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听出来。你自己决定吧。”

话一出口楚清尘就后悔,因为陆沧水眼中浮起一层失望的影子。但随即,对方低下头,把他从座位前拨开:“也是。这是我自己的责任。”

楚清尘站在旁边,莫名一阵心颤。这确实是陆沧水自己的责任,但直觉说,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陆沧水自己会选择哪首歌,在回答前就一清二楚。如果他因此抗拒服药怎么办?吃药的好处一目了然,停药的风险更是;而他自认为是因吃药而丧失的创作能力,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又或许能逐渐用别的方式补回来……只是,应该怎么说,才能让陆沧水心甘情愿地听?如果他执意不吃,可不可以偷着加进饭里?但是想这些还太早,事实上,没有什么能证明陆沧水确实会擅自停药……

楚清尘一边乱想,晚上干活干得提心吊胆,十一点半的闹钟甚至把他吓了一跳。他关掉闹钟,隔着座位提醒道:“该吃药了。”

这本该是擂响战鼓的一句,但不知为何,此时他说得毫无底气。见陆沧水没理会,他咬着嘴唇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翻出奥氮平的盒子,一晃,里面是空的。

楚清尘的整个思维顿时也如手里的药盒,轻了,一片空白。这一盒药是昨晚新开的,应该还有没开封的一盒——他把盒子扔在地上,去掏另一盒,还是空的。丙戊酸钠是空的,碳酸锂是空的,苯海索是空的,从前吃的劳拉西泮、舍曲林、安非他酮、喹硫平,全都是空的。

楚清尘提起一整个塑料袋,晃了两下,确信没有铝板摩擦纸盒的声响。里面一粒药也不剩。

“得直说才行吗。”他正呆站着,陆沧水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居然带着些幸灾乐祸,“我不吃了……”

“了”字还没收尾,楚清尘已经把整个塑料袋狠狠掷到他身上。尖锐的火气与刺痛梗在喉口,原本也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明明情绪膨胀得几乎要震出眼泪,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药盒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到陆沧水腿上,砸到他脚面,轻飘飘的,让心里又一阵阵发空。在“没有药了”的事实面前,一切准备和争论都像个笑话。

这是未曾设想的挫败。简简单单一件事,让他又一次无力与情绪斗争。楚清尘本来气冲冲要回座位,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掐住陆沧水的下颌强迫着他张嘴,一出声,终于听见自己的歇斯底里:“药在哪?那么多你都吃了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探看,仿佛吞下去的药片能在嘴里找到蛛丝马迹似的。陆沧水在下面推他,他只是松不开手,直到指尖沾上一片湿润,手指才忽然卸了力。

沾到的东西是眼泪。陆沧水双手举在身前,看着他,脸上两块刺眼的红印,一边摇头一边发抖,咳得停不下来,明明是在哭,嘴角居然还挂着点安慰似的笑。

“没有。”他就这样看着楚清尘,含含糊糊、断断续续,从哽咽的嗓子里挤出话语来,“你放心……没有……”

楚清尘正不知所措,灯啪一下灭了。只有两盏台灯和笔记本还发着光,照清那张脸上肌肉扭扯的诡异模样,和一层糖壳般的泪痕。抽了纸巾递过去时楚清尘想,为什么他又在哭。为什么先哭的是他。总觉得这次自己是更有理由有资格发泄的那一方,仿佛此时也该为不知什么缘由掉两滴泪。

他没安慰,也没说别的,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对着写了一半的小论文发呆。良久,他关了台灯,保存文件,自顾自上了床,躲在床帘里,把来龙去脉发进应急管理处;而直到上床前,陆沧水依旧坐在散落满地的药盒里,望着音轨,脸上的泪痕始终没干。

 

“好的,清尘,首先明确一件事:这不是你的错。”陈星烨不久后就回复道,“他没有充分说明条件,甚至在引导你做出他所倾向的选择。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药开回来,并且劝他依旧按时吃。”

邱岳平回道:“再开药倒是容易,我跑一趟医院就行。但是,能不能让沧水和他的医生先沟通一下?这种情况,应该是可以考虑换个治疗方案的。”

“其实瓦伦汀算是沧水哥的‘幻想朋友’一类的吧,我曾经看到过科普……有些人是真的很看重‘幻想朋友’,认为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们不见了,甚至会感觉像是杀了人。”黄恺声发过来几个链接。楚清尘点进去,草草浏览一下,感觉像是手动在自己的意识里制造多重人格——好像那是在把幻觉当真,或者在暗示自己得精神病,难以置信,看久了甚至有点毛骨悚然。退一万步说,科普作者本人也说明,健康的“幻想朋友”是可控的;而瓦伦汀,很明显属于不可控的那一类。

他退回群聊,看到池霭发言:“我们不止一次讨论这事了。陆沧水不配合治疗不是一天两天。”

陈星烨回道:“之前抑郁更重的时候反而好一些,可能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抑郁状态影响写歌?”

“其实我之前看他吃不下动不了的,也感觉是郁期更需要多关注。但这次一看,躁狂反而更吓人……关键就是,没有自知力。”邱岳平说。

“我一直觉得,他根本就不想好。”池霭说,“不是指责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楚清尘脑海忽然一亮,仿佛被凉风吹透。他想起陆沧水第一次抱着吉他坐在社科楼草坪上那时,曾经说过的话: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我。

当时明明也理解了,他将“疾病”当作内心本有的一部分。无论是否赞同,这又是个简单无比的逻辑:陆沧水把精神疾病当作自己的一部分。所以,精神疾病好转,对他来讲,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而他创作歌曲,就是靠的这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是什么?“景象”、瓦伦汀,总而言之是“幻觉”,或许还有别的,但不包括反复无常的情绪:他对情绪,与其说是束手无策,不如说心怀一种拒斥。楚清尘又去听《地平线后》,这是“迷犬”公开的单曲里,少数由陆沧水作编曲的作品——他听来是毋庸置疑的愤怒,在红雾和暴雨中疯狂敲打钢铁的呐喊。但陆沧水会对这种解读笑到咳嗽,再如同宠溺孩子的父母那样说,“这是你的自由”。很显然,在他眼里,“情绪”是不懂那个世界的听众在穿凿附会。

可自己感受到的鼓励和畅快算什么?只是一场误会不成?

楚清尘蜷缩在被子里,对着光线昏暗的手机屏幕,陆沧水桌上的台灯也还没灭,白光微微透到床帘里来。他并非合格的听众。他为何自认为能知道,陆沧水作曲时在想什么?如同某个哲学悖论:你怎么知道别人看“蓝色”不是你眼中的“红色”,只不过他把他看到的“红色”称为“蓝色”?或许陆沧水看到的色彩就是与别人看到的不同,只不过勉强学会了同一套语言以用于交流。或许在过去的某些时候,他能自洽地与疾病共处,活在那个行星、黑烟、海啸、山谷和冰棱的世界里,听着瓦伦汀的建议或辱骂,一心呈现那些不知究竟为何物的美学——而如今却忽然被告知,一直以来所见的“景象”、陪伴自己创作的“伙伴”,这些原来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也难怪会愤怒、惊恐,不惜代价也要回到那个“舒适区”。

他把这个猜想整理出来,发到陆沧水的聊天框里:“是这样吗?”

“应该是。”陆沧水居然很快回复,“虽然我不太清楚。”

“你要不要和医生说一下,让他给你换药?”

“我怎么说呢?‘虽然你们把我的幻觉治好了,但我要靠幻觉创作,所以能麻烦再把他弄回来吗谢谢了’……他们不把我再抓去住院就怪了。”

“不一定要这么说啊,你告诉他,创作不顺会严重影响你的情绪。”

“说过了,他让我优先治病,情绪之后会好的。”

楚清尘把这句话打了出来:“你想好吗?”

“可能不想。”陆沧水发过来回复,立刻又撤回,改成:“不知道。”

他立刻又发来一句:“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写不出歌,情绪还很好,那我就彻底完了。”

楚清尘滑动屏幕的手指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敲了一下输入框,打几个字,又删掉,又收起键盘,最终无言以对。陆沧水连发了几条“别管我就好”“不会有事的”“对不起”“你快睡吧”,随后,床帘外透出来的台灯光灭了。他听见手机被放回桌上的声音,但是又听见鼠标声和咳嗽。

应急管理处已经刷了很多条信息,也都是在说沧水和医生讨论过了,但“创作不顺”这件事,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几人提出种种劝说服药的设想,黄恺声甚至发来了聊天截图——看来刚才,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和陆沧水聊。

黄恺声发过去的文字是:“其实我们玩乐队都是为了开心,所以我们也希望,沧水哥能够开心……这个是最重要的。”

“可是,既然是乐队,歌曲一定是最重要的呀。”陆沧水回复道,“让我开心的方式,就是写出自己满意的歌。话说,你们其实不用偷偷讨论我。”

“这个没有!虽然是清尘告诉我的……”

“有也没关系,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们不太放心。”

“我们确实是担心,但不至于啦。”

“你觉得新版《沉骨》怎么样?就到这个程度,我勉强能算满意了。”

“很好啊,一听就觉得真不愧是你……虽然又很难弹……”

“那只能靠你加油练啦。这是能达成的目标,和我写歌一样,也没有要求那么完美,对吧?我相信你的。”

陆沧水和别人对话时,是这么温和而强势的吗?黄恺声性子太软,话题居然完全被带着走,到最后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劝谁。楚清尘叹了口气,把自己和陆沧水的聊天截图也发进群里。

“池霭是对的。他真觉得‘好起来’不是好事。”邱岳平说,“我们怎么可能不管啊……”

“或许对沧水哥来讲,他就是不可能开心……情绪一上来,没办法的。”

“倒也能理解……害怕自己失去‘才华’嘛,很多搞艺术的都这样,所以这行精神病很多,而且也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陈星烨又开始发语音,“说真的,吃不吃药决定权就是在他,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硬塞对不对?不强制吃,但是盯好了,保证人安全,怎么样?”

“盯好”的责任,无疑还是得身边人来。楚清尘回了句“我试试”,思考该如何行动:早上送去教学楼,午休晚上都呆在一起;自己有事而他没有的时候得靠别人,实在不行拜托孟千峰或者前室友帮忙盯一下宿舍,至少允许他们把自己宿舍当自习室的话,必然不会有人有意见;甚至找中文系的人也行,回头请他们吃顿饭就是……

模糊的计划渐渐丰富而膨胀,塞满了大脑,思考就变得缓慢。他就这样在混沌中睡着,被闹钟叫醒时,尽管少睡了近两个小时,计划带来的斗志却持续下来。楚清尘跳下床,踩上拖鞋,凛然拽开对面的床帘。

里面空无一人。

楚清尘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好像其中某个角落能藏下个大活人似的。不只是人,笔记本和吉他也都消失不见。焦急后知后觉蔓延上胸腔,他拿起手机准备报告,锁屏上弹出一条通知,赫然就是陆沧水发给他的短信:

群发。还有一周演出,我决定专心写歌练习。定了民宿,不会回学校,排练照常。能做到每天报平安,频率和时间你们定。如果有必要,会考虑重新服用情绪稳定剂,但不打算再吃奥氮平。你们的担心很正确,但我最多是有病,而没有犯罪。不要总试图审问和监视我,我需要个人空间,谢谢。

 

应急管理处混乱了一阵,几人轮流给陆沧水发消息,最终沟通出结果:药物可以逐渐减量再停掉,但必须有存量,邱岳平中午就会把新药送去;陆沧水打算睡觉时需要如实说明,清醒期间需要至少每六小时报平安一次,睡觉则可延长到十小时;排练需按时参加;如果产生自残乃至自杀念头,必须第一时间报告,会安排人前来陪伴;如果没能按时报平安或睡觉频率异常,乐队成员和楚清尘有权去查看情况。

“很宽松了,我们都允许你不吃药了。”楚清尘恨恨地敲键盘。昨晚睡前计划那么多,仿佛都被陆沧水读了出来,句句针针刺着他的心思。这是“审问”“监视”“不给个人空间”吗?是他明知自己让人担心还无理取闹。对面发来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包,之后没了反应。

楚清尘出门晨练。海棠花瓣落在水泥路边,一大早还没人来扫。如今看到绵延的花云,闻到那股清香,他想到的已经不是华江理工,而是陆沧水。只会添麻烦的家伙,他边想边在脑子里骂,可不配蹭海棠的光。花开了就开,谢了就谢,至少美得确凿无疑,在美的同时,还不叫人担忧。

那只是因为你没那么在乎海棠,被吹到耳边的落花说。

 

楚清尘连熬几个大夜,终于在周五凌晨写完最后的ddl。最后检查一遍,设置好定时邮件,他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几乎要融化,窗台上三盆植物还欣欣向荣,一高两矮,在夜色里是三团蓬勃而朦胧的影子。手机恰逢其时地振动,陆沧水发来了消息(原本屏蔽一切通知的楚清尘,为这事只得把他设成特别关注):“活。”

这是他报平安的方式。起初是“报个平安,我还活着”,一天后变成了“还活着”,最后就成了这样;报告睡觉的用语,也简略成一个“睡”。这几天陆沧水表现很好,按时报平安,每24小时之内至少有一次睡眠;但是据单夕萤在应急管理处说,他排练的状态相当糟糕——“那么难的谱就给一周,我天天练琴练到这个点,他自己反而在摆!”周三的凌晨四点,陆沧水刚群发完“睡”,她在群里如是抱怨。不知演出会表现如何,焦虑比期盼更让人心神不宁;熬完一整天的课,铃声一响,楚清尘就收拾书包,想去买面包后直奔“黑冰”,在教室门口却被孟千峰叫住:“楚神!演出一起去啊!”

之前已经约好,也没理由拒绝平摊打车费。楚清尘只得点头,站在教室门口踱步,等孟千峰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在食堂吃了饭,孟千峰边咀嚼鱼香肉丝,一边喋喋不休:“哎,我才刚知道‘暗流’没了?咋就突然不干了呢,难得有那种独立乐队的聚集地,虽然太远了我也没去过几场……据说去年十月那场超神了,开场还演了二专新歌,我倒挺后悔没去。唉,之后又换键盘又是陆沧水进医院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来……你知道他寒假进医院了吗?返校直接迟了快一个月,虽然要我说早该去了,其实精神病就该先治疗……”

楚清尘听着不太舒服,装作专心夹取滑溜溜的拌粉,“嗯”了一声。

“哦对我忘了,老蔡说你是陆沧水深柜来着。”孟千峰嬉皮笑脸地对他抱了个拳,露出的牙齿上沾着辣椒片,“失敬失敬。”

“我不是。”口中的食物顿时味同嚼蜡,楚清尘艰难地咽下米粉,“你快吃吧。”

孟千峰说着急什么离开场还早着呢,继续不断找话题。楚清尘不知怎么回应,也只好故意放慢速度,莫名又怀念起和陆沧水一起吃饭的时候。同样是没话找话喋喋不休,他却几乎从未因接不上陆沧水的话而感到尴尬。或许因为即使接不上话,后者也不会用奇怪的言语来调侃……他这几天还好吗?

——反正马上就见到面了,想什么呢,谁惦记。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这几天效率不就高多了。他永远不回来才好,眼不见心不烦。楚清尘把碗筷送去回收处,不知在和谁赌气似的想。

“黑冰”是酒吧的名字。按照网上发的路线图,正门进去是喝酒,侧门进去是楼梯。彩色灯管构成的字母与简笔画装饰着酒吧,楼梯间却灰突突一片,只有屋顶高悬一盏黯淡的节能灯,空气中有灰尘和水泥颗粒的味道。没什么人排队,往下走到头,直接就是灰蒙蒙的演出厅。毛坯地板和水泥墙,天花板很沉很低,空间和舞台明显比“暗流”还小。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前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上了人。

孟千峰在人墙后转了一圈:“哎呀,来晚了。没想到这么火,凑合看吧。”

楚清尘摇摇头:“没事。我不想太近。”身后的门如同倾倒的矿泉水瓶瓶口,观众一股一股流进场地,很快填满了他们的前后左右。

已经太久没看过这样的演出。白光在舞台上发疯似的扫,乐手的长发也疯了一样地甩动,嘶吼几乎盖过鼓声和吉他的旋律,观众彼此挤撞、跳跃、呼喊,狭小的空间承载了太多音乐和热情,四面墙壁仿佛都往外爆裂地张开。孟千峰已经全身心投入律动,楚清尘倒也不再无措,卡在氛围外的一层薄膜里,不喊不跳,傻乎乎站着挥手,感官自顾自地爽快而通透。几次互动下来,他们本来站在中后排,又被人潮推着往前进了一大截。第二支乐队谢幕,灯灭了,欢呼和掌声暂息,只听见有人咳嗽,和几张手机屏微弱的光亮。

隐约能分辨出有人在舞台上走动,五个熟悉的黑影各就各位。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先是几声管风琴音色的键盘,随后,音流如水流直直地灌入耳膜。

观众欢呼。灯渐渐亮起,照出五人演奏的姿态。“迷犬”没有统一的演出服,但每次,所有人的服装都以黑白红三色为主,搭配起来鲜明而和谐。水流般的声音搔着耳膜,楚清尘本以为他们会又一次拿新歌开场,结果管风琴再一次插入,旋律一转为熟悉的前奏。观众再度欢呼。

是《地平线后》。还是从前的调子和歌词,但是改了编曲,以管风琴而非吉他的音色为主线,原本是愤怒的革命游行,如今一下变成了崇高宏大的圣战。金戈击撞之声响彻骨髓,灯光慢慢扬起又落下,五人都几乎不抬头,整个沉浸在音乐里,台下也屏气凝神,如同期盼高居云端的神明降临。在新编曲下,自己喜欢的吉他solo会变成什么?楚清尘满心期待,听着听着,真到了那段却感觉不对——旋律分明还在,高潮的情绪却迟迟推不起来,后来甚至整个更降一层,松松散散的,听着奇怪:像是箭在弦上,张满了弓,却等不来射出的那一刻,相反,弓弦绷着绷着,反而松懈下来。

不知是否有别的听众意识到,但第一曲结束,掌声响得空泛,场内氛围平平。陈星烨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将线条健美的手臂伸向观众席,高声道:“谢谢各位的支持,初次来到这里,我们是‘迷犬’,我是乐队的吉他主唱!”

观众欢呼起来。陈星烨向四面致谢,等欢呼平息,继续叫道:“主音——”她引着聚光灯,打到陆沧水的方向。

陆沧水一甩头发,提着琴颈飙了一小段速弹,台下掌声雷动。楚清尘鼓着掌,听见孟千峰在他身边小声道,“哇,这个环节有时候会很残忍。”

楚清尘起初不解其意,但随后意识到,明明同样的亮相,同样的一小段独奏,当聚光灯打到单夕萤头上时,欢呼声显然比其余几人的要弱。在这一小段独奏的尾声她好像已经有点慌,而后面的第二首歌,效果更加不尽人意。“迷犬”这次好像是刻意为了凸显键盘手而演的,下一首又改成了突出键盘的编曲,她一出岔子,问题格外明显。歌曲到一半,单夕萤有一段快速连弹,似乎和熟悉的调子不太一样,有几处分外不和谐。

“音蹭成这样还弹什么勾八。”孟千峰轻轻啧了一声,“他们干啥呢?”

台下也隐有窃窃私语,连灯光好像都跟着一起无措,不知道往哪去照。

陈星烨一脚踢上前方的不知什么东西,边按弦边拉摇杆。一串颤音跌跌撞撞地坠到地上,顿时盖过了键盘的独奏,又横冲直撞地升上去,震得楚清尘耳膜刺痛。随后,她开始接着之前的旋律速弹,而陆沧水几乎是同时合上了节奏吉他;鼓和贝斯也随即融入,在两秒钟内,他们就顺利切换成了旧的编曲,继续演奏下去。单夕萤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直到这段间奏结束,才跟上节奏按了几个和弦,似乎是老老实实伴奏去了。随即,曲调转回主旋律,灯光重新调亮,陈星烨一开嗓,台下又是一片欢呼。

孟千峰对台上竖起大拇指,深深感叹道:“牛逼。”

楚清尘也叹为观止:“陈姐能边弹主音边唱歌?”

“这倒不是,他们换回来了。”顺着孟千峰的指引,楚清尘仔细观察二位吉他手的指法,确实,现在是陆沧水在弹主音。方才吉他的旋律顺滑如水,他不由得诧异:“什么时候换的?”

“我也没听出来。会弹彼此的部分挺正常,临场发挥成这样确实牛逼。可惜……”他斜眼看向单夕萤,又咂舌。楚清尘沉默,说不出辩解的话。

后半段演出基本正常进行,但不知是不是受前面的插曲影响,气氛始终显得稀薄,总让人与音乐隔着一层似的。甚至,在演奏那首叫《沉骨》的新歌时又出了状况:正沉浸在厚重的音浪里,整个旋律却如播放卡顿一样空白了——原来是在键盘solo之前,单夕萤居然没反应过来,继续按着伴奏。一瞬间氛围尽失,有些观众直接转身离开,甚至扫兴得出了声。孟千峰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甫一散场,他就催着楚清尘快走。

楚清尘走不了,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他环顾四周,随口叫道:“我想搞点签售……你先回去吧,我晚上自己找地方住!”

“那行吧,你买啥随便给我带点!”孟千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楚清尘则在“迷犬”签售的队尾看,队不算长,而且新来的人也不多。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签售,很显然准备不周:远远看去,别的乐队周边五花八门,他们一张偌大的桌子上只有专辑、海报和印着合照的明信片,即使把这些尽可能铺满了桌面,也还是显得寒酸。所有成员在桌后站着让粉丝拍照,合照时,就难免把桌前用马克笔写着标价的白纸也照进去:专辑89,海报16.9,明信片9.9。五人笑容无不僵硬,旁边还有一个面无表情记账的蔺子思。

楚清尘等听众基本离开,走到摊位前:“一张专辑,两张海报,两张明信片。”

“142块6。”蔺子思思考两秒就报出数字,楚清尘才发现,旁边没有计算器。她刚要往本上记,邱岳平打断了她:“这是清尘啦,沧水的朋友。我们送你,自己拿吧。”

蔺子思透过厚厚的眼镜和刘海看他:“哦……有点印象。”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的声音好像更沙更飘,似乎也格外疲惫,抑或心情不太好似的。

这话说完,场内居然是一片沉默。楚清尘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都收起了笑,开始整理桌面,计数剩余的周边。陆沧水不小心把明信片撒了一地,黄恺声收海报时被划破了手指,这些意外也都没引起什么波动;几人不冷不热、近乎沉默地处理好,核完账,把东西都收进袋子里。正要起身往后台走,单夕萤眼眶一红,趴在桌上哭了。

“你先别哭,后台挨了我训再哭去。”陈星烨去抓她的胳膊,语气前所未见地冷。楚清尘看了一眼陆沧水,后者也板着脸,眼神带刺,仿佛要把那一头金发的背影钉在桌子上;再看邱岳平的脸色,也难得有些沉,似乎并不打算出言安慰。单夕萤哭出了声,不肯抬头,还是黄恺声走到桌前,俯身柔声道:“不管怎样先回去,没做好下次还有机会,行吗?”

楚清尘后悔没跟着孟千峰溜掉。正不知所措时,陈星烨已经把单夕萤拽起来,几人往后台走,一时只有抽抽搭搭的哭声。随后,陆沧水说了话,声音还是沙哑,仿佛疲惫感拧成一股绳,串起字句,从他喉咙里被拽出来:“后台也说不了,我们得找个私密的地。”

邱岳平叹口气:“我家?”

“青园那边太远了。”陈星烨说,“淮景路的怕不怕扰民?”

“淮景路不行,我爸妈在——要不然还是KTV吧。”

楚清尘张望着好时机,想示意今天自己这个外人就不打扰了,却听陆沧水说:“行吧。就KTV,我们一起——对,楚清尘,包括你。”他的眼神依然尖锐,却是一种与看单夕萤时不同的刺,绵绵的,扎得人心里发毛。

“我们需要听众代表。思思一个人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