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萤萤有歌听,大家好,欢迎来到萤萤的赛博忏悔室第五期!今天我们又收集到了不少投稿啊,其中有两条非常有意思的,构成了一个特别奇妙的故事,我觉得不读一下就有点对不起那两位粉丝了。具体是什么样的呢,我会在直播最后再讨论,就请大家听到最后吧!那么首先,我们先来选出更有代表性的一些投稿——”
周五晚。楚清尘呆在宿舍对着论文文档,同时戴着耳机追直播。眼前数据又干又冷,耳中的声音却明亮热烈,两种感官争夺着注意力,大脑很快就混乱起来:刚组织好一句语言,打字打到一半又忘了,只能想起耳机里刚响起的那句“‘我明白自己对她造成了大量情绪消耗,但实在是很难控制住’”;想跟上那条留言的后续,眼前却又看到“在同等温度、湿度、拉伸速度前提下,测定材料A的应”……应什么来着?明明是研究主题,他却过了一会才想起是“应力—应变曲线”,如图1.2。把几个字打进去,就又卡壳了。单夕萤已经读完那条评论,在发表自己的感想:“这个宝宝也是,一直在问‘我的错真的那么严重吗’——但是,划重点啊,我前几期一直在强调的,在友情交往中,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你错多少我错多少,是不要!在发生矛盾后,立刻去讨论的事情……注意,我说的是‘不要立刻讨论’,不是说就‘不能’讨论……”
论文才是正事,楚清尘告诉自己。他想着直播不听也罢,谁知道念到还要多久,暂时摘了耳机,陆沧水按鼠标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一听见这个声音,他不知为何又焦急起来,重新戴上耳机,好像生怕这几十秒没听,就会错过什么提及他们的重要信息。但事实上,话题并没有拐到他们那里的迹象:“……所以说,重点在什么地方?在你们要怎么解决问题。比如说这个留言的宝宝,开头就说了,自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情绪时常不太稳定。这种自我认识本身就是很可贵的,我们其实不要立刻就去想,这个特点一定是不好的,是错的,是需要改正的,就算你真的想要改变,也得从接受它并不是一种‘错误’开始……好的话说回来,我说的‘解决问题’是什么意思呢?‘这都是因为我太敏感了,我不这么敏感就好了’,这不叫解决问题。因为你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在‘不敏感’了,但还是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所以事实上,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其实这也是我和‘迷犬’的队友起冲突时队长教给我的,我要不然,先来讲一下自己的故事……”
楚清尘想把注意力拉回论文,却又几度被耳机里的声音拽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决定这两三个小时就当休息,论文能写多少写多少,专心听直播——毕竟帮陆沧水辟谣是件大事,他如此为“不务正业”找借口。
单夕萤还在说:“其实大家也知道,我刚进入‘迷犬’的时候,是……挺不受欢迎的。但我其实非常非常想融入他们,我也想做那种一看就很有个性的,特立独行的那种音乐人,拿把吉他随手就弹,编曲说改就改,怎么即兴都好听,那可太酷了是不是?我确实加入了,也努力练了,那段时间每天练到凌晨三四点,但之后发现我跟不上他们。粉丝也说我不行,队友也说我不行——我知道这个说我不行不是贬低,就是客观地指出问题,不过整天被说有问题,其实还是会不甘心,这个大家都能理解。更何况,和我磨合的主要是陆沧水!他是真的有点天才的,但宝宝们知道吧,天才往往不是好老师,因为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会,所以也教不会你!我有时候觉得,他和一般人的听觉是两套系统……”她假装抓头发,做出崩溃的动作,“真的,每次弹他写的歌都要疯!经常明明是按谱子在弹,然后他突然就说我弹的‘感觉不对’,当然不只是我,小黄甚至队长陈姐都被这么折磨过,虽然我的次数最多……”
“有时候别人也能get这个问题,然后一起讲明白,但有时候就他一个人觉得不对,然后我们就得反反复复地在那试,可能租一次排练室就抠一个小节,最后到时间了来赶人了,陆沧水说:不行,我回去改一下编曲吧。然后过!了!两!天!发过来一版全新的demo!”单夕萤在屏幕里夸张地挥着手,“你们现在都在笑啊,我当时真的笑不出来!有时候都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故意整我呢……”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崩溃,觉得自己没有天赋没有才华,是不是来加入就是错的,我就只应该去做那些商业化的流水线的东西,不应该和他们一样追求音乐的高度,追求个性——但是转念又想,我根本没有错啊,我不过就是像现在这样做直播,这怎么可能有错?就这样好几个月,我很极端地想着,不可能是我的错;但潜意识里其实是在自卑的,正因为自卑,认为犯了错就说明自己不行,才会在任何事上都不肯认错。直到四月那场live,我在台上大翻车了嘛,当时结束之后是很崩溃的,因为这个锅就只能认下来,这里我就是有错,我只能接受我就是不行。后面我们开了个会,我当时有点自暴自弃了,就那种‘知道了我回去练行了吧’,甚至想当时就提退队了,然后陈姐就跟我说,不是的,你这样不叫解决问题。后来队长也说,问题并不是‘我跟不上陆沧水的节奏’,而是‘陆沧水修改编曲的频率,和我熟悉曲子的速度不匹配’——也就是说,‘是谁的错’并不重要,而即使确实错了,也并不代表就‘不行’。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离不开我多练习,提升水平,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同时,陆沧水也少一点完美主义,不那么频繁地修改,能不能做到呢?如果乐队活动松弛一些,给我们更充裕的时间去磨合,会不会更好呢?然后我才相信,我是不用被这个主播和‘网红’的身份所限制的,我当然也是有资格发挥我的才能和个性的。说了这么多,我们回到这个宝宝的问题上来,道理是一样的。并不是‘你太敏感了总是会多想’,而是‘面对同一件事,你和朋友会产生的情绪反应不同’,仅此而已。”
“我们是一个乐队,所以必须得磨合,必须得交出一致的作品,但是在朋友之间,以及产生什么情绪反应这件事上,你们其实是没有必要保持一致的。控制不住情绪也很正常,情绪常常是来得早走得迟的,其实刚才说的这些道理,陈姐和队长讲给我的时候我也在闹脾气,后来冷静下来才听进去的。”
“所以,就接受你们之间有这种差异。她可能说话大大咧咧有时候会让你不舒服,而你忍不住冲她发火了,先不要急着指责自己。你可以告诉她,这是一阵会过去的情绪,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她只要之后和你说话时,对待相关话题更谨慎一点就好。如果她再次踩了你的雷,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自己,她没有恶意也并非不重视我,然后更加平静地对待自己这种不舒服的感受?——诶,不是,弹幕怎么还在说陆沧水啊!不要说他不好啦,音乐本身也是一个很模糊的东西,而且其实乐队矛盾在所难免,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不是他单方面压迫我啊,我也反击的,我们是互相伤害!甚至有一次我就直接把他搞得精神崩溃了,真的躯体化摔地上的那种……但大家多数时候都是很融洽的,也都是为了乐队更好,不要传我们队内不和好吗宝宝们?今天的重点在留言上面……”她笑着竖起一只手,向屏幕比“暂停”的姿势。
楚清尘深呼吸了一次。单夕萤在人际交往方面,居然真的颇有主意——事实上,他学来对待陆沧水的心态,与之异曲同工。不过想来也是,要应付源源不断的评论和弹幕,怎么可能不精于此道。他就这样把直播听了下去,一个多小时后论文新增一百字,耳机里终于传来了那句开场白:“好的,那么现在,我们终于要读到那两条投稿了!第一条来自ID是Grollise的粉丝,内容是这样的——”
Grollise,一个并不存在的单词。曲鸣雁没有说出自己在社交平台的ID,单夕萤说着本来也要看的,帮他们翻完了几百条评论,才确定这个是她。
楚清尘立刻挺直了脊背,拔掉耳机线。直播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放出来,下一秒,陆沧水的鼠标声停了。目光钉在后背上,他有点不敢转头,只是任由单夕萤念着留言,声音浪花般抑扬顿挫,自手机音响奔涌:
“‘萤萤好,思来想去我还是来了。这并不是一条忏悔,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中,但放在这里,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这个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当时我刚上大一,认识了一位同样喜欢音乐的男生L。我们歌品相似,L的吉他还弹得很好,我们经常一起分享歌单跑live,但从未把彼此当成过潜在的恋爱对象……’”陆沧水大踏步走过来,抓起手机就猛按音量下键,被楚清尘按住手臂:“你听下去。”
他没做多余的解释,也不清楚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陆沧水看了他一会,无奈又顺从似的放下了手机。
音量重新调高,他们就一起站在楚清尘的桌前听着,在直播这一最流行的互联网景观面前,近乎肃穆地沉默。留言很长,将围绕自己和“L”即陆沧水的事和盘托出,他们如何交流音乐,男朋友如何吃醋,自己对男友如何从安抚和退让再到反感,分手后两人又遭受了怎样的造谣与欺凌,故事如何以L自杀未遂告终,而L回归学校后又如何依然受流言困扰。严肃的讲述最后,以这样一段话作结:
“‘关键不在“异性之间有没有纯友谊”这种问题,因为它本身就因人而异。在我看来,这件事的重点是,为什么当事人都已经现身澄清的前提下,人们依旧会对毫无证据的谣言深信不疑,从片面和虚假的信息中,去定义自己并不了解的陌生人,并涌现出那样滔天的恶意?是由于校园墙的匿名性?由于L为人处事方面本就有的一些瑕疵?由于对“摇滚爱好者”的刻板印象?在如今的互联网上,呼吁和反对什么,都已经成了很滑稽的事——但我还是想说,不要这样做。L和我的遭遇,并不是任何人“活该”承受的。’”
“‘我想过,是不是要来忏悔自己当初没有帮到L。我确实还不够勇敢,事到如今,如果不是一位学妹的支持,我都不会愿意再提及这件事;而即使已经决定说出来,我还是不敢在校园里实名发声。但该忏悔的另有其人。关注着L而且知道那些传闻的人,有很多都会关注萤萤,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替L,也替我自己伸冤。即使没人相信当初的真相,至少让我们的声音也被听到。’”
陆沧水抠着残缺的指甲。楚清尘轻轻按住他的手,却被甩开,于是他又用了些力抓过来,这回抓住了。发硬结痂的指尖在他掌心颤抖,像是握着什么脆弱而古怪的小生物。
单夕萤读完投稿,沉默了片刻:“好的,我们直接来看下一条吧,这两条我放在一起说。弹幕的宝宝们先冷静一下啊,有些事在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好吗?下一条是来自ID为c的投稿:‘我要来忏悔一件事。我的一位朋友曾被造谣,最终因此自杀未遂而休学,复学后谣言却阴魂不散。为了帮他摆脱谣言,我找到了当初和他一起被造谣的另一位受害人,是一位学姐。我明知这可能对学姐造成二次伤害,而且也看到她明确表达自己不愿提起那事,却为了澄清真相,而没有尊重她的意见。我用了一个小号,假装是同专业的学妹,以另外的原因加了学姐好友,和她聊天、拉近关系,旁敲侧击,只为了从她口中打听到当初的事实。’”
楚清尘感到抓着陆沧水的那只手又湿又冷,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汗水。
“‘在这条投稿发出之前,学姐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现在起,如果你来询问,我不会隐瞒。在整个辟谣的过程中,我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本来想多方询问、整理出真相后再来这里忏悔,但没想到你更加果敢,先我一步来投了稿,那我也只能承认这一切。我要诚挚地道歉,利用了你的好心,还诱导你提及痛苦的往事,但我已经决定,不仅替我的那位朋友,也要替你澄清。最后再说一句,非常抱歉,但也非常感谢。’好,c的投稿就到这里为止——哎呀,其实,不需要我说什么了吧?我就是提供一个地方,让她们俩相遇……”单夕萤撑着下巴,做出思考的姿势,“弹幕的宝宝们有觉得愤怒的,有觉得好笑的,也有觉得很感动的……这些感受都是合理的哈,但我其实觉得,无论对学姐还是‘学妹’来讲,这都会是一段青春佳话,虽然萤萤也还青春啦!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也是尽最大可能地,避免留下遗憾了……至于L,一定要去谢谢她们,但也别忘了谢谢我哦!时间差不多啦,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各位萤火虫宝宝们,后天见——下一期是唱歌和杂谈,再下一期就是每周固定的新曲速递啦,拜拜!”
直播间黑了。宿舍里安静得出奇,电脑的消息提示音仿佛都没能戳破这层厚重的静。楚清尘左手牵着陆沧水,右手去滑动鼠标,看见“学妹”的号里,曲鸣雁发来的消息:“我猜你是楚清尘,对吗?”
陆沧水在他掌心的手指忽然抽缩了一下。楚清尘想要正面回应,电脑却弹出了“学妹”的回复:“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很反感谣言,也是陆沧水的朋友,所以帮楚清尘查了些资料,以及润色语句。”随后,是一个松鼠鞠躬的表情包,配字为“谢谢你”。
“思思?”陆沧水在他后面说了话,唇齿间仿佛只有气流通过。
“是。”楚清尘暂时松开了他,拿起手机,谢过蔺子思,说自己想和曲鸣雁直接对话。之后,他暂时忽略情报群不停刷新的信息,回到电脑,用学妹的号发送:“我是楚清尘。上面那个人帮了很多忙,但她的信息就不告诉你了,抱歉。”
“啊……风格真的不一样。”对面很快就回复,“我挺意外的,但确实没有生气……像萤萤说的,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避免留下遗憾。”
“其实你给的资料,我真的在学,虽然有点糊弄。”
“这个倒也无所谓了,别外传就行?”
几天之前楚清尘已经想好,他究竟应该如何回报曲鸣雁的热情:“最近真的太忙了,到了暑假,我会好好学的。”他说,“虽然不是专业的,恐怕得不了奖,但那个口译竞赛,我决定去参加。”
“真的吗!!!!!”一连串感叹号如扑面而来的惊喜。曲鸣雁发了一个眼睛水汪汪的emoji,随后说道:“这个号以后还会用吗?如果要辅导竞赛,我加你大号吧!”
楚清尘打出“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有歧义,换成“好像不太合适”,也感觉怪怪的。犹豫着,蔺子思居然就把他的名片推了过去,紧跟着一句:“谢谢学姐,不会辜负学姐好意的。”
“刚才是神秘人吧!”蔺子思已经恢复了简明扼要的说话方式,曲鸣雁居然还能分得清他们。随后,楚清尘只好拿起手机,去通过好友申请。两人刚打了不知道有没有必要打的招呼,应急管理处来了新消息,是单夕萤导出的直播录屏,剪出了结尾那段:“胜利!萤萤立大功!”
“恭喜!”陈星烨第一个回复,“思思萤萤清尘都好棒!”
“真的太游刃有余了。”黄恺声说,“学姐也好厉害……之后如果有能帮忙的叫我一下哦。”
单夕萤回他:“你把大冬菇的粉丝数拉起来,我们就叫你帮忙。”
楚清尘把结尾那段的视频发到学妹的号上,再转发给演出情报群——这样,“学妹”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从单夕萤念出曲鸣雁的投稿开始,群里就已经在聊这件事,但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复读着“牛逼”“有一说一确实”“要是造谣是挺过分的”;念楚清尘的投稿时,反应则显然多了几分戏谑,说着“装学妹是人吗”“这是真爱”“该不会就在群里吧?”而“学妹”一发送录屏,立刻在群里又炸起一波人。
“你难道就是楚清尘小号?”
“看发言记录,这真tm是个人才”
“他副业是不是直播卖化妆品啊?”
楚清尘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越看反而越想笑。他再次切到自己的号,看见应急管理处的欢声笑语:单夕萤俨然成了众星捧月的人物,语音转成文字,都被识别得加了好几个笑眯眯的emoji。
他往上翻着发录屏时错过的记录,忽然,一大颗水珠掉在笔记本键盘上。然后又是一颗,两颗,随后,身旁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楚清尘按鼠标的手一抖。
陆沧水还在旁边。在旁边看着他的屏幕,他账号里的消息,围观了他和蔺子思、曲鸣雁、情报群诸人的斗智斗勇,知道有一个“应急管理处”在计划此事,里面有乐队的所有人但唯独没有自己。他是故意展示,但兴高采烈过了头,忘了什么事能让当事人知道,而什么事需要保密。
楚清尘转过身去。视线一路向上,越过家居服仿佛没有尽头的横条纹,越过搭在锁骨上的几缕白发,他终于看到陆沧水的脸。还是那张苍白而古怪的面孔,但此时眼眶和鼻尖都通红,泪水大颗大颗滴下,沿着骨骼爬出两道亮闪闪的痕迹。
“这么感动……”他起身抽了纸巾,按在对面湿润的面颊上,“这算是我……伸张正义吧,不一定有什么用但努力过了……你想哭就哭一会,然后给大家回个话吧,肯定也有人问你了。”
陆沧水呜咽了一声,忽然和吸饱了泪水的纸巾一起下坠,跌坐在地板上抱膝抽泣,双手不停发抖。情绪反应比想象中更激烈,楚清尘一时居然不知所措,蹲身去扳他的肩膀:“嗯……我们确实有个地方处理你的紧急情况,这个是有必要的。”看人并没有起来的意思,他又尝试换个角度来劝:“我们也都是自愿为了你,毕竟你状态好了对大家都好,说不定对写歌也好……”
陆沧水抽泣得说不出话,固执地想把自己缩起来,不只是双手,连嘴唇都开始颤抖。楚清尘想把他拉上床坐着,环着嶙峋的肩膀使劲一架,居然没能架起来——拽住手臂的重量满含对抗之意,却忽如一同拽动了某根神经。
不对劲。
他又蹲下,再细看那张哭泣的面孔,终于察觉,此刻陆沧水满脸满身沾着的,并不是感动的泪水。
那表情和姿态,分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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