他谢过基布勒,把脸转回室内:“我也恳求您,学监。”
格莱姆斯的手杖向着伊尔文扬起来,又狠狠地杵在地板上——他还是没敢当着院长的面使用暴力,只有对着窗外嚷道:“回去,你们都给我回去!”卫斯理见形势对己有利,连忙开口:“但是,毕竟您是坦德拉的学监,所以我想听您的判断。一个如伊尔文这样的学生,要做什么才能证明,他已经决心克服先前的种种恶习,做到改过自新?”
“我告诉您吧:永远不能!”
“那么外面的罪犯,那些过错比他严重得多的人,也永远不能改正?按您这么说,国家应该取消司法和劳教,所有犯罪一律判处死刑?”卫斯理毫不退让,直勾勾地盯着格莱姆斯。
“您……我不和您辩论这个!”格莱姆斯用手杖一下下敲着地板,整间办公室几乎都在震动,“我难道没有权利开除一名违纪的学生?在他劣迹斑斑到足以进监狱的情况下?呵,花言巧语说得怪好听,他哪里可能有一点悔过之心?不过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大街上睡,害怕了而已!”
伊尔文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却急切地前倾:“我在大街上睡过整整两年,才不怕这个!”
“哼,即使是看到人受伤就害怕,也只不过说明是个懦夫而已……”
“这不是懦弱,格莱姆斯先生,这是正常人面对同类,或者面对所爱之物最基本的同情。”卫斯理打断了他,也开始不经思考、近乎忘我地讲下去,“您知道吗,我见过所谓‘天生坏种’的人,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所以才敢断言,伊尔文绝对不是:那是一个天生的嗜杀者和施虐狂,从小以虐待动物为乐,一见到兔子或者猫,就怎么也控制不住,只想把它们开膛破肚、活活肢解。二十五岁时他杀了第一个人,只感觉到兴奋,在用刀子割断受害者的喉咙时,也没有任何恐惧或不适,而像您所说的,反而是知道自己会进监狱时才害怕……他用一些手段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后来没有再杀人,但是收养了一个孩子,用鞭子和刀具虐待他。但是,某一次他不慎下手太重,把那个孩子打得奄奄一息时,却有生以来头一次地,因伤人而感到恐惧——这说明什么,您知道吗?这说明他对自己的养子产生了感情,从一个恶魔初步蜕变成了一个人——然后,由于这一点点人性的萌芽,他与自己进行了漫长而痛苦的斗争,最终选择留下一封忏悔信,自杀身亡。没错,他懦弱到甚至不敢去自首,而只是忏悔后自杀;但这依旧说明他胜利了,他灵魂中人性的那一部分最终占据了上风,无法再忍耐这具双手沾满鲜血的身体。伊尔文看到我受伤而产生恐惧,那正是他的‘人性’,他自己都不加以留意,又常常被否定得一文不值,但实际上是珍贵而光荣的……”
“闭嘴!”
老学监鹰爪似的手攫住他的衣领。伊尔文猛地跳起来,把卫斯理从那双手中夺下,护在自己身后,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双冰冷的褐色眼睛。卫斯理踉跄几步,目眩、气短、一阵阵耳鸣,血红的房间又开始闪回,隐约听见罗伯茨意有所指的训诫:“雅各,冷静下来。”
“罗塞尔教授差点挨了他的打!”
“我没事。”他靠在伊尔文耳边低声道。周身悬浮的景物逐渐降落淡出,他重新看清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格莱姆斯的手指用力张握几次,露出一个恶狠狠的冷笑。
“好嘛,你们是一伙的,把罗伯茨先生都骗过了,就为了让这个——这个——”他指着伊尔文,半天没找到一个能公然说出口的代词来,“留在学校,继续破坏所有人的生活。好吧,罗塞尔,您已经是这里的头儿了,我虚长五十岁,还拗不过您;但是,直到伊尔文还呆在坦德拉的最后一天,只要他再违反一次校规——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条,都必须立刻被开除,不会再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罗伯茨松下一口气,对格莱姆斯鞠了一躬:“谢谢您。”卫斯理明白此时不该纠缠对错,也拉着伊尔文行礼道谢,后者不情不愿地弯了下腰。三人走出学监办公室,听到格莱姆斯在身后,重重撞上了那扇已经满是裂纹的木门。
走廊里,伊尔文开始左顾右盼、别别扭扭,走路的姿势都不对劲了,显然是想说话,却碍于太多人在场。卫斯理再次对罗伯茨的配合道谢,并提议道:“您好不容易来一次,去找找基布勒小姐和其余的孩子们吧,我们先留在这里。”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伊尔文像是脊柱被整条抽走,踉跄几步,把额头顶在墙壁上。卫斯理也忽然感觉全身发软,呼一口气,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干得很好。”
“对吧……对吧。”他听到的回答异常沙哑,还带着颤抖,“我的演技可是很好的。”卫斯理笑了笑,没有戳穿他。两人就这样在墙边呆了一会,谁也没有出声。在一段嗡鸣和空白的时间之后,他听见伊尔文在问,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如常:“教授,您讲的那个杀人犯的故事,是真的吗?在哪里遇到的?”
——那就是我养父。卫斯理想说这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那是……那是我之前在教堂工作时,遇到的一位忏悔者。”习惯似的,他将这句掩饰的话说出口。伊尔文没再问什么,从墙边起身,牵起他的衣袖:“走吧。我也还想和罗伯茨先生多说几句。”
于是他们肩并肩地,在惊叹和赞美声中,走进楼下的夕阳里。
“你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昨天,卫斯理找伊尔文召开作战会议时,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你的后悔,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不要加以任何捏造和粉饰,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让人听到。这很困难,对我来讲也是困难的:但是,只有这样,这才真正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机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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