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楚清尘:
你说想知道我,那我就试着让你知道。多数时候我不记得过去,但有时记忆会如海啸奔涌而来,一经整理就面目全非,但既然答应了,我试着写下来给你。
在这里特意写出来未免奇怪,但你理应不难认识到这个事实:我天资聪颖。
这不完全等同于思思的那种聪明。我不太会数学和编程,但同样从小到大都在喜欢“这个年龄理解不了”的东西。那些似乎需要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才能明白的哲学和文艺典籍,拿来就看,看一遍就似有领悟。这种聪颖,让我察觉自己的世界常常和他人不同。大家不假思索就去做的事,我偏得先去想“意义”,想不明白去问,问了后别人不答,眼神说着我很奇怪。后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问,就不再问。然后,察言观色变成一种直觉。很小时,我从母亲的表情里明白,自己单单存在就是给人添麻烦;再大一点,就敏锐地从万事万物中嗅到悲观,从而对一切都一视同仁地不予期待。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转学,因为父母离婚了,我要随母亲搬去外省。母亲想瞒着我,但我每晚都在听他们争吵,父亲对我越来越不耐烦,我知道他是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是他谢家的孩子。但当时,我更难过的反而是,要和学校里的小伙伴分开。大家给我办了盛大的欢送会,我收到三十几张贺卡,其中有二十张以上都写着“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真的相信了,告诉他们我的新家地址,希望大家能给我写信,我一天回二十多封信也可以。但是我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我问母亲,她说那是因为他们忘了,后来又说是因为很忙。再后来,她说你去交点新朋友吧,我交到了,但新朋友也会在我离开学校后忘掉我。或者更糟,和母亲还有谢叔叔一样彼此生恨。
小学五年级第二次转学,因为母亲又结婚了,我们又搬回华江。她还是瞒着我,我还是装作被她瞒过,先叫那个男人叔叔,但我知道自己应该在某天童言无忌地说出一句“彭叔叔当我爸爸多好”,然后从此顺理成章地改口。在旧班级里呆熟悉了不觉得,一换了新环境,一接受“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和我无关”,识人忽然轻而易举。只要我和一个人聊上几分钟,那人在我眼里就如同透明。
自那之后,我说出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对方会采取的回应,从未出乎我意料。
当时我已经学了几年电吉他。两个人生活期间母亲常常不在家,我偶然看见她收藏的摇滚乐队录像光盘,过于耀眼的灯光和过于喧闹的声音,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虚影。然后我说我想学那些人演奏,她立刻带我去报班。这种音色锐利、颜色鲜艳的乐器,在挣扎于钢琴提琴古筝考级的小孩们眼中,如特立独行的代名词。那时我几乎鼓动一整个班的孩子,都和他们的家长说想去学电吉他,有几个人真的学了,甚至当时的一位朋友还在班里表演过。一曲结束,我边鼓掌边暗自好奇,他怎么就听不出来节奏拖沓得可怕。然后那个朋友来找我,问弹得怎么样,我说总体挺好的就是节奏慢了——他不开心了,很久不理我,我其实知道会这样,假装没注意到,刚好乐得清闲。后来我无聊了,装作不明所以去追问和道歉,就把他哄回来。
这就是我使用识人才能的开始。只要我愿意,我能被众星捧月(尽管基于现状,你可以当我自吹自擂)。所以那几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沦落至此。
但当时已有苗头:戏耍那位朋友时,我连愧疚也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把电吉他学下去,我们也会随着毕业分道扬镳,那么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由他、我还是由时间来掐断这段友谊,也都无所谓。再后来,他还是来找我玩,其他同学也来找我玩,我笑,我说着永远“正确”的话,内心有团黑火时不时跃起,说着这一切让我恶心。我想要突然大哭、尖叫、向身旁所有人拳打脚踢,然后跑到某个过街天桥顶端跳下去,让车把自己碾成一滩肉泥。他们只是被我的笑和话语吸引而来,而他们总有一天要抛开我,笑和话语是虚假的,至少是暂时的。为什么他们察觉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那么开心?这种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黑火后来变成缠绕我心脏的黑蛇,黑蛇后来变成了瓦伦汀。我很早被保送到重点初中,彻底闲下来的那几个月,到处去淘专辑,就第一次认识了瓦伦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初一母亲流产住院,彭叔叔从医院回来拿我撒气,当时我正练瓦伦汀的一首曲子,怕吉他被他摔坏,只好抱着吉他躲避拳打脚踢。崩断的弦像一条蛇在我指缝间咬了一口。瓷砖地很凉,回过神来,瓦伦汀就在天花板上看我。我坐起身,他就走下来说,看你这样。有什么好哭的?他们组建家庭的唯一希望没了。如果没有你倒好,有了你,他们还得花钱花心思,养别人的孩子。这把吉他,还有你的音乐课,都是谁出钱买的?你这个废物和我不一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地卖唱啦。
可我还是要哭,他越说我越是哭。这是个例外。我能明白很多事,却唯独揣摩不明白自己的“情绪”,所以只好受其奴役,俯首称臣。然后我从床上起来,回到客厅,灯已经关了,吉他在沙发上,彭叔叔躺在主卧打鼾。瓦伦汀在我耳边嘶嘶地说,你现在去厨房,拿一把水果刀杀了他。我说我不要,我不愿意被警察抓走。我把吉他抱回自己房间换弦,调音时每拨一次弦,他就在我耳边冷笑一声。调好了音,我没有插电,把会的曲子都弹了一遍,听见他说很烂,很恶心,太无聊了。听了这句话,指骨突然闷闷的发痒。他抓住我的手,按到吉他四品二弦,声音还是让人讨厌,却突然有点温柔起来。好了,他说,我来教你创造永恒。
那之后我能看到“景象”。
彭叔叔后来说,那晚他是道了歉,把我哄睡着后才去睡的。我没有印象。说这话时已经是两年后,他和母亲最后的几次争吵里母亲说到这事,我才知道原来我对她告的状她全听见了,而且全记得,只是从前懒得管。那时“情绪”已经每天像油锅炸薯条吞着我,越想寻根究底越剧痛。其实我在每个集体都适应良好。其实彭叔叔只对我动过一次粗。其实母亲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可痛苦,或许是痛苦,每天都像坏了的水龙头在源源不断地汹涌,想在琴弦上清除掉时瓦伦汀看着我说,你在侮辱音乐。
然后我只好开始自残。
母亲和彭叔叔离婚后,说她只有我了。当时我已经能保送上重点高中,但她交了一大笔学费,让我去华江二外的国际部。从以前开始她就总出外工作,一年半载都不回来,现在决定带我一起远走高飞,彻底离开伤心地。华江二外的国际部是住宿制,我从未如此稳定、高强度地过过集体生活。同学基本都是家里有钱、从小就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拥有和我完全不同的背景语境。电吉他在那里不算什么。识人的能力还在,纵然不再众星捧月,我也本可以过安稳的日子。可是“情绪”不肯放过我,让我总无意识地说出令人讨厌的话来,好像它替我决定了,不愿意在这个集体好好呆下去。入学一个月后有场国庆联欢会,每班出一个节目,我想去弹吉他,但班里另外一些人商量演短剧——于是他们找我合作,让我演一个丑角。我答应了,然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某一方面,居然会笨拙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真正在台上亮相时,台下哄堂大笑,从效果来讲居然算成功。之后,我所到之处,总会出现模仿我的台词和动作的声音。我知道那只是玩笑,但情绪勒令我做出选择。我大发雷霆。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被霸凌。
形式和如今类似。没有人会对我拳打脚踢,甚至少说粗话,那只是一种氛围,一种文化,把动物放在玻璃笼子里隔开,一种文明的观赏者距离。我外貌古怪、性情孤僻、集体生活经验不足、家庭背景特殊,又时常被情绪控制着自毁形象,是最佳的赏玩对象。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太记得,只记得从高一下半学期起,我就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害怕打扰室友,坐在宿舍走廊里吹风。老师用英文讲着课,说出的单词突然变成乱码,然后她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答不上来,听见周围人在笑,但事实上他们没有笑。
我的聪颖让我明白一切都无所谓,泛滥的情绪让我无法真的当任何事无所谓。母亲说她只有我了,那笔钱真真切切被花了出去,我俗套地想着我不能辜负她,网上总能看到多少求救和分享生活的声音,告诉我能在这里上学是多少人——只是比我倒霉所以生在贫困家庭但更聪明更努力的人——所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我该感恩戴德,我不能把这个机会轻抛掉。识人的直觉、理性的聪颖和领悟力,我曾为拥有这些沾沾自喜,而终会遭其反噬。难道不是我明知不该,还先对他们发火?难道不是我自找的?难道我没有因为此时的悲惨而稍感安慰,仿佛在演绎一出剧本?
我高三时先斩后奏,转去国内高考方向。母亲问我缘由,我答不出一句话,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同意了,没多追问。我没有思思那么聪明但在这方面也不差,不然不会只学了一年还能上华江理工。之后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但你和学姐都想错了,我不是受害者。我知道有些话会惹学长不快,我知道一男一女独自过夜会让人误解。我潜意识里想拆散他们。我有意为之。于是情绪没有了,意义也没有了,甚至都不太痛苦,只剩深刻的无力。在宿舍楼顶是我人生最荒谬的一幕。我明明都已经心如死灰了,跳下去前想的只是这下就彻底结束了——可我活了下来,只是让伤口痊愈,然后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然后母亲陪了我很久,她说起自己也是产后抑郁才把几个月的我送去老家,又因此和我生父离婚,从此人生莫名其妙地一路下坠。我躺在床上,当时伤还没恢复好,感受着疼痛在肋骨、腿骨和脊柱里钻出孔来,明白精神病原来是在我们基因里一脉相承。我本来只是平淡,唯独那一刻开始有点恨她,想着你现在来诉苦来讨好我有什么用呢,随即又觉得错在我的生父和养父,我该同情她一点。但无论埋怨还是同情都说不出口,最后用英文给情绪盖了层膜。我问她,Mom why did you bring me here?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用英文,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快乐的。我想让你快乐一点。
“快乐”很陌生。我自暴自弃地使用病人的特权,支使她给我买来所有我想要的吃食,吃两口就索然无味地扔掉。一旦能起床,我就硬要自己摇着轮椅出门,在步行街横冲直撞,大把大把花钱。医生说这就是躁期的典型表现,让我加药——我听着好笑,躁狂?明明是我存心害人。购物袋和快递箱堆满房间,多数连拆都没拆。然后我又开始弹琴,瓦伦汀还是说你在侮辱音乐——音乐算个屁,我骂他,我就要侮辱音乐,我还要公开自己侮辱音乐的录像。我坐在轮椅上乱弹吉他,重新注册账号把视频传上去。传了几期,队长的邀请忽然发到我私信里。
我就这样遇到了‘迷犬’,然后遇到了你。
起初我甚至恨过他们,和现在恨你一样——是的,楚清尘,那不是气话,我恨你。他们越是接纳我,越是对我好,我越恨他们和自己。瓦伦汀笑他们,说音乐是你我全部的精神世界,对他们来讲却只是爱好,或者谋生手段,是抛下也没关系的一部分。明明有一天都会分开,为什么要让我在此时快乐。为什么还要重复这种生活,给予我注定分离的相遇、注定消失的希望,然后让我上瘾般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
这就是真正的我。所有否定、叛逆、真心、才华,都是空壳。你在我心里算更特殊的那个,因为乐队要我的吉他,只有你要的是我本人。你认真地安慰我陪伴我,帮我想办法整理情绪的模样,可气又可笑,然后某一天情绪突然说,我爱上你了。不是爱情的爱,或许也有一点,我不太清楚——但为什么呢,或许因为你那么认真地在爱我,明明我一直在扰乱你。我甩不开你,因为你总追上来,我又对你的关心上瘾,于是采取另一种方式来恶毒。我羡慕你的秩序、理性和理所当然,羡慕并深恨着你和你的世界,那一整个光照煌煌、令我无处容身的世界。我接近不了你,你为何不能来接近我、看见我,真正和我并肩而立?于是我故意反复无常、出言不逊,故意摆出种种姿态要你照顾,想把你一并拖入深渊。
如果你没那么迟钝,应该明白这些手段已经生效。你接下那枚拨片之后,情绪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我明白应该放你回到你的日常,却因你的忙碌而心生气恼,故意重新弄伤指甲,好换得你些许关心。但是知道你忙碌是为了给我辟谣后,我反而愧疚到束手无策——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明明我如愿以偿地把你也拉到千夫所指的地位,为何我并不为此开心?因为你对此太过冷静?因为我不希望见你落魄?你回避我,我就顺从你,却又故意把自己折腾生病,以此继续获得你关爱——但这一次,我明白自己的刻意,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既然这是一段注定结束的友情,既然你我终将分道扬镳,那就由我来和你告别。
告诉你这些,算我良心发现。让你关注自己内心的劝告是认真的,因为我一眼看出你问题所在,那就顺带着说一下;其余的,你可以全当恶意的产物,尽快甩脱。如果你不想忘了我这个人,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记得。我真心地希望你好,也相信你能一直向好。这是我最后的恨意,也是爱意终于压过了恨意的证明,是我最终挣扎后正确的选择,你应该祝福我。
陆沧水
外面还在下雨。雨丝细而密集,悄无声息地落在人身上,不知不觉中浸湿发丝,水珠再一串串滴下来,淋透睡衣的肩膀。路上几乎没人,楚清尘跑得跌跌撞撞,脚在拖鞋里一步一滑,跑到海棠路旁边,环顾四周,不见陆沧水的身影。
他沿着湖边往前。刘海长时间没修,被雨淋得软下来,贴在眼镜上,一片暗雾般的黑。教学楼都没开,陆沧水不在海棠路两边的地方,也不在湖对岸。他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发现电子门禁还未启动——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翻墙或硬闯,陆沧水应该没有出校。回过头,湖面有雾,碧绿的海棠树还在雨中朦朦胧胧、从从容容地立着。
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忽然席卷了他。楚清尘还是在跑,却不知道跑去哪里,只觉得不能停下脚步,仿佛陆沧水确实在某处等着他来追,追到了就能拉进怀里,从此永生永世地不再分开。社科楼下是他曾弹过吉他的草坪,爬山虎攀在墙上,被雨水浇得格外厚重而浓绿,甚至已搭上生锈的栏杆。
栏杆带着铁丝网,沿楼体层层攀上,直到楼顶的天台。
这是唯一一个还能上去的天台。陆沧水这么说过。
心脏忽然膨胀到要挤破整个身躯。楚清尘穿着睡衣爬上栏杆,翻过铁丝网,踏到粗糙暗红色的楼梯上。脚步声叮叮当当地由下而上共振,周围的隔挡、上一层台阶的底部、阴云、湿透的衣服和霉味,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只是不停地往上奔跑,鞋底打滑,就把拖鞋一甩,光脚踩过一级级冰冷的铁板。折叠交错的栏杆仿佛没有尽头,他机械地往上奔跑,直到忽然看见,某一级台阶上有一片浅红色的痕迹。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溅落似的,看色泽尚且湿润。
浅红的痕迹淋淋漓漓,往上拖了一小段路。他一步跨过两级台阶,拼命快跑,又转过两个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楼梯和天台之间,只有一道半身高的栏杆阻挡。
天是灰的,天台的水泥地被雨染湿,也是灰蒙蒙的。陆沧水倒在栏杆内侧,如同半融化一般贴在水泥地上,身旁一滩淡红色的呕吐物,正被雨水缓缓稀释。
先前早有心理准备,楚清尘此刻冷静得出奇。他翻过栏杆,把人从地上揭起来,湿透的夹克如同一个水兜,连肩胛骨一同沉沉坠在臂弯里。他掏出手机给学校医务室打电话,水珠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彩虹,似乎潮湿还是多少影响性能,通话键要按好几次才能播出电话。医务室接得还算快,他简明扼要地说明有一位同学在社科楼天台上,因服药过量而昏迷,需要派救护车和担架,尽快送往校外的医院;医务室挂断电话后,他又给邱岳平打电话,说陆沧水吞了药,目前昏迷中。状况危险,已经联系校医室,等确定转送的校外医院后再联系。听筒对面“啊”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问道:“心跳呼吸正常吗?”
楚清尘顿时一阵寒颤。怀里的躯体没有一点热量。他将手指放在陆沧水的口鼻处,能察觉到一点温热,但几乎没有气流拂过的感觉。费了一番力气才拉开夹克衫,隔着薄卫衣,将掌根顶在左胸口处,良久,迎接到一点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他说,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毫不乐观。
“好,让他侧躺,监测呼吸心跳,如果有问题就做心肺复苏——你会吗?”
“会一点,以前初中学过……”
“附近有没有AED?”
“我不太记得,旁边也没人能问……”
“好,那你别一个人去找了,如果来人了让他帮忙。等医院确定了立刻联系我。医务室那边随时可能给你打电话,注意接一下,先挂了。”
楚清尘听着挂断的声音,忽然想就这样让手机摔到地上——可是不行,他还得解除静音,并把它放回稍微干爽一点的裤兜里。他的大腿正托着陆沧水的肩胛骨,手机放进去时,或许是坚硬的物体让人有了知觉,陆沧水忽然一阵抽搐,拧起眉头,脑袋偏向一侧,又吐出一团混着药和血的红色液体来。
楚清尘赶紧把人侧过来,猛拍他后背顺气。陆沧水撕心裂肺地咳,抽了一阵气,居然缓缓睁开眼睛,很艰难地抬头,看向楚清尘。
“你怎么样?”楚清尘扳着他的肩膀,“别乱动,我叫救护车了……”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顿住了。
陆沧水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把话语截在口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微笑。释然,又有点悲伤,但在此之上压倒一切的,竟是一种幸福乃至神圣的光辉。陆沧水就这样在雨里,躺在他怀里微笑着,全身泥水,头发肮脏,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随后抬起那只冰冷、生茧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楚清尘抓住那只手,仿佛暴雨从头顶倾盆而下。
只要见过就明白。陆沧水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货真价实地快乐着。
然后那层辉光淡去了。那只手从他手里掉下来,重重砸在水泊里,身子往后一仰,重新在他怀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地心引力那般,无尽地沉下去。
“啊……喂?喂!”
楚清尘摇晃着陆沧水的肩膀,可是再也收不到反应。他也顾不上再检查生命体征,把人平放在地上,开始心肺复苏——平躺,在乳头中点连线的位置,双手交叠按压,每十五秒做两次人工呼吸。都还记得。一开始还遵循规则,但陆沧水久久都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嘴唇似乎越来越冷,动作开始急躁而粗暴起来。他这样一下下使劲地按着,几乎听到手掌下肋骨开裂的声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急救,还是在拿这具仿佛了无生气的躯体泄愤。
此时信件的内容才开始在脑海中产生含义。一个自私又自大、以为自己能窥探人心,擅自替他人决定交际、乃至决定人生的人,一个疯狂到无药可救的怪咖,对另一个凡人的爱恨。太胡闹了,轻率得令人愤怒,不是愤怒,用这些来形容都太轻。他希望看到陆沧水痛苦的反应,皱一下眉或者抽一口气都好,但手下那嶙峋的身体一动不动,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他所有的暴力和怒火。
楚清尘最后一拳砸向他胸骨,又一拳砸到地板上。随后,他脱下陆沧水沉重的夹克,把人扛起来往下走。翻过天台栏杆时摔了一跤,两人一起在楼梯上滚了几级。再站起来时全身生疼,鼻腔里满是铁锈味,雨水盖了满脸,麻木地顺着领口内侧划过身体。
社科楼下的排水管哗哗作响。陆沧水像是什么玩具一样,不断从他肩膀的四面八方往下滑。楚清尘先是扛着他,然后是架着,最后几乎拖在楼梯上,一级级地往下拽。终于来到最后一层楼梯口,甩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望向入口一人多高的铁丝网,他麻木地跪下来,把陆沧水放在台阶上,继续心肺复苏。
楼梯间隙滴下来的雨少了,水珠却更大,还带着浓郁的霉锈味。心肺复苏从左手在上换成右手在上,如今两只手的手背都已经被压出淤血,陆沧水的胸腔似乎已经塌陷下来,胸口同样是青紫一片。跪在昏暗逼仄、锈迹斑斑的楼梯上,做着仿佛无尽而徒劳的工作,恐惧感终于从心底生发,然后迅速蔓延至每一个指尖。他再一次把陆沧水的上半身抱起来,似乎想分享一点体温,但肌肤相贴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一片冰凉。他抱着他摇晃,呼喊,反复揉搓着后背和脖颈,又放回原处继续心肺复苏,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证明,这个昨晚还和自己分享耳机看着电影、好端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此时并没有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在他几乎绝望地跪伏在陆沧水身上寻找心跳,感觉四面八方的铁丝要将自己永远囚禁时,下方的栏杆传来咔嗒一声。
是学校的开锁师傅。校医室的救护车终于到了。
“我们这个小学期呢,来带大家学习材料工程与科学基础的入门……”
楚清尘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孟千峰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他难以置信从自己发现陆沧水到救护车来只过了二十多分钟,来到校医室时将将过七点。护士将陆沧水推进里屋,楚清尘被留在外面登记信息,姓名、年级、专业、学号、病情,一边填表,一边听见里面叫着“血氧53了”“血压测不出来”“心率只有20”。之后他进到里屋,看见陆沧水被一堆机器和电线簇拥着,嘴唇青紫,口鼻上扣着氧气罩,监测仪上的波形似乎有些杂乱。护士正往输液架上挂点滴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同学,我们之后联系他辅导员,会转去华江五院,你辛苦了,赶紧回宿舍换个衣服吧!门口有公用雨伞。”
楚清尘走出校医室。不远处的石凳还在,他曾在那里受冻等陆沧水出来。他给队长打了电话,回宿舍冲了热水澡,给满身的淤青涂药,换上干净衣服,手机闹钟居然又响了——然后他才想起,今天是小学期开始的第一天。
于是,他收拾了书包,带上雨伞,慢慢去教学楼。
“那么即使是小学期,也还是惯例让大家认识我一下啊,我叫孙世宁,本硕博都是毕业于北新工业大学的……”讲课的是位女教授,气质干练,说话也快而直,语气几乎没有起伏。楚清尘不讨厌这种讲课风格,能高效率地吸收知识,但听着听着,却忽然又听见雨声。身体发冷。
“下学期开设的材料工程与科学基础的专业选修课呢,也是由我来讲。这门课难度比较大,但是又很重要,所以先开一个小学期的入门铺垫,也算是尝试。如果是对学术研究有追求的,尤其是想做高分子方向的同学,这门选修还是非常必要的。好,我们今天先讲绪论……”
孙老师翻开PPT。PPT也做得简单,完全是白底黑字。
What is Materials 什么是材料
Classification of Materials 材料的分类
……
楚清尘埋头记笔记。灯光刺眼,一个个字母像是一团团黑斑,签字笔有点漏水,一个不小心就蹭花一片。本来不该管,关键信息随时可能过去,可他却抽出纸巾来处理墨渍;越擦越花,越看不清原貌。他放弃去管,又往下抄一行,抬头再低头,眼前忽然模糊了。
镜片在宿舍洗过了,恐怕是头发还没干。他搓了搓带潮意的刘海,不是会滴水的程度——可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滑出眼眶,在脸颊上肆无忌惮地奔流起来了。他还下意识想装作无事发生,用袖子擦干脸庞,接下来,面部肌肉却猛然一阵抽搐。
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镜片上、笔记本上,或者一直爬进脖颈,渗入T恤的领口里。他都不知道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好像连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也没这么哭过。教授讲课的节奏很明显顿了一下,孟千峰在旁边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将探询的眼光投过来。笔尖还在纸上悬停,却只能点出几个黑点,画出无意义的乱线。
最终,楚清尘把书包往孟千峰那边一推,自己弯着身子挤过旁边人的椅背。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节课,从教室里逃走。外面还是下着小雨,伞面细细密密的水声,细细密密地啃着他的内部。楚清尘将手机揣进口袋,收了伞,奔跑起来,趁雨水遮掩失声痛哭。
什么小学期,什么材料,仿佛全都变成了虚假。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去华江五院。去找陆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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