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在南意游玩期间,一切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又乏善可陈。起初,穿梭在渐次枯黄的树木、灰蓝色海岸线、洁白的悬崖和鳞次栉比的彩色房屋之间,在街边餐馆里吃着柔软香醇的那不勒斯披萨,切萨雷感到,有关“神”的念头,总从树冠、房檐或崖底投下的阴影处,静悄悄地窥伺着他,眼神掠过就是一阵震颤,仿佛回到暴风雨的傍晚,在海上凝视悬崖那时。灾难将临。他们一路南下,沿着高速公路行驶的漫长时间里,对话反而比以往更少。阿涅洛在驾驶座上专心开车,到了副驾驶则不然睡觉,不然在手机上打字,打一会就看着窗外久久发呆,似乎在沉思什么。切萨雷试图开启话题或放音乐,时常会被他打断:“你能安静点吗,我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他某一次这样问了,阿涅洛犹犹豫豫,眼神飘忽,良久说:“文案。给视频的。”
“你还要更视频?是要说一下最近的状况吗?”
“你会知道的……”一句等同于婉拒的敷衍。
他不清楚,阿涅洛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依然沉浸在有关“神”的思绪里。目前获知的信息也只有,在科奇给电影的“背景设定”中,“神”大概存在于悬崖下方,海水深处,或许只在有月光的夜晚现形。很典型的,让人联想到神秘学或巫术的环境。已经找到了科奇拍过照的地点,他却不肯立刻去法国,找种种借口说还有东西要看,在意大利南部狭长的大陆上持续逗留。最后,阿涅洛不耐烦了,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切萨雷对着地图查看许久,回答:“西西里吧。”
“不行。”阿涅洛一口回绝,“汽车跨不了海。最远走到卡拉布里亚。”
“那也行。”只要从有关“神”的想法中离开一会。他本想着自己绝非神经质,有几天不再想这些即可,但念头越是刻意隔绝,就越是如影随形。需要些别的刺激把它“冲掉”,把“神”、科奇和《月神之海》都暂时压去遗忘之地,直到海崖不再神秘,阴影不再让人胆战心惊。随着车子前行,柠檬树与海滩的风景逐渐褪色而荒凉起来,一排排橄榄树叶片枯灰,仿佛蒙了一层土,伫立在道路两侧。民宿从蓝白相间的二层小楼住到街边潦草的砖房,甚至有一晚就在服务区过夜,刚经历又一场骤雨的洗礼,白色的路灯光柱扫过他们,窗外不是虫鸣,而是汽车掠过的呼啸,便利店里面包的香味混着湿润的灰味,一点点蔓延进车里。
他们将前排座椅调平,关紧天窗,拉上遮光纱帘,看着彼此脸上一道道水波纹般的黑影。切萨雷知道阿涅洛一定在和自己想同样的事,想起初见不久的那个夏夜,在同样的车内呼吸着与如今截然不同的空气。只是他不好直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而阿涅洛则在对面,率先把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了。那一晚他们谁也没睡好,却又都装作睡了,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计数。天蒙蒙亮,切萨雷就从座位上起身,竟发现阿涅洛也睁着眼睛看自己,两人如同配合默契的战友,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他们在中午来到雷焦卡拉布里亚的民宿。放下行李,切萨雷迫不及待地打开录像,直奔国家考古博物馆。作为地中海文明的起源之一,这片意大利“靴尖”上的土地,如今却略显荒凉。他们的民宿在一条小巷里,几乎张开双手就能同时碰到两侧布满涂鸦的墙壁,佛手柑的清香和海浪声时时被摩托车打断。一位流浪汉躺在旧报纸上,在两人路过时猛地爬起来,目光紧紧黏在阿涅洛背后。但是,走到大路上,眼前豁然开朗:道路宽阔、阳光明媚,蓝天下,柏油路边,清一色的白色房屋,被挖出异常整齐而密集的门窗,色泽鲜明,方正得不近情理。
博物馆的大门就在一公里开外。此时游客不多,他们踏进纯白的空旷展厅,观赏那些色泽同样淡雅古朴的古希腊雕像和画作,就着展品说明,切萨雷即兴讲解起“大希腊”的历史来。经过单独的消杀入口,两人来到存放那两具5世纪青铜雕像的展厅,两位身份不明的古代英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一位昂首挺胸、慨然微笑,另一位则微微弓身,站在台子上迎接来访者。两尊雕像都表面光洁,筋脉与肌肉清晰可见。展厅内介绍道,这两尊雕像在1972年被业余潜水者发现,其归属几经探讨,最终在这个恒温恒湿空间的防震台上安置下来。
“1908年,雷焦卡拉布里亚经历过一场大地震,几乎摧毁了整个城市。因此,这里的所有建筑,都是20世纪初到30年代的产物,文物保护自然也格外注重防震……”切萨雷抚摸了一下雕像光滑的手指,“雷焦卡拉布里亚的城市风格,有点像非洲的厄立特里亚。就是那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国家,那里曾经是意大利的殖民地。”
“哦……”阿涅洛撇着嘴点了点头,想必依然对那一个星期印象深刻。
走出博物馆时太阳已经西沉。天气很好,落日将海滩染成一片纯净的橘红,如同一杯果味鸡尾酒,浪花是满溢至杯口的泡沫。他们边吃冰淇淋边在海滩散步,在这有着“世界最美的一公里海岸线”之称的地方,傍晚时分游人如织,远方整个西西里岛的轮廓,在雾气和火山口的烟尘下隐约可见。太阳很快落到地平线下方,阿涅洛不肯走,看着最后一点余晖在海面荡漾,海水尽头纯黑的山脊起伏,白烟又如同神秘怪兽的吐息。
“果然,这里不是他喜欢的。”阿涅洛看着远方,“感觉这里的山不够危险。”
“活火山还不危险?”切萨雷下意识地接上一句,随即明白了,他们谁也没把思绪移开。
“我是指视觉效果上的……不过谁知道。”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彻底在海面上消失了。一轮弯月从火山口现形,也被笼罩在白烟之后。阿涅洛莫名其妙地长叹一声,拖着脚步往回走:“吃饭去吧。”切萨雷跟他往回走,离开前回望一眼,火山、海水与天空已经被黑暗融成一片。
科奇是没来这里,还是来了但没留下照片?他不觉得这里会有“神”在吗?为什么?
就着烤刀鱼和无花果蛋糕,他们再度讨论起之后的安排。阿涅洛想立刻折返北上,但切萨雷又提出想去波瓦小镇,研究当地使用古希腊语的“活化石”居民。他们争论着走回小巷,墙上一盏盏路灯放出浑浊的黄光。
“你看,在波瓦不远处还有彭特达蒂洛,是一个建在悬崖上的‘鬼城’,而且在最南端,绝对够危险也够荒凉……”切萨雷拿着手机地图向阿涅洛示意,两人姑且贴着墙站住了,“那里还有电影节呢,你真没兴趣?”
“再往偏僻处走,我们恐怕就得用现金交住宿费了。”阿涅洛又搬出新的理由,“南方这里到处都没法刷卡……”
“那没事,实在不行去取点。”切萨雷打开钱夹清点起钞票,“我看看,现金还有……”
一股汽油味闯入鼻腔,摩托车的声浪霎时淹没了他们。驾驶员仿佛要冲着他们撞上来,马达震耳欲聋的轰鸣当真卷起一股力道,将切萨雷推得一个趔趄。身旁,阿涅洛忽然冲了出去,又被什么东西弹回一般重重摔在地上,切萨雷赶过去拉他,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钱夹已不知去向。
“喂!”他高喊起来,在尘土和汽油味中追着那辆黑色摩托的尾灯,后座那人套着件宽大的褐色风衣,身体在衣服里瘦小得像个孩子。他越追,车灯、扒手和大概率已经藏在那件风衣内侧的钱夹就越远,最终和呼啸声一起,消失在扬尘尽头。
阿涅洛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掌根渗血,膝盖上两团尘土。切萨雷连忙把他架住,靠着路灯坐下:“没事吧?”
阿涅洛摇了摇头:“你还是没追上?”
“人哪能追上摩托车?”切萨雷摊开双手,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我们现在走不了了。银行卡和驾照都……得赶紧挂失然后报警!你东西齐全吗?”他待要打开银行APP,又想起还没查看阿涅洛的伤情,双手悬了片刻,还是决定挂失更紧急些。面向墙壁操作手机期间,阿涅洛撮着手指在包里和身上摸了一遍,说自己没丢什么东西,又小心翼翼卷起左边裤脚,露出膝盖上一块渗血的破皮,和周围连青带紫的一大片淤血。
切萨雷终于将银行卡逐一冻结完成,转眼看到他的膝盖,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没肿。”阿涅洛甚至要把沾满灰尘的裤腿放下去重新盖住伤口,被忙不迭阻止:“他们撞了你?”
“我本来以为能让摩托车失衡的。”
“你去撞摩托车?”
“不过,我看到他的脸了。”阿涅洛盯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那是个孩子。绝对不超过十五岁。”
“你去撞摩托车?”切萨雷又重复了一遍。阿涅洛依旧看着远方,点点头,似乎很艰难地嘟囔出一句:“不好意思啦……一时冲动。”
切萨雷把他的脑袋掰过来:“这样不行。无论什么时候人都比东西重要……”阿涅洛露出亮晶晶的眼神,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既然你这么担心我,抱我回去好不好?”
“你听我说话没有?”
“我明白了嘛,不会再这样了。”毛茸茸的脑袋贴得更近,切萨雷没心思打情骂俏,无视抱怨,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拖回民宿。找房主要了碘伏和药膏,让阿涅洛脱掉外衣外裤细看时,他发现擦破皮的地方依然没有止血,那一片淤青甚至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切萨雷用清水冲干净伤口,擦掉顺着小腿流下的血水:“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我血小板不足嘛。”阿涅洛回答得理直气壮,“不到危险值的话去医院也没别的办法,到了危险值我就要全身出血、意识模糊,很快就咽气了……”切萨雷打断他,无可奈何接受了白血病带来的麻烦。他将阿涅洛膝盖和手掌的伤都处理好,叮嘱有问题及时打电话,自己下楼去了警局。
被抢的钱没到立案标准。警察很直白地告诉他,证件和银行卡都可以尝试追回,但现金几乎没有可能;至于追回的时间,则只能是“看运气”了。好在银行卡只是临时冻结,还没有变成一张废塑料片,如果能追回,他就不至于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尽管阿涅洛的钱还在,怎样都不会彻底陷入经济危机。在非洲时早听说抢劫横行,处处留心,反而平安无事,不想第一次真的被抢,是在自己的国家。南方!
接下来整整两天,他们完全窝在民宿里。阿涅洛躺着养伤,切萨雷在等证件,只是一天三四次拿着少许现金,去附近找餐馆或超市,买咖啡和帕尼尼带回来。这家民宿只是图便宜才订下的,窗外紧贴着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采光昏暗,邻居走动、烹饪乃至吵架的声音屡屡传入,在房里呆着,只是整天看着对面灰白色的窗台。傍晚开窗时,四面八方的饭味一拥而入,像是一团油腻而臃肿的无形怪物,从窗户拖拖拉拉地进来,在室内肆意打滚。
阿涅洛一瘸一拐地去关上窗子,坐回床上,大叹一口气。
“我们也考虑一下吧。”切萨雷说,“晚上吃什么?”
“我不想吃帕尼尼了。”
“我也不想了——我是说,这里有厨房,外食太多次了,我们不如自己做顿饭。”
“那行。”阿涅洛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白墙发呆,“你去吧。”
“你腿伤也好点了吧,不和我一起?”
“不去。”
切萨雷稍微走远了点,去大型超市买了条冰鲜鱼,搭配上洋葱、柠檬、番茄、罗勒和芦笋,还买了各种小袋装的调料,回来费了一番功夫,将鱼仔细清理好,用胡椒、柠檬和盐腌制。剩下的鱼骨煎焦后加水熬煮,熬汤期间将番茄炒出汁水,芦笋和洋葱也炒出焦面,再加入鱼骨汤和盐炖煮。几分钟后揭开锅盖,酸甜而鲜美的香气飞出厨房,他正准备将腌制好的鱼放到锡纸上,一转眼,发现阿涅洛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怎么样?”他不无得意地挤了挤眼睛,“来吧,帮我把罗勒叶洗了。”
阿涅洛冲他一撇嘴,乖乖处理起罗勒。流水声中,切萨雷将锡纸折成碗状,竟感觉回到了初次同居的时候。将配菜和汤一起浇上鱼身,把柠檬片也丢进去,全都用锡纸碗兜起封口,放进烤箱。阿涅洛洗好了罗勒,自觉收拾起灶台和案板、碗碟来;两人一起呆在厨房,等烤箱倒计时中间的点不断闪烁,橙色的灯光里,锡纸内侧传来令人雀跃的沸腾声。
阿涅洛正对付底部扒着一层焦化洋葱的炒锅,烤箱叮一声结束了工作。这里没有隔热手套,切萨雷用抹布垫着右手,小心翼翼拉出烤盘,左手就越过洗碗池去拿罗勒。快够到罗勒叶的时候,身体左侧忽然被撞了一下,他重心不稳,端着烤盘的右手下意识地去维持平衡——
哐。
一声巨响,整个烤盘连同已经几乎做好的菜,重重砸在厨房地板上。热气蒸腾,鲜美的橙红色汤汁从四分五裂的锡纸包里涌出,顺着地砖溢流。阿涅洛顿时沉下脸色,将锅往洗碗池里一甩,用指尖拎起锡纸扔掉,拿个盘子试图拯救菜品。鲜嫩的鱼肉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在他手下稍一用力就四分五裂,不难想象如果先接触它们的是餐具而非地板,这将会是多么美味的一餐。
两个小时心血白费,切萨雷不由得高声抱怨起来:“你为什么撞我?”
“是你烫到我了!”阿涅洛抬起头瞪他一眼。
直到收拾好厨房,他们没再说话。待切萨雷将沾满鱼汤的袜子和裤子洗净,天已全黑。从卫生间出来,阿涅洛倚在床头玩手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条烤鱼的香味。一阵鸣叫顺着胃肠涌上,他看着对面那张床,苦笑道:“行了,我们去外面吃晚饭吧。”
“你知道吗。”阿涅洛将手机熄了屏,坐起来,“我们就不该来这里。”
“又这样。虽然最近是倒霉了点,但是也别……”切萨雷挨着他坐下,正欲安慰,阿涅洛打断了他:“我是说真的,我没有在闹脾气。我们不该来这里。”
他的表情确无愤怒或不满,一双眼睛像博物馆里的神明雕塑,很平静、很笃定地看着他:“来到这里,是我们改变计划的结果。在这里连着倒霉,说明我们偏离原本的路线太久了,有什么在提醒我们回去——”切萨雷正要打断,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说钱夹被环卫工人在灌木丛里捡到了,叫他来认领。
“你看。”阿涅洛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一认识到这一点,障碍就都被扫清了。”
你是不是也有点疯了?切萨雷回忆了一下,哪怕在踏上旅途初期,阿涅洛还远没有如此神神叨叨。他从警察局领回钱包,确实如预料一般,除了现金之外,别的东西都还在原处好好插着。签完字,揣好脏兮兮的钱包走出警局,他正要给阿涅洛打电话问晚饭怎么吃,手机顶部赫然弹出一条ins通知。
特别关注对象“outis”更新了照片。
有什么在提醒我们回去。他立刻想到的居然是这句话,果真,一旦偏离计划,种种意外纷至杳来,仿佛在催逼他们。他查看科奇的更新,果不其然还是悬崖,天空阴云密布,一片窄长的土地延伸入海,远方是嶙峋的土黄色山石。还没来得及细看,阿涅洛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发了新的照片!你看,我就说……”
“好,我知道,我看到了。”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切萨雷忙应道,“你想不想去餐馆?或者我还是买东西回去……”
“我不出门了,你要买就快点,赶紧看看他现在在哪。”说完,阿涅洛就挂了电话。切萨雷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窝火,科奇不在时还好,他一旦“现身”,自己在阿涅洛心里,顷刻被降级成一个高级搜索工具。他买了两份帕尼尼回到民宿,一推开门,阿涅洛正慌里慌张地把笔记本扣上。
【很感谢分享,但是你只写了一件事。】“莱农”在signal上回复他,【并且,没有前因后果。他是如何接近你到让你愿意独自进他房间的?剧组中的其他人一点也不知情吗?你最终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切萨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查找新地点,阿涅洛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掐着被窝里的便携式热点。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胶质物,一团团堵塞着口鼻。【我没有说。】他回复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因为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因为我决定“献身”?带着一如小时候在宴会上犯了错,等着被家长责骂时的畏惧,他看着屏幕。“莱农”立刻就回复:【别在这里说,整理出来发给我。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内容。】
【好。】
【唯一的男性样本对我们来讲是特殊的——而从目前看来,他对待你的方式也确实很特殊。为了寻找更多潜在的盟友,我希望你尽快。】
【好。】
阿涅洛让手机躺在膝上。埃菲索还对我做了什么——种种画面从眼前滑过,捉不住,带不来刺激,化不成语言,想不起别的什么。房间似乎坍缩了、收紧、暗下来,挤压着他,键盘声隔着一层水膜围绕在四周。在科莫湖风雨飘摇的石滩上,我不是已经“投入”过一次了吗?还要一次又一次,被迫着或主动着,在那段往事里沉沉浮浮,不知何时能挣扎着吸上一口空气吗?
那是“诉说”必须要承担的吗?那是团队里每一个人所情愿选择的吗?
一只手在肩上推了推他,阿涅洛才发现另一个声音已经在房间响了一会。切萨雷的脸渐渐从一片虚无中浮现出来,然后是房间内的桌椅、壁纸,终于,他认出自己还在民宿的卧室。“没事吧?”对方皱着眉头的模样让他一阵心悸,“你最近总是发呆……”
“没有。”阿涅洛找回自己的声调,“你刚才说什么?”
切萨雷叹了口气。
“明明是你着急叫我……我说,地方查到了,在西班牙东海岸,克雷乌斯角自然公园。”
“不是在法国了?”
“不是。我觉得,他的路线本身也可以说明一些什么:目前,科奇在绕着地中海走——再过几个地点,我们没准可以预先推测出来,他接下来会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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