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水消失了。

那晚他拖着箱子,拎着药,背着书包和吉他,臃肿而踉跄地走向路灯和夜色尽头,另一栋宿舍楼的门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楚清尘又和管理处讨论,询问了之前陆沧水和室友的矛盾,大家都表示详细的没讲过,但总之确实是东西太多、晚上不睡、弹琴扰民这一类。

“感觉,也没什么原则性的矛盾?”黄恺声安慰性地回复道,“就算他们真欺负沧水哥,让他忍两周,下学期辅导员就不管了,你们再商量嘛。”

“我不太乐观……”楚清尘回道。两周的欺凌足够杀死一个人了,他们怎么还不知道?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陆沧水缩在床帘里,听着外面冷嘲热讽,躺在昏暗角落里流泪、畏惧、动弹不得的模样。说不定还会自残,生着病必然也没人照顾,说不定哪次受刺激就又跑去窗边了然后……想到这里,他猛地甩身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反复踱步绕圈。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屋里一片黑暗,窗外阵阵单调的蝉鸣。

手机又振动起来。

“如果实在担心,我们还是让他定时报平安?”邱岳平提议道。

“他会烦吧……”单夕萤说,“要是我就烦,这又不是我自己要求的,还得被人天天盯着。”

“也是……但是得让他知道,有事要求助我们和清尘。”

“那多好办啊。”陈星烨说,“有事没事找他聊聊天就行了。”随后,她发了条语音:“说真的,那傻吊辅导员怎么趁这个节骨眼上查寝,也真不怕刺激学生。”

黄恺声回道:“我觉得单论这件事倒没什么不对啦,毕竟保证学生安全嘛……”

“他要是不知道舆论是不负责,要是知道了还硬让沧水回去就是纯有病。”

从陈星烨的话中,楚清尘又获得了一些有关辅导员的信息。这是陆沧水的母亲告诉他们的——陆沧水上次被传谣期间想求助他,被一句“你不会不理他们吗”敷衍打发了;跳楼后辅导员赶来医院,见到家长,第一句话是“孩子有精神问题,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之后聊着聊着,也毫不表示同情,话里话外都是推责和劝退,把她气得半死。

事件越想越微妙,不过,陈星烨的话倒让楚清尘安心了点。和之前比起来,陆沧水如今多了他们的支持,可以指望安稳度过这几天。他去给陆沧水发消息,说好好照顾自己,别管流言蜚语,有需要联系我,没得到回复。晚上依旧熬夜干活,写着报告开始眼皮打架,他拆了条速溶咖啡,顺便转头问了一句:“你喝吗?”

身后的桌子一片安静,风在仅剩木板的床上来往。

楚清尘往马克杯里加温水,声音淅淅沥沥,也在宿舍里激起回声一般。他暗笑自己犯蠢,随即又觉得没趣起来——明明先前还想过要疏远,现在真远了又如坐针毡。再看手机,陆沧水还没回话。

第二天早上,楚清尘继续发消息:“中午一起吃吧?我在食堂等你。”直到中午,依旧没有回复。他又打开情报群去看,有人说“陆沧水回原宿舍了”,大家就他和楚清尘是不是“分手”讨论了几句,之后也没什么消息。他拒绝了孟千峰的邀约,自己来到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看了一圈,没有熟悉的面孔。

陆沧水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无踪无迹,好像一阵风刮完就走,徒留他在原地看沙尘缓缓飘落。线下见不到面,消息也不回,楚清尘又去管理处问,却得知他和乐队众人还一直有联系。明白人没事,他放下心来,决定故技重施:第二天,午休铃刚响就开始收拾书包,老师一宣布下课就冲出教室,去文科楼门口等陆沧水。

迎着一波波打量的目光,他确实看到了显眼的白发——只是挤在人群里,又藏在黑色卫衣兜帽下,好像刻意怕人认出似的。楚清尘站在旁边,等人流涌出大门后散开,精准地蹿过去,一把抓住黑卫衣的手臂:“走,吃饭去。”

陆沧水转过头来,是一张木然如空白的脸。

“我有事。”他说着把手臂甩开,低头往前快走,甚至走着还拽了拽兜帽。楚清尘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又几步追过去,这次不动手了,只是在他身边走:“有事也不能不吃饭啊。话说,我找学长要了形策笔记,你要不要……”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陆沧水不理他,继续小步快走,过了一段后甚至跑了起来。

旁边隐约传来笑声。

楚清尘重重跺脚,再度小跑着追过去:“我没惹到你吧?怎么了?”

对方依然不理,很快又拉开距离。楚清尘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不对。不该这样。明明在乐队面前一切正常,没理由偏偏对他不理不睬。没事的,他告诉自己,不一定和我有关,可能只是对方今天心情不好;人还能联系上就行,放他几天,先安心忙期末,等心情好了再问。

这“几天”就一直拖到了学期结束。其间,楚清尘几乎每天都会给陆沧水发消息,起初是去食堂的邀约,后来就变成个人生活的分享:好看的晚霞、路边的喜鹊、耳朵被剪了一块的流浪猫、移到阴凉处重新恢复活力的蕨类植物,见到了就拍下来,想着给他看。一开始是按照陈星烨所说的“多和他聊聊天”,做任务似的收集着素材,后来却成了习惯,看到有意思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发给陆沧水”。一张张照片和简短的介绍,每天如垒起高楼般在聊天框里堆叠,却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一连串翻上去,像在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他时不时又去管理处问,大家也觉得诧异,说着去谈谈这事,但陆沧水对任何相关话题都置之不理。最后,邱岳平发来一张截图,看起来是在乐队的群里,陆沧水这样说:“我就是想和他冷一会,没有矛盾,他也没做错什么,你们别管了。”

“好莫名其妙……”单夕萤回道。

“我们教训他一下,说不能这样。”陈星烨说,“想要朋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太伤人心了。”

楚清尘倒没太觉得生气或伤心。既然能和乐队正常对话,也就是基本能排除精神病突然复发的情况,那么,陆沧水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经过乐队和自己的沟通,他必然不会对“朋友突然失踪会让人困扰”这点没概念;既然有概念,他更不会存心去伤害谁。

分开的导火索是查寝,分开时陆沧水语气轻快,丝毫不为此难过似的。他回忆了一下,事实上,辅导员一学期两次查寝是学校要求——和宿管来翻违禁物品不一样,辅导员查寝的任务主要是对人头,时间一般安排在期中一次,期末一次。只是查寝前基本都有通知,工学院这边是楚清尘把东西藏一藏,让陆沧水先去外面晃悠过时间;文学院那边则是陆沧水暂时回去一下,或者编好不在的理由发给室友。先前都顺利应付过去,这次却被抓到了。

是突击来查,还是陆沧水给忘了?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最后一周周三的午休,楚清尘又来到文科楼门口。没看到陆沧水的身影,倒是那个高马尾的女生,这次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手牵手地走出来。楚清尘上前半步,拦住她们:“同学抱歉,打扰一下。”

“哦……楚清尘?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上周中文系辅导员有突击查寝吗?”

高马尾和朋友们走到旁边,疑惑地看了看他:“我们没有啊?”她随即想起什么,转头问旁边的短发女生:“你知道男生那边有查吗?”

“没有吧,以前不都是一个专业一起……”短发女生开始翻手机,“我问一下男生啊,你等一会。”

“对了。”她们后面一个戴发箍的高个子女生忽然开口,“这学期期末是不是还没查……”

“查了吧,我记得查了两次。”

“啊,没有,男生那边也没有。”短发女生得到了回信,“是查了两次,但第一次刚开学不久,第二次期中,期末估计就没有了。”

楚清尘内心毫无意外,反而,一股“果真如此”的畅快,仿佛随汗水渐渐沁出。他对她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他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往食堂的方向走。

没有查寝。期中时陆沧水确实回去了一次,而刚开学那次应该是在医院里错过了——恐怕突然改时间,也和他当初失踪有关。总而言之,这次,陆沧水是编了个理由离开,而且回避交往的对象,只有自己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陆沧水都亲口说过,自己也早就猜到了。某些自作主张的牺牲情结而已,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对方有这毛病。

无非就是为了使楚清尘摆脱闲言碎语,而主动划清界限罢了。

 

一旦想明白来龙去脉,心绪顿时平静下来。楚清尘把这个猜测发进管理处,大家的反应相似,都是轻松起来,说着“为这点事不至于”。邱陈两人当即就要去和陆沧水说开,楚清尘把他们拦住了:“我不太有时间,先过了期末,让他也安心考完试再说。”

“那也行,就怕清尘耐不住。”

知道原因,也知道陆沧水暂时没什么问题,楚清尘倒也称不上是“耐不住”。只是,为了有理由晚些回家好应付这事,他报名了一个“小学期”,时间在期末考结束后,每天都是一样的课表,连上八节课,成绩算进总学分里。最后,终于从两周期末里煎熬出来,交上最后一篇论文的深夜,他舒了口气,摘下耳机,往后仰躺在椅背上。蝉鸣和笔记本的风扇声一起涌动不休,空调温度很低,只有一盏台灯冷冷的白光,让人忽然又觉得寂寞起来。

他拿起手机,告诉情报群可以安排陆沧水的事了。暂时没人回复,他上了床,细想这事,不知怎么又睡不着。该怎么和陆沧水说,才能让对方摆脱这种“情结”?目前为止更严重的情况也度过了,但那些,本质上都并未纠正他的“观念”;另一方面,下学期不能继续一起住的事,又该怎么说……满脑纷杂地睡去,又在六点半的生物钟下醒来。再看手机,邱岳平回了话。

“那好,沧水昨天说他也考完了。正好恺声和萤萤都参加完毕业典礼,思思也要去读博,聚会的理由还挺多的……这周末吧,还是吃个饭,然后唱k?池霭来吗?”

“不来。”她简明扼要地回答,“没空。”

“那行,等你新专产出来了再庆祝。”

一上午,众人陆陆续续回了话,都表示没问题。陆沧水那边同样答应下来,众人却没告诉他,楚清尘也在受邀之列——不过,他应该不会想不到,这场聚会真实目的为何。

愿意答应,也就是说愿意重修旧好。楚清尘先是欣慰了两天,但是,周六傍晚,真的站在定好的西餐厅门口,被服务生引过大堂,踩着柔软的地毯,隐约听见包厢里的谈笑声,他却忽然紧张起来。陆沧水的声音太过明显,纵然微弱,他也听得出那种张扬和畅快,亮生生的,是非完全放松下来不能有的状态。身上特意新换的衬衫好像瞬间起了皱,把他整个人紧巴巴地箍在里面,既拘谨又滑稽。

他推开门。包厢里,玻璃吊灯照亮一张雕花长桌。离门口最近的黄恺声首先站起来招呼,随后, 所有人一应而起,把他推到右手第三个座位。进门时他第一眼就看见,陆沧水就坐在旁边——此时,他将自己的斜挎帆布包抱在膝盖上,没站起来迎接,只是看了门口一眼,继续边玩弄夹克上的铁链,边和旁边的邱岳平说话:“队长,一会上菜……”

“你看,清尘来了。”邱岳平示意他。

“一会上菜我吃不了剩很多,会不会没礼貌?”陆沧水凑过去看菜单,完全无视了这句话。

“怕什么。”邱岳平居然难得没了耐心,把他往椅子上一按。陆沧水猝不及防跌坐下去,生茧的指尖险些就蹭到楚清尘小臂。两人各自在柔软的皮椅上坐下,默默无言,其余人也停止了谈话,似乎就在看着他们的反应。

“没事的。”楚清尘不知好歹接了话头,“人均消费两百多了,这么高档,照顾不了食客的胃口才更没礼貌。”

“算不上高档,就是吃个氛围。”单夕萤说着率先点好了菜,把那张塑封的纸递给服务员。

“所以是每个人都有菜单,各点各的?”楚清尘心一横,开始装傻,“但酒单是一桌一张?”

“是。”陆沧水说着,往对面的陈星烨那边够鸡尾酒单:“我想喝,给我看看。”对方立刻把那张薄本压住:“你胃还要不要?”蔺子思凑在女朋友怀里,越过酒单上沿,鼓气似的,从眼镜片后面往这里亮了亮目光。

楚清尘捏着椅子两侧呆坐,随后才察觉,原来自己得到了一句回复。

这算重归于好了吗?

整个聚餐在微妙的氛围里前进。陆沧水不主动找他说话,对他的话题却尽数接下,回复简明扼要,绝不带任何感情,却又挑不出毛病。在思虑和打量中,饭菜也变得食之无味。红菜汤、酥脆的蒜香面包、煎香后裹上奶酪再用番茄片卷起的虾仁、蔬菜沙拉、直到粉红色的三文鱼排和在圆盘中央卷起一座小塔的奶油意面,最后是用蓝莓和巧克力酱装饰的纯白色小蛋糕,一道道上来又撤下去,他评价不出味道如何。只记得自己想用虾仁换陆沧水的填馅口蘑,被应允,但换过去的虾就被冷落在对方的盘子边角。

“你不爱吃吗?”他问,“蛮好吃的,你的口蘑也很好吃。”

“嗯。”陆沧水回答,却依旧不动叉子。良久,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说:“我吃饱了。”

“主菜还没上呢?”

“所以留点肚子。”陆沧水捧起盛柠檬水的玻璃杯。其实离开宿舍时他还在发烧,也该抽空问问身体如何——这么想着,却始终找不到机会问。坐车去KTV的路上也沉默,包厢里,大家又把他们分到同一边的沙发上。那张沙发一人坐宽敞,两人坐却不得不紧靠彼此,楚清尘一坐下,陆沧水就弹起来,蹲在扶手旁边刷手机,什么也没管。

众人不明所以,只好决定先活动,又买了一打啤酒来分。刚唱了两首,服务员却又给陆沧水端来一杯酒——杯子只有一指高,里面的液体分为三层,拿喷火器一闪,杯口上赫然点起一簇蓝盈盈的火。

“沧水!”邱岳平来拿杯子,“你不能喝这种!”

陆沧水毫不在意,抢过杯子仰头一倒,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连酒带火都进了他口中。能燃烧的酒想必度数不低,这一点咽下去,红晕立刻就从脸上浮起来。

“我今天破个戒。”他挑衅似的亮了亮杯底,把酒杯交给服务员端走,然后微微一躬身,“抱歉啦。”

“你……如果不舒服要说好吗?”

“嗯嗯,遵命。”陆沧水嬉皮笑脸地向队长一抱拳,回到沙发边缘,看到楚清尘,脸立刻又绷成一片空白,分不清哪个才是面具。楚清尘深呼吸好几次压火,终于没忍住冷笑起来:“几天不见情绪控制力见长啊,是吗?”

他自认为说话声不大,但包厢里顿时安静,连正唱歌的黄恺声都停了,只剩伴奏还响着。如同上次大家等着池霭发话那样,如今,所有眼睛都向他投来。楚清尘看着陆沧水,后者低着头看手机,仿佛无知无觉,就是不答话。他不由得提高音量:“我哪里惹到你了,你麻烦说一声行吗?”

“清尘……”陈星烨要来劝,被蔺子思在后面拉住。楚清尘没理会她们,站起来靠近扶手,却几乎看不见陆沧水,只顾着把话一句句甩出来:“现在都不愿意搭理我是吗?我猜错了是吗?你不是为了让我不被牵连才疏远我,而只是单纯地不想和我一起是吗?在这能演双面人,学校里连敷衍我一下都懒?陆沧水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陆沧水抬起头,带着近似于困惑,又像是不耐烦的眼神:“我不是理你了吗。”

“那和以前是一回事吗?我不信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那好,我明确说了,因为你莫名其妙的冷落和区别对待,我很受伤,我在自我怀疑,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些事,但不知道究竟哪错了,这让我非常困扰。你可以回答吗,为什么我发消息你不回?为什么我在楼门口等你你不理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没有闲杂人等起哄了,你还是这个态度?”

“你没错,我忘了,没看见,不知道。”

陈星烨刚要开啤酒罐,现在又放回茶几上:“沧水,我们是认真的……”

楚清尘恨不得揪起他的领子,但手指只是死死捏着裤腿。

“陆沧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再这样下去,我只能觉得,你是莫名其妙地讨厌我了。”

陆沧水细长的手指敲着茶几,指甲已经基本长好。伴奏早已暂停,室内只有这催命般的敲击声在回响。

嗒。嗒。

“我这么说吧。”陆沧水重新开口,先前答话的敷衍就被一扫而空,“楚清尘,你和我讲过,你们高中也有得精神病的,也有自残的,对吧。”

“是……”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

楚清尘脱口而出一句,随即又想起那个女生来。做了三年同学,他和她根本也不熟,只是知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连父母和她的父母都不熟。她能不能继续学业,最终有没有顺利高考,如今生活怎么样?确实不知道。但此时,心底忽然骚动起一阵愧疚,仿佛是自己对他人漠不关心。“我当时光顾着学习……也没那么熟。”他为自己找补了一句,又觉得还不如不说。

“这就是了。”陆沧水拿过陈星烨刚放下的啤酒罐,砰一声抠开拉环,气泡细密的破裂声敲击着金属壁。他还看着楚清尘,表情麻木如僵滞,只有嘴还在一开一合:“我也只是另一个‘不知道’。”

“我确实讨厌你了,楚清尘,但不是莫名其妙的。就是因为这个‘不知道’,我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