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先下来坐着,我把床收拾出来。”切萨雷背对着床沿蹲身,预备松手,背上的阿涅洛反而双腿一夹,发烫的呼吸再度打上他脸颊:“不用,就这样。”

切萨雷好不容易重新站直:“就这样?可床上根本……”

“就这样。”阿涅洛坚持道。切萨雷只好把他直接放下,压在一只巨大的布偶兔子和狐狸的交界处。阿涅洛哼哼唧唧地蠕动了两下,从两只布偶中间的缝隙陷进去,狐狸被往床边推了一截,已经摇摇欲坠:“来了就不许走,别的干什么都行。”

“你先等会。”切萨雷把狐狸捞起来,见床上实在没地放,只好姑且抱在怀里,“体温计,还有药,都在哪?”

“还在原来的地方……虽然用不着啦……”

确实记得阿涅洛家有个放药品的柜子——只不过忘了是哪个。他一手扛着那个软绵绵、沉甸甸、半人高的狐狸玩偶,在这个梦幻丛林般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桌上堆满书本和稀奇古怪的药盒,檀木与安息香的气味从窗台上的香薰里阵阵扩散。把贴墙内置的柜门逐一打开,冒出衣服、书、零零散散的杂碎饰品,没找到退烧药;再去问,床上只传来似是而非的哼声。

切萨雷把被子从床尾扔到阿涅洛身上,帮他关了灯。离开卧室,踩上二层走廊里的苔藓色地毯,越过挂满标本画框的墙壁,再往前走几个门,依次是书房、设计工作室、作品仓库——与先前来时凌乱不堪的印象不同,如今这些房间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美轮美奂的艺术书籍、设计稿和标本画在柜子里一叠叠尘封着,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等到主人垂青。

楼梯扶手上缠着的藤蔓麻绳已被磨坏了几处。切萨雷下到客厅,坐到那个毛绒绒的沙发上,终于安置好了狐狸。沙发表面平整得出奇,看起来也已很久没人用过。

沙发旁的落地窗能看到前院。切萨雷反反复复地往窗外去看,把阿涅洛背回来时他已经知道,如今似乎只是难以置信,想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庭院里的花草和蝴蝶棚都已经不在,在郁郁葱葱的夏季,显得异常荒凉。他盯着傍晚尚且淡薄的红霞看了一会,去玄关处看那一整个架子的恒温箱。箱子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一时看不清那些漂亮的冷血动物在哪里。

“嗨。”他随便敲敲一处玻璃,“这两年怎么样?”

玻璃背后没有动静。切萨雷贴上去细看,发现这是个空盒子。

那一片恒温箱全是空的。丰容用的树枝、苔藓和草皮还在,有些食盘里还有蟋蟀的触角和残肢,但原本生活在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生命,已经全都不知去向。他蹲下身,直接去看最下面那个硕大的恒温箱——看见一团甜筒似的东西盘在草皮上,他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什么活物能牵上过去记忆的节点,能证明疾病还没彻底夺走主人寻常的生活。

他敲了敲箱门:“露娜。还记得我吗?”

大白蛇晃了晃脑袋,一动不动地盘在原处吐信子。

夕阳烧到了最烈的时候。屋里没开灯,晚霞似乎把整间房子与世隔绝开来,化成一整块庞大的、深红色通透的晶体。切萨雷从玄关看进整个客厅,再看上二楼,氛围空寂得有股寒意,仿佛在造访一片爱情遗址,荒原上唯有此处苔藓疯长,埋掉他们的往昔。

切萨雷打开客厅顶灯,陈旧的暖光亮起,让房子里姑且有些活气。在一棵小“树干”储物柜最下层,他找到了耳温枪、退热贴和退烧药,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上楼去。

阿涅洛面对墙壁,以章鱼般的姿势攀在布偶兔子上睡着。两年前的夜里,自己也无数次扮演过这个兔子的角色,那细长的四肢触手似的绞着他,每每让人心潮澎湃、彻夜难眠。好在那个软绵绵的死物不必受此煎熬,也不会因被扰了春梦而气恼,他可以随便地伸出手去,查看阿涅洛的状况。

耳温39度整。切萨雷取出片退烧药,把人搬起来靠在床头。阿涅洛哼了一阵,没睁眼,任由切萨雷把药片塞进他唇齿之间,灌口水后咽了一半呛出来一半,可怜兮兮地缩在被子里咳。切萨雷确认药咽了下去,又把他按回原处躺下,贴好退热贴,清理了水迹刚要离开,阿涅洛从被子里爬出来,抱住他的手臂。

那团温度像火一样从手臂烧到全身。肌肤相亲之处,汗水连着若有若无的黏性逐渐沁出,切萨雷被烫得想逃走,又被粘在原地,听心跳一下一下敲打沉默。最后,他轻轻摇了摇手:“放我走。”

阿涅洛没有放开的意思。他思索片刻,把布偶兔子从床内侧拔出来,塞到那滚烫的怀抱里,趁机抽回手。阿涅洛摸了一会它粗糙而暖和的棉布躯体,把头往前蹭了蹭,安分下来。

 

好吧。切萨雷坐在客厅毛绒绒的沙发上,抱着狐狸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想不到以阿涅洛的身体状况怎么实行计划,但无疑,对方是又一次,以惯有的滥情,将自己随随便便托付给了他,或许正如托付给任何人一样。一点惊骇,一点怜悯,一点荷尔蒙催动的肉欲,足以让人产生旧情复燃的错觉,但切萨雷不会上当。如今驱动他的,是纯粹的好奇、同情以及责任感——不是对阿涅洛负责,而是对论坛、对失传媒体本身的负责。

即使切萨雷晒出了与阿涅洛邮件往来的原文,以“湖心船”为首的阴谋论依然在发酵。网友们寻找着塞尔维斯托·科奇的身影,他的艺术片、图文,曾经几乎无人问津,如今却以本人大概都未曾设想的方式,被挖出来与各式各样的宗教相联系;麻烦的是,那些作品里确实存在大量宗教元素,让谣言和辟谣变成了“只是不同角度的解读”。奥吉尔将《月神之海》的真相和沟通过程做了一个视频,但是一如既往,辟谣永远追不上谣言传播的速度——如今半个月过去,他已经几乎习惯了这些,进而开始从网友扒出的信息里,寻找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出人意料的,除了脸书之外,科奇在推特、油管、Instagram乃至tiktok上都有认证账号,不过只是发布了与自己电影有关的少许信息,这些账号在2018年隐退后,都同步停止了更新。在影视圈集中平台Letterboxd上,他的账号更加活跃,有二十几篇点赞数颇多的电影长评,评论对象显然透露了他的审美倾向——氛围阴沉、剧情压抑、镜头考究且有思想深度的电影,至少是和他自己的作品一样,尝试接近这些特质的电影。评论基本在两到三千字,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在抒发个人感慨时偶然使用的费解描述,也是耐人寻味的点缀。

科奇在Letterboxd主页的个人介绍处,又挂了两个链接。一个是他的个人Substack专栏,里面放了十几篇影片赏析,都涉及到多部电影或跨媒体的分析,无论是长度还是深度,都更胜Letterboxd的影评一筹。另一个链接,尾缀居然来自英语区论坛reddit——这在意大利国内,特别是中年人之中,可称罕见。点开,是科奇本人的reddit主页,但通篇不见意大利语,似乎是把那些电影赏析都翻译成英文,挂到了这里。

切萨雷来了兴致。他逐一读完了那些文章,深感其新颖、细致而考究,对电影史和艺术理论的理解更是炉火纯青,每一篇都几乎可以当作论文发表,却没有故作高深,对专业术语也有简洁易懂的注释,甚至针对两种语言的读者,进行了不同的本地化解读。接下来好几个小时,他都投入在科奇的赏析专栏里,明明并非专业人士,却看得酣畅淋漓,未觉疲惫。

看来科奇比起创作,更适合研究:他自己也是这种人,比起实际去创造东西,使用理论去分析要容易得多——而阿涅洛或许是那种喜欢实践而不喜分析的人,这也导致两人平时总话不投机。退出科奇写的最后一篇reddit文章,一抬头,在用户主页自定义的封面栏,他看到了一片星空。

星空?

或许是认证所限,所有这些账号,科奇用的都是真名和真人头像。不过,可以自定义的主页背景或封面,基本都被他上传了海洋和月亮的照片——在此之中,reddit主页的星空照片,显得格外突兀。

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也可能有些别的原因。切萨雷保存了这张封面,去Tineye识图搜索,没找到一模一样的照片: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大概率是他自己拍的,而且并未上传到公开网站上。照片的EXIF已经不可见,地景只有一片高低起伏的黑色山丘,只能推测是在少城市光的空旷地点拍的;也就星空上一眼可见的猎户座和冬季大三角,能确定拍摄的季节。

有了主页封面这个线索,切萨雷逐一简要追踪了科奇其余账号的封面。照片都是自己拍摄的,地点无一例外是冰岛的黑色沙滩。这一系列照片的月相有显著变化,如果能根据海岸线锁定具体的拍摄方位,应该就能判断是在一个月内拍摄,还是跨越了更长时间——但目前还不知是否有特殊意义,他打算姑且搁置。

切萨雷思考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黑桃奥吉尔”的对话框。

【你那位同学的导师,和科奇认识的,可以告诉我联系方式吗?】

或许是正在下班路上,奥吉尔没有回复。目前实际上头绪全无,切萨雷在科奇的各个账号主页转进转出,寻找与《月神之海》或“里安德罗斯”相关的内容,除了那条不明所谓的图文之外,一无所获。

“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初见时沉在诡异的氛围里,如今再看,作为对一位虚拟角色的告白,这话里有种过于宿命论的悲凉。很大概率这并不是真的对那位主角所说,切萨雷下意识地想,而是作为一个代号,对整部他曾费尽心血的电影,甚至对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无疑就是阿涅洛本人的告白。“里安德罗斯”就是有这种魔力。两年前扔下身后的哭喊,目不斜视走出院子时,切萨雷也曾不无侥幸地想,阿涅洛有那样一张脸,自不缺人为他发了疯似的着迷。

所以自己可以不管,或者该管的不是自己。其实直到在咖啡馆见到阿涅洛时他还这么想。如今,坐在这个曾睡过好几个月的沙发上,他还是这么想。

但目之所及,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平面,都分明染过他们爱欲的痕迹。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周围太安静了,顶灯亮着也显得孤寂。百无聊赖。回忆一层叠着一层,像指甲边缘的死皮,哪怕一片片撕到鲜血淋漓,也既不得完整,又永远除不干净。

切萨雷新打开一个网页,搜索“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翻过几行科普,他长叹一口气仰在沙发背上,看着被顶灯染黄的天花板,哭笑不得——他不由得更怀疑起来,咖啡馆里那属于将死之人的脆弱,究竟有几分作秀的成分。

白血病听着很吓人,但是,阿涅洛患的这一类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如果及时发现,只要吃药就能维持正常生活,连明显的症状都不会有。对症的药物,伊马替尼,就摆在他卧室的桌子上。问题在阿涅洛发现得晚了一点——病情已经进展到二期加速期,开始出现一些轻微的消耗性症状。再往下发展一段,就会转变成如众人印象中的那种急性白血病,难以控制地出血、呕吐,高烧不退,通过放疗化疗苦苦支撑,为了渺茫的生存希望而受尽折磨;但是,如果妥善治疗,也能够压制住症状,回退到靠服药维持即可的阶段。

慢粒的主要诱因之一就有,“长期接触刺激性化学工业品”。他做标本和饰品接触到的那些溶液、胶水,估计也都算在其中——因此,阿涅洛才停了一切手工制作活动,开始寻找新的生存之道。这是合理的解释。

可是万一他不是幸运的那一边呢?万一治疗没有效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癌细胞肆虐呢?但是,鉴于那个咖啡馆计划即将实行,可见阿涅洛对自己的生存时长甚至颇有把握……

扑朔迷离的健康状况,一如整个扑朔迷离的人。一如那部扑朔迷离的电影。

手机叮一声响。奥吉尔回了话:【说了他联系不到本人的,你找也没用。】

【我想多了解了解科奇。】

【你不是已经去赴阿涅洛·莱蒙蒂的约了吗?为什么不问本人?】

好问题。切萨雷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见面这么久,他还没和阿涅洛正经沟通过这件事——分明有一箩筐东西要追问,可当事人如今病昏在卧室里,而且不知何时能康复过来。他回道:【本人知道的也有限。】

【那位导师也就是硕士期间和科奇关系比较好,毕业后联系就少了。】奥吉尔还是发来一个邮箱地址,【而且他也并不很关心,你谨慎联系吧。】

输了竞赛以来,奥吉尔继续追踪《月神之海》的兴致显然不高了。切萨雷存下那个邮箱,开始编辑求助邮件:首先说明来意和身份,然后要从以下几个角度打听——科奇的信息关注偏好、他曾用过的网名、在互联网上常使用的符号、私人账号里会发布的内容……正斟酌着文字,楼上的卧室里一阵响动。是阿涅洛开了门,把自己用毛毯从肩膀到脚踝裹成一条,正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处挪动。

切萨雷三步两步跑上楼:“你要干什么?”

阿涅洛踩到了拖地的毛毯,顺势往他怀里一倒:“来看你走没走。”切萨雷摸他的额头,烧居然退了不少。他稍微放下心来,把阿涅洛领回卧室,想问问身体状况,对方却从被子里摸出手机来,亮了屏举到他眼前,咬字黏黏糊糊,近乎娇嗔:“看你干的好事。”

是“茧”的Instagram评论通知。询问《月神之海》的,在某个视频预告或日常图文下找出蛛丝马迹说他入了邪教的,指责甚至辱骂他隐瞒真相不负责任的。切萨雷伸手滑了一下,居然看不到尽头。阿涅洛又点进私信,面无表情地翻过生殖器照片、长篇大论的意淫和告白,当然也忽略了更多关怀的消息,单把那些询问电影和邪教的新私信亮给切萨雷。

“好,我的错,我的错。”切萨雷草草翻阅了一下那些私信,没什么新内容,胡乱应着将手机递回去。阿涅洛哼了一声,显然不满于他的敷衍了事,随即却亲亲热热地偎了过来:“就这样拉我下海,你真的该补偿我。”

切萨雷趁机塞过来耳温枪。体温降到了37.6,床头的水已经喝完了,不错。收好耳温枪,他把阿涅洛从自己身边扒开:“你有力气就跟我下楼说点正事,没力气就在这说。”

阿涅洛眨眨眼,似乎诧异于突如其来的冷淡,最后什么也没说,裹着毯子小碎步挪出了卧室。切萨雷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下楼梯,他索性也不演了,把毛毯下摆撩起来,伶俐地跟上。切萨雷去厨房又接了水,两个玻璃杯在茶几上相对无言,只有透明的水面静静摇晃。

“好了。”他开口,“我首先得知道你的病情。”

阿涅洛整个人缩在毯子里,紧紧抱着沙发上的狐狸:“你刚量过。”

切萨雷盯着阿涅洛乱转的眼睛看,以示自己没有玩笑之意:“我是说白血病。你确诊时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症状有没有控制住?这次发烧是由于白血病导致的抵抗力降低,还是有别的原因?”

“控制住了,吃着药就好,但抵抗力确实差了。”阿涅洛依然不看他,眼睛像两颗漂亮的玻璃弹珠,“当初确诊是因为持续发烧好几个月,而且身上到处都很痛,本来以为是新冠导致的,后来又以为是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导致的,但最终查出来是白血病。住了院进行靶向治疗,现在恢复一些了,就这么回事。”

“但是你不能再做饰品,也没法养花、蝴蝶和爬宠了——除了露娜。”

“过两天我就把露娜送去寄养。已经商量好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确实不得不因生病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和爱好?”

“都说了,我没法再接触化工制品。我也不想拖累露娜和别的爬宠。”

“所以我才会问,到底严重不严重?”

“都说了——吃着药就好,不严重,死不了,可以了吗?你很失望?”阿涅洛低着头,眼睛阴恻恻地往上瞟他。

刚松下来的心又被几句话勒紧。无论相貌再怎么漂亮,这副模样很难不令人讨厌。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切萨雷决定不理会,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好。我查了科奇,他是一个会用互联网的人。所以如今,他在社交媒体上很大概率还有小号,只是不太活跃,也没有用能轻易识别身份的昵称。所以,首先,你知道他在网上经常用什么来标记自己的身份吗?有没有艺名什么的?”

“我和他接触的时候是快二十年前。”阿涅洛把狐狸卷进了自己身体里,“当时他还不上网,和人接触也都是真名。”

说明在拍完电影后没有联系了。切萨雷点了点头:“那么,如果科奇有这种小号,可能会有什么特征?比如,我们知道他很喜欢海崖和月亮,喜欢阴沉的风景。有没有这一类特征?”

“不知道。我不了解他。”

“你思考一下……”

“我就是不知道更多啊!”阿涅洛突然又吼起来,把脸埋进毯子里,一阵咳嗽。切萨雷顿时没了兴致,沉着脸,靠在沙发后背上看信息,等阿涅洛咳完,抱膝在旁边窝了一会,又爬回自己身边:“那个,我……心情是不太好。但是,我也真的不知道。”

“好,没事。”一方服软了事情就翻篇,是他们曾经的相处准则之一,尽管很快就宣告失效,如今暂且应付是够用了。切萨雷将科奇的账号主页逐一找出来,分享给阿涅洛,两人翻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会。

“他用reddit还挺让我意外的。”阿涅洛最后说,“不过也算情理之中。”

“看来美国人也不是不懂艺术片。”切萨雷想让气氛轻松点,“他英语真的很好。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余全英文的账号?”

“有可能。还有北欧五国的语言他也都会——范围有点太大了。”

“还有封面。”切萨雷点开封面的星空,“只有这里的是星空,和别的账号都不一样。”

“星空……他没对我表达过这个爱好,不过我想起来,他有个妹妹叫‘星星’(stella)……不过很少提到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也是影视圈内人吗?”切萨雷搜索“斯特拉·科奇”,没找到有效信息。阿涅洛摇摇头,表示自己更不了解这个妹妹了,只知道她有时会给科奇打电话。

星星。尽管可能只是碰巧,但如果这个符号对科奇来讲有特殊意义,就有了新的方向。一经思考,脑海的角落忽然有一瞬记忆的闪光:在调查《月神之海》时,他接触到过“星星”这个词……

那个连载标题名为《月神之海》的小说的博客,用户名是“银色星星(stella d’argento)”。切萨雷从网页收藏里调出那个博客,却看到了“页面已删除”的结果。

一阵电流般的激动冲上心头,他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个博客账号,是有人在使用的!

他去直接搜索这个用户名,发现对方应该是直接注销了账号。但无论如何,账号背后这个人,必然是在他调查电影期间,进行了新的操作。有可能是一个无关者被调查《月神之海》的网友骚扰,被迫注销了博客;但“星星”和《月神之海》的标题同时出现,又让他不愿相信这只是巧合。星星、电影、英文……他一边试图用时光机还原网页,一遍反反复复思量着这些。阿涅洛也明白他是发现了什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紧盯着电脑。

然后,正如复杂的电路终于接通,灯泡亮起,毫无征兆地,谜底一瞬间呈现在他眼前。

“这个就是他!”切萨雷指着一片空白的网页,对阿涅洛喊起来,“找‘银色星星’,很有可能在其中就有……”

“这是什么?”

“科奇很擅长英文,而且没有已知的艺名,所以他有可能改写自己的真名作为网名。”切萨雷已经顾不上环环相扣,只想着尽快将发现说出来,“你用英文拼一下‘银色星星’试试。”

意大利语的stella d’argento,翻译成英语,就是silver star——阿涅洛读出这个短语后,也短促地叫了一声。很显然,他同样发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关联——

silver star。

塞尔维斯托(Silverstro)!

真的就能这样关联上?反复念着这个短语,两人彼此打量,破解谜底的激动褪去后,反而都半信半疑。阿涅洛打开脸书,一搜用户名,包含这串字符的账户,怎么也翻不到头。

“如果加上英文,就更找不到了。”他不停地往下划着用户列表,“万一只是巧合,那就要彻底白费功夫了。”

“可以找找别的角度,不过,我是不怕白费功夫的。”切萨雷看毯子下被手机屏幕照亮的侧脸,“只是你等得起吗?”

阿涅洛偏头看着他,冲他微微一笑,下眼睑眯起一点,虹膜里的光就像被推起褶一样流动。

“那当然。”他轻轻地说,“我可以为此多撑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