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洛的咖啡馆居然已经被装修好。一天后,身体稍好点,他就把切萨雷带去参观。阿雷佐街头的一家小店,推开木门,每一个纵横平面都被昆虫、骨骼和植物的标本点缀起来,暖而微苦的咖啡香充盈其间,装潢美得像给人迎头痛击。拉开卡座的帘子,座椅后面,一整面有关电影与艺术的书墙,五花八门的书脊朝客人挺立,错落而和谐,彰显着店主不同凡俗的品位。
“白天营业是这样。但如果当作影视圈内的私密沙龙……”阿涅洛拉下窗帘,打开暖光灯,深沉的黄光如一滴颜料落进水中那样,在空间里散开。他站在吧台里,播放轻音乐,一举一动仿佛都带起亮晶晶的金色微尘:“大概就是这种效果。怎么样?”
切萨雷看得吸了口气:“太漂亮了。就是一旦开业肯定人满为患——你考虑过工作量吗?”他趴在吧台上看左侧的矿石标本架,刚才没注意到,现在一开灯,发现这些石头纷纷在玻璃罩下闪着细微的光。
“应该会采用全预约制,外加每周一专门留给包场的剧组。”阿涅洛轻盈地转出吧台,凑在他身边,点点切萨雷正看着的那枚矿石,矿石呈粉红色,形如一簇玫瑰:“这个是红磷锰矿,我从法国搞到的。旁边那个是异极矿……”如同一团浅蓝色泡沫般的石头,“你可以拿起来看一下,正式营业后底座就要粘死在架子上了。话说我还在考虑呢,你说要定制木刻的标签,还是用羊皮纸手写?”
切萨雷想象了一下效果:“我觉得区别不大,手写更方便吧。”同时他也能想到,阿涅洛是如何以挑剔标签同等的细致,把装修工人折磨得精疲力竭,又在美貌与丰厚小费的双重激励下,乐此不疲将桌椅和柜子搬来搬去,小心翼翼以寸为单位挪动那些珍贵的标本;每挪一次就要经受各个角度的审查,任何一点外行人眼中看不出区别的瑕疵,都会被阿涅洛看作难以容忍的重大失误,甚至会因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更改店内布局,不知来回折腾了多久,才最终造就这种美轮美奂的效果。
“也是。贴在底座上就不怕弄掉了……”阿涅洛从柜台下面掏出软尺,将红磷锰矿小心翼翼地拎了出来,比划起标签的尺寸。
切萨雷没有动手去碰,只是仔细看着矿石内部细微的闪光。无论床头床尾闹成什么样,唯有在审美方面,他愿对阿涅洛怀抱最高的敬意。希望顾客们能同等地尊重这一切,他此时由衷祈祷着。
九月下旬,躺在坦桑尼亚的帐篷酒店,被蚁翅扑窗的声音包围着,切萨雷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银色星星”账号。
穷举自然是举不完的。切萨雷最初用高级搜索,将地区限定在意大利,性别限制为男,用了三天筛选出二十多个经常提及电影的脸书账号后,阿涅洛逐一查看,得出结论:都不是。然后他将关键词从stella d’argento换成silver star,再筛选了一遍意大利的男性用户,同样没有结果。
这并不意外。脸书的地区设置可以由用户手动更改,如果科奇将地区改到了别国或索性不显示,自然就搜不出来。之后,他打算从关系链的角度切入:阿涅洛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即斯特拉·科奇,和哥哥先前保持,且大概率如今还保持着联系。那么,她一定在各个平台都关注了塞尔维斯托,也很可能关注了他的私人小号——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公众人物,社媒上的交际圈必然不大。
甚至不一定要找到斯特拉本人。如果有一个人,在各个平台都是塞尔维斯托·科奇的粉丝,而且与他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那么,除了死忠粉以外,就也有可能是他现实中的家人或朋友;也就很可能,如今还知道他的下落。
科奇的死忠粉恐怕不会很多。问题在另一个方面——该如何判断不同平台的账号背后是同一个人?他无从得知斯特拉的网名,阿涅洛也不知道,只能从科奇粉丝最少的主流平台——tiktok开始,排查所有可能的账号。
科奇的tiktok发了两条《客居地》的短剪辑,粉丝只有一千多人。短视频时代的年轻网民不记得这位早已过气的导演,而与他同辈的中老年人,留下的印象是那些“天镜”时期的电影,对这些古怪的文艺片也没兴趣。
对他们来讲,这是件好事:如果粉丝更多一些,就会触发读取上限,无法看到全部粉丝列表,也就很可能找不到有用的账号。两人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切萨雷将所有粉丝逐一点开查看,阿涅洛在一边记录id和昵称,排除掉明显是影视圈内人士和营销号的,最终列出了七百多个符合要求的素人账号,其中所有带有女性色彩或者不发东西的账号都可能是斯特拉,还有一百三十八个重点关注对象。
“是好事。”切萨雷说,“在这之中总得有几个人对他是全平台关注,而且使用固定昵称。”
话虽如此,搜索的进程却搁下了。咖啡店到了准备开业的最后阶段,阿涅洛整天忙着面试店员、调试饮料和甜品配方、与父母推荐来的第一批影视圈客人沟通。切萨雷帮不上忙,只好呆在房子里查资料,日复一日在客厅里和温馨的阳光盘桓,初夏暖融融的空气逐渐变得庸常而沉闷起来。
又该走了。旅行家不安分的心灵,如同某种使命推他向前,不知不觉中,网页内容就变成了东非旅游景点的状况,还有当地局势的最新消息。一看到向导说拉利贝拉已经对外开放,他对阿涅洛打个招呼,急匆匆地定了票,返回热那亚收拾行李,一周后,就已经站在那干燥而古老的砖红色高原上。这是一片直接在高原红石上雕刻出来的教堂,下到石坑里,面前拔地而起的十字形建筑被阳光照亮一半,九百年前的每一笔刻痕,都依然奇迹般地清晰可感。
在埃塞俄比亚,这个与祖国曾有过一段殖民斗争历史的国家,切萨雷停留了快一个月。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核心区固然热闹不逊于罗马,瑰夏咖啡也确实爽口轻盈,人类始祖的化石依旧静静躺在国立博物馆,但内乱的硝烟还未彻底平息,大街上偶见士兵在巡逻,而正如影响意大利一样,东欧大国之间的战争也同样在此处引起蝴蝶效应的回响:物价飞涨、失业率剧增,旅游业似乎已沉寂了许久,路人对他这个异族人纷纷投以注目。
“生活比以前更难了。”向导说,“中学里有一半的孩子交不起学费。我自己也在为孩子发愁呢。”
此言目的明确,但切萨雷适时地引走了话题。在旅行结束前绝不能显露多给小费的意图,否则接下来的体验就彻底完蛋了。
向导也带他去南部参观丛林里的原始部落,给地头蛇塞一点过路费,交涉一番,就能在满是杂草的黄泥小路上颠簸,路过一个个草扎的栅栏。被人参观已成了部落生活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融入现代化进程的方式:那些以拉长嘴唇或割伤身体纹身为荣的人,多数用未经剪裁的彩布一层层遮盖隐私,也有穿着polo衫和牛仔短裤的,但都带了些表演性质地卖力展示着“传统习俗”,露出后腰的伤口,踩上树枝做的高跷,拿颜料在黝黑的胸口上涂画,在几乎只和人一样高的泥屋外站成一圈,习以为常地面对智能手机的镜头微笑。每到一处,都有小孩子紧紧尾随,左一群右一群地抱着他的手臂要糖,妇女们随即拿出珠串和陶器来推销。他还在孔索逗留了一晚,看到层叠如鳞的梯田与插着硕大的银色牛角、缀满珠饰的手工木雕,在没有自来水的圆柱形民宿里,被臭虫咬得彻夜难眠。之后,他带着从各个部落买的一叠串珠手链、在孔索买到的小型木雕,还有在集市用两件旧衣服换到的几个陶罐飞去厄立特里亚,在全国紧张的军事氛围下,不合时宜地游走在阿斯马拉宛如上个世纪罗马的街头。独立斗争几十年过去,这里曾被英国和埃塞俄比亚管理的痕迹早已淡化,却始终是更早时意大利殖民历史的化石。他在旅馆对着镜头讲解那段历史,出门的活动却与国内如出一辙,拍街景(当心别对着军事设施的方向)、看杂货铺、随便走进一家店喝咖啡,只是蓝天下的街道空荡如一片遗址,习惯性地想刷社交媒体,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尽管无法上网,但经历过部落土屋的环境,有除虫措施和淋浴的地方从未显得如此舒适。他在这里心无旁骛、与世隔绝地呆了一周,将之前录制的素材全剪出来,才飞去肯尼亚。落地一开机,发现来自阿涅洛的一百多个未接来电。他赶紧回话过去,听筒对面冒出一句叫喊,几乎是泪汪汪的:“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被恐怖分子绑架了……”
切萨雷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赶往酒店的大巴时间很紧,路上拿出手机还可能被抢,他先报完平安匆匆挂了电话,一个小时后到了酒店才打回去。阿涅洛又闹了一通,听他解释完厄立特里亚不通网络和国际信号的特殊国情,并保证已经做好功课,不会去苏丹和索马里这种地方涉险,才终于肯放过他,又说起调查的事来。
咖啡馆运作一切顺利。甫一开业,火爆程度超乎想象,预约立刻就排到了下个月,阿涅洛不得不开辟夜场,专门招待那些顺着父母人脉前来的圈内人。他每天十四个小时呆在店里,向每一位影视圈内的顾客旁敲侧击,居然很快就得到了科奇的消息——有位顾客认识另一位和科奇有过交往的导演,通过那位导演,阿涅洛最终知道了科奇活跃时曾用的私人WhatsApp账号。他向那个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三天过去了还没被通过,恐怕随着主人退出影视圈,也已经不再使用——但不论如何,这也是个重要的线索,他已经将账号发给了切萨雷。
切萨雷查看这个账号,发现有两个奇怪的地方。首先,账号昵称是真名,ID却是Silfurstjarna——把这串字母扔进翻译器,结果显示,是冰岛语的“银色星星”。第二个异样之处更一目了然:这个账号的头像是月光下的海面,背景图却与至今为止见到的都不一样,既不是海崖也不是星空,而是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趴在阳台上,宝石般的蓝眼睛盯着窗外。
【这是他的猫吗?】切萨雷在WhatsApp上问道。
阿涅洛回答:【应该不是,至少我没听他提过……而且他也不像是喜欢照顾动物的。】时隔片刻,他又发来一句:【你找到可能是斯特拉的账号了吗?】
切萨雷有点心虚,不好说自己已经把调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只说目前还没确定。之后,他同样向Silfurstjarna发送了好友申请,又从冰岛语入手,在各个平台搜索了一圈,依然没找到疑似是科奇的账号。再然后,他存下那张三花猫的照片,去Tineye搜索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没有结果。他又去谷歌识图,将搜出来的每一张照片对比这只三花猫:粉色鼻头,口鼻处的白毛往额头上延伸出细细的一条,额头左边是橙色而右边是黑色,每种颜色都界限分明,唯独在右侧耳尖有一块橙毛——此时,他不由得庆幸这不是一只白猫或黑猫,不然要彻底无从识别了。
接下来的两周,切萨雷被新向导带领着,在肯尼亚游荡。他去内罗毕国家博物馆录够了讲解历史的素材,在高耸入云的国际会议中心前停下来拍照,汽车再开五分钟,就是挤满了铁皮平房的贫民窟。来这里不管做什么,发到网上都会被骂,然而不来也会被骂;他反而随心所欲起来,一路和孩子们打招呼,拍摄铁皮房屋上五彩斑斓的涂鸦,用最后的旧衣服,找这里的妇女们换了一个手工背包。之后,他也乘坐越野车穿过草原,在离狮子数米远的地方停下拍照,这些野生动物似乎已经习惯了附近有庞然大物的轰鸣,自顾自地趴卧在地上,或者投来一瞥后悠哉离去;还幸运地拍到了夕阳下的火烈鸟,层层叠叠地飞起又降落,如同一团团粉云浮在湖岸边。晚上,躺在酒店或民宿里,在疲惫到昏睡过去之前,他尽量腾出些时间来上网,回消息,以及寻找三花猫的主人。少数几次识图往往找不到有效信息,但随着次数增多,谷歌推荐给他的相关图源也越来越冷门——如果这只猫被主人发到过网上,理论上总有一次能识别出来的。
预备前往坦桑尼亚的前一天晚上,他终于搜到了这只三花猫的第二张照片。照片导向一个意大利的Instagram账号,昵称是“黛西的幸福生活”。点进主页,有不少这只猫的照片,还有若干花草、街景、美食照片,用户是女性,地点在米兰。这个账号更新频率很低,在2020年后甚至是几个月才发一次东西,尽管如此,靠着可爱的猫和明亮的照片色调,居然也有一百多个粉丝。
切萨雷回忆了许久,不记得在科奇的tiktok粉丝里见过这人。他把账号推过去:【这是那只猫的主人。你觉得她会不会是斯特拉?】
【不管是不是,她和科奇一定非常熟。查一下她的关注和粉丝列表吧。】
可是,这个账号的关注和粉丝里,都没有叫stella d’argento,或者silver star,或者silfurstjarna的人。
切萨雷只好又重拾老办法,在来到阿鲁沙的酒店休整之后,将“黛西”的粉丝和关注者逐一看过去。然而,粉丝列表刚刚翻到一半,他就撑不住倒在床上睡死过去,直到被向导的电话叫醒,约好去找哈扎比部落打猎的时候到了。
挎着部落自制的木制弓箭跑了一会,切萨雷就已经跟不上这群矫健黑人的步伐。最终,他一箭未发,看着部落族人将打到的珍珠鸡直接咬断脖颈,扔进树枝与干草点燃的火堆,再取出来时已是焦香扑鼻。受族人邀请,他象征性地分享了一小块粉红色带血的烤肉,之后看这群人满脸满手鲜血地,将珍珠鸡分食干净。
切萨雷拜托向导传达了这句问话:“你们如果没打到猎物,要吃什么?”
“靠妇女儿童采集块茎和果实。”向导传回来的翻译是,“如果采集也不够,就先饿着。不过现在,我们也用兽皮还有游客交的参观费,找隔壁部落交易。”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回应。切萨雷只是点头表示理解,并未惊异于他们对饥饿云淡风轻的耐受。坐在回程的越野车上看窗外,一大群角马从几十米远的地方飞奔而过,逆着马群足足开了十几分钟,迁徙的队伍才来到尽头。傍晚,趁着食肉动物的绿眼睛还没出现在夜里,向导带他到帐篷酒店休息,被光吸引的白蚁密密麻麻,一群群扑在玻璃窗上。
就在这里,切萨雷终于翻到了那个Instagram账号。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猜错了。塞尔维斯托·科奇的小号不叫任何与“银色星星”相关的东西,而是叫outis——奥德修斯面对独眼巨人时的假名,直译过来,就是“无人”。
切萨雷是通过拍摄风格和题材认出的他。一张张阴沉的海边悬崖照片,不稳定而极富压迫感的构图。他把outis的主页推给阿涅洛,后者一眼就认出来:【没错,绝对是他。】
过了十几分钟,阿涅洛补上一句问话:【可是,他最近在干什么?】
切萨雷也注意到了。主页的照片从八月底刚开始更新,而第一张照片,毫无疑问地,就摄于奥吉尔在科莫湖找到的那片湖滩,《月神之海》开篇镜头的取景地——而且,按照像素来看,绝对是近期拍摄。
账号里只发了照片,不搭配任何文案,也没有显示地点。十天后更新的第二组照片里,山崖上出现了标志性的白墙别墅群,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无疑,这里是阿马尔菲海岸。之后一周内发了三组照片,只是一时看不出具体位置,切萨雷灵机一动,打开天气查询——果然,在发表照片的那段时间,意大利南部全是阴天。
再之后就是最近一组照片,发表于两天前,拍摄者是站在山崖上,俯视着壮阔而阴沉的海岸线。通过识图,他确认这是在南法普罗旺斯大区的卡西斯,那条著名的“峭壁公路”;对照了天气资讯,时间也是正确的。
【很明显。】切萨雷说,【他在旅游。】
【可是。】阿涅洛回道,【他的旅游计划是找海岸悬崖吗?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
【第一张照片是电影开机地。我总觉得和《月神之海》有关。】
【旧地重游一下,倒也合理。】切萨雷又快睁不开眼了,【我要睡了,总之过段时间看看他往哪走吧。】按下发送键,关了灯,他就缩进被子里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打开手机,阿涅洛昨晚的回复跳入眼帘: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要去追他。】
“怎么追?”今日行程依然紧张,切萨雷一边换衣服,一边用语音识别回复,“现在飞去卡西斯吗?等你到,他都不一定在那里了。”
对面一时没有回复。切萨雷从草原来到伊林加小镇,进入石器时代的河谷遗址,被风化的暗红色石柱如同一根根巨大的杏鲍菇耸立在河口。当晚住进镇上的民宿,他才看到阿涅洛的回复:【不。我打算从科莫湖开始,跟着他走过的路走一遍。等同样的天气,同样的地点,这样我才能明白他看到了什么,看到这些时又在想什么。】
【明白了之后呢?】
【之后想个办法复仇。】
切萨雷对着手机深呼吸。他至今不明白阿涅洛“复仇”的目的和手段,但对方无疑是认真的。只要不把自己搭进去倒无妨。
【要我陪同吗?】他最终回复。
【如果不耽误你的行程,我是需要的。】
东非之旅正好也已接近尾声。奥吉尔还欠他一顿米兰的午餐,然后从米兰去科莫湖,南下到阿马尔菲海岸,再北上折去法国,再之后还不知道要追着科奇去哪,总之一路被死气沉沉的大海所包围。一周后,切萨雷乘坐的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他拖着大包小包,登上开往阿雷佐的火车。夏日灼热的阳光此时已经黯淡下来,三个月不见,意大利反而像那个遥远的异邦。
他迎着夕阳穿过光秃秃的庭院。房里没开灯,阿涅洛还呆在咖啡馆,门口的恒温箱歪七扭八,那条大白蛇也已经不在。他去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将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裹着浴袍躺到沙发上,给自己泡一杯花茶,不用担心沙尘、蚊虫和水中的铁锈,顿觉身心舒畅,神清气爽。
“好吧。”他握着马克杯的手柄,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敬了一下,“欧洲确实也有好处。现代文明万岁。”
她们又来了,这次是预约了夜间包场。那位个子娇小、有一双灰色眼睛的女演员,在预约信息里用了“火焰骏马”这个奇怪的化名,和她形影不离的助理一起,只是这次加上了一位摄影师。阿涅洛处理申请时手有点抖,自从开业以来,她们每周都会来两三次,却似乎不为咖啡也不为拍照,而只是意有所图地追着他看,目光又绝非见色起意的凝视,而几乎是冷冰冰的审视。更何况,这次的包场预约信息,在备注那一栏写着:希望由店主单独招待。
七点到八点短暂的歇业整理时间,阿涅洛还是让店员都下班,自己对切萨雷打好了招呼: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就通过短信发三个1,以便他及时赶来支援。
她们选了最靠近吧台的座位。阿涅洛端着三人点的鸡尾酒过去,六双眼睛一扫,他几乎听见锁链摇晃的脆响。女演员今天打扮了一番,脱下外套,露出一条浓绿色的无袖衬衫裙,布料里夹了金线,在灯下微微闪光;领口上方,一条莫桑比克钻的项链,火彩夸张地打在锁骨上。
借着店内各处布景,三人拍了一会照。女演员和助理带来的摄影师是位中年男性,其貌不扬,身材高大,扛了一堆摄影器材,在室内也戴着黑白相间的鸭舌帽。在店里走完一圈,满脸雀斑的助理凑到吧台前,问阿涅洛是否可以关掉灯带,只留吧台和展示柜前照亮展品的灯,还有顶上那个能投影出细碎金光的灯球。
这在包场的客人是合理要求,阿涅洛照做了。店内更暗下来,摄影师和演员寻找着合适的角度,助理似乎无所事事,开始和阿涅洛攀谈,说起卡座里的那些书,问他是否都读过,有什么感想;阿涅洛只得承认自己并未逐一读过,读过的也了解不深。助理又问他开咖啡馆的目的,阿涅洛隐去寻找科奇的真实意图,以官腔答了。聊着聊着,她离吧台越来越近,手部动作也不安分起来;阿涅洛强撑着保持住微笑,没有后退。二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助理忽然紧绷起嘴唇,话语笃定而冷峻起来,面孔瞬间化为一张金属面具:
“您在说谎。您有些事羞于启齿。”
仿佛交响乐团收尾的极强音。只响了那一声。用微笑和答话张起的膜被震碎,沙尘般从周身猝然摔落。一团浓绿压到眼前,女演员不知何时转到了吧台边缘,手臂压在矿石标本旁边。
“阿涅洛。阿涅洛·莱蒙蒂先生。”
这句呼唤带着与说话人身量不符的威压。女演员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瞳与钻石和矿石标本一并闪光,面色同样凝重如金属,沉而冷地瞪着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知道,在您出演《月神之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涅洛后退一步。灯光太昏暗,店内色彩繁杂,恍惚间,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反射出一种骇人的冷色。贴近的脸……灯影摇晃。回忆还是面容模糊,但记忆带来的一片漆黑的情绪,抢在理性之前,涨水般沿着脚底蔓上。身后,柜台上的水龙头、奶泡管、裱花嘴、雪克壶,冷冰冰又凸起的物体,又让人一阵阵心悸。他双手环胸,努力稳住脚步,紧紧盯着台面。
女人从吧台上抬起身体。助理不知何时已离远了。
“我不强迫您。”距离拉开了,眼神还是看着他,阿涅洛不敢抬头,投影灯纷纷沉沉的光好像照进脑子里。女人咬字清晰,语速却很快,音节被拆解了纷纷袭来,击打得他措手不及,眼前一片扬尘似的黑影:“但我真的很需要您,这个会在之后详细说明。这是件对整个娱乐圈至关重要的大事,我——我们希望您出一份力。我明白这很艰难,所以拒绝是自由的,但是,莱蒙蒂先生……如果您能讲出来,我将感激不尽。”
“不过,我想我明白了。您先坐下吧。”左右摇晃的视野里,阿涅洛听到女人这么说,“我说一个猜想。您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这样就好。”
“您理解我的意思吗?我可以说这个猜想吗?”
切萨雷没等来求救短信,却接到电话说阿涅洛在店里突发昏厥,急匆匆开车赶过去。掀开门帘,店里居然很整洁也很安静,暗黄色光晕下,两女一男围在靠吧台最近的卡座旁。他上前,看到阿涅洛在店员制服外直接披了一件大衣,垂着头,脸色苍白地坐在卡座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水。
“怎么回事?”他自认这句话只是询问,在场的四人却都露出心虚的神情。阿涅洛紧张最甚,反复低声说着自己只是精神过于疲累,甚至摇摇晃晃地想拉着他就走,刚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沙发上。切萨雷姑且坐到旁边稳住他,几人彼此打量,怪异地沉默了一会。
“抱歉。您……”样貌精致的女性率先开口了,先前,她一直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切萨雷,“您是不是‘指南针’?拍旅游vlog和历史科普的youtuber,失传媒体论坛里,带头寻找《月神之海》的那位?”
阿涅洛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切萨雷把他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挡在对方的视线之外,坦诚地看了回去:“是我。请问您是要?”
“我也在调查与那部电影有关的事。”女人点头,从衬衫裙的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径直递到切萨雷面前,“我的真名叫贝尔尼丝·卡瓦里,演员,出演过《橄榄叶》《欢乐之晨》等电影,虽然您大概不知道这些片子。对您来讲,更重要的大概是——我在失传媒体论坛里,取了‘匿名用户’的昵称,并提供了来自《月神之海》的第二个片段,而将其提供给我的摄影师,正是你们面前的这位。”她指了指挂着相机的中年男性。
“‘指南针’先生,我们的目标,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重合的。《月神之海》涉及到一场更大的阴谋,而我和我的助手,罗西娜·卡普里尼,也就是这位女士,一直在为对抗这个阴谋而奔走。”
贝尔尼丝没有任何一瞬转移视线,甚至连眨眼都很少,高举那张尚未被接下的名片,面色说不出是恳切还是威胁。
“阿涅洛·莱蒙蒂还没来得及答应我们,他恐怕也会参考您的看法。自然,如果你们拒绝,我也并不会强求……”
“‘指南针’先生,如果仅代表您自己,您意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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