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萤萤有歌听,大家好,欢迎来到萤萤的赛博忏悔室!这是我们的新栏目,大家看我已经把这个修女服给穿上了,还有这个——木鱼,我们来中西结合一下……”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捧起木鱼,另一只手就拿着槌子在上面敲敲敲敲敲。单夕萤从木鱼旁边探出脸,黑白头巾下,几缕散下来的金发在脸旁打着卷:“总之呢,就是这样一个粉丝福利性质的栏目!”

“为什么想要开这个栏目呢,是因为发现关注我的宝宝们很多都是音乐和文艺爱好者嘛,还有一部分年龄不是很大,总之很多都是非常敏感、会想很多的人。所以我在后台,有时也会收到一些粉丝的留言,很多人都来倾诉自己和朋友,或者和对象遇到的一些问题,于是萤萤就有了想法,不如让大家倾诉一下!今天我们先开这个友情主题的忏悔室,之后再看关于爱情的。有任何后悔的事,或者想倾诉的事,想对别人说的话,都可以来这里讲,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是会尽量在你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给到充足的情绪价值……就算只是地狱笑话,我也会帮你来敲敲木鱼,功德加加加!之前已经开了一期收集投稿,大家非常的踊跃,我也选出了一些留言——选择的时候尽量都照顾到,但因为太多了念不过来,没被选中的宝宝也不要灰心啊,每一条我都会看,如果念到的这个让我联想到你的留言了,就也会顺口提一下……不知道留言的宝宝们在不在看呢,在看的话请把111扣在公屏上好不好?”

加上曲鸣雁好友不久后,单夕萤就开了这样一期直播。楚清尘没时间追直播,能看到这个,纯粹是因为她在下播后,把录屏传到了应急管理处:“你们要的,这样行不行?”

“还换了衣服啊,漂亮漂亮。”陈星烨回道。

“麻烦死了,这衣服又热又紧,还得装知心姐姐听那些人讲,哇塞,什么‘我一时冲动和朋友绝交然后想重归于好她却不理我了’,你想绝交就绝交人家就不行,简直有病好吗……”单夕萤发过来一长串语音吐槽,“那个因为朋友忘了又嫉妒她有钱就欠钱不还的也是重量级,还有脸来这忏悔呢。”

“你人设本来就是知心妹妹,这不挺合适嘛。和我们在这抱怨另说,直播间情绪价值真是给满的,能办下去,大家也爱看。 ”

“热度是高,人也累死了……今天念到的人有几十个,打赏也没变多啊!太理直气壮了吧!”

“辛苦了。”楚清尘回她,“我尽快。”

“你们俩在那坑蒙拐骗,我在这累死累活,全都为了陆沧水这点破事。”单夕萤的语气分不出是抱怨还是炫耀,“现在知道互联网的好了?他回头可得跪下谢我。”

 

加好友之前,从曲鸣雁展示在外的动态看来,她对于先前的事还相当抗拒:“旧事重提怪没意思的,只能说前男友真的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人。”评论还补充了一条:“别猜,提到那谁的我立刻拉黑。”看似模棱两可,但知道内情的人,一眼可知是在说什么。思思黑进学校内网的手段派上了用场,她调出学生名单和简历,发现曲鸣雁在英专生里成绩名列前茅,还参加过某大学生口译竞赛的一等奖。她又查了那个竞赛,发现是学生中含金量颇高的一个比赛,一等奖的证书放在简历上,是个极大的加分项。

“很优秀的学姐。”她总结道,“怎么能忍‘西京’那么久的。”

“还好分手了——我们怎么办?直接问恐怕不行了。”

“要不要打扰她,这个你决定吧。”

楚清尘毫不犹豫地回道:“能接近真相的只有她了,我不打算放弃。演一下吧。”

“你说。”

“装作英专学妹找她问竞赛的事,以此为切入点慢慢熟起来,让她不那么抗拒了,再问陆沧水?”

“那恐怕需要你和她相当熟。”蔺子思说,“你要瞒她很久,熟了之后才暴露真面目,很难说结果会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楚清尘想,不仅不知道真相,无法澄清,还伤害了学姐。而如果真到那时,他一定会全部坦白,只把蔺子思摘出去,说自己在网上找了黑客去查,骗了无辜的学姐,然后和陆沧水一起身败名裂。能接受。甚至觉得比现在还强些。

“没问题。”他说。

“那么,在获得信息之后,你要让学姐怎么办?和她坦白我们在骗她?”

“坦白吧,但我们同时也要帮她。需要一个公开平台,澄清当时的真相,而且要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讲,不能只有当事人说话。”

“好吧。”松鼠思索的表情包,“你找到合适的人了?”

“我去说。”

“那好。我发好友申请了。”

曲鸣雁很热情,询问了不少基本信息,于是,“学妹”的人设丰富了起来:大二的英语专业学生,成绩尚可,欧美电影和音乐爱好者,顺利考过翻译三级证书,有意往翻译领域发展所以想参加竞赛,查到获得这个奖项的有本校学姐,遂加上好友来请教。于是,他们收到了好几个G的资料包,里面包含许多经验文章、翻译网课、推荐的复习资料和练习计划书。“这个分享本来是有偿的,但本校的就不要钱了。”她说,“可惜最近忙毕业,之后要进厂了,不然我还可以线下给你看看的。”“进厂”是“找工作”的调侃说法。

“谢谢学姐,学姐真是太好了……”蔺子思发一个感动到喷射眼泪的表情包,“不能线下指导好可惜,但我想让学姐监督我复习,这个可以有偿~”

“有偿就不用啦,这个也监督不了什么,又不是考研,没必要太刻苦呀。”学姐比起表情包更喜欢奇奇怪怪的emoji,这段话后跟着一个爱心,“如果实在想要,你每天打卡了计划书发给我吧。”

“好呀~”蔺子思发完这句,仿佛转头就变脸,在对话框里问楚清尘:“打卡你来?虽然能糊弄,但也得知道内容。”

楚清尘对屏幕叹气,想就没别的办法吗。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我学。”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加上学习任务。就当是增进英语水平了,他安慰自己。

离真正忙碌的期末季还有一个月——尽管如此,加压的趋势也已经冒了头。在进度被耽搁的如今,本来就会比先前更忙;和学姐联系、看网课,需要额外的时间不说,更重要的是分散精力。他将空闲时间重新排了计划表,出路只有——每天再压缩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睡眠,专门用来处理这事;如果在期末到来之前把它解决掉,应该能避免进入地狱。

没关系的。楚清尘对着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自我安慰,我总是能解决一切,为了自己可以做到的,为了陆沧水当然也要做到。面对挑战从未退缩,只要自我足够强大,一切都能被跨过去。他向来迎难而上。屡屡受挫后,思路又回到了遇见陆沧水的原点,但如今似乎有些区别:并非因为“做不到就完了”的恐惧和强迫,相反,此时充盈身心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坚定,心跳仿佛缓缓地放着光,把力量泵送到每一寸骨肉。

这都是因为你。他透过床帘看陆沧水的背影,似乎是抱怨,实则心怀感激。

 

“赛博忏悔室”的点子,就是在这时提出的。澄清的内容必须得自己亲口公布,但是,得有一个合适的平台——校园墙这种匿名性的不合适,但其余地方,用个人账号影响力无疑不够;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求助单夕萤。

楚清尘难得在应急管理处主动说话。他先把陆沧水的现状和盘托出,说明自己和思思帮助两人澄清真相、挽回名誉的计划,然后道明来意:自己需要借助一个能够公开且有一定影响力的平台账号,来公布此事真相。单夕萤立刻不出意料地兴奋起来,东问西问,就是不把主动请缨的话说出口。几人都懂她意思,假模假样问着:哎呀,我们谁最会经营账号呢?她才跳出来宣布:“好,我在直播里找个机会,以陆沧水队友的身份提一下这事,可以吧!”

“不能‘提一下’,你要认真,要带上我,因为要为此负责的是我。最好采用那种,能声明‘不代表本人立场’的……”

“那……读评论?正好也有做这个的打算……”

“但是,萤萤平时的内容和这个也关系不大,读一次评论就突然提起,是不是太刻意了?”黄恺声提出,“要不要加点铺垫?”

“那就多读几期……等等,我想到了!”单夕萤忽然在语音里大叫起来,“直接开新栏目就好了!”

就这样,“赛博忏悔室”以一种近乎胡闹的形式启动了。另一边,和曲鸣雁聊天维持着先前的方式:楚清尘提供主要内容,蔺子思把它们润色成学妹的语气。前几个月,生成式人工智能刚出现在大众视野,引起轩然大波;楚清尘一向不屑于此种投机取巧,如今却改变了原则,将那些网课视频的主要知识点用ai提取总结,再简单改写一下,抄到计划书的表格里。第一次拍照发送前他有些忐忑,生怕会被识破伎俩,但曲鸣雁随即回复:“知识点整理得很到位呀,学妹好认真!不过有几处小错误哦,可以多梳理一下逻辑,继续加油。”随后,她把那几处错误对应的网课时间点都标了出来,并简单说明了正确的逻辑。蔺子思回复“收到了,这就改正,谢谢学姐”,楚清尘拿着红笔订正大纲,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她是真的满怀热情,以为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后辈在向自己讨教,期待着那位后辈能在自己帮助下获奖,离实现梦想更近一步。谁能想到,那个“学妹”根本就不存在,而这一切背后的目的,都是哄骗她透露本不愿提的一件事。

可他已经没法再放弃了。

阴影忽然从背后接近,肩膀上有重量压了下来。楚清尘赶紧合上本子遮住笔记,面前晃动着指甲残缺的细长手指,随即,陆沧水的声音传到耳中:“还干活呢?还有五分钟熄灯了。”

他把压在肩上的手臂小心挥开:“你吃药了没?”

“吃了。我是说,再不洗漱没时间了。”

“是。”楚清尘匆匆来到浴室,陆沧水握着牙杯跟在后面:“你最近好忙——本来还想抽空发展一下感情的,结果不好意思打扰了。”

“发展什么感情,肉麻。”他开水龙头洗脸,把回话淹没在水声中。闭着眼用毛巾擦脸时,一片昏暗中他听见后半句:“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去蜀州人家吧,我想水煮鱼和红糖糍粑了,堂食现做的。”

“等你指甲差不多长好了吧。”楚清尘眯着眼看过去,“暂定下周五?行吗?”

“好!”陆沧水才得意洋洋地开始接水刷牙。刚刷好牙灯就灭了,他仿佛觉得这很好玩,含着牙膏泡沫在水池边呵呵笑。

楚清尘吐掉牙膏泡沫,摸索着水龙头:“神经病吗你……”

“哔哔——”陆沧水口中发出报错的音效,“是精神病不是神经病,回答错误。”

近来的议论似乎没太打击到他,他也尚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忙碌。楚清尘放松似的叹了口气,这样就好——自然,陆沧水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但木已成舟,他接受被帮助的成果就好:至少,到那时,“陆沧水”这个名字代表的,将不再会是“那个带别人女朋友上床的渣男”。

和曲鸣雁相识第三天,蔺子思就点赞了她动态分享的歌曲,然后私聊说道:“学姐居然也喜欢‘锈铁之声’!”

“是啊,好几年老粉了。”

“学姐平时听什么类型比较多呀,一翻动态发现全都是推歌,而且歌单好多重合的~我最近歌荒了,能不能推几个乐队?”

曲鸣雁分享来若干乐队。每推一个,“学妹”就感叹这个乐队自己也喜欢,或者他们的哪首歌在自己歌单里;即使是冷门,完全陌生的,也要听完后夸赞一遍——楚清尘惊讶于夸一首歌居然有这么多话可用,不如说,他刚知道那些视觉的、触觉的、身临其境般的感受,原来可以书写出来,作为对音乐的评价发送给别人。很快,对面就认为找到了音乐知己,明显更热情起来,又聊到其余语言和风格的音乐,最后说到国内乐队。蔺子思自然而然地说自己喜欢“迷犬”,曲鸣雁说着“他们我也喜欢”,却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个乐队;又讨论了一会,蔺子思重新引导话题:“话说,学姐听现场吗?听的话能不能一起约!”

“嗯……我从前听,大三之后忙了就没去了。”

“其实我现在正缺合适的live搭子来着……学姐毕业了还在华江吗?”

“应该还在。”

“那回头有空一起呀!”松鼠兴高采烈蹦跳的表情包。

“好呀好呀。”

曲鸣雁似乎没太把这事当真,回答开始敷衍了。蔺子思及时放缓了攻势,发个表情包立刻结束对话,第二天只打卡,第三天又聊了聊音乐,话题并不深入,时间也短。就这样一边指导着翻译练习,一边以音乐为切入点,断断续续聊了五六天,蔺子思突然推过去一首舒缓的歌,说:“日推了这首,听起来很像高中时候。”

“哦……青春啊。”曲鸣雁过了一会才回道。

“我高中还不经常听摇滚呢,大学两年突然喜欢上了。现在听之前的歌单就觉得,真没品。”

“哈哈,也是青春回忆嘛。”

“这首中间那段很空旷,想起高三和对象逃晚自习,在操场上散步,如果能听着这首歌该多好。”

“高中就有对象?”

蔺子思发了个眨眼的表情包:“嗯哼。”

“也挺好的。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中学,对恋爱管太严了——明明青春期就是恋爱的时候。虽然也没办法。”

“是啊,稍露出点苗头就会被指指点点的……”松鼠委屈。

“一成年,反而就要立刻被逼着谈恋爱了。”

楚清尘看着对话顺理成章来到这里,本以为蔺子思会继续引导话题,她却和曲鸣雁持续闲聊着,始终在关键信息周围打转。他看得着急,却自知在社交上笨拙无比,不敢擅自插手。两人聊着聊着氛围越来越好,似乎丝毫没自己的事,他试图重新集中精力到作业上;集中也集中不了多久,写几行去看一眼手机。

磨磨蹭蹭到快熄灯,不知刷了几个99+,她们终于结束对话。往上一翻聊天记录,全是在聊音乐。

“今天的打卡。”蔺子思给他私聊,“过一个多小时再发。”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能套出信息的。”

蔺子思发了个问号:“急什么。现在才认识一周多就刨根问底,太明显了吧。”

也是。楚清尘承认她的做法正确,继续抄着ai给出的大纲。宿舍闷热,窗外有早来的蝉鸣,内心七上八下,落笔也飘忽。自己才是唯一的恶人,他几次三番地这么想。

 

“跟着萤萤有歌听,大家好,今天是萤萤的赛博忏悔室第二期!为什么我把修女服脱了呢,因为之前有粉丝私信提醒我说,这容易被平台误认为是宗教活动啊,我觉得也是,于是就还是正常打扮和大家见面啦,不过我们的老朋友木鱼还在……”

敲木鱼的声音被耳边塑料袋的响声压过去。陆沧水提着饮料上来,把其中一杯碰了碰楚清尘的脸:“喏,柠檬气泡美式——你在看萤萤的录播?”

“啊,就休息的时候随便看看。”楚清尘迅速按灭屏幕,托住冰冷的塑料袋,“多少钱?”

“二十。”

楚清尘刚要重新解锁手机转账,猛然看见提袋子的大拇指上一线刺眼的红。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抢过咖啡,捉住陆沧水的右手:“你怎么搞的?”

半个多月过去,甲床的伤口已经逐渐愈合,新生的指甲也长出到一半,指尖由可怖的紫红变成黄褐色,上面附着粗糙的角质层——可是,大拇指指甲上缘的地方,分明横着一道血线。细看,好像是新长出的指甲,被不知怎么又硬生生抠开了一点。

陆沧水讪讪地笑:“不小心撞到了……”

“什么东西值得你拿这根手指头往上撞?”楚清尘拿出酒精喷了一下,又听见嘶嘶的吸气声。他没多折磨陆沧水,找到碘伏仔细消毒,又敷好药粉,没好气道:“疼吗?”

“疼……”

“疼活该。”楚清尘转回去,退出直播间转账。陆沧水很快接收了红包,回了一句话:“后天晚上蜀州人家,别忘了。”

要腾出吃饭时间,就还是得抓紧干活。楚清尘喝一口气泡美式,冰凉酸苦一起在舌面跳跃着。他回去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手机却震动了一下;以为是蔺子思又有学校相关的问题要问,打开,居然是应急管理处里,池霭的消息:

“我也在这边说一下吧,后天周五晚上,想和你们聚一下,有空吗?来这边主要是问问清尘能不能参加,这事也需要听众的意见——尽管我已经不在‘迷犬’了,但确实是和你们都有关的。”

她发来一家川菜的地址:“具体的线上不方便说,我们到时候再谈。总之,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