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尼丝站在公寓阳台上。她对面的高楼,落地窗里,一个女人正收起阳台上晾着的婴儿衣服。远望去,灯火辉煌的洛杉矶,星星点点彩色灯光错落,将夜空与群山衬托得一片漆黑。正如她初来乍到时梦想的模样,繁华与艺术的地标,领导全球影视行业风潮之地,被摄影机围绕着,露出笑容,风光无限、纸醉金迷,又有着寻常温情与爱意的生活。她会给十八岁来这里求学的自己一个画像,粉红色t恤与牛仔裤,身后跟着头发花白的父母,拖着大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的扶梯上,双手握在胸前,夸张地耸着肩四面环顾,微笑,眼神闪闪发亮,然后在出口将箱子拖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跃入人潮。然后镜头就会转啊转拍到联邦银行大厦和迪士尼音乐厅等等等等,然后再一转她和父母告别,说着爸爸妈妈我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会在电影海报里在杂志封面上看到我……然后她来到大学校园里,每天压腿、劈叉,对着镜子练习体态和表情,背台词到深夜,室友都上床睡觉,她一个人挑灯夜读。然后是全A的成绩单。然后实习期她接到一个机会,去剧组里演一个小配角,试镜时让所有评委露出惊讶的表情,纷纷说着就要她了就要她了——然后,和她搭戏的对手,恰好是那个知名的国际影星,每天都在街头巷尾的广告牌里亮相,微笑起来让人心潮澎湃。此时这位巨星正对摄影师发脾气,因为刚才那一条在镜头艺术上有微不足道的欠缺,他执意要再来一条,说着如果不尽善尽美就是对观众不负责,说着希望接下来能给我一个足够优秀的演员……然后终于轮到她上场。那位明星可真帅啊,近距离见真人比镜头前还更帅气,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她,嘴唇内侧微微发亮,他微笑着,广告牌上的招牌微笑,念出那些多少含有暧昧之意的台词。她本来准备好了一种表演,但却被他的微笑带领着,似乎全身心沉浸,她忽然知道了该怎么做,她凑过去,换了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方式,背出台词——导演喊咔,他面带惊喜地对她笑,剧组其余成员纷纷鼓掌,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出了一段精妙绝伦的表演……

“贝尔尼丝。贝尔尼丝·卡瓦里。这是个意大利姓氏?”影星主动前来搭话,在拍摄结束后,他居然意外地平易近人,“我许久没见过这么有天分的新人了。”她捂着嘴,受宠若惊,羞涩又开心地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梅利斯先生,其实我,我从小就是您的粉丝了!我是美意混血,第一次看到意大利人也活跃在好莱坞,真的让我十分惊喜……”

“总说欧洲的艺术电影与好莱坞影视工业水火不容,但在我看来,二者是能够互通的。”影星也笑了,眼睛眯起来时,眼尾有个优雅上扬的弧度。她双臂环胸,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打颤,他立刻就注意到,叫助理拿来一件外套,亲手帮忙披在肩上,修长的手指从她发梢擦过。

“不,不用……”她受宠若惊地裹紧了衣襟,“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我一直觉得,女性演员在片场的舒适与健康,应该更多地被照顾到。”他直起身来,依旧面带微笑,从助理手中抽出一张名片,“欢迎你随时联系我。今天的合作非常愉快,你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她接过名片,那张纸上还残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是我的荣幸!合作愉快!”他们握了手,那干燥而细腻的肌肤的触感,仿佛长长久久停留在她的手上。

 

优秀毕业设计。来自好几个教授的推荐信。有了那段试镜,她顺利被签了埃菲索的同一家经纪公司“多纳”签下,从此和埃菲索·梅利斯成了同事,尽管不常见面,但有人来邀请埃菲索或别的大演员演戏时,公司有时会把她一并推荐出去。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从小就是如此;在同期的一群人中,她永远要出类拔萃。从小到大被老师夸赞,被女生簇拥在中间,被许多男生追求,那些赞许、微笑、鲜花与一个个A,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感到自己值得被聚焦,值得被珍爱。所以她想去当演员,最初是想把这样的自己呈现在屏幕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但是第一节表演课,老师就说,表演不是“自我展示”。那是一场短暂的灵魂出窍,在每个演出片段的那几分钟里,你完全抛开了“自己”。然后,通过无数个将自己抛开的瞬间,在屏幕上,观众最终会在角色之外发现另一个人。那就是作为演员的你。

于是很快她就又爱上了这种感觉。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自己的表演,她对那段录像陷入了短暂的沉浸与欣赏,仿佛那个站在多媒体屏幕面前的女孩不是自己,而正是一个出现在电视上的角色;尽管看第二遍时,对表情、动作、语气和容貌的挑剔就争先恐后涌进脑海,但事后回忆起来,总是初见的惊喜更占上风。哪怕只是拿到一个小角色,她也会在那两三页剧本旁写满笔记,一天十几个小时地背台词、揣摩人物,记录并研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录下来反反复复地对比。

将表演课程上的内容活学活用,她很快就找到了那种状态。脸上的每一块肌肉如何发力,眼神如何凝聚,就能做出喜怒哀乐惧,还有警觉、迷茫、鄙夷、欲哭无泪、劫后余生,以及更多更多细腻复杂的情感来;同理,肢体如何摆放能显得优雅得体,又如何摆放能显得内向拘谨,喉咙如何震动,舌头如何抬起,又能流露出怎样的语气。哪怕在片场,一次不对,被导演纠正两三次,她也总能找到新的“正确的”状态,将其储存进肢体记忆。顺便在助理和经纪人要求下,每天睡前完成繁琐的护肤程序,敷着面膜、双腿抵在墙上背台词,节食、健身,维持腹部微微紧绷的饥饿感,每天不能吃超过1500卡路里。她以不知疲惫的热情做着这一切,朝着闪闪发光的梦想,将成为演员所需的东西如同海绵一样吸收进体内。不知何时起,公司聚会上有许多人围拢过来和她搭话,经纪人开始觉得需要叫车带她出门以防被人认出脸来,她的推特账户很快就有了数以万计的粉丝,被公司管理着谨言慎行,不得不单开小号发日常牢骚。

贝尔尼丝步入影坛半年后,一个剧组找上了她的经纪公司。

“我们这里有一部叫《橄榄叶》的剧本,背景在西西里岛。”选角指导说,“需要一位金发的年轻女孩演女主角,要外形漂亮、工作态度认真,最好熟悉南意文化。”

于是她获得了第一次出演主角的机会。

 

经纪人其实是犹豫的,她看出《橄榄叶》的商业潜力不大,没办法让她一炮而红。贝尔尼丝也犹豫过,尽管犹豫的是另一个点——她意裔父亲的老家在博洛尼亚,她对西西里的了解,实则并不一定比多数美国人更深刻。“这个倒是没关系,能找个意大利人就算有诚心了。”经纪人对她说,“反正都一样从维基百科上查。几年前还可以营销你的欧洲背景,但近来反而不如亚非混血吃香……不过,不管接不接这部戏,都不影响将来会有更大的剧组找上你。”于是贝尔尼丝答应了,她拿到《橄榄叶》的剧本,开始揣摩自己要演的那位女主角,并几乎是立刻,受到了入行以来最大的挫折。

莫名其妙。直到来到剧本研讨会现场之前,她依旧觉得这个角色莫名其妙。剧本开头她坐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橄榄树上的阳光,然后一切事情在她周围发生,爱情、事业、权力斗争甚至于观众爱看的黑帮火并,她被卷入又被推出,在三四个势力间来来往往,但每一次做出行动都是迫不得已,每一次选择的标准都在改变;她仿佛没有自己的思想、目的和原则,却又总是主动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错事……她被黑帮劫持时是恐惧的吗?那为什么之后有机会逃跑时却不逃跑?她目睹爱人死在枪下时是愤怒还是悲伤?那为何之后又一言不发地顺从了杀死爱人的凶手?她,贝尔尼丝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表情和姿态,来穿上这样一个角色的外壳?

那次剧本研讨一塌糊涂。她大概理解诸如“被动主角”和“为显示环境而存在的典型人物”这类概念,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将这些与自己掌握的肢体动作一一对应。她不记得导演说了多少次:“不是这种感觉,贝尔,不过没关系我们先安排走位……”休息期间,她前去请教导演,究竟应该如何把握这个特殊的人物。导演忙着与副导演和掌镜沟通,看她一眼,在络腮胡下不明显地笑了笑,往房间角落一指:“那是编剧。你可以去和她谈谈。”

贝尔尼丝看过去。她先前都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这个人,将将及肩的红色头发,不起眼的衬衫与长裙,很瘦,看起来比自己还瘦,手捧剧本站在角落,怕冷似的缩着肩膀。想着写出这古怪剧本的人果然性格也古怪,她走上前,编剧抬起头来,一张平平无奇、布满雀斑的脸抹除了她残余的一切幻想。贝尔尼丝挂上礼节性的微笑,对她打了招呼:“您好,我想沟通一下有关角色理解的问题……”

“这个,按您和导演商量的来就好。我没有什么能做的……”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小,她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

“可是导演让我来找您的呀。”

“我没有什么能做的……”编剧,那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羞怯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一切都在剧本里了。仅此而已……”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不快的神秘,仿佛是在刻意捉弄人。

她在公司的复活节晚会上依旧读着剧本。她想女主角或许是被一切纷争折磨到麻木的可怜人,她应该始终以死水一潭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可既然如此,这个角色是否有些太不讨喜、太一成不变了——导演和观众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没能演出她应有的情感?香槟杯一排排列在桌上,那种恨不得只有两根手指宽的玻璃杯,看着气派,实际上装满一排可能都用不上半瓶——她端了一杯慢慢抿着,杯口印下红色的唇纹。她应付前来搭话的人,听身边年轻的同事聊着八卦,脑子渐渐就不在剧本上了,开始自我安慰说没关系,她们要不然是“关系户”,要不然都比我现在差得远。她在盘子里堆了一小半烤西蓝花,又挑挑拣拣地拿了一块肋排、一杯酸奶杯和两块一口大小的蛋糕(这些东西千万不能吃多!),将剧本垫在餐盘下寻找座位,忽然看见埃菲索·梅利斯正站在不远处的桌前,微笑着朝她勾手。

我?她看了看那双宝石似的蓝眼睛,那身剪裁合宜的戗驳领西装,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蓝色纱裙。明明是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本以为穿上绝不会露怯,如今却显得幼稚而土气,像是幼儿表演芭蕾舞穿的裙子。和他坐在一桌的都是些什么人,我能和他一起?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好像脚底的鞋跟忽然增高变硬,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好久不见。”他请她在自己旁边坐下,“没关系,是娱乐晚会,大家先前也都不熟悉——噢,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还没拿完吃的?”他瞥到她的餐盘,居然真的抱歉似的微笑起来:“先去吧,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不……我已经拿好了。”这样一说,她反而不得不坐下。她瞥了一眼埃菲索盘子里的东西:烩牛肉、鸡块、肉丸、薯条、一小团意面,看着要丰盛许多——当时她单纯想着,女演员要维持身材,吃得更少是理所当然。埃菲索露出“拿你没办法”的苦笑:“就这么一点?好吧,我建议你一会再去夹点东西——尽管确实,也没什么很好吃的。”他和她干杯,又应付了一圈前来凑热闹的人,然后接着单独和她说话,“贝尔尼丝,对吧?你最近非常活跃。”

“都只是些小角色,但我确实认真对待了。”为自己的名字被记住,她脸上微微发热。

“确实认真,到这里都带着剧本。”埃菲索叉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眼神流露出好奇,“这是部什么样的电影?没关系,公司内部,不算违反保密协议。”

对了。她想到,眼前这位老戏骨,什么奇怪的角色都接过,自己或许可以趁机求教。她将《橄榄叶》的剧本塞过去:“说实话,我正在困扰这个。”

埃菲索一边吃东西,一边开始浏览剧本。贝尔尼丝坐在旁边,偷瞄他的神色:表情很自然,眨着眼睛上下扫描,只是偶尔微微抬一下眉毛。她怕自己的眼神被察觉,偶尔强迫自己转过去,味同嚼蜡地吃掉一朵西蓝花。在她快将西蓝花吃完时,剧本被塞回眼前,埃菲索恢复往常潇洒自如的模样,对她笑,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不太好办,对吧?”

“是的,我不明白这个角色的想法。”她点点头,希望对方提出自己的见解。埃菲索却只是将最后一口香槟喝掉(他盘子里的食物在读剧本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将剧本放回桌上:“不过,今晚来这里就放松一下。马上到跳舞的时间了,你会跳舞吗?”

贝尔尼丝不自觉瞪大了眼睛:“不,我只会最基础的……”

“那就够了。”音乐响起,男男女女汇聚到舞池边缘。埃菲索·梅利斯,那个在屏幕上倾倒众生的明星,对她浅浅一鞠躬,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她握住那只手。

音乐、灯光、西装料细腻的触感、古龙水的香气,很快让她的感官陷入一片混乱。贝尔尼丝的确只在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交谊舞,也一直没有机会去跳(网络时代的年轻人之间不时兴这种交际活动),起初还能卡住节奏,很快就不知道脚该往哪里放,往两边胡乱踩,生怕在对面昂贵的皮鞋上留痕。埃菲索却始终保持着节奏,仿佛面对一位舞场老手那样配合,带着她往前、往后,甚至旋转,很快,她的动作就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别太僵硬。”她听见低沉的耳语,“这时候男女方的距离需要拉近。重心往我这边靠……”可每次她靠过去时,节奏就已经到了另一拍,而他就又推着她换了个方向;或者是——“这里应该转个圈,向内……”哪边是内?“向我身体这边来,要转过去所以抬起一只手臂……”哪只手臂?她以为自己要撞到他肩膀上,却不知怎么的又转了过去。音乐和教学还在继续,她能听见他随着舞步加速,喘息开始微微急促;那双眼睛,灯球的点点光斑散落其中,凝视她像一整片梦幻的蓝天笼罩下来,黑色的鬈发贴在额角,在布料下她开始感觉到肌肉的起伏……然后音乐停住,她发现自己被牵着一只手,托着后腰,整个人几乎躺在他怀中。

“明白怎么跳了吗?”埃菲索沐浴在光斑下,笑容满面地俯视她。

“不……不明白,完全乱了套……”她匆忙直起身,面色发红,“非常抱歉。”

“不明白是正常的。忽然被抛进混乱的环境,谁都无法立刻弄懂个中规则,因此才需要有人带领。”他将左手放在胸前,如同电影里的绅士那样对她行了个礼,然后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现在,我说的是跳舞……”

“但对一些人来讲,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

埃菲索又转去应付围上来的人群,贝尔尼丝退到场外,满身大汗,心脏砰砰乱跳,锆石项链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抓起一沓纸使劲扇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手中是《橄榄叶》的剧本。熟悉的第一句台词,忽然在意识里打通一条隧道,跳舞时迷乱的光线,争先恐后重新涌入。

他的意思是——女主角身处她所在的时空,正如自己方才身处混乱不堪的舞场?

一切迎刃而解。贝尔尼丝重读剧本,重新录制自己,把握身不由己的动作与神情。并非麻木而更接近困惑,捕捉到了一切却不知所措,又被催逼着做出行动因而困惑。她不仅是困惑于暴力和权力争夺,而是困惑于一切,所以牢牢地抓住那位恋人,但当恋人被杀死后,她就再度手足无措了,所以想要主动投身于另一个权威,却又因困惑而犹豫不决……第二次剧本研讨,她按照这种感觉进行了演绎,从导演的表情里知道:一切走上了正轨。刚刚宣布午休,依旧站在角落的红发编剧,忽然以一种极其生硬的姿势飞奔过来,闯入人群,握着她的手大喊:“您太厉害了!完全表演出了我写剧本时设想的那种感觉……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那种‘对了’的感觉是什么样,是您重新创造了索菲亚!太了不起了,我都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您的敬佩……”索菲亚就是她要出演的角色。贝尔尼丝想摆脱她,因为编剧的声音太大,视线纷纷集中过来。同一个人,怎么一下子说话让人听不清,又一下子爆发出这种音量的?但强烈的喜悦已经从心头升起,旁人投来的目光也象征着认可。她握住了编剧那双又冷又湿、皮肤粗糙的手。

“我也很敬佩写出这种故事的人。”越是投入剧本,她这话说得越是真心实意,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居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剧本是临时打印出来的,没有将编剧姓名排版进去。她只好开口问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啊……罗西娜。罗西娜·卡普里尼。”似乎才注意到周围的目光,一阵红晕从那长满雀斑的脸上迅速擦过,她又立刻落回了几不可闻的音量,“和您一样……我也算是美意混血。”

什么叫“算是”?看外貌一点也不像。贝尔尼丝出于礼貌,没有多问。

罗西娜只是她每隔几天都会结识的新朋友之一。在这时她还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会在将来给予自己怎样坚定的支持,也不会想到——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罗西娜是被怎样的一阵狂喜和冲动所震彻,才在人群中扑到她面前。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她发现罗西娜很自来熟,总会分享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异思绪、人生感悟,有些甚至颇有深度和私密性——“我是被女同性恋家庭收养的孤儿”,这还算是正常的自我介绍范畴,虽然贝尔尼丝并不好奇她的背景;“因此我总觉得世界的构成是很奇怪的,一部分人总会对另一部分人视而不见,或者根本不知道其存在,哪怕就在自己面前……一想到我也有这种盲点就感到可怕,究竟有什么在自己的认知范围之外呢?”这就不是对刚认识几天的人该说的话了,她想,而且也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贝尔尼丝索性不太回复了,任由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一句句在软件上孤零零飘着。

同样频繁发信息的人还有埃菲索。他的消息她每条都回,同样也总有东西可回,因为他总是从询问她的近况入手,然后告诉她自己对这些事的看法。“因为我见过很多人,以一种我们看来是匪夷所思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其实,我们总有一些时刻,是能和他们将心比心的,只是你能不能找到——或者愿不愿意找那些时刻。”她感谢他对剧本的敏锐时,他如此回复道,她在屏幕对面点了点头,想,罗西娜本人或许就是“匪夷所思”的人之一。

《橄榄叶》顺利杀青后,贝尔尼丝接到了新的邀请,是一部大制作电影的女二号,男主演正是埃菲索。她和经纪人都喜出望外,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又是研读剧本、排演,工作结束后的当晚,埃菲索说剧组演员在酒吧有聚会,邀请她来。她过去了,一张八人的方桌旁却只见埃菲索一个人,酒吧灯光昏沉,落在他前额上,似乎给两道浓眉蒙上一层神秘的忧郁。

“别人还没来。”他对她笑了一下,“先这边坐吧。想喝点什么?”

埃菲索指的是与自己同侧的沙发座。这是个有点暧昧的距离,但她其实在想这样也好。几个月以来,她想到他,想到那场舞,就会脸颊发烫,心脏狂跳,而这对她来讲并不陌生。她上学时就对乳臭未干的小男生没有兴趣,而是对三十多岁的美术老师动过心,那位老师留着过肩长发,指导素描时握着她的手教她感受方向和力道,硬而光滑的茧子贴着她指背的皮肤。那段暗恋当然是无疾而终,就像如今,她也并不会指望这位国际影星,真的如偶像剧里那般与自己坠入爱河。但她想可以借用这种暧昧搞好关系,反正她乐在其中,然后获得演出机会、获得资源……是的,怀着这种功利性的目的,她坐了过去,服务生将两人的酒上来时,埃菲索已经尽职尽责地,如同一个“戏痴”,开始对她的表演进行指导。

“你的表演始终有点机械。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总是在想着演出‘情绪’。但实际上,你要演出的是‘角色’,而‘角色’在场景中的反应,时常不是可以简单拆解的。那是个整体。”他的手臂在光晕里渐渐抬高,画个圈,修长的手指做了一个捏合的动作,“就像是你现在对我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时候。背景是什么?你刚刚知道,我曾经的无心之失,是你家族覆灭的根本原因。”他在说电影里的剧情。“你要以什么方式去说这句话?不要给我形容词。直接说出来。”

“我不会离开你。”贝尔尼丝用片场中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来。她想这是一种强烈的愤怒,但尽管如此,角色已经无处可归,只能继续留在男主角身旁:“我觉得她尽管生气,但受制于他,自己的家族也已经不在了,只能这么说。”

“很好。但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可能?别忘了,她是爱他的——她有没有可能是,更主动地选择去说这句话?”

尽管满怀愤怒和痛苦,但还是选择了爱情的表演方式。“我不会离开你。”这次,她说得更加柔情,但也更加决绝。埃菲索的眼睛满意地眯起:“又或者是,她已经彻底对命运绝望,只剩下无可奈何……”如此这般,他们在一句台词上演练了许久。贝尔尼丝渐渐明白他说的意思,如何诠释角色,才决定了情绪的流露,而情绪是矛盾的、复杂的,难以言明和拆解,只能依靠理解和代入……最后,在她决意复仇的背景下,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完“我不会离开你”后,埃菲索鼓起了掌。

“你已经完全理解了,太棒了,真的是我见过数一数二有天赋的演员!”他大笑着,把酒杯推过来,她不知怎么就没注意到,此时桌边依旧只有他们两人,“你看,冰块都化掉了。赶紧喝一点润润嗓子吧。”贝尔尼丝含住吸管,努力不让酒水冲掉口红。然后,他们又如此排演了几句台词——直到那个电影里奇幻的世界仿佛突然飞临,灯光、爵士乐、玻璃杯反射的光线、埃菲索微笑的脸,一切在视野里突然模糊而扭转。在下身的剧痛中回神,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天花板如四方的盒子将她装在其中,而自己身上热乎乎、硬邦邦、在汗水与毛发间不断喘息和蠕动的,是一个男人的躯体。

回忆有偏差和模糊之处。初到洛杉矶时,那一切场景都半真半假。或许飞机落地时她穿的不是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轻便又漂亮的露肩卫衣,或许父母当时还没有现出老态,或许她并没有那么优秀,演艺生涯的启程也并不那么顺利。她不太记得。但结果是一样的,贝尔尼丝看着绚烂的灯火想,结果是一样的:哪怕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哪怕自己也“动机不纯”,但在与埃菲索·梅利斯的某次接触后,她被迷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