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半月铺满天空,使劲抬头看去,怎么也找不到边缘,仿佛并非是它只有一半被太阳照亮,而是整个天空只容得下一半月亮。月亮里人走过,海鸟飞过,楼房、电线、山崖,一片片剪影浮现又转走,如同一块银屏,将世间万物概括成形状不同的黑,而不知何处来的光源在映照这一切,不知何处来的手在摆弄这一切。你知道中国有一种古老的演艺形式,叫作“皮影戏”的吗?用兽皮或纸板剪出人形,由讲故事的人操控着,在幕后移动。一道光从后往前穿过幕布,观众看到的,就是纸人的影子在演出情节。我想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电影,二维的、虚构的,与观众天然间离。于是我们明白自己和剧中人不同,旁观着别人的故事,知道它不是乃至不可能是现实,我们感到安全;直到灯光亮起,我们走出影院,一切就被抛诸脑后——但果真如此吗?在漆黑的房间里凝视屏幕的那几个小时,我们难道还关心自己身处的世界?这难道不是我们短暂地将电影当作了现实,而“现实”成了虚幻?偶尔,当影像熄灭而灯光已经亮起,观众三三两两沿着狭窄的走廊离开,我们难道不曾望着那粗糙的灰色地面恍惚,仿佛还未适应现实?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孩子,就是这一瞬间恍惚中,我们落入二维与三维的夹缝,正如落入死亡,我们从时间中获得解脱。你说这是短暂的,没错,如果用时间丈量它必然短暂。但这是永恒。

我看着月亮,月亮上布满斑块,天文观测者管那叫月海,浓浓淡淡斑驳的灰影,每一个像素点清晰可见。我站着不动,却以仿若坠落的速度后退,又或者是整个世界前进,在我身边拉出线形的残影,话语、车行、风和海,所有声音融合成一片呼啸,再听,是生灵身不由己被裹挟的惨嚎,震耳欲聋、无休无止;月亮也一并越退越远,越远反而越明亮,越现出完整的圆形,一道道光芒如白线牵引我,然后渐渐散开,渐渐占满感官,仿佛将万事万物一并绞死,世界骤然重归寂静。再回神,脚下一片白茫茫如落雪的空间,夜空还是净黑,月亮,不知是月亮还是洁白的太阳高悬,一圈光线朦胧如蒲公英飞散,轻柔无声地,宣告了时间的终结。

 

“我真的见过这些。”缩在酒店洁白松软的床铺上,阿涅洛不住地喃喃自语,“那个月亮。他想寻找的东西。”

切萨雷用毛巾轻轻揉搓他的发梢:“是什么样的月亮?”

“时间终结后的月亮。”

“那绝对是濒死体验。你好好睡一觉吧,说这些很吓人……”

“就当是濒死体验也一样。他也经历过的。”

“他把这个当作‘神’?”

“大概是吧……”

阿涅洛翻身仰躺,发出沉重绵长如叹息的呼吸声。切萨雷将毛巾往他发根处按了按,看着米色条纹的壁纸,长叹一口气。“神”与死亡,如果不只是在抽象概念上有所关联……如果确实,它们通过科奇之口,影响了年幼的阿涅洛,并让这些观念跟随他直到如今。他看向阿涅洛脖颈上新增的那道疤痕,就在咽喉侧边,很危险的位置。当然,手腕上陈旧的、一层叠着一层,已经看不出是否有增加的伤疤也同样。他向来以为阿涅洛的自残和受虐癖好是情绪发泄,如今看来,反而像是真的寻死。这不是他的第一次濒死体验。科奇也有过类似的体验,而且将这体验以一种极度危险的方式,审美化、神圣化了,传播到那位敬仰过他的少年身上——是这样吗?还有埃菲索·梅利斯的事。阿涅洛响应了贝尔尼丝和罗西娜的号召,如果“驽马”确实是她们,那就意味着埃菲索的罪行和阿涅洛也有关……不会吧。他当时刚刚十五岁啊。一个导演、一个剧组中的大腕明星,对一位未成年的新人演员。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擦头发的毛巾绞在手里,表面被打湿了,柔软、微沉、冷冰冰的。

现实层面的东西想来太过恐怖,也无从可考。而他们上路以来所见到过的……月亮。大海。悬崖。“神”。“永恒”。残缺。引导。边缘。死亡。北欧……诸神黄昏之后才是新生的世界。切萨雷躺在阿涅洛身边,将关键词在脑海中反复整理,试图拼凑出科奇的精神图景。

这一切逻辑自洽。既然人在看到海水与悬崖时,的确会产生某种战栗。既然“濒死体验”的确存在,而我们无人能说清死亡是什么。既然他的视野的确与别人不同。既然的确有艺术家专门呈现丑恶、残缺和疯狂。那么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归结成一个抽象概念,也合情合理。毕竟,没有人能证明“神”不存在——仿佛自己也还没暖和过来,切萨雷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又随着一阵剧烈的胸闷认识到,此时的战栗不是由于寒冷,而是愤怒。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常年与之对抗的逻辑。“湖心船”的逻辑。

是的,他当然知道,阐释与阴谋之间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研究者挑拣事实、重构“真相”,哪怕是自然科学都难逃如此宿命。甚至于,选择更多证据、更少实体、更可证伪的解释,也只是如今被更广泛认可的一种主观倾向——可是这些虚构的概念,这些信口开河的阐释,会化作一个真实的人身上一道道真实的伤疤,这个人如今就躺在自己面前,在濒死之际还呢喃着永恒。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中,求知欲本来已经偃旗息鼓,如今伴着愤怒,再度熊熊燃烧起来。他睁大双眼,对着熄灯后一片阴翳的天花板想,塞尔维斯托·科奇,那个在沙滩上回避他们的老人,究竟将什么东西放进了《月神之海》,自己那部未完成的“心血之作”中?究竟是什么,让阿涅洛在十五年后的如今,还不顾死活地追逐他的步伐,执意要为那段往事落下句点?

——究竟是什么,让阿涅洛心心念念想着他,而拒绝了我递出的“永恒”?

 

阿涅洛第二天依旧头痛、疲惫,只中途被叫醒一次吃药,一直躺到太阳落山。切萨雷坐在床边看电脑,查到他应对失温的方式其实有诸多错误——湿衣服应该一件不留,应该及时找避风处取暖而非快走,虽然更重要的是,那对东亚夫妇说得没错:没有备用衣服,没有热水,没有任何专业设施,甚至身上的都不是速干衣,还在涨潮时头铁往深处闯,他们能活下来都是万幸。如果接下来一路向北,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他们需要尽快去采购衣服和装备。另一边,要挖出“驽马”信息的网友越来越多,甚至一度有人求助到失传媒体论坛里来,被“黑桃奥吉尔”以“不符合交流范围”为由删了贴——“如果某天她删除了这些文章,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找了?”在WhatsApp里,莉娅不无讽刺地问道,切萨雷当时正忙着开车,没有回复。埃菲索的许多早期言论和行为也被重新挖掘出来,在互联网环境已经转变的当下,部分网友找出一些稍有不妥的用词,论述他并非是个尊重女性的人,自然,有数量庞大的粉丝涌入评论区争吵起来……然后,就在昨天,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如等待围观一项仪式,翘首以盼“驽马”的更新;但是,将网站从早刷新到晚,无论哪个时区都过了二十四小时后,迟迟没有新一篇文章出现在主页。

“她不写了才好呢。”尽管如此说着,莉娅失望的语气几乎能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终于不用每隔一天闹心一次了。”实际上她们需要敌人,哪怕是假想敌,他看得出来。追星有时竟像是一种政治。娱乐圈内部的斗争自然也是。

晚上五点,房里已经几乎完全黑了。阿涅洛呻吟着蠕动了两下,从枕头上爬起来。切萨雷赶紧用毛毯裹住他,将开水壶里最后一点温水倒进纸杯,凑到他唇边。

“真是的……我睡多久了。”阿涅洛抿了两口水,自己捧住纸杯,居然没有立刻又倒回床上,慢慢欠起身来,对着被子上的褶皱发呆,“这不是医院吧?”

“你再多睡半个小时,我就要给你送进医院去了。”切萨雷把毯子紧了紧,“清醒了没有?”

“至少应该能撑一会。”阿涅洛叹了口气,打开顶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沐浴着房间。切萨雷坐回床边,将水杯接过来放好,右手搂住他,左手慢慢抚平枕头和床单的褶皱:“那好,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冷静一点听着。首先是,我们还要继续向前吗——我是说,希望你有数,自己的身体状况还能支持走多久。”

“这次是怪你,你自己说的……”

这话倒是记得清楚。切萨雷看他一眼,阿涅洛低着头乖乖改口:“我不舒服会告诉你。”

“好。哪怕多耽误几天或者去不到他拍照的地方也没关系,我也会注意不再冒任何风险。第二件事是,既然你参演了,一定读过《月神之海》的剧本。我想要知道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阿涅洛攥紧了被角:“现在才问?”

“我之前在等你主动说。现在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立刻知道。”

“里安德罗斯,我的角色,是男主角。他自觉与现实格格不入,直到某天,在海洋深处——就是科莫湖那个地方,看见了可怖又让他感到熟悉的‘神’。从那之后,现实在他眼里越来越丑恶离奇,那个世界则越来越亲切,别人眼里他则是越来越怪异、特立独行……然后他知道,自己本来就属于那个‘神’的世界。”阿涅洛盯着被子,语调毫无起伏,背诵般一口气说下去,“就是这样。”

“不是什么很有新意的剧本。”切萨雷拍拍被面,故意绕了个圈子。果然,阿涅洛放松了点,嗤笑一声:“这话你对他说去吧。”

“里安德罗斯的结局是什么?”

“你都说了没有新意。所以就是,去到了那个他原本所属的世界。”

“那么,在现实中的人看来就是……”

“死了。”

切萨雷放低了重心,搂着阿涅洛靠回床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我想知道,科奇他有没有暗示过,希望你,这个演员,作为真实的阿涅洛·莱蒙蒂,去复现里安德罗斯的结局?”

阿涅洛疑惑地“嗯”了一声,明澈的琥珀色眼眸回望他,目光里毫无遮掩的痕迹:“我想没有?再怎么说,他还是不希望我死的。”

“你说过,你在剧组经历了某种……创伤。那和科奇有关吗?”

阿涅洛深吸一口气,推开他:“我累了。”他滑回枕头上,将身体连同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还刻意蒙住了耳朵。再明确不过的拒绝。切萨雷要问的话卡在喉口,他将手按在厚软蓬松的被子上,不知怎么好像能感受到身下人的心跳,一惊一惊,激烈如同痉挛。又张了几次嘴,他下决心调动起声带。

“和埃菲索·梅利斯有关吗?”

一声尖叫。切萨雷手疾眼快地压过去,把阿涅洛往自己怀里按,任他蒙着被子又踢又打,床板咚咚作响,将自己的腰腹大腿踹得生疼,最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攀在他身上,失声痛哭。温热的水迹渐渐在胸口扩散,他搂着那具不断抽搐的躯体,连安慰都无从出口。他想象小时候的阿涅洛,不是里安德罗斯,赤脚攀上岩石时大概是兴致勃勃的,被那粗糙的石面、身体悬空的刺激所吸引,那是父母从来不允许他进行的探索……然后他听从导演指挥站在平台上,摆个姿势,导演说开始,心脏还怦怦直跳,却要收敛起兴奋,想着我是里安德罗斯在这时他会怎么做,然后向着埃菲索·梅利斯的脚步声回头……想象定格。那究竟是什么表情?夕阳投下来,岩石的影子投下来,加害者的目光和微笑也一并降临,“神”,还有明星,双重庞大的幻影加诸一身。一无所知或迫不得已,十五岁的阿涅洛迎着风暴走向深海,如今留在自己怀里的,分明一具被吃剩的残骸。

不知过了多久,衣襟上的泪水冷却了,阿涅洛将肋骨与小腹紧贴着他,重又陷入死一般的昏睡。切萨雷内心依旧五味杂陈,情绪却渐渐停止了翻涌,随濡湿心口的泪水一并冷却,凝结成仅剩的唯一一个谜团。

为什么,阿涅洛要复仇的对象不是埃菲索,而偏偏是塞尔维斯托·科奇?

 

又休息一天之后,两人绕去市区,在商场里买齐了徒步装备,切萨雷还挑了双运动鞋,替换之前在加塔角被划坏的那双。一路上他自告奋勇开车、拿东西,亲亲热热嘘寒问暖,却等到阿涅洛直接指出,才察觉自己突然热情得过分。“其实在年轻时,我想和哪个暧昧对象确定关系了,就会在对方面前,哭着把这些事全倒出来。”坐在商业街的餐厅里吃着海鲜饭,阿涅洛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也和你现在一样,刚听完后可心疼了,想方设法地对我好,保证会永远爱我。”

停顿在此是有意等人发问。切萨雷吃下一只青口贝,将壳从嘴里拿出来:“然后呢?”

“等到提分手时,我经历这些就成了自找的、活该、只配被那么对待。”阿涅洛用叉子刮着贝壳上的酱料,有意用力,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切萨雷伸出餐刀打断了他:“我不会这样的。”

“从第二任起也都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对你的了解依然在两年前,我可能确实会和他们一样。但现在不会了。毕竟,我其实算是为了听这个,才陪你走了这么远。”

阿涅洛继续刮着贝壳:“有什么区别?甚至如果我早告诉你,你调查失传媒体更省事。”

“至少现在,你更尊重自己的创伤了,没有随便拿它来换取廉价的同情和承诺。”切萨雷正色道。

刮擦声停了,划痕斑斑的贝壳轻轻掉在桌布上。阿涅洛让叉子悬在半空,似乎未曾设想到这个角度,怔怔地看他。

“甚至,你其实没有说出来,是我猜到的。尽管完全瞒着也不好,你痛苦,我也费劲,倾诉这件事也是很有讲究的,我们可以慢慢琢磨……”正因有所见识,切萨雷不会对阿涅洛作出“尽情倾诉”这类的保证。他甚至能理解那些前恋人,实则刚上路时,在科莫湖的民宿房间,他也曾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餐后甜点上来了。切萨雷挖下一勺芝士蛋糕,看阿涅洛若有所思的表情,将勺子伸过去:“来,第一口给你。”阿涅洛痛痛快快伸头含了勺子,把自己的蓝莓慕斯也挖了个尖,戳到他面前:“我们算是又开始谈恋爱了吗?”

“不算。”切萨雷答得斩钉截铁,“其实这样一来,我反而更不想和你做了,怕触发ptsd……”阿涅洛气鼓鼓地要收回勺子,他抢先一步,已经把慕斯吃进嘴里。酸甜的味道伴着蓝莓汁水,在舌尖与上颚之间抿成绵密的糊状,他看着阿涅洛在对面托腮、佯作闷闷不乐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outis的终点尚未确定,但好像是头一次,前路看起来如此清晰——自己不再是工具,阿涅洛也不必再自觉有亏。上路两个月以来,他们终于成为了旅伴……

“那你呢?你没有什么想对我倾诉的吗?”

一片明媚的思绪被生生切断。仿佛被这句话掐紧颈椎,切萨雷抬起头来,撞进对面诚挚到近乎璀璨的目光。他僵直一瞬,换出满脸笑容:“我不是都说过了吗?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因此接触社会很早,也从小就开始主动探索新事物……”阿涅洛坐在对面频频点头,说着“是啊我都忘了你说过”,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埋下头去,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口慕斯。

 

我的故事和这一切没有关系。

outis重新拐进法国西海岸,确实应了阿涅洛的猜想,一路往北前进。高速公路始终望不到尽头,悬崖、海浪、阴沉的天空,日日夜夜将他们包围。共同经历过生死关头,又彼此了解后,相处起来却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照样信口开河地聊天、拍照、开黄色玩笑,切萨雷对着手机讲历史科普,阿涅洛小心翼翼躲在镜头之外,却也聚精会神地跟着听讲。基伯龙半岛的蓝海白浪拍击土黄色石柱,圣布里厄巨大的人造蛇骨在海岸蜿蜒,他们站在岸边任狂风吹打,相伴漫步,不觉得凄冷无聊,也很少再想到“神”。阿涅洛发现,这一带的海岸虽然悬崖不少,也有危险神秘之感,但始终太艳丽也太奔放,风浪嘶吼、船只来往,不是科奇最欣赏的那类景色。随着地点渐渐往北,两人有了新的赌约:科奇是会直接北上来到斯堪的纳维亚,还是会渡过海峡前往英国?一个风声如口哨声的夜晚,他们正在查找资料,试图预测科奇在英国可能的收获与不便,阿涅洛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贝尔尼丝在WhatsApp上发的消息——不是“莱农”。自从上次联系包场预订后,他们还没有在这里说过话。想起自己迟迟未提交“资料”,阿涅洛点开消息时手指颤抖,映入眼帘的内容却出乎意料:

【你已经不在咖啡馆了吗?我们还能找你预约包场吗?】

【对,我找人代理了。】阿涅洛回道,【官网和电话都还可以预订,只是我不在。】

【那就没意思了。】这话莫名其妙的暧昧。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贝尔尼丝的下一句话就发过来:【那你最近有空见面吗,在别的地方也可以?我又带罗西娜来意大利了。】

【不好意思,我在旅游。现在在法国,之后大概会往北走,但不知道要去哪。】

对方沉默了。片刻后,这次是无声的,signal的图标上弹出一个小红点。阿涅洛关掉WLAN,暂且换移动数据打开,看到莱农的信息,无疑不是巧合,而是紧跟在贝尔尼丝的话之后:

【你能在1.6之后去德国南部,拍摄E.M的剧组吗?具体地点和潜入方略我会搞到。我们有必要,尽快做些更实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