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什么东西都定好了。”切萨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开始枯黄的行道树,“米兰不进C区真没什么好逛的,你一下午要去哪?”
“我在地铁口把你放下,然后往北开。”阿涅洛面无表情地把着方向盘,“不想见八卦我的陌生网友不行吗。”
“他可是帮你辟谣的,比我还积极呢。”
“那也不想见。”
要不是害怕影响开车,切萨雷想伸手过去把阿涅洛掰过来,询问他到底是在想什么。确认上路的前一天,他特意联系了“黑桃奥吉尔”,让对方在米兰C区订了家比较高档的传统餐厅,一是兑现失传媒体竞赛的承诺,二是正式和阿涅洛庆祝一下旅行开始,顺便也在遍地景点的市中心玩一下。征求意见时阿涅洛看着手机,吞吐半晌,最终确实是答应下来;一切手续和预约都办好,不料真到了路上,他正兴致勃勃讲着自己在米兰的游玩计划,提前浏览那家餐厅的菜单,阿涅洛却忽然变了脸,一口咬定自己不进市内,不游览景点,不吃午餐,更不会和“黑桃奥吉尔”见面。
“好不容易预约的餐厅,你不去我只能找他取消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你们两个自己吃吧。”
“两个大男人单独进高档餐厅很怪。”切萨雷一本正经。
阿涅洛瞥他一眼:“三个就不怪了?”
“有你这张脸在,什么都不怪。”
阿涅洛被逗笑了一下,但恭维并未起到效果。等他再度看着前路沉默时,切萨雷隐约察觉,对方在思忖一些复杂的心事。他在副驾驶椅背上靠下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告诉我。”
高速公路一直铺展到天际,行道树化成两条黄绿色的丝带被抛在身后。在被车窗隔绝而发闷的风声里,阿涅洛依然目视前方,小声说出一句:“我怕告诉你你更不高兴……”
切萨雷从椅背上转过去一点:“我不会的。你说说看。”
“我……我不接受和父母撞见的可能性。”
的确,绝非令人愉快的理由——但也还好。不如说,他有共鸣,尽管对方是有家不想回,而自己是根本没有家。切萨雷落回靠背上,尽管诧异昨晚为什么没提这个,但此言既出,他无法再强迫阿涅洛进市区。在风声呼啸中沉默了片刻,他答道:“这样确实没办法。我和奥吉尔说一声吧。”
“抱歉。”
“没事。以后无论什么理由都告诉我。”切萨雷打开了车载音响,“听点什么?”
“随便。”
“那放我歌单了。”他将手机连上蓝牙。熟悉的前奏响起,小提琴旋律流畅,抹平内心不快的漩涡。奥吉尔抱怨了几句,好在时间还早,取消预订也来得及——要不是带着阿涅洛,切萨雷确实已经准备好,只去某家连锁餐厅吃一顿的:这样既兑现承诺,也表明承认了负方在寻找途中的贡献,不愿意让他太过破费。
高速路的景观千篇一律,仿佛开进了某个循环,只有时不时掠过的路牌说明他们确实在向前。切萨雷就着音乐讲起话来,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扯东扯西,阿涅洛也一如既往地鲜少回答,但凝视着路况和身边人心事重重的面孔,口中的话语不知为何,渐渐就苍白而无趣起来。回想两人初次交往期间,也是在路上一开几个小时,同样的景色,同样的闲聊与回应方式,那时却从未感到路途漫长。
多半是因为我们不再爱彼此了,切萨雷想。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实际上,到阿雷佐以来几个月,他还从未和阿涅洛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如此之久——即使都在家,也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唯有吃饭或商量事情时匆匆打个照面。如今,驾驶座与副驾驶,寻常的社交距离,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特殊联想,却由于在同一距离内曾经历的调情、亲吻、爱抚,而染上点暧昧又尴尬的色彩。他想把那些回忆都讲出来,想问问阿涅洛还记不记得,如今对那些有何看法;但某种罕见的扭捏遏止了话头,只留下色彩一层层地,随着不着调的话题和少许沉默,在两人之间堆叠。
“我去阿尔卑斯山那边野采,你们逛差不多了叫我回来。”在米兰南郊的收费站排队时,阿涅洛无视了切萨雷的一切话题,忽然宣告道,仿佛他经过一路思考,终于得出的是这个结论。
“野采?你不是已经不做标本了吗?”
“动物的要用药做不了了,但是植物还……”阿涅洛说到一半暂停,按下车窗缴费。开出收费站,公路两侧,成片金黄的农田逐渐被葡萄园所代替,酿酒葡萄收获的季节已近尾声,唯有几片晚熟的赤霞珠还坠在木架下,葡萄叶远望却是一片斑斓,连土地被枝叶遮蔽留下的阴影,似乎也成了漂亮的深金色。阿涅洛没看风景,似乎也没打算继续话题,切萨雷只得去追问:“你考不考虑之后做只用植物和矿物的首饰?”
“做首饰要加固,就要用有毒的胶和喷漆。”阿涅洛解释得简单,语气也紧压着,切萨雷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不想过了一会,他继续说下去:“而且,缺了昆虫就会缺少很多生命感,和能互动的要素。如果我打算把一只虫子放在饰品里,那么在它刚死的时候就要思考了,与植物、宝石和其他昆虫有什么互动或呼应,翅膀展开多少,从各个角度都能看到什么花纹……确定这些之后,才把它‘定制’成用在饰品上的标本。植物也可以挑选角度,但没有那么多变化。”
切萨雷的手又一次探向口袋,里面装着阿涅洛送他的琥珀胸针。看上去完全是飞蛾和花朵的原貌,触感却坚硬结实,他也几度为此惊异过。他想把这东西掏出来,问问阿涅洛到底怎么做的,大概是怕影响开车,最终还是作罢。酒庄风光变成高楼大厦的丛林,几座别致的玻璃大楼已经在蓝天下现出轮廓。阿涅洛开到方便的地铁口,停下车,对切萨雷挥了挥手:“晚上见。”
中午十一点半刚过。新定的地点离这里不远,坐地铁过去绰绰有余。关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涅洛倚在驾驶座上,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出他眼下异常明显的两片青黑。之前怎么一直没注意到?一大早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一想都觉得疲惫。
“你找地方停车歇会吧。”他叮嘱道,“别忘了吃午餐。”
“行。”
切萨雷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想问“你真不和我们去吗”,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后面性急的车主已经按响喇叭。他只好匆匆关上门,看那辆香槟色的面包车扬长而去,后玻璃上一排矿石与绳编的小挂件晃个不停。
高楼大厦在窗外倒退,车载音响断开了和切萨雷手机的蓝牙链接,已经沉寂下来。在这个国际性的知名都市,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阿涅洛没有旧地重游的心思。他沿着公路往北开了半小时,找到一个街边的临时停车位,确认了附近没有监控,给汽车彻底熄火断电,关掉手机,从背包里掏出便携热点和笔记本。
今早起床不久,他在Signal上接到了莱农“查阅内部资料”的消息。如今终于能确保隐私,他在笔记本上插好u盘,点进Pidgin对话框,发现一个链接,附言为:
【行程安排表已更新至2023年1月。页面为私密网站的后台编辑处,可以防止互联网曝光的风险,但请勿编辑任何内容。请使用如下密码登录查看。】
阿涅洛点开链接,提交了莱农提供的密码。
这确实是个不成型的网页草稿。没有排版,定位的蓝线在页面上徒劳交错,标题甚至是空白的。在提供内容的主输入框,第一段话则是:
【以下,是通过可靠渠道得来的E.M近日行程安排。此表已经更新一年有余,目前除一次突发状况外,其余活动均有本人出席确证。在活动——尤其是长期拍摄期间,与其存在近距离接触的女性(2022.10.3编辑:或可考虑谨慎地列入少许男性),均为重点关注对象。若当中有你认识的人,请在保密的基础上,联系其提前做好准备——自我保护,或者,如果她有意,收集证据。】
【成员若有机会接近现场,且有意收集证据者,请在Pidgin将时间、地点及具体行动计划告知L,我们将探讨其风险与可行性。谨慎为第一要务。】
阿涅洛向下浏览表格。纵然他许久以来屏蔽了影视圈的一切消息,单从表格也能明白,埃菲索的行程安排相当忙碌,且多数都是重要场合。在2022年,他参演了一部科幻电影、出席若干耳熟能详的颁奖典礼、在音乐节做嘉宾、参加了为期14天的综艺录制……2022年12月31日至1月1日,他将出席卡普里好莱坞国际电影节;1月上旬,又将赶赴德国,去进行新电影的拍摄。
没有他能帮上忙的。阿涅洛叹口气,退出了网页。严格来讲,他从未真正踏进这个圈子——但无疑,那些奖项、地点、名号或主办方,都与同盟中的其余女性息息相关。她们是“圈内人”,甚至有特殊渠道,才能整理出这些东西;甚至于,自己十几年前,在意大利而非好莱坞受害的经历,如今都显得“过时”。
尽管如此她们也需要。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但在此之前,他已经把热点开着太久了。长时间连接同一个信号塔,网络侦探们如果来找,就会找到他。他拔掉u盘,关闭笔记本和热点,想着应该开到别处去,一拧车钥匙,发现手抖得使不上力。
阿涅洛暗骂了自己的身体一句,却无奈受制,倚在驾驶座上,看被叶影吞噬得千疮百孔的蓝天。发了一会呆他才坐起来,这次成功打着了火,又往北开了一段。正午阳光明媚,偶有风起,色泽鲜黄如阳光的住宅楼前,落叶纷纷、五彩斑斓。或许是开车所需的专注,又或许是美景,抚平了心跳,也终于勾起对愉悦享受的渴望:阿涅洛又找了个临时位置停车,下了车,低头沿着路边搜寻,将漂亮的落叶一片片捏在指间。
大衣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手里也几乎拿不下时,他才察觉自己走得有点远。回程的路走了一半,腹内忽然传来一阵鸣叫;他回到车上放好树叶,想查找附近有什么合适的餐厅,才发现自己现在还没开机。开机后,刚翻了几条餐厅推荐,他接到切萨雷的来电。
手机刚放到耳边,听筒里就是一声气势汹汹的质问:“你怎么了?”
阿涅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为什么关机?我一个多小时都在给你打电话,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大概知道危机已经解除,切萨雷喊了两句后,渐渐压下了语气,“你现在在哪?”
“我,啊,我在第八区这边。抱歉,刚才手机没电了没注意。”阿涅洛光顾着编关机的理由,下意识说出了真实地址。他刚才开车根本没有目的,向北一路乱闯,也是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才察觉,如果往阿尔卑斯山脉走,自己如今是绕了远路。果然,切萨雷的声音又带了疑惑:“第八区?你想去吃中餐?”
“也不是,就随便开的,虽然吃一下也不错……”
“你去哪都行,就是注意联络通畅。”或许他回答的语气着实无措,切萨雷换了安慰的口吻,“我本来是想说,你不用来接我了,完事直接去科莫湖就行。奥吉尔开车送我过去。”
“那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切萨雷长出一口气,瘫坐回露天咖啡馆的铁椅上。在他对面,“黑桃奥吉尔”正清理胡子沾上的奶油,闻声,带着半白半黑的上嘴唇抬头:“他怎么说的?”
“他说是手机没电了。”切萨雷还是将后颈仰在椅背上,“人在第八区,不知道为什么去的。”
“我就说是没电了没注意。”奥吉尔重新开始擦胡子,“走么?接下来去大教堂?”
“走。”切萨雷这么说着,却依旧没有直起身来。奥吉尔把奶油擦干净,看了四仰八叉的切萨雷一会,忽然说:“就算你真的很惦记,现在去找他也太早了。”
切萨雷顿时坐直。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真名,所以,真人的脸和网友总没法对应上。每次线下见面他都容易忘记,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其貌不扬、看起来比自己还老几岁的大叔,是论坛里那个敏锐异常的对手。奥吉尔摆着一脸无辜看回来,他啧了一声,斩钉截铁道:“才没惦记。我们走。”
米兰大广场上一如既往,比起教堂、雕像或埃玛努埃尔二世长廊,最先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奥吉尔说上次来是2017年夏天,旅游旺季的周末,在大教堂门口的安检处站了足足两个小时,不停拒绝推销自拍杆和纪念品的小贩,入内时早已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如今的状况比那时稍好,主要是由于天气凉爽,排队不那么难熬;两人站在长龙里,仰望教堂那些直刺向天空的尖顶,疏密有致、层层叠叠,布满镂空花窗与雕塑,华美得略带怪诞。直到照射大理石墙壁的阳光从淡黄变到金黄,听够了小贩推销与鸽群拍打翅膀的声音,他们才终于进入内部,在四排石柱上圣人雕塑的垂眸注视下,慢慢走向尽头金碧辉煌的祭坛,花窗在脚边投下光斑,宛如踏着各色琉璃碎片向前。
切萨雷读懂了花窗展示的圣经故事,就拉着奥吉尔随便讲解起来。一旦开口,步速自然而然地放缓,等看清祭坛神龛里的耶稣铜像时,多数一起进门的游客已在通往顶楼的电梯口排起了队。他刚想着往祭坛后转一圈就去地下室,忽然发现右侧耳堂的拐角处,居然围起了一小圈人。是一个旅游团在附近驻足,导游指着人群中央的雕塑,用英语讲解道:“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由艺术家马可·达格拉特所创作的雕塑,表现了圣巴塞洛缪的形象。圣巴塞洛缪是基督十二使徒之一,在公元一世纪,他将基督教传到印度和亚美尼亚,并因此受到了当地人严酷的对待,最终以身殉教。传说,他最终被活生生地剥皮,而后斩首——因此,雕像身披的东西并不是布料,而是自己被剥下的人皮……”
游客们发出一阵惊叹。切萨雷来了兴致,凑到旁边,听导游继续说:“遭受如此酷刑,圣巴塞洛缪却依然表情平静、姿态坚毅。艺术家借这个主题,表达了对不惧宗教迫害的圣人的崇敬,同时,也展现了自己对于人体肌肉结构的惊人认知和把握。我们可以细看,每一块肌肉、血管,都被栩栩如生地雕刻了出来……”
“这个挺有趣的。”切萨雷对跟着凑过来的奥吉尔说,“他看到一定喜欢。”
奥吉尔甚至没问“他”是谁:“他也接触过人类尸体?”
“这个应该没有……但是,解剖总有共性吧。”切萨雷没敢直说,自己实际上是联想到了阿涅洛的受虐癖好。曾几何时阿涅洛对他说,自己常会幻想,某天有个人来仔仔细细地雕刻他,让血液和形状优美的伤口为这具皮囊增光添彩,然后将“装饰”好的皮肤完整剥下,防腐、填塞、风干,做成永远美丽而栩栩如生的标本……当时他听得头皮发麻,几度打断,对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中止了讲述。
别乱操心,切萨雷离开雕塑时安慰自己。那位“艺术家”肯定是无处可寻,关机真的只是意外,阿涅洛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性,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休息,有了前车之鉴,应该也不至于野采时把自己累晕,也肯定不至于疲劳驾驶出什么意外或者……不对,这不是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吗?
步入被黄色光晕笼罩的地下室,切萨雷看到了波罗米奥大主教的陵墓。这个人物他称不上熟悉,也就没了讲解的兴致,又往里走了走,小隔间多数都没开放。见到了主厅的宏大华美,地下室被墙壁分隔出的空间格外逼仄,寻常的天花板也低矮,仿佛阴沉沉地压着头顶。稍微转了转他们就出去,排在登上屋顶的楼梯队伍后面,太阳已经偏西,大理石外墙上一片肃穆的金红。
“我们如果要上屋顶,估计就来不及看当代艺术博物馆了。”奥吉尔望向对面的黄色建筑,“不过去了也看不懂,你觉得呢?”
“先在这吧。”切萨雷点点头。如果阿涅洛真的在山里,为了避免夜间山路危险,这时候就应该回程了——他想给对方打个电话提醒一下,手机攥在手里颠来倒去,拍个照,查查那位大主教的资料,却不知为何不愿拨出号码。步行楼梯的队伍比电梯短不少,跟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楼梯比教堂内部狭窄太多,只有在路人头颅缝隙间左右环顾,或者使劲抬头,才能一瞥立柱与尖顶的壮美。
上到最高层平台,视线豁然开朗。风像一个快活的拥抱扑向他们,整个大理石屋顶涂满金辉。无数尖顶和雕塑簇拥下,圣母像手持长戟在高台顶端伫立,金光熠熠,蓝天上仿佛都晃出一圈光晕。切萨雷抬头拍了几张照,倚在雕刻精美的栏杆上歇脚,一边看远处淡淡泛起的晚霞。
“在这看落日一定好。”奥吉尔跟到他旁边,“好不容易上来了,多呆一会?”
“或者,我们现在去当代艺术博物馆,正好闭馆前一个小时免费,直奔顶层,从玻璃窗看日落?”
“不行不行不行。”奥吉尔往后一退,连连摆手,“要去你自己去,我爬不动了。”
“等你歇到不累了再下去呗。那里景观又好人又少,比在这里等日落要好玩啊……”切萨雷据理力争了几次,都被拒绝。眼看太阳越来越低,他说句“那你先歇着”,径直跑下楼,冲进教堂右侧的黄色建筑。
里面的人不如想象中那么少,但比起大教堂是空旷很多。他匆匆穿过二十世纪以来的艺术史,来到顶楼那个展厅,在造型别致的白色灯管下,挨着巨大的落地窗,架起手机支架,安顿下来。这里正对着米兰大教堂的南边。夕阳正好,晚霞如同火烧一般,先是映亮一切,然后渐渐暗沉,将美轮美奂的雕刻吞噬进一片殷红。唯有金属材质的圣母像还在顶端反射金光,乍眼一看,如同真的悬浮在教堂上空。
如果不是闭馆通知响起,切萨雷能一直录到天色全黑。随着人流下楼,广场上路灯已经亮起,又过了一会,奥吉尔才从屋顶上下来。许是陡峭的楼梯向下也耗费体力,来到切萨雷身边时,他喘着粗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说,你如果和……那个阿涅洛·莱蒙蒂来这里,也打算这样?”
切萨雷不明所以:“你是说什么样?”
“如果他累了不想走,你也会把他扔在屋顶,自己去旁边看日落?”
这事倒是很可能发生。切萨雷设想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回旅馆交换各自的录像吧,两个位置,刚好。”
“他能接受?”
“什么能……”切萨雷继续设想场景,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该陪他?”
奥吉尔喘匀了气,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自己这样是无所谓,我也不和你一样了解他,所以只是猜想。但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个身体不好且情绪敏感的人,他应该是需要你陪的。”
“是吗……我反而觉得他不太需要。”切萨雷故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又想起那个没播出去的电话。能动不动关机失联一个小时的人,到底说什么“需要人陪”?
“所以,我建议你问问他本人,定好行动方针。”
路灯在窗外倒退,金碧辉煌的现代建筑渐渐远离他们,典雅的别墅和居民楼静立两旁。坐在副驾驶,啃完那个随手买的三明治,切萨雷依旧没下决心拨通电话。依稀像是终于查到“里安德罗斯”真身,与阿涅洛第一次通话之前,那种百般不情愿的心态。奥吉尔提醒过一次,他说着好,随手又刷起油管。
“其实我只是想说。”和阿涅洛开车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模样不同,奥吉尔在直行道上,偶尔会分出眼神来瞥他一下,“如果没做好准备,这次旅行怕是不太愉快。”
切萨雷暂停了看日本人切鱼的视频:“我本来也没打算愉快,只是陪他……”他忽然察觉此话与举止相矛盾,连忙补充,“他说要我陪我就会陪的。”
夜间风声小了,侧边车窗起了蒙蒙的雾。奥吉尔开关了一下窗子除雾,机械升降音停止后,他说:“如果对方真的很敏感,他甚至能察觉到你的不情愿,而隐瞒自己的需求说‘不要你陪’。你之前说他总是莫名其妙为小事发火,翻旧账,可能就是为那些隐瞒后悔了——现在的年轻人,多少都有点这样。”
“那是他要考虑的。不关我的事。”
“你也和小孩似的。是说还是不说,告诉他你真实的期望,不该这么难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吉尔在红灯路口停下,趁机抓起自己的三明治咀嚼。恰到好处又意味深长的沉默,切萨雷头一次察觉,拷问自己的本心竟是件难事。司机三两口就把晚饭塞进嘴里,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交谈;在细微的咀嚼声中,切萨雷终于答了话:“我都不希望。他说出来就增加我的负担,他不说,让我担心,也是增加我的负担。”
还嚼着三明治,奥吉尔只是含糊应声。绿灯再度亮起,窗玻璃上也渐渐重新弥漫起雾气。汽车启动的轰鸣声中,切萨雷补充了后半句:“但是,如果一定要二选一,他还是说出口比较好。”
“即使。”奥吉尔终于把三明治咽了下去,“你不一定能立竿见影地解决这些,也决定要和他一起面对。”
这一切都能画等号吗?切萨雷犹豫了片刻,想起阿涅洛在咖啡馆晕倒的那晚,还是点头:“那就当是这样吧——等等,我不想和他直接说,这太像告白了。我们又没复合。”
“行,你承认自己担心,也决定面对,这就挺好了。”奥吉尔居然真的像对小孩那样笑了一下,“之后就看你怎么做吧……”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切萨雷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涅洛的来电。接起来前,胸口居然一阵抽动。
“我说,你到哪了?”不等对方打招呼,他率先问道,“山里夜路很危险。”
“啊,我就是想说,我已经到酒店了。”阿涅洛的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什么疲惫,“你呢?”
全身霎时松畅下来。对着雾气外朦胧的街灯,切萨雷不由得露出微笑,一整天赏过的美景,仿佛都没有这一刻更惬意。
“我也在路上了。”他说,“好,一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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