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在秋冬季节,难得有如此阳光明媚的时候。出门时刚是清晨,海滩边缘游人寥寥,但海水与天空的美毫不逊于夏季,一整片鲜艳灵动的背景色,仿佛把空气都染上清新的蓝。视野尽头,高耸的褐色山崖上,一排排房子显得玲珑可爱,海与天的蓝色反光让墙白得发亮,彩色屋顶与植被连成一片,轮廓柔和、质地粗糙,仿佛是用蜡笔涂上去的。

沿着昨天的道路,阿涅洛走下海滩,紫罗兰色风衣在沙地上方飘扬。切萨雷站在后面,偷拍两张他的背影,也赶上前遥望山崖;一晚上过去,所有神秘与诡谲荡然无存,眼前只有这一片绚烂如画的海。

“真的像有两个世界一样……”阿涅洛偎着他的手臂摇了摇,“你说,有没有可能和导演说过的一样,这种光鲜亮丽的‘景象’是假的,抛却了感官的‘知’才是真实的……”

“那是什么——知觉不都是由感官来的吗。”切萨雷把他往上拽,“说好今天不提他的。这边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沿海走走。”

“你吃醋了?”

“你一定要这么理解的话,就当是吧。”切萨雷心平气和,拉着他走上房子与树丛掩映的小路。阿涅洛顺从地跟在旁边,两人的影子拖在脚下,与斑驳的树影交缠不休。

旅游淡季,路边许多商店和餐馆都暂时歇业,橱窗被木板封死,如同店铺整个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开业的几家店都在门口摆满了显眼的纪念品,千篇一律的柠檬和海洋元素,他们懒得多看,只是信步向前。越走游客越多,那些投向阿涅洛的目光还在,没有树荫遮掩,直白尖锐比阳光更甚。切萨雷没理由打伞了,只好故作不知,起初还不自然,感觉一举一动都在“伪装”,逐渐“装”成习惯了,就也见怪不怪。

走过几百米,切萨雷以为两人适应了游览节奏,正打算信口开河,阿涅洛却忽然在一家关门的商店门口停住了。附近的所有游客似乎都随他停了一瞬,切萨雷也停步,解下背包抵着砖墙,掏出阳伞:“你要这个?”

“不是。”阿涅洛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砖缝,一点铁锈色的粉尘扑簌簌掉下来,“我们去哪?”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就打算随便在海边走走……”切萨雷远眺道路尽头,尽管他们没有住在游客众多的知名小镇,但海滨小路,十月中旬的上午,竟也已有点人头攒动的意思。阿涅洛的眼神被风吹得飘移,看看他,看看墙,看看地面,最后小声道:“我还是……想找他拍照的地方。”

切萨雷下意识地啧了一声:“都说了今天……”半句抱怨刚刚出口,他看清阿涅洛低着头的模样。烦躁立时败下阵来,他想到或许对方也是败下阵来了,原本抗争着坚持着想要放松游玩,终于还是败给了“寻找科奇踪迹”的迫切。既然如此,硬要“放松”和“开心”,反而是强人所难。他打开早就存下来的照片辨识起来,所有照片的下半部分都是一片灰沉沉的海面,科奇以仰视视角拍摄了波西塔诺的彩色房子、卡普里岛的法拉利翁岩石,还有若干没有建筑、不知位于何处的悬崖,从海面看去直拔云霄。

“他肯定坐了船。”切萨雷首先得出这个结论。阿涅洛凑过来看着屏幕,手指悬空着比划:“那,按你惯用的思路,如果我们知道他乘坐的船的型号……照片里没有,或者,去对比悬崖的轮廓……”切萨雷退出了相册,直接翻到一个预订私人游艇的平台,点开招待游客最多的一位船长,在交流框里把照片发过去:“您知道这些悬崖位于什么地方吗?我们是两人,想过去,可以从阿玛尔菲或波西塔诺上船。”

“还是你厉害——我没想到这一招。”阿涅洛不甘又敬服地叹口气。

切萨雷得意洋洋,嘿嘿笑了两声:“本来也是要找船的,思考一下现实行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船长一时没有回话。他顺着游艇列表逐个发送照片和信息,不久后得到了若干条回复。这一带经验丰富的船长们基本都能辨认出来,这些照片里包含三个地点:“众神之路”下方的格拉雷勒峡谷、索伦托半岛的坎帕内拉角,以及卡普里岛的西南侧,由于远离码头和主流景点,鲜有游客光临;有几艘摩托艇的船长表示下午还没有客人,可以带他们匆匆走一圈。两人对比了一下,即将和一艘摩托艇谈拢价格,先前一直没有回信的一位船长忽然回了话:“我在九月初带人走过这条线,目前最早后天,有时间带你们走。”

九月初。那是科奇发布照片的时间。阿涅洛几乎是把手机抢了过来,开始打字:“可以问一下,您当时是如何带客人航行的吗,是如何找到这些地方的?”

“客人说想看荒凉的悬崖景观,我就这样带他走了。当时还是阴天,浪大得几乎过不去,我推荐等个晴天,风景更好看些。”阳性代词。阿涅洛的手指动得更快,刚打出一句“那位客人有没有什么外貌上的特征”,还没发出去,切萨雷夺回手机,删除那句话:“这么问太奇怪了,人家要拒单的。”他看了阿涅洛一眼,“你就租这艘船了?等到后天?”

“之前都预约满了吗?告诉他我们可以加钱夜航。”阿涅洛将手指捏在一起摩擦,仿佛在按捺打字的冲动。切萨雷将问话发出去,船长过了一会才回复:“今天到下午四点都排满了;明天有雨,走不了。”

“问问他,能不能今天四点出发。”

“我这不是摩托艇,是木船。”船长回复,“凌晨才能回码头,你们要坐就开价两千欧。”

“可以……”阿涅洛说到一半,被切萨雷皱着眉打断:“你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追上他……”

“我早就建议你坐个飞机去追。”

“我害怕……”阿涅洛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靠在砖墙上:“问问他,如果明天能开船的话走不走。”

“你们先约上后天的,如果明天允许开船我就出来。在阿玛尔菲码头,你们能赶过来就来吧。”船长似乎也被磨得没了办法。切萨雷谢过他,赶紧预约上后天全天的游船,拉着阿涅洛往前走,生怕耽误久了,对方再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

事情已定,理论上今天可以享受。他们先步行到阿玛尔菲小镇,去看了切萨雷感兴趣的纸博物馆,在镇上一人买一份过了季的柠檬雪葩,装在真正的柠檬皮里,有一股浓缩果汁的味道,连酸带冷,吃得人牙关打战。没有什么不愉快,但阿涅洛显然是一直强打精神,氛围比天气更先沉闷,难得的大美晴天就这样被消磨掉。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坐在阿玛尔菲靠海的一家咖啡馆里干等,雨声像催逼什么一样不绝于耳地响,阿涅洛一遍遍刷着海浪预报网站,焦躁又百无聊赖中,切萨雷想起自己还没回莉娅的消息。

自上次询问摄影师信息被拒后,她似乎是联系上了那个购买视频的粉丝,经过若干自证粉籍、软磨硬泡,终于获取了摄影师的联络方式,却一时没能买到更多视频资源。切萨雷浏览了莉娅分享出来的摄影师ins主页,是一些自己日常拍摄的照片,有风景也有片场的环境照片,没有商业营业的痕迹,应该仅作生活记录用。他或她并不见得热爱这个行业,应该也多少有点经济窘迫,不然也不至于冒着巨额罚款的风险,向粉丝出售电影底片——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去找这人的更多信息没意义。他提醒莉娅注意法律风险和边界感,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手机,又去看油管的数据。片刻后,他抬起头问阿涅洛:“我能拍视频吗?”

阿涅洛依旧在预报网页进进出出:“你要拍什么?”

“和之前差不多的vlog吧。你可以不出镜。”

“那随便你。”

话虽如此,切萨雷拿着相机去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好拍的东西。远方的悬崖被掩在雾气里,四周的白墙和树木也黯淡无光,几乎没有行人,雨水顺着砖路如小溪流淌。他回到店里,敲了敲阿涅洛面前的桌面:“我把船长设了特别关心,他发消息会提醒我的——别盯着手机看了,我们玩点什么吧。”

阿涅洛叹口气,放下手机,努力露出配合的姿态:“玩什么呢?”

“附近有个礼品店,我去买个双人能玩的桌游?扑克或者国际象棋也行。”

切萨雷去礼品店转了一圈,按照店员推荐,买了几款易上手又便携的卡牌游戏。和阿涅洛开了一局,后者沉着脸时不时看窗外,屡屡弄错规则,最后一败涂地。如此反复几轮,切萨雷也没有获胜的喜悦,最后一次他出完所有牌,阿涅洛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不玩了。”

“那就不玩了。”花花绿绿的纸牌被整理回盒子里。临近中午,两人又各要了一份简餐胡乱吃着,阿涅洛继续刷海浪预报,饭吃了一半,他忽然跳起来,将手机屏幕亮给切萨雷看:“浪小了!你问问船长,是不是能走?”

切萨雷没收到船长的联络,问了,也一时没得到回应。仿佛指望船只下一秒就出现,阿涅洛两口灌掉咖啡,剩着一多半的意面也不吃了,蹦起来就往码头赶。

雨确实小了,打在伞面上是细密如蚁行的响动,码头边依然空空荡荡,皱褶般的细浪一层层叠上石滩。他们站在冰冷的铁栏杆旁远眺,终于有船只前来,编号却不是预约好的那一艘。又过了一会,一辆封闭式摩托艇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轰鸣很快远去,水面激起的两道白沫久久漂浮。站了半个小时,袖口和裤脚都被水汽浸得发重,终于,又一艘蓝白相间的木船靠近码头,船头一点火光,大概是驾驶者吸的香烟——小船一点点靠近,模样清晰起来,船身那一串深蓝色数字,赫然正是他们要找的编号;而站在船头摇橹、叼着一根烟的船长,竟是一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中年女性。

阿涅洛跑下码头台阶,雨伞被空气阻力弄得左摇右晃。

“您好!我们是昨天咨询那条‘悬崖航线’的……”船长从口中拿下香烟,在远处挥着手大喊:“不行,时间太晚了,我是来看有没有客人要去餐厅的,长途走不了!走不了……”船渐渐靠岸,阿涅洛已经跑到上船点,反复高声恳求,几缕发丝被雨润湿,藤蔓般攀在额头和脸颊上。切萨雷跟在他身后跑来,船长靠近岸边,面对面地,从两道浓眉下看了他们一眼,将香烟塞回嘴里,要掩饰惊骇似的狠狠一吸。

“真有你们的。”她将香烟再度从口中拿出来,吐出的烟与雨雾混杂,在面前凝结成一团絮状的灰云,云后,只有烟头的火星闪闪发亮。火星晃动两下,指向木船后面的座位,灰云渐渐散去,切萨雷和阿涅洛仿佛才第一次听清那粗哑的嗓音:

“上船吧。我不多收你们夜航费了。”

雨丝沙沙地落在棚顶,水珠一串串从船边冰冷的栏杆上滴落。没准备饮料,船长给了他们一人一瓶苏打水,口中气泡破裂的质感,空虚单调一如雨声,和海面此起彼伏的浪纹。拉上客人后船长就掐了香烟,放眼望去,天地间唯一亮色,竟是两人身上的救生衣。码头渐渐被隐没进雾气,目之所及几乎不见船只,浪涛不规则地推着船身起落,一种漂泊永不复返般的苍凉。

航行最初的一个小时,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任雨声、马达声,以及海浪叩击船底的闷响占满了听觉。那片仿佛直上直下的灰褐色岩壁,很快就在视野尽头现形,船走得也并不慢,可是过了许久,眼前的海域似乎毫未缩短。终于,当山崖开始从侧面逼近他们时,一阵风忽然将遮雨棚刮得哗啦作响,雨滴和海浪迎面飞扑,弄了三人满身满脸的水。切萨雷狼狈不堪地抹脸、理头发,检查手机没有进水,阿涅洛把刘海往后一捋,靠着栏杆纵声大笑起来。

“怎么?”船长稳住舵,半侧过身来问,问话也含笑,水珠从她帽檐上一串串滴下来。阿涅洛笑个不停,切萨雷不知为何也想笑,遮雨棚还在头顶抖动,细密的雨丝拍在他们脸上,几人都感觉到,是那阵风而非笑声打碎了沉默。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意思。”阿涅洛收起了笑声,一滴水顺着额头滑到弯起的眼角,他一边擦拭,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您接的上一个走这条航线的客人,也是我们这种怪人吗?”

“嗯?这可没法说啊……不,不算奇怪吧,不算。”船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不至冒犯,“像是那种采风的艺术家,带着素描本和相机,一直在念叨可惜没赶上晴天……”阿涅洛身子一僵,擦拭眼睛的手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切萨雷连忙接住话题,不让船长察觉到异样。

“看来,爱看悬崖的人还是不少的——你看,要到了!”切萨雷高声喊着,左手在阿涅洛后背上拍了一下,引他看向岸边。棚顶与栏杆之间的空档,已经被高耸的褐色石壁填满。往上看,往上看,只能看到白色的棚顶,看不到悬崖的最上方。

“能不能收了遮雨棚?”切萨雷问道。船长欣然应允,还暂时熄了引擎,三人重新打起伞,在细雨中顺着山边漂流。使劲抬头,没有了船顶的遮蔽,他们终于看到悬崖顶端——那些在山石上顽强扎根的树木,远看和山融为一体,离近了,树冠从上方一簇簇伸出,张牙舞爪的,仿佛在蹲伏、俯视,要探下来攫走他们。

阿涅洛垂头丧气地缩在座位上,头发表层几乎全被打湿,雨伞耷拉在脑袋前面。切萨雷收了自己的伞,把他的伞柄拿过来,给两人一并撑着,轻声道:“没关系啊,我们至少知道了科奇来这些地方的目的——他要找,类似于‘荒凉的悬崖景观’的地点。”

“但是。”阿涅洛又重复了一遍问话,“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我只能更不知道了。”

阿涅洛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刀切般的岩壁:“没关系。我本来也不该擅自指望是他。”他的发丝贴在脸上,人缩在笨重又宽大的救生衣里,显得格外瘦小,仿佛身旁的山崖随时要倒塌下来,将他压垮而翻不起一点浪花。切萨雷撑着伞坐在旁边,恍惚间感觉末日将临,而他们手中细弱的塑胶伞柄、身上轻飘飘的救生衣,就是抵御灾难的唯一工具。

是什么带来的灾难?不知是要顺从还是反驳这个念头,他问自己。仿佛是读到他所思所想,又或许只是有感而发,阿涅洛在身旁喃喃自语:

“是神。”

 

“上面就是著名的徒步道路‘众神之路’,这一段快到终点了。”船长指着崖顶介绍道,“如果是晴天,应该能看见上面有人。过了这段就是波西塔诺……”他们昨天就看见的彩色房顶,终于近在眼前了。可惜,在阴雨之中,那些房子仿佛被涂了一层灰漆,再也称不上鲜艳夺目,树木几乎变成黑色,沉重阴郁地一层层压着屋顶。船长重新开启马达,他们驶过这个旅游胜地,没有多加驻足。

彩色小镇被抛在船后,临近索伦托半岛,风浪和雨竟再度大了起来。他们以为船长会重新撑起顶棚来挡雨,但她反而叮嘱两人收伞,从副驾驶的船舱里拿出三套雨衣——鼓满风的顶棚如同船帆,连伞兜住的风也太猛,不便于控制航向。隔着一层黄色的单薄塑胶,他们被雨水拥个满怀。随着络绎不绝的嗒嗒声,全身每一处都传来冰冷的叩击,眼前流满水柱,口鼻没呛水而满是土腥和潮气,淹没柴油发动机带来的一点暖意。船只左摇右晃,海景在灰上叠一层斑驳的白,万事万物都被冲刷褪色,像老胶片的杂质与划痕,雨声是格外喧嚣的噪响。船长的背影如桅杆屹立在前,他们已经迷失方向,听天由命地任她把自己带到某处去。

模糊的岩壁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而风雨还在将他们逼近山底,仿佛蓄意要将小船撞碎。已经颠簸了一会,忽然,随着格外沉重的咔嗒一声,切萨雷感觉自己被抛起又落下,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现在过不去!”船长浑厚的嗓音被隔在雨声背后,“我们先往卡普里岛开!”随一阵湿塑胶摩擦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声响,右肩一沉,阿涅洛的身子软绵绵地倚在他身上。切萨雷吓了一跳,险些以为对方是被雨淋得昏厥过去,但急促的呼吸与牵扯手臂的力道否认了这点。

“你怎么了?”他尽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能够说话,“不舒服吗?还是害怕?”

阿涅洛不回答,暖融融的呼吸仿佛化成奶油,一抹一抹涂在他脸颊上,又被雨水渐渐冲刷掉。切萨雷搂着他,怀里有了个踏实的物体,山、海和雨水不停轰鸣,将他们压成一个整体,塑胶雨衣下,躯体界限仿佛不再分明。在悬崖下他没想过这件事,但脱离了“神”的凝视,他忽然想,这是个很适合于亲吻的时刻。阿涅洛是肯定不会拒绝的,但在这之后……呼吸交融,如同火焰在心头,一跳一跳地撩拨。

他们彼此依偎着端坐,直到在一瞬间,雨收风住。

小船居然已经驶离岸边很远。他们方才没去成的索伦托,还有波西塔诺的彩色房子,在这里看来仿佛紧靠彼此,不过一眼能饱览的距离。前方,三块灰白的巨岩沉默伫立,是科奇也拍过照片的著名景点法拉利翁,如同守卫着某道不可见的门扉,静静等待船只前来。

浪花依然拍打船舷。马达依然轰轰作响。但是刚从暴雨中走出,在切萨雷听来,万籁瞬间静寂如死。阿涅洛一动不动趴伏在他胸口,也像是变成了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

“刚才那一阵可紧张了。”船长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如阳光刺破乌云,让感官重新活跃起来,“怎么样,受得住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您驾驶技术很高明。”切萨雷先回答他,随后将手伸进阿涅洛的雨衣里,把人卡着肋骨掰直:“没事吧?”不知是撒娇还是真的无力,阿涅洛点点头,哼了两声,又靠上他肩膀。穿着雨披还是弄湿了衣服,海风一吹过来,如同被从皮到骨刺穿,如同真的受伤流血那样,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刺痛。他在呼唤我,先前暴虐的雨声中我听见了的,随雨停又一并消弭而去的。我往那边走去,但是有人在身后注视我,那是无法与我分享秘密但我又不愿抛下之人。一经犹豫,呼唤顿时模糊以至消失,只有雨声阻塞,只有寒意,我无法再挪动一步,山崖向我倾倒,石块锋利崎岖如被撕裂的血肉断面,世界翻转入海底。雨中明月高悬。

 

“阿涅洛,阿涅洛。”切萨雷点了点他的额头,“卡普里岛到了。”

没有落日,但乌云背后还是隐隐透出一层紫红,如伤口淤青未愈的模样。云下,点点灯光已经在岛上亮起,码头的标识醒目地闪烁,仿佛准备好迎接他们,但小船径直转向岛屿背面。风更冷了,天和海在眨眼间急速暗下来,船长打开航行灯,红白绿三色光线,照亮船下一小片海水,在夜里反而呈现出透明的光泽来,通透而摇曳着,不是一片沉寂的死黑。影影绰绰的音乐从岛上飘来,不知某处是在办什么活动,紫色金色的光柱直扫向天空,将层层叠叠的云朵也隐约染了色。船只绕岛航行,越走,音乐越缥缈,天空也愈加如同浸在墨里。终于,左侧黑黢黢的山峰越来越高,船长再度停了引擎,随波逐流。在岛屿背侧,音乐与奢华庆典的另一面,他们凝望这坚实、神秘的庞然大物,没有互动,仿佛生怕风吹草动会惊扰它的沉眠。这是从繁华中掰出一半来饲喂给精神沉思的空间,切萨雷呼吸着海风,在寒冷中体验到超乎寻常的宁静。

“我觉得。”阿涅洛凑到他耳边,说话几乎只剩气音,“他会最喜欢这里。”

切萨雷也赞同,但他想趁机细问:“为什么呢?这里和之前的悬崖,有什么区别?”

“这里其实有些人声吧。比起彻底与世隔绝来,在僻静处旁观人群,反而显得离‘人’更远,因为能清晰地看到,有些人和你不同……这是他跟我说过的。”

切萨雷想看他一眼,但他们看不清彼此,只能发出疑问的声音:“我记得你认识他时才十二岁?拍电影是十五岁——他和你说这些,而且你理解了,还记到现在?”

“十几岁的孩子理解力很差吗?”

“我……”回忆让前额一阵刺痛,算了,不去计较,不想自己的十二岁和十五岁。背后,阿涅洛温馨的体温和味道压了上来:“不好意思,让你想起童年了是吗?不说这个,你看,那边——”顺着船行的方向看过去,半山腰处,来时还是一片灰色的小镇,亮起星星点点灯火,如无数只兽眼在幽冥深处注视他们。

船长再度启动马达。他们朝兽眼的包围圈驶去。

海上船只多了起来,一道道三色旗打在海面上。偶尔有摩托艇紧挨他们行过,带来一阵摇晃和短暂的漂移,船长总要对着船尾的白沫,近乎玩笑地骂上几句。”这时候,就和平时的夜间差不多了。”她说,“不过旺季的白天海上特别挤,我都不愿意在夏天开船。”切萨雷和她聊着天,一边说话,一边也开始忍不住牙齿打颤;阿涅洛则窝在后面,安安静静,似乎连打颤的力气都没了。到空旷地带,船长从后面的仓库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在苏打水的玻璃瓶里,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点。

“本来是我留着在家门口慢慢喝的。”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她的脸在灯下如熟透的李子,艳红、饱满而闪闪发亮,“给你们分一点,暖暖身子。”

切萨雷晃了晃那一点透明的酒水。热辣的酒精味从瓶口一股股窜出来。他们先向船长的方向敬了一次,感谢她的领航与服务,然后看向彼此,两只玻璃瓶相撞,折射的光也清脆。

“祝旅途顺利。”切萨雷说。

“好吧。”虽然表情看不真切,他想,阿涅洛此时一定是露出了一个可爱至极的笑容,“旅途顺利。”

酒精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尽管浓烈呛人,但这点量确实不足以让他们喝醉,甚至酒精带来的热量也很快消散殆尽。寒冷、海风和灯光一路跟随他们回到住宿的镇子,船长刻意打听了他们的民宿,找了最近可停靠的海滩把他们放下。历经八个小时颠簸,甫一上岸,双腿居然陌生了,一阵阵发麻发软。切萨雷将救生衣扔回船舱,最后谢过船长,把面色惨白的阿涅洛扶上岸。

“但是,和人群在一起也挺好的。”坐在简餐馆,趁热咬下披萨上半融化的芝士,切萨雷满足地叹口气,“在海上时不觉得,现在才想之前可真够受罪的。你没不舒服吧?”

“还好。”阿涅洛也取了一块披萨,“但如果是他,就不会这么想。他会觉得,即使有再多不便,离群索居也一定更好。”

“那还真奇怪。”既热腾腾的番茄、香肠、芝士和面饼之后,轮到一口花茶来安抚身体了,“这和他说的那个‘离人近的地方才离人更远’自相矛盾啊,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真的彻底消失才对。”

“和外貌有关吧。”阿涅洛撑着下巴,不知是昏昏欲睡还是在沉思,“他其实很讨厌‘被看’。”但他却在“看”我,他忽然想。也不一定一直在看“我”。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扔下叉子:“我不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切萨雷也放下叉子,用还沾着披萨碎屑的手指比划起来,“离群索居又要‘旁观’人,说明他是想要清净——但其实怕孤独?”

阿涅洛扑哧一声笑了:“我不觉得。你说他怕大蒜都比说他怕孤独靠谱点。”他重重闭了下眼,把剩下半块披萨往口中粗鲁地塞进去,咽下去后又重复着:“我不觉得。我不觉得。”在湿纸巾上擦干净手,他等着对方吃掉自己那份披萨,起身拿上外套,结账,走出店门:“我不觉得他会怕。但我们都不是他。”路灯周围笼着一圈雾气,切萨雷从后面赶上来,几度欲言又止。阿涅洛看了他一眼,异常坚决地继续向前迈步,砖石上留下一串硬邦邦的嗒嗒声:“走吧,明天就走,这里已经看得够多了。往南边再绕一圈,然后我们就走回头路去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