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八章 向死
切萨雷换到驾驶座上开车,没有追问贝尔尼丝的事。阿涅洛自己缩在副驾驶抽泣了一会,两人听着音乐沉默,直到切萨雷指点起天际线旁浮现的城市,氛围终于活络了一点。他们将重重疑点绝口不提,装作一切顺利地在里斯本逗留了一天,逛过市区的繁华大道和商业广场,又趁日落来到圣若热城堡。这座始建于罗马时期的城堡墙壁斑驳、造型庄严,坐落在白墙红顶的现代化别墅群顶端,夕阳与山下灯光交相辉映,将城墙镀上一层奢华的金色。切萨雷在这里录出了一期视频的素材,又发了几条图文动态,告诉粉丝自己计划做一些西南欧沿海地区零散的讲解;晚上,漫步在灯火通明的街头,黄色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擦身而过,落叶、塑料袋和食品包装纸时不时滚过墙边,和游人一样色彩纷繁。一首忧伤低沉的音乐隐隐回荡在巷子里,两人循着声音往前,看到一家门面小巧的餐厅,黑色招牌上画着一把乐器,状似吉他而琴身宽圆,后面用花体写着“Fado”的字样。
“法多——这是葡萄牙的一种特色民谣,看来里面是音乐餐厅。”切萨雷指指大门,“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吃?”
阿涅洛欣然点头,两人走进餐厅,被服务员用英语拦住:“抱歉,先生,今晚的用餐预约已经满了。”店内桌椅密集,顾客们几乎挨在一起,服务员端着托盘,在狭窄的过道间侧身穿梭。他们退出门口,走了一段,民谣还在耳边回响,看看街景,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
“我都忘了旅游一般要预定行程了。”切萨雷叹道,“前两周可真够与世隔绝的。”语言、饮食、风土人情,分明处处不同,但如今看见灯光,听见人声,心底自然而然萌生出归乡般的亲切。就连曾带来过诸多不便,如今更是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旅游商业,也归属于他们熟悉的世界。他们又走过一段路,进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餐馆,吃着炸鳕鱼和起泡酒,打算暂时当回最“庸俗”的游客。明早去贝伦区,看热罗尼莫斯修道院和贝伦塔,再排队买那家大概率和别处口味无差的蛋挞“鼻祖”。
“这才是我想要的旅游。”饱览了古城风光,坐电梯上楼,躺在连锁酒店干燥蓬松的床铺上,切萨雷对着天花板感叹,“在那边时不觉得,和这里一对比,前几周的日子真是恶劣……”虽说物质条件倒也不算坏,他想,主要是心力交瘁。如今回忆起来,连科莫湖那间民宿都显得轻松、亲切,令人怀念不已。
不料,手机提示音来得恰到好处。看到一张张荒凉的崖边海景,两人顿时都扫兴得出了声——想到又要回到那些冰冷、陡峭的地方,被海风毫不留情地吹拂,如同正在享受假期,忽然收到领导布置的额外任务。即使可以一时不管,明白迟早要面对,也足够令人沮丧。这次的照片里是西班牙语的路牌,经过搜索,他们得知科奇回到了西班牙北海岸。
“我们还要跟着他走多久?”切萨雷高声抱怨起来。
阿涅洛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呼吸。谁都没有直说,但两人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在贪恋里斯本。身处异国的高楼,灯光如金珠在脚下连缀,仿佛与所有城镇如出一辙,手机上,不知尽头的荒凉旅途还在往前铺展。一种思绪忽然渐渐膨胀飞起,将酒店房间撑得空旷无比,好像他们第一次看清,自己与这世界、与彼此之间的维系,稀薄得不堪一击。
在身心疲惫的夜晚,思乡之情姗姗来迟,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露娜。”阿涅洛忽然喃喃,叫起那条大白蛇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在寄养人家过得好不好……”
“别管他了,我们回阿雷佐吧。”切萨雷再度提议道,“路上走个一周多,也就到了。”
“阿雷佐的房子还不如不回。”那个布满人造植被的地方,连爬宠柜都已经空了,刚由于有人前来而稍有点活气。或许是由于一路上都被迫想着往事,阿涅洛自从话一出口就明白,自己所思念的“家乡”绝非空间所在,也因此,思乡之情一旦产生,直到生命的旅途尽头,都注定要与他如影随形。切萨雷也反应过来,随即却难得地沉默,阿涅洛愣了一会,隔着两床间的缝隙拍拍他:“没事。我有个人在就好。”
此时,切萨雷想念的倒确实是热那亚的公寓——但他同时记起,身处那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坐在电脑前喝着咖啡时,也是同样的心境,反反复复逼迫他又一次踏上旅途。他明白阿涅洛的思绪是飘回了童年,或者也不是童年,而是某个概念性的,“家”的原型。如果从概念上来讲,与原生家庭关系并不和睦的他们,是都早已无家可归。也不可能创造另一个“家”,生命会腐败,爱意会消解,他想阿涅洛身为标本师为什么就看不透,人和人的联结与蝴蝶无异。想要它永远美丽,就得及时掐死,然后浸泡进回忆的福尔马林。当然,数量多了,也就一叠叠放在储藏柜里落灰。如果他也像普鲁斯特那样,每晚躺在床上,把自己睡过的房间一一回顾,恐怕要从入夜数到天明。
“我没有难过。”切萨雷隔着被子挥开他,“人不会为失去了自己从未拥有的东西而难过的。”
阿涅洛的回答近乎讨好:“继续走吧。有你在,我在哪里都一样。”
然后他们决定先享受里斯本,如常熄灯睡去。第二天早上看到阳光,下床洗漱,就已经与昨晚的情绪陌生。但是,这场不知始终的精神危机,一如微风过境,多少还在潜意识的沙地里留下点印痕:阿涅洛比以往靠他更近,甚至走两步就又挎上了手臂,切萨雷也没什么不自在,两人就以一对夫妻的姿势,在修道院典雅的象牙色庭院里挽着手漫步。阳光宛如一层圣洁的轻纱披上门廊,柔软地,弥合了先前冷战产生的裂痕——但关系不能如此计算,切萨雷提醒自己,不是一道数学题,一减,再一加,就能原封不动回到起点。
“前面就是贝伦塔。”从修道院门口出来,切萨雷指点着澄澈河面上高耸的塔尖,风牵引着无数箭头从他们之间穿过,“修建于16世纪的防御工事,在地理大发现时代……”阿涅洛亲昵地笑笑,松开手,将他往前一推:“去录个视频吧,我支持你的自媒体事业。”切萨雷支起手机,开始录制之前先把人搂过来,在蓝天与长河下拍了张合照。然后,他沿着栈桥向前,踏进这座古老而华丽的建筑。几百年过去,贝伦塔的一切都几经变迁,从防御工事到海关,再到地牢,如今可见的每一处改造痕迹和每一个装置,都印证着一个它曾拥有过又被废弃的功能,也都折射出里斯本和葡萄牙的一段历史。
“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对人文景观缺乏兴趣了。”参观完毕,两人沿街慢慢走去那家“鼻祖”蛋挞店,阿涅洛挽着他若有所思,“他会想,这一切东西都不够……稳固。”
“那的确。以我们的时间尺度来看,自然景观几乎是永恒的——但它们也会缓慢变化。”
“既然如此。”阿涅洛忽然做了一个拨弄长发的动作,换上疏离而深沉、居高临下的语气,“‘究竟要到何时,人才能感受到安全?怎么找到一个稳固的、永恒的依凭借以存在?’”
“找不到,也无需寻找,因为人的生命本就有限,正好只享受有限的事物。”循着蛋奶和牛油甜香,切萨雷跨进那家深蓝色招牌的店门,桌椅前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些座位下方还丢着餐巾纸,队伍绕着墙壁边缘一直排到窗边,“他告诉你的答案呢?”
“‘要么一生寻求,要么一生不安。’”阿涅洛模仿着科奇的语气说完,将发梢在指尖绕了两圈,忽然莞尔一笑,又变回那个柔软、甜美的模样,“虽然我现在是想,无论找不找,都要不安的。”队伍比想象中要快不少,他们已经快要来到柜台旁边。切萨雷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倒也没错。我只是接受了不安。”
“你没接受——两个蛋挞,堂食,谢谢。”阿涅洛换了英文点单,付过钱,收银员夹出两枚小巧的蛋挞放在托盘里,热气混合着香气,与桌椅间狭窄的过道一并,牵引着口腹之欲直到座椅旁边。切萨雷跟着他找地方坐下,人声嘈杂里,他听见阿涅洛继续说:“不过,按科奇的说法,他是真的惊鸿一瞥过‘永恒’。”
这里的蛋挞似乎的确有所不同。酥皮呈半透明的奶黄色,不仅在边缘膨胀,而是均匀围绕整个挞身,一层层轻盈地包裹着点缀焦斑的內馅。咬一口,热气和柔滑的馅料瞬间满溢流淌,与感官共舞般交缠起来,酥皮宛如油润的薄纸层层叠叠在口中绽开。微甜的蛋奶香之后,一股形容不清的奇妙香味在口腔后半缓缓扩散,甚至在咽下之后,尚且留着重低音般的余韵。
“这就是永恒。”切萨雷宣布道,迫不及待地又咬下一口。阿涅洛咬着自己那枚蛋挞,也抑制不住满脸幸福。第二口蛋挞咽下,他突然想,科奇能否也来享受这种“永恒”——在自然和“神”之外,另一种可被人轻易理解的依凭。旅途仿佛真的成了三人同行。
“我们马上又得回去找他了。”切萨雷举起蛋挞,如同举杯,与阿涅洛手里的蛋挞轻轻碰了碰,酥皮碎屑簌簌掉落,“但是,休整万岁。祝前路顺利。”
“你也一样。”阿涅洛舔掉嘴边的酥皮渣子,微微笑道。
告别里斯本,沿着欧洲大陆最西端的海岸一路向北,他们从葡萄牙转回西班牙。outis最近更新的确频繁,以二或三天一次的频率,牵引他们在西班牙北部一路往东。街道和房屋的照片出现几回后,每次更新又只剩下悬崖与海岸;他们却已经懒得识图,只是沿海一路开下去,总能找到一样的机位。步入十二月,两人的外套都从棉衣换成羽绒服,悬崖顶端寒风如巨剑切削,海浪争先恐后咆哮着向上伸长,仿佛要把他们拉入万丈深渊。在阴云之下或海湾深处,他们还能感受到“神”的视线,可这似乎不再代表着什么,也没有让两人的内心再度掀起波澜。阴雨连绵,万物萧瑟,铁灰色的公路时而经过树林,时而俯瞰大海,风景也都是大同小异,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循环。动辄数个小时的行程里,缠绕在车内的除了风声,只剩下越来越浓厚的枯燥,电台音乐仿佛都听到了尽头,无论什么旋律,都只是往麻木的耳中再扔进一把沙尘。终于,新一组更新的照片让他们眼前一亮:一组九宫格,前五张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阴沉的天色下,一条漫长蜿蜒的石阶,延伸向海中一座深灰色的山峰,上面难得地挤满了游人;从第六张照片起换了地点,一座峭壁,被海水和沙滩环绕,山顶长着灰绿色植被,被海水冲刷出一道道深邃的纵向沟壑,远远看去宛如褶皱堆叠。
他们都感到,这两处风景似曾相识。先识图石阶的照片,跳出许多色彩奇幻的剧照来:一座城堡从山巅拔地而起,几条黑龙在城堡与天空之间翱翔,搭配来看,那道长长的石阶也宛如龙脊起伏——“《权力的游戏》里的龙石岛!”两人异口同声。切萨雷感叹道:“他能刻意去找一部热门商业作品的取景地,还真是罕见。”
“我都不知道他还看过这个。虽然也不意外。”阿涅洛翻了几条信息,发现《权力的游戏》第七部许多镜头都在巴斯克大区取景,照片里的地点离此处不远,名叫圣胡安加兹卢卡特西,“致敬北欧神话的作品,他是可能接触过的。”
“那我们明天过去?”
阿涅洛已经打开官网:“不行,这个地方太火了,即使是淡季也得提前预约……我不想等好几天。”
“那么,既然如期到达了需要预约的地点,应该可以说明另一件事——科奇的旅行路线是有明确规划的。”切萨雷凑过来接管了触控板,“还有,既然来了巴斯克大区,还找《权游》的取景地,另一个地方就不难猜了。”
“龙石岛的海滩吗?”
“对。苏玛伊阿。”在许多旅游攻略之中,这两个名字总被并列提起。苏玛伊阿附近有一条成熟的徒步路线,尽管在冬季要时时躲避浪潮,但见识过科奇在登山杖协助下的行动力,他们并不意外于他能走到这里。相比起龙石岛上长长的石阶每天人满为患,这片海滩似乎客流量较少,进入也无需预约;两人随即决定,明天去那里走一圈看看。
不料,还在路上,他们发现outis更新了新的两张照片——这还是头一次,他在白天更新。第一张照片里是同样布满纵向沟壑的山峰,沟壑更密也更细,一直延伸到脚下被海水半淹没的礁石上,远远望去,如同山体生出细长的毛发,从峰顶披散下来,飘浮在海中;第二张照片则拍摄于某个岩洞内侧,从洞中看去,地面荒芜粗粝,宛如被海水洗劫一空,而那生满皱褶的岩石,仿佛在庇护他远离风浪。
“这和苏玛伊阿的岩石构造一样。”阿涅洛在副驾驶放大图片查看,“应该就是在附近。半天时间,他也走不远。”
“那为什么偏偏单发这两张?”
“谁知道。可能是刚想起来要过去。”阿涅洛把手机熄了屏,今天天色格外阴沉,云朵悬在天际果真如巨龙垂翼。是十分接近剧中龙母登临那日的天气,果然,前来打卡海滩的游客比照片里也多了不少。
在古城区觉得人声与目光亲切可喜,如今回到大海和巍峨的山崖旁,氛围一不搭调,游人又成了麻烦。阿涅洛扣上羽绒服的兜帽防止被偷拍,两人牵着手以防走散,小心翼翼错身挤过那些停下拍照的路人,在灰黑色山石与云层遮蔽下,一直走到开阔的海滩。来到开阔地带,空气仿佛都骤然流通,狂风推搡着他们向一侧趔趄。回望人头攒动的漫长小径,阿涅洛忽然忍俊不禁。
“怎么了?”切萨雷拽着他往前走,想要找到那座被“毛发”覆盖的山峰。
“我只是突然想——他来到这里时会想什么……”阿涅洛说着话,越笑越厉害,“前面挂着相机、后面背着登山包,还有那根手杖,在人堆里被撞来撞去,然后必然就会抱怨为什么人们如此热衷于‘圣地巡礼’云云,想着热门商业影视毁了一片原本独特安静的风景……”
切萨雷也笑了出来:“可他明明自己也在其中?”
“对——这是他很有意思的地方。”
“我以为你很崇拜他。”
“小时候曾经很崇拜——不,或许直到我们遇见他之前都是。但现在我在想,那样一个——一个丑陋的、半瞎的、从我面前落荒而逃的老头——”笑声变成牙关的颤栗,阿涅洛跺了跺脚,东倒西歪地往前狂奔,不知怎么让人想起猫耸立毛发,向虚空嘶嘶作响发出威胁的模样。切萨雷跟着他跑到山崖下方,视野范围内,已经看不到载着乌云的峰顶;多数游人拍够了照,开始折返。
顶着刺骨的海风,他们绕过“龙石岛”,科奇拍照的那座山峰隔着茫茫一片海面显露出来,山头有一块凸出的怪石,仿佛一只巨兽背对他们,昂首眺望夕阳。又一阵风过,海面涌动,下方露出两列锋利的石尖。切萨雷恍然大悟:“现在涨潮把地面淹了——所以他是早上来这里,那时水位要低很多。”
“那我们怎么办?还能不能去?”阿涅洛从背包里掏出雨伞,往水中探去,海水刚刚没过伞尖。切萨雷打开查询潮汐的网站,离潮峰还有两个小时——看山峰的距离,即使蹚水会拖慢速度,大概半个小时也能走到。“龙石岛”所在的海滩较为平整,踩着水也无需探路,走路横穿不过十几分钟,径直跑过去的话可以更快。来时的徒步路线地势较高,基本不用担心被淹没。两人的鞋子都不怕水。
“走。”他计算出结果,“但我们不能在那里逗留很久。”
时而露出海面的那列岩石宛如一条小径,为他们指示了地势最高点。刚迈出一步,整只脚就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不过,顺着这条“路”向前,海水下就是坚实而粗糙的地面。尽管如此,走过不远后,上涨的海水就没过鞋面,浸湿了裤脚;习惯了海水后,每次抬起脚来,就又要受到寒风的袭击。脚踝和小腿皮肉麻木,骨骼刺痛,催逼着他们不得不加快步伐,让身体活动起来取暖,稍一停下,就开始不住打颤。还能看得到露出水面的岩石,切萨雷索性放弃了用伞探路,挽着阿涅洛一心快走,不料几步后,脚下遽然失重——他下意识地用手维持平衡,甩脱了雨伞,双膝跪地,手掌被硌得生疼,好在没有整个人趴进水里。回头看去,阿涅洛半个身子已经掉到旁边深水的沟里去,现在刚摸到高处的岩石,喘着粗气,全身湿透,正用手肘支撑身体爬起来。颧骨上被擦破了一块,海水夹杂着一丝淡红,缓缓沿脸颊滑下。
切萨雷倒吸一口凉气。完了,他第一个念头是,万一给这张脸上留一道疤,自己可是真的罪该万死——但随即,海风呼啸伴随双腿刺痛,如一声落雷在耳边炸响。想什么呢,这点小伤又不要命!阿涅洛刚站起身,依然傻乎乎地站在寒风中,用手去抹脸上的伤口。切萨雷一把将他拽过来,解开吸满水的羽绒服,发现里面从毛衣到衬衫,果然也已经吸饱了海水。
“赶紧。”他把阿涅洛的羽绒服扯下来塞进登山包,尽可能拧干里面的衣服,然后将自己还算干爽的羽绒服套给他。仿佛整个身体立刻暴露在海风中,被千万根利箭直刺,但他顾不得这么多:“我们得立刻回去……”阿涅洛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切萨雷这才意识到,对方实际上已经沉默了许久。直到被拉着调转方向,他才缓缓说了一句,语气相较于困惑更接近茫然:“我们不过去了吗?”
“不过去不过去,再不暖和过来我们都该没命了。”切萨雷走得更急,右手牵着阿涅洛,左手拿雨伞往前面地上乱戳,“你如果要睡着了就使劲掐我一下,听见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海风带着一阵又一阵刺痛扑来,切萨雷努力抑制住双腿的颤抖,深吸气,保持步伐稳定——心跳过快会出汗、进一步散热,此时失去防护的自己同样危险,如果自己也失温倒下,两人就都得葬身海滩。但迅速上涨的海水不容他冷静,从脚踝快要淹没到膝盖,迈步变得格外艰难,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他也能明显感觉到,阿涅洛拖在自己身后,变得越来越重。他一边催促阿涅洛走起来,一边暗恨自己实在失策,看到涨潮就该直接放弃前进,他怎么就没想到,随水位一并增加的,还有行动阻力!越是想向前,恼人的水流就越是牵绊住双脚,他几乎只能用雨伞作为锚点,像拐杖一样,拖着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动。
最后,将伞柄卡进“龙石岛”的一道沟壑之中,挣扎着把双腿从水流里拔出,他们终于摆脱了海浪。接下来就是踩着岩石和浅水,爬到海滩高处和徒步小径去;如今游人已经稀少,但三三两两、颜色各异的脑袋依然在遥远如地平线的小路上移动,至少到了那里,他们就可以呼救……
“好了,好了!”一心为两人的腿脚打气,切萨雷高声说道,“我们安全了,再撑过这段路,到了前面……”右手的力道骤然松脱,一声闷响,阿涅洛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身体重重砸进积着浅水的山沟里。
切萨雷高声叫骂,把他拎着领子提起来,靠在岩石上。先轻拍脸颊,阿涅洛半睁着眼,脑袋有气无力地坠在他手心里。心跳犹如崖边的海浪高高蹿起,仿佛是顺势发泄,他扬起手,往那张漂亮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阿涅洛倒吸一口气,抓着石头蹦起来。切萨雷赶紧拽住他:“快走。”他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山路崎岖,两人跌跌撞撞,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渐渐就越贴越近,成了彼此搀扶的姿势。快要踩上沙滩,阿涅洛忽然在旁边开了口,咬字含糊,仿佛唇舌也一并被冻得麻木:“你的,衣服,也,湿了。”
“我知道。”切萨雷从打战的牙关里挤出这句,“我们马上就到海滩了,至少该有人带着热水什么的……”
“谢谢你,我自己肯定……走不过来……”
“别说了,这次怪我,不该贸然过去,还不看好路让你摔水里……”阿涅洛傍着他的手臂,又开始软绵绵往地上瘫。沙滩和人群已近在咫尺,切萨雷甩下两只背包,把人抱起来,一边高喊救命一边往下冲。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各色游人、保温瓶、干衣服,乃至专业的银色保温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一对东亚面孔的夫妻自称徒步经验丰富,涉水帮他们拿回了背包,看到两人的装备,瞪大眼睛,用不甚熟练的英语高呼:“就这些?不行,不行!如果要去更远,更冷的地方,你们会死的!”
喝过热水,穿上向别人借来的外套,身体已经渐渐恢复知觉,切萨雷背着裹上保温毯的阿涅洛往车里走,听见这话,猛地又一阵战栗。他当然明白,他对自己说,不然这么急匆匆赶回来是为了什么——可是,直到如今,听见别人说出这话,感情后于理智,方才醒悟过来何谓“死”。他的梦想、步伐、快乐,他未竟的探索全都会在此中断,这世上还未走遍的地方、还未懂得的知识,将永永远远不再对他敞开……而阿涅洛呢,如果只有阿涅洛死在这里?这张脸,这说话的柔软音调,如今搭在自己肩上细长灵巧的手指,还有这双手做出的艺术品……都不在了,不是像先前分手期间那样“不去看”,而是“想看也看不到了”,这个人,化作那个临死前还未接触到的世界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不可撤销地对他封闭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将阿涅洛放到车后座上,切萨雷开大暖风,谢过东亚夫妇,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还给主人,保温毯则直接付钱买下了。他随即也爬到后座上,将车窗只留一道缝,脱掉两人的湿衣服,钻进毯子里,搂住那具冰凉与尸体无异的躯体,摩擦着后背帮他取暖。一股被润湿后的甜香又渐渐扩散开来。如果这香气也不在了。两人赤裸裸地肌肤相贴,切萨雷没被勾起任何欲望,反而注视着苍白的脸庞,以及颧骨伤口周围的淤青,想起那张诊断单来。同样苍白又单薄得残酷。即使这病其实没有大碍——即使根本没有寒冷,没有疾病。在上路之前,不对,从一出生起,死亡就已经永不停歇地,甚至迫切地在身后追逐他们。
阿涅洛发出两声咳嗽,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切萨雷把人抱紧,不让他掀开保温毯:“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你看到了吗?”阿涅洛声音嘶哑,一片死寂的身躯重新开始颤抖,切萨雷摩挲着他的后背,这是好事,他想。良久,直到阿涅洛颤抖着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答话:“你说看到什么?”
“光。”阿涅洛缩在他脖颈处,呼吸带着温度,让他的颈侧和耳根也逐渐暖和起来,仿佛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硕大的月亮……发出的白光。”
“那是因为你刚才昏过去了。现在还没天黑呢。”
“就算是因为这个……但我,确实,看到了。”阿涅洛伸出手臂拥抱他,如同海浪,柔软,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向前,“那就是他说的,被永恒惊鸿一瞥时看到的东西。那就是‘神’的诞生。而那‘神’就是……”
“就是什么?”在生死一线之际得见“神”。科奇在访谈里提到过的观点再次浮现,曾以为只是个美学比喻,如今回忆,纵然他自己矢口否认,也满是诡异的宗教色彩。切萨雷凝视米色的皮椅,阿涅洛、车载香薰与皮面化成一股暖融融的腥膻,空调呼呼运作,保温毯闪光,窗外依旧一片阴沉,海风尖啸。轻柔的呼气从耳膜瘙痒至脊椎,伴着不容抗拒的冰冷怀抱,阿涅洛依旧语带颤抖,咬字被包裹在气泡里,一触即碎,慢慢道出那个切萨雷早有预料,却依旧在听到时后背发凉的名字:“里安德罗斯。”
然后,仿佛是存心拿他取乐,阿涅洛轻笑一声,收敛了咬字,依旧抱着他,似乎格外轻松地、玩笑似的补上一句:
“同样,也就是我。”
一股陌生的寒意骤然从他身上刺出。切萨雷几乎要把人扔下,松开手臂,阿涅洛摔回座椅上,笑容已经散去,眼神又落入昏昏然一片空茫。他爬回去,继续抱着人取暖,那股凛冽的海咸味后来居上,习惯后却又渐渐淡去;但切萨雷往后许久都会记得这个瞬间,两人依偎在荒凉之地,生死关头,即将从那具躯壳里苏醒的仿佛不再是阿涅洛,而是里安德罗斯的灵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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