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已经将悬崖景观从英国查到爱尔兰,阿涅洛忽然放下手机,凑了过来,“德国有没有科奇会喜欢的地点?”
“德国?南部是内陆,沿海处地势基本都低。可能吕根岛吧。”切萨雷摸不着头脑,“或者就像在科莫湖一样,南部会有能看到峭壁的湖滩,但现在过去也远了……怎么,你想到了他的新动向?”
“就是随便问问。”阿涅洛转回去看手机。【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在。】他犹豫了一会,补充上一句,【但如果能去,我就去。】
【那请你尽快确定下来,然后联系我。】
潜入剧组。这理应是个艰难的任务,能答应下来,全靠这个“不确定”。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去,因此尚觉遥远,可以随随便便地接下担子,不管真扛起来会不会重逾千钧。此时阿涅洛还没刷到过“驽马”的专栏,不知道罗西娜如何坐在房间里夜以继日敲着那些文字,也不知道以莉娅为首的粉丝们的评论,如同一根一根尖刺扎在她们心上。自然,错不在同样被蒙骗的人——只是,每一条评论都提醒她们一次,这个恶行累累、折磨无数受害者到遍体鳞伤的人,背后依然有如此数量庞大的拥趸。
切萨雷为科奇设计出了路线图,从英吉利海峡的多佛白崖一路向西,经过七姐妹白崖和侏罗纪海岸——如果嫌这些地方太温柔平和,他也可能直接去苏格兰的天空岛;爱尔兰也必然不可能错过,莫赫悬崖和斯里夫里格悬崖的野性风光,绝对是他所偏爱的景色。即使顺序有所变化,但总之是这些地点,离开英爱后,再乘飞机去……去哪?如果他最终目的是冰岛,完全可以从这里直接飞过去。他叫阿涅洛来看路线规划,发现后者垂头盯着被褥,仿佛褶皱里生出一个黑洞,牢牢吸住他的目光。
“你怎么了?没有不舒服吧?”他伸手过去,阿涅洛惊醒似的抬起头:“没有。”随即亲昵一笑,将脑袋偎进他臂弯里:“你找好啦?这么快。”切萨雷一手揉了揉那头鬈发,表示科奇如果去英爱,应该就会按着这些地方走;如果只是沿着欧陆,那么——“北海南岸地势都不高,他可能不会在这一带多逗留。可能会去德国吕根岛,或者丹麦的默恩岛;最极端的情况,我们下一次见他是在瑞典了。”
“错过爱尔兰那些地方,还挺可惜的。”
“我也觉得是。英国的旅游没太受影响,我倾向于认为他会去一趟。”
得想个办法往德国走。他必须让切萨雷留在别处,自己过去,总之不能把无关者卷进来。况且也有必要租辆车,万一暴露,被看到车牌号就完了。找什么借口?说要去阿尔卑斯山野采……说自己在那边有朋友……索性直接留句话趁夜离开,回头不管怎么被盘问,事都已经办妥了。然后……阿涅洛看着地图,在心里画线,想如今再回到阿尔卑斯山区,几乎是将出发以来的道路画了一个闭环。这才是回去做个了结。还有三个星期。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搜索公路地图,顺着那条代表高速公路的黄线滑下去,跨过国界,眼前的地名忽然陌生:还是那些拉丁字母,拼凑的方式却怎么看怎么古怪。含义无从猜测不说,即使机械地遵循发音,也难以读出口来。
凭借意法英三语和切萨雷,他在南欧和西欧畅通无阻,几乎忘记了跨国旅行的重要障碍。语言。
“如果他去了德国和北欧,你懂当地语言吗?”
“不懂。”切萨雷摇头,“不过用英语和翻译软件,应该没什么问题?”
也是。阿涅洛想象自己驾驶陌生的车辆,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后座上放着摄影器材。对照好地名的字母,不用看懂路牌也无妨。还有全球通用的交通标记。将车停在一公里远的地方,拿着“莱农”给他的什么东西,打个招呼,就滥竽充数地混进摄影组……不,这恐怕还是不太可行。埃菲索这种级别的明星,剧组肯定会严防死守。究竟怎么偷拍?是不是该去问问粉丝……真有粉丝来找过他,但不知道是不是那种会偷着追去剧组的粉丝。贸然去问太怪了。
面对未知之物,直觉带来的阴影在眼前逐渐逼近。要不然还是和莱农说吧,他想,说我不去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说很抱歉没能帮上更多忙……他拿起手机,又打开备忘录。至少先把“资料”提交了再去说,稍微对得起良心。她们做的事是正确的。莱农——大概就是贝尔尼丝,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受害者,每人都担负着不下于我的压力在与这个怪物对抗。所以,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就应该去做。让我知道我存在还有价值。比站在那里被看要好得多。但我究竟能不能做?退缩,还是咬牙前进?两个念头在心里交战,耳边恍然听见金戈撞击的嗡鸣。仿佛为了遮掩耳鸣,他往切萨雷的方向靠过去,看到笔记本屏幕上一团热闹的照片。是一处露天集市,人流背后,红、绿、金色的装饰和彩灯在夜空下交织,极富节日色彩,仿佛瞬间听见清脆的铃声。
“我们说不定赶得及在英国或爱尔兰过圣诞。”切萨雷点了点屏幕,“想逛这种集市么?”
“看着不错啊。你多找点,我就等着被你拽过去。”阿涅洛理直气壮往后一仰,倚在他背上,打开备忘录。即使没有泄密,知道身边有人了解,叙述忽然容易了许多。他慢慢敲打虚拟键盘,感受身后的肌肉和脊骨海浪般随呼吸起伏。海浪夜以继日搬运着沙石,汽笛悲鸣。直到outis如他们所料,更新了多佛白崖的照片,在渡过英吉利海峡的轮船上,他依然强迫切萨雷背转过去,靠在他后背上专注地打字。
【我们都是男性,这确实方便他靠近我而不让人起疑。我自己也没有起疑,家长从小没教育过我这些。当时“男性也会成为性侵受害者”的意识在意大利还不普遍——尽管他也不是同性恋。从小到大,许多人摸过我的头和脸,捏着我的肩膀摸到锁骨,握着我的手不停把玩,甚至在我已经相当高时还把我卡着肋骨抱起来。这些都被当作普通的喜欢。他最初也只是这样,甚至我对他更有好感,更不觉得冒犯。】
【他也确实教我演戏。被他教过后,我有了长足的进步。他说这部电影都靠我了,他告诉我】他告诉我导演把自己的整个名誉和前途赌在了这部电影上也就是我身上。不行我得绕开这个。【他告诉我这部片子对剧组所有人至关重要,实际上,连他,这位大明星,也得仰仗我。要我在十五岁时,就识破那种游刃有余的故作卑微,确实太难了。但总而言之最后我明白,如果我不顺从他,整个剧组都会停摆。在之前的版本里我把自己描述得很被动很无辜,但其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就主动决定了。我要牺牲自己来换电影拍完。】来换他的梦想成真。多愚蠢的孩子。
【但是我很快就拍不好了。肢体不受控制,台词背不下来,一个镜头重复十几遍还过不了。然后听不见闹钟,起不来床,或者爬起来后坐在床边,不知怎么就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然后导演终于开始看我,用他冰冷的红色视线,看那个变不成里安德罗斯的我。【最后我也忘了我自己怎么想的。总之我打算结束这一切。以最极端的方式。】
海鸥在窗外洒下粗哑的鸣叫。阿涅洛隔着袖子捏住左手手腕,布料在指间好像被越捏越薄,直到皮肤透明、骨骼软化,只剩下青紫的血管一条条游动,十几年前的伤口被层层叠叠掩埋在深处,顽强传递着咚咚咚咚依旧隐痛的心跳。【但是没有成功。】好了,她应该能明白这是指什么。他无数次想过那把刀会捅进埃菲索的胸口,最后却插进自己的手腕。只是因为那一晚
只是因为忍无可忍的那一晚身边躺着的是塞尔维斯托·科奇
“阿涅洛,我背酸了。你坐好行不行?”好像海中浮起礁石,切萨雷的脊背向上拱了拱,“放我去甲板上看看风景吧,你要不要也一起……”
“不行。”阿涅洛恃宠而骄地往后仰,将他压了回去。他最后检查一遍文档,打算到民宿就找个借口,支走切萨雷传文件,退到手机桌面,看到signal上又有新的消息。
【通知:回忆并描述自己的受害经历,可能会触发创伤闪回等,甚至出现精神病性症状。请诸位以自己的生活和身心健康为重,我们无条件接受随时终止合作。如果需要心理支持,请及时求助医生,或者寻找可靠的心理咨询平台。尽管我与各位同仇敌忾,但账号使用者的承受范围同样有极限,因此,即日起,莱农无法再回复情感倾诉类的内容。若您陷入紧急状况,乃至出现自伤自杀倾向,请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通知类的消息都没必要回复。阿涅洛退出对话框,又点回去,内心蒙上一层浅淡的疑云。怎么回事,突然关心起我们的心理健康来了——但看起来,实际上,真的有受害者长期把“莱农”当作倾诉对象,乃至心理咨询师;而她真的会耐心给予回复,直到现在,接纳过多负能量后心理状态撑不住了吧,才终于决定取消这一“业务”,还提供了专业渠道以兜底。聊天记录往上翻,一下就到头,通知、提交“资料”、埃菲索的行程表……从初见起就没变过,冰冷如机器人自动回复,一来一回。默认头像,虚构的昵称。面对他人血淋淋的痛苦,这样一个账号,能给出些什么回应?难道她有可能是体贴的、耐心的,难道对着某些不知名的“别人”,她会从代码和匿名的壳里短暂脱身,赤裸裸地承接那鲜血?
阿涅洛划掉signal,犹豫许久,在WhatsApp上点开贝尔尼丝的对话框。
【你还好吗?】他发送道。
对方秒回:【什么?】
【新通知。】
【赶紧撤回。】贝尔尼丝的语气瞬间比莱农还冷。她又发来一条:【最近年末要忙死了,不过总体还能应付。】
阿涅洛撤回了上一条消息,贝尔尼丝就把提醒他撤回的那条也撤回了。两人装作谈论工作,聊了几个来回,没有什么异常,他看着那两条撤回记录,总觉得自己和对面都有些傻。话题自然而然就断掉,阿涅洛在WhatsApp和signal之间无意义地来回切换,被当靠背的切萨雷终于受不了了,呻吟一声站起身,把他顶回座位上:“我要去厕所!”他坐正了,靠在窗边看游轮行驶,艳红的船身将海面劈出两道白线,灰茫茫的大海往前看不到尽头,大不列颠岛仿佛悬浮在世界边缘。回看,那两道白线在身后拖得很长,仿佛连着他的一部分,绕了十六年的圈,依旧远远系在阿尔卑斯山脉。
切萨雷从卫生间回来,把他拉去甲板。两人站在游客之间,扶着栏杆极目远眺,任海风灌满耳膜,看悬崖如黎明般一点点现出白色。
“凯撒登陆!”能看见在白色悬崖边漫步的人影时,切萨雷振臂高呼。船已经减了速,海风没盖过喊声,不少乘客看了过来,阿涅洛慌忙用兜帽把脸一遮:“登陆就登陆,你喊什么,像个自恋狂一样……”
“是凯撒,罗马大帝,不是我啦……虽然也是我。”明白笑话没被听懂,切萨雷懊丧地叹了口气,“罗马大帝曾经远征不列颠岛,尝试在多佛白崖登陆未成,这是个双关……”阿涅洛明白自己扫兴,苦笑着点头。两人看着彼此,氛围一时尴尬,好在靠岸广播响起,他们回船舱去收拾东西了。
下了船,首先就是被左行车道折磨。好不容易习惯了新的驾驶视野,再开过两步,天空不知何时飘起小雨,雾气把挡风玻璃扑面淹没。阿涅洛将空调切到除雾档,一阵冷湿从风口吹出,激得两人异口同声地哀嚎。
气候换了。还未离开北大西洋暖流温柔的怀抱,在法国也早就受够了风吹雨打,但英国的雨如同在身上播了种,细细密密一点点蔓延,起初不觉得什么,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寒意啃噬到骨髓里。即使到伊斯特本的民宿,泡过热水澡,开了暖气,睡梦中,仿佛还能听到寒意与湿气顺毛孔侵入,悉悉索索的声响。第二天早晨,切萨雷从被窝里挣扎起来,顿时如同被扔进一桶冰水,穿上衣服,衬衫冷得像湿透了。
窗帘外,淡薄的蓝色雾霭浮在街道上,面貌静谧宛若清晨,但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这里的道路相当宽阔,楼房之间布满植被,冬季有许多已经枯萎,被雨水击打成一片泥泞。他把阿涅洛从床上拖起来,下楼去买早饭,从室内看不出来,一走上露天街头,竟还有细细的雨丝在飘。最近的咖啡馆人居然不少,落座的顾客当中,有不少人面前放着一大托盘的食物,吐司、煎蛋、香肠和沙拉,还有一碟茄汁鹰嘴豆罐头,五彩缤纷地摆在盘子里。
“那个就是英式早午餐。”切萨雷用眼神示意,“反正今天科奇应该不会更新,我们可以慢慢吃。你有没有兴趣?”
“太油了我吃不下。”阿涅洛挑剔地撇撇嘴,去吧台点了羊角包和浓缩咖啡。切萨雷也只好陪他延续意大利习惯吃早饭,等咖啡时,一只只托盘从身边转过,黄油、胡椒与肉肠的香气让他禁不住直咽口水,连酥脆的羊角包拿到手里,也显得索然无味。或许是黑咖啡和面包开了胃,阿涅洛起初还定力十足,不久后,目光也开始跟着托盘转。
“今天不行了,我们之后吃一次这个吧。”切萨雷趁机说,“就算当午餐吃。”
“早上吃不下东西也就一小会时间。我该听你的。”阿涅洛把剩下的小半个羊角包装回密封袋里,“我们今天就去七姐妹,还是等他更新?”
“那里走起来挺累的,而且天气也不合适——对多数人来讲合适的天气,到我们这里反而不合适了。”切萨雷在手机上敲打一会,将一张古老城墙的照片亮给他,“我想录个视频。建造于中世纪的佩文西城堡,外围有两段罗马城墙,离这里很近,二战期间曾经被用作军事基地,附近还有个古老的教堂……如果有时间,还可以在市区的古城区转转,以及这里的海滩和码头……”阿涅洛笑着把他往外拽:“我又得被扔下了,是吗?”
“摄像头一关,我绝对第一个奔向你。”切萨雷一本正经承诺道。
直到午后,单薄的阳光终于一点点化开了雾气。他们穿过砖石错落的罗马城墙,半青半黄的草地上,已有游人三三两两结伴漫步。一位年轻的金发女性迎过来,笑容灿烂,自我介绍是这里的志愿者,问他们需不需要讲解;切萨雷问能不能打码录制讲解过程,她欣然答应。于是,阿涅洛独自跟在后面,看前面两个身影指着城墙上的石砖,志愿者说这块是哪一年的,那块又是哪一年的,切萨雷便立刻补充道,它们可能见证过怎样的历史;他之后靠近去看,两块石砖看不出差别,但上方,一块石砖掉落留下的洞里咕咕作响,窝着一只肥硕的鸽子。
那两人越走越远,切萨雷时而看摄像头,时而转回来看志愿者,说着让自己听不懂的话,笑容满面,整张脸在阴天下都闪闪发亮,一种和自己在一起时极少露出的笑容。他想那绝对是更真挚的快乐,一种获得深度智识交流的愉悦,另一个人能真正接住他的话题,甚至提出更多见解。而不只是和自己一样傻呆呆地听着应声,听完后还什么也记不住。
他伸手逗弄了一下鸽子。灰色翅膀泛着一道紫光扑棱棱划过天际,阿涅洛顺着它飞行的背影看去,忽然僵在原地。
阳光从云边淡淡露出,雨下着,二者各不相干似的。鸽子飞到城墙外面,而草坪对侧,背阴处,两道弧形的城墙之间,盘踞着一只深灰的怪物。
它可能原本只是一座城楼,随时间推移而被改造、坍塌,或者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好与其他建筑重叠,但无论如何,在庄严古典的建筑前,那怪物的轮廓如一堆肉瘤堆叠,臃肿的,千疮百孔,在那些孔洞深处,异常浓烈的阴影在蠢蠢欲动。有什么睁开了眼睛。
在未曾设想的地点、未曾设想的天空下,“神”毫无征兆地宣示了回归。
不。是祂从未离开过。那个声音告诉阿涅洛。你尽可以藏身城市、藏身家庭,在一任又一任的恋人怀中寻求慰藉,但只要你“在”某处,只要你身边还有所遮蔽,就永远,永远,不可能从祂的凝视里逃脱。
切萨雷柔顺的褐金色中长发还在余光里摇晃。旁边是志愿者卷曲的淡金色头发,手机镜头就支在二人侧边,他不能尖叫,也不能跑过去说这件事。他们渐渐走到城墙对面,前面两人说说笑笑、浑然不知,阿涅洛紧攥着采来的植物,每一次迈步都惊起心跳。但是,真的走到附近,“怪物”所在的位置,确实只剩一座坍塌的城楼。
在城堡里走走停停,足足两个小时,他们终于绕回入口。切萨雷意犹未尽地与志愿者道别,阿涅洛捏着枯草、浆果和鸽子羽毛,也勉强笑了一下:“多谢。您的讲解很细致。”
“您男朋友学识太丰富了。”志愿者微笑道,“我自愧不如啊。”
切萨雷对阿涅洛耸耸肩:“看她猜的……”
“难道两位不是恋人?非常抱歉,我下意识就……”切萨雷大笑说没有关系,正式挥手告别。两人回到车里,阿涅洛面无表情,盯着车窗发呆;直到傍晚回到市区,踩着古城区的鹅卵石路,夕阳给造型古朴的房屋更蒙上一层陈旧的黄,他依然闷闷不乐,切萨雷终于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
“没有。”阿涅洛躲开他揽过来的手臂,回话坦诚得反而像赌气:“我知识不够丰富,没法理解你。”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只和历史专家有话可聊。我也做不来标本和首饰设计啊。”
“我自己自卑了,不关你事。”阿涅洛贴着墙慢慢挪步,仿佛是全身心在抗拒和人接触。切萨雷看着他的表情就没了兴致,草草转完一圈,提议去附近的一家老酒吧,阿涅洛也说没心思:“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人万一多起来,别人都有伴,只有我是一个人在,多尴尬。”
“那说不定你就能勾搭上年轻美女什么的……”切萨雷听了又笑,揽他肩膀说你果然是吃醋,阿涅洛又像鱼似的滑走:“反正我们也不是恋人,我没资格吃醋。”
“你对朋友一样吃醋。我还不懂你?”
阿涅洛轻哼一声,在路灯下站住,转过身来。薄雾在灯光里如金粉飞舞,一粒粒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如隔了层磨砂玻璃,表情看不真切:“你去吧。调整心态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能找回去吗?”
“走主街,路过The Beacon购物中心,对吧。”
切萨雷叹口气,背转身,往酒吧的方向走去。走过半条街,再回头,路灯下已没了阿涅洛的身影。一道黄光孤零零照耀鹅卵石地面,如舞台聚光灯下空无一人,看起来比晨雾还更苍凉。
阿涅洛回到民宿,总算争取到机会,断网、打开热点,给莱农发送了自己的“资料”。
装作耍脾气,就是为了找借口一个人回来。但直到他趴在床上,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撞得酸痛,不知道是因为上楼梯时走急了,还是因为终于要将伤口剖示于人;因为刚才对切萨雷的演戏本就是真假参半,还是因为……“神”的视线依旧挥之不去?分明挂上了门链,拉好了窗帘,等待莱农回复期间,他还是好几次四处惶恐张望,仿佛有无形的眼睛悬浮在空气里,盯着他,盯着他记录的内容。
【辛苦了。】莱农不久就回话,【针对您的情况,我会整理出一些问题,希望您尽可能予以回答。如果不愿回答或不知情,直接告诉我就好。】
阿涅洛删除了打到一半的字——他本来想说,抱歉,我感觉自己能力不足且缺乏经验,可能无法完成去德国潜入剧组的任务——但还没结束。他还要提供更多内容,再决定说去不去德国的事。
这个事实如一块冰从头顶滑到后背。身体被刺激到发抖,心情竟同时冷静下来——我对她们还有用。这句话在心头浮现出来,将退缩的念头温吞吞地遮挡下去。尽管谜团众多,尽管和多数人素未谋面,但我在这里,为“正确的事”做了点什么。这是阿涅洛·莱蒙蒂的价值。不是“茧”,也不是里安德罗斯。
莱农很快发来一个文档。
【1.在第一次发生性行为时,您到了法定性同意年龄吗?这将为他的举止恶劣程度进一步定性。
2.家人如果不跟随剧组,谁是您的监护人?那人是否有察觉或干涉此事?
3.他是否曾以任何方式提及,会将您“介绍给”他熟悉的导演、制片人或其他人士?如有,能否回忆起这些人物的姓名与身份?若记忆模糊,尽量描述即可。】
阿涅洛叹了口气。逃不过去讲科奇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一大块空白,不可能指望别人无视。可如今,他只能姑且说出能说的实话:【第一题,到了。第二题,我不想回答。第三题,他是说过几次这种话,但应该没提过具体的名字。】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莱农似乎想发长长一段回话,最后,从阿涅洛屏幕下方冒出的,却只有一句:【比起多数受害者,他对你似乎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利益交换关系的恶意。你能想到这是因为什么吗?】
纯粹的恶意。我又不是埃菲索,我怎么知道。怀里的被子已经被抱暖了,微微潮湿像出汗,他不敢松手。因为埃菲索那时尚且青涩,还没悟透利益交换是娱乐圈运行的本质?怎么可能。他只是格外讨厌我?莫名其妙。作为性别相同的对象,他在潜意识里对我有竞争心?不明白。不明白。他对别人的态度难道并不一样? 阿涅洛将自己写的文档从头到尾再翻看一遍,直到一句话骤然撞入眼帘,一道闪电劈下,胸口岌岌可危的黑色水球应声碎裂。恶臭的脓液泼洒一身,他全身战栗,将脸捂进被子里,压着声音尖叫起来——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事。只是我还不够讨你喜欢,是吗?”一张口就能让无数粉丝尖叫的声线。尾音上扬,话语近乎可怜兮兮的,语气却仿佛一个轻佻的微笑。
“你是在留着身子等他?你觉得我不如他?如果他来,这小身板是不是就兴高采烈、挺起来了?”
“阿涅洛,说话呀。你巴不得天天都和导演做吧?”
不是。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我幻想过但我不是真的要——我不是真的想要——
四肢冻僵般麻木起来,灯光突然变暗,眼前蒙上一层蓝翳,然后渐渐变浓、变黑。阿涅洛陷在被子里沉下去,意识被躯壳缠裹得密不透风,在内侧狭小的黑暗里挣扎,皮肉骨骼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直到被黑水彻底吞噬,连最后的颤抖也丢失了讯号。
切萨雷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床上一片凌乱,阿涅洛没换衣服,没用枕头,甚至双脚悬空,斜躺在床上紧抱着被子睡着了,手边放着已经息屏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插了一个红色U盘。不远处,在被褥的褶皱之间,横躺着一枚便携式热点,白色外壳上,绿色的指示灯还在呼吸般一闪一闪。
这是用着电脑睡着了?民宿有WiFi啊,国际漫游也在上路前买好了。他在干什么?切萨雷想去合上笔记本,但被褥碰到了触控板,甫一靠近,屏幕居然亮了起来。
根本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陌生的系统,陌生的聊天软件,莱农与阿涅洛的对话,赤裸裸撞到眼前。似乎是眼神牵引着手指去操作电脑,他点开阿涅洛的自述文件,一切内容逐字逐句呈现在他眼前。
感官如同被碾压过去,脑内轰轰作响。他继续往上翻,正如搜寻《月神之海》时,一点点往下翻找科奇的电影截图一样。想要知道究竟有什么,眼神又随时准备着闪躲,心惊肉跳的,不敢细看——而这一切的当事人就在身边,两个月来的日日夜夜都和自己呆在一起,如今熟睡着,呼吸深缓,额角挂着一片晶莹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阿涅洛最近在写什么了。也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德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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