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的活动坚持了三天,每天都以陆沧水跟在楚清尘后面跑了几百米,气喘吁吁地表示没精力了而告终。第四天,他下楼后直接说自己不跑了,坐在宿舍楼下等楚清尘回来;第五天楚清尘没再叫他,结果回到宿舍,又发现他可怜巴巴地站在楼下等。

“我以为你不喜欢出门。”他说,陆沧水只是点点头。加了药以来他的基本活动好像没问题了,但沉默丧气依旧,楚清尘也不知道这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只是把早餐交到他手里,两人一并回去收拾东西。教学楼下重新有了等他的人,宿舍的吉他声依旧常常响起,但楚清尘逃避似的很少再听“迷犬”的歌,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们到底是不是朋友”的问题。那些证实友情的话,在特定氛围下才好宣之于口,当天的氛围却被那双扔下的筷子打断,他几乎怀疑陆沧水是故意为之。

此后,他们沉默地一同吃饭、走路、睡觉,各自安排各自的学业和生活。不知不觉中,华江理工的落叶已经被最后一阵秋风扫尽,陆沧水弹吉他时要在旁边放热水袋焐手,楚清尘晨跑时也不得不带上厚外套。寒雾让人感到已经入冬的那晚,楚清尘活动着被冻痛的双腿回到宿舍,陆沧水举着手机扑过来,给他看一家店的开业宣传。照片里,颇为现代化的冷色灯光下,别致的楼梯在空间内穿梭交错,书与唱片五颜六色,挤满在黑白的书架上。

“华江的第一家音乐主题书店!”陆沧水两眼放光地看他,“同时也卖乐器和唱片,你有没有兴趣?”

楚清尘细看照片,这里布局独特、装修精致,琳琅满目的唱片中,他看到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乐队。期中忙碌的阶段已经过去,周日没有紧急任务要处理,没多犹豫,他就点头答应下来。两人约了周日上午十点出校,那个商场离学校很远,地铁要坐将近一个小时。

周日的气温有所回升,阳光柔和,一层暖而淡白的雾洒在行人身上。他们前后各有一队出校门的人,趁着周末出去消遣的同窗,居然称得上络绎不绝;来到地铁站,每个车厢的门前也都已经排起了队。

这是楚清尘第一次在白天坐地铁。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次提醒他,在这个大都市生活的人,每天本可以过得多么放纵而丰富——而他,来这里两年,却从来没逛过任何地方,甚至几乎没吃过校外的餐厅。其实城市与城市间没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可言,襄庄的公交车同样能把人送往各处,只是不比华江的地铁线路密如蛛网,把乘客困在四通八达的隧道当中。楚清尘看着线路图发呆,被路过的人挤了一下,撞到陆沧水身边。

“这里是十三号线,然后转七号线,再转五号线。”陆沧水指着一条线路,像是走迷宫一样连接起如今的站台和他们的目的地,“所以说应该是……对面。”那边的列车方才已经到站,一直敞开着门,如今在他们即将肩并肩跑过去时,恶作剧似的响起铃声。车厢门随着红灯闪烁缓缓关闭,列车开走,一节节车厢的接缝掠过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带着车尾的红灯消失在隧道尽头,留下站台侧的玻璃门,空荡荡地阻隔着他们。

陆沧水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他饶有兴致地敲着玻璃门上“向两侧开启”的标志:“我们猜猜,下一班地铁几分钟后到?”

“两分钟。”楚清尘指着上方的显示屏。

“严丝合缝的现代社会啊……”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多少上班上学的人该感谢这“严丝合缝的现代社会”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心思玩“猜地铁”。楚清尘想说话,但只是背地里对他吐吐舌头。

“不过,火车和地铁确实是不同的文化符号。地铁纯粹是一种工具,在地铁上的旅途本身没有任何特点,靠近车窗也是漆黑一片,这是工具化的旅程,只是为了更加快速地把人送到目的地。还好,今天不管它准时不准时,我们都等得起。”

楚清尘其实不赞同这句话,他觉得离去时的尾灯和呼啸声别有一番滋味。或许是因不熟悉而产生的美感,因为襄庄的唯一一条地铁线路还在施工中——但如果真的这样说了,仿佛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反之,陆沧水的高谈阔论引起了一阵恶意。他吞下原本的话头,任尖刺生长:“这么看不起工商业,你不也会兴冲冲去那种网红店。”

“我不是看不起工商业,它便利了很多人的生活,为这些作出贡献的人是伟大的。地铁本身也是好东西啊,它不过应需而生——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种精确到等车分钟数的‘需求’。再说了,那家店不一定是网红店,华新书店也会开在商场里呢。”

“你是不是又转躁了?”

“别这样……”陆沧水一副真的受了伤的表情,“我的所有情绪和思考都要被当成病态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清尘忽然明白自己下意识的谬误,却不知该怎么回应,转过头。

地铁尖叫着从右侧开来,把庞大的身躯嵌进站台。车内外的乘客交换位置,如同一次呼吸,来来往往,维持着一整个交通链条的活性。

进去时车厢里不空也不拥挤,下一站,人却如潮水般涌入。他们自然而然地被挤压到一起,仿佛彼此是在人流中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在车厢里呆久了,习惯了报站和起步的轰鸣,代表十三号线的青色直线上,各站的红灯闪烁着然后逐一熄灭,他忽然明白何为一种“工具化”的旅程。陆沧水个子比他高,挤在一起只能看见黑色大衣夹银线的布料,和散落其上的白色发丝;现在或许可以聊点什么,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一言不发。楚清尘打开手机,娱乐软件都已经被卸载干净,也没什么可看,最后翻起导师发的论文PDF来。

手机屏幕太小,读起来并不方便,但楚清尘就这样看了下去。他在手机上啃了一半论文,几乎忘了自己外出为何,陆沧水轻推着他的肩膀挤过人群。下一站的站点旁伸出一条代表七号线的浅绿色分岔,意味着这是一座换乘站。

“我都忘了要转地铁了。”楚清尘说,没得到回应。抬头一看,陆沧水早已戴上了耳机,一脸茫然似的盯着扶手,想必已经沉浸在不知哪首歌的世界了。

七号线两站,再转五号线三站,走出车厢,楚清尘难得地因为身体活动而疲惫。商场的地下一楼居然直接和地铁站连着,顺着人流在筒般的过道里前行,颜色鲜艳的宣传牌、广告牌从两面裹挟他们:“保护生态功在千秋,美化环境造福后代。”“来涮涮自助火锅,38元吃肉吃到饱!”“云鼎轩,华江第一家早茶专门店!”终于踏进商场内侧,满目亮灯的招牌刺着眼,他依旧在人群中忽左忽右,如同穿过战场,随时警惕着不要被谁撞到。

商场很大,四处被彩旗、电动扶梯和透明的廊桥所连接。陆沧水仿佛自然而然地与这里契合,挑染和成串的饰品也不再扎眼,领着他漫不经心地走,依旧戴着耳机,面无表情。楚清尘想着是不是刚才的问话让他生气了,暗下决心这次不能再在情绪管理上认输,犹豫再三,从后面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个,对不起啊,我不应该认为你……”

“等下,等下。”陆沧水看了他一会,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我问,那家店在几楼啊?”楚清尘一阵泄气,高声道。

陆沧水似乎又在笑:“三楼。”

他们拐进一道扶梯,停在挂着门帘的门口,帘子用黑白流苏构成钢琴键的图案,设计颇引人注目。一进门,两人竟被闪光灯迎头痛击——一位妆容精致、衣着入时的金发女性,后面跟着两盏照妖镜般明晃晃的圆形大灯,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围着她一刻不停地录。只见她用手搬起一叠CD,对着最大的那台摄像机说:“宝贝们,现在我们在进门处最醒目的地方哈,可以看到刚进门就有这么多的专辑,有夜哥出的新专,还有李小风的《风走了八千里》,可以看到这家书店确实主打一个独立小众音乐的圣地,我带大家看一眼有没有你们pick的歌手,有的话请在弹幕大声说出他的名字……哎,我们来采访一下这位小哥哥吧,小哥哥,你是不是搞音乐的呀?”

楚清尘和陆沧水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要不要进去,白光灯和长枪短炮就已经围住了他们。女主播个子娇小,一头金发,长睫毛忽闪忽闪,双手前伸,对陆沧水甜甜地笑:“小哥哥你穿的衣服好酷呀,脸上的纹身也很酷——宝贝们你们看是不是,真的很像是会组摇滚乐队的那种人——你是来找谁的唱片的呀,还是来买乐器的?”

她这一套词熟练到如同背诵,肢体表情却又满盈着临场的互动感。楚清尘目瞪口呆地愣在后面,白光灯晃得他一阵目眩,都没有发现自己被全然忽视,成了背景板里无关紧要的路人。陆沧水的脸一瞬间结了冰,一言不发,扯过楚清尘就往旁边走,闪光灯在身后闪了两下,他还听见背后主播的声音:“小哥哥,你们是一起来的呀,等一下……唉,宝贝们,这样一来我更觉得他是玩摇滚的了,特别有个性啊,那么言归正传,我们再来看看这一片民谣专辑……”

陆沧水一直拉着楚清尘走到人较少的书架前面,对女主播的方向暗暗比了个中指。

“估计能生意兴隆。”他扫了一圈书架,冷笑道。楚清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看书架,发现一本《韦恩·莫尔传》,示意陆沧水去看:“是瓦伦汀的传记。”

“我看过这本。”陆沧水瞥了一眼,“写得不怎么样,不过他的传记也只有这一本。”

“喔。”楚清尘下意识地回了一个语气词。沉默片刻,他才觉得应该继续话题:“这本是哪里不好?”他说着把那本包着塑封的书拿了下来,封面的瓦伦汀戴了一手戒指,抽着烟看向镜头,嘴角带笑,香烟的火光一直烧进纯黑的眼珠里。

陆沧水抚摸了一下封面:“很多传记作者会把传主写成一个完美无缺、做了恶事好像也是迫不得已的人,这本的作者也不例外。但是瓦伦汀,他真的不是个好人。”

“怎么说?”

“当初退队,外界说法是他自己决定了单干,但其实是因为性格太差劲,别的成员都忍不了他。”陆沧水把传记插回原位,边往前走边把话一口气倒出来,“喝醉了在大街上找人打架都是小事,大事有和鼓手的母亲上了床,带主唱吸海洛因——这个在当时也算小事,还有在演出现场用污言秽语痛骂观众,故意不断修改作曲去戏弄队友,在排练室随地小便……”

楚清尘听得直皱眉:“我以为他是个挺敏感的人。”

“这就是因为敏感。”两人已经走到晾着干花的窗台前,一束束倒吊的玫瑰如同被绞刑般悬在那里,“一个敏感到随时随地都痛苦的人,只能去破坏掉让他痛苦的一切,或者破坏掉自己。传记作者将这一切归于他童年受到的虐待,但他其实说过,这些事情与童年如何没有关系:父母在提供了受精卵之后并没有影响孩子一生的能耐,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那就是因为有人天生是烂货。我觉得这话挺对的。”

“原生家庭会影响人一辈子的。”楚清尘反驳道。

“但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这个归因——我们不谈这个可以吗?说回瓦伦汀,不过如果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你说吧。”

“好。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朋克运动还没兴起,但瓦伦汀其实是个很朋克的人,尽管他的编曲相当复杂,从音乐风格方面并不朋克。这也是敏感的一种体现,他能注意到所有最微小的景象流动,把它们抽取出来转译成音符。有些人说音符不需要转译,音乐就是音乐本身,需要注意细微的振动和音高带来的差别——他说这话有理但他不这么干,对他来讲那‘差别’就是景象的不同。我想瓦伦汀也没那么爱音乐,他的艺术本质上是那些景象,只不过音乐恰好是表现景象的方式。”

窗台边的人多起来,楚清尘带着陆沧水走到另一个书架前:“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能这样写歌,比关注音乐本身还需要天赋啊。”

“是吗?”陆沧水的眼睛亮起来,故意眨眨眨地盯着他看,“我也是这么写歌的,难道你觉得我也有天赋?”

你这不叫天赋什么叫天赋,倒是有点自知之明啊!楚清尘在心里吼,表面上移开视线哼了一声。陆沧水倒也不介意,接着快速浏览一排排书籍,也看到几本有兴趣的,拿下来照了封面封底,又放回去。

“你不买?”楚清尘看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拍照,拍到第七本书的时候,按捺不住问道。

“电子书和网购都便宜得多。”陆沧水小声说,随后恢复了正常音量,“那本传记让我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把这些景象都作为药物滥用产生的幻觉来写。瓦伦汀确实用药用得很厉害,最后他甚至卖了吉他去换毒品,但景象是象征与感官的混合,不只是药物作用下泡沫一样单薄的幻觉,这也是我觉得他与其他用致幻剂写歌的乐手的区别。他进过监狱也进过精神病院,精神崩溃过很多次,那时余光里会出现腐烂的孔洞把现实逐渐吞噬,有时孔洞里会有景象,有时只是一片漆黑。还有时是心电图一样的线条布满画面,还有时是如同吃了lsd的彩色漩涡,这些全都成了创作的素材——他很可怜,但总而言之,瓦伦汀是个坏人,坏得很彻底且毫无目的,他要是在你身边,你连一分钟都受不了。他会笑我放不下道德,明明那只是统治者用来控制他人的工具——等等!等等!”

陆沧水话说到一半,忽然朝着后门的方向拔腿猛追,跑了两步,一头扎进旁边卖乐器的区域。女主播居然在这里,身后依旧跟着长枪短炮,正提着一把电吉他介绍:“这个是F牌一个很经典的琴型,已经让店员帮忙插上电了,是属于非常泛用的那种,我们来试……哎哎哎哎?!”

她手中的吉他被抢走,陆沧水挎上背带,顺着电线打开音箱,咬着一枚拨片连绳扯下手腕,义无反顾地开弹。

这是首陌生的歌。F牌的这把电吉他比陆沧水所惯用的那种声音要更亮薄,也因此更能奏出悠长辽远的曲调,高高低低的转音,甚至带着些民族风情。效果器的混响也悠扬而干净,如同置身于灰色天空下,簌簌作响的芦苇丛与风中,抑或是在溪边捧起一把洁白的河沙。副歌部分的调子骤然尖锐而缥缈起来,混响拉得更大,层层拔高,仿佛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女主播在旁边目瞪口呆地忘了说词,店里的人也已经围了一圈;楚清尘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人群中央,想退后,又想叫停陆沧水,却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左右为难之时,背后琴房的木门猛地被打开,一个长发长裙、身材高挑的女性从人群外挤进来,大踏步走到陆沧水面前,一把扳过琴颈。

“我就知道是你。”音响的蜂鸣中,她眉头紧压,声音冷而平,仿佛强抑着沙哑的怒气,“不许乱改我的歌。”

楚清尘看清了长发下轮廓锐利的侧脸。那是池霭。

 

二十分钟后,在商场顶楼的一家平价西餐厅里,某张四人桌上,楚清尘坐在外侧,看“迷犬”的吉他手和键盘手面对面靠墙坐着,面无表情,有仇似的瞪着彼此沉默。就这样过了两三分钟,陆沧水从桌边抽出菜单,重重放在池霭面前的桌子上:“来,女士优先。”

池霭切了一声,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少爷,你出没出过门?”

陆沧水把手肘压在桌子上,瞪大眼睛,拧起眉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不对吗?”池霭低头刷手机上的菜单,“连扫码点单都不知道,一天到晚不是发疯就是撒泼,所有人全哄着你一个,仗着自己有点水平乱改我私人的歌,搅黄我面试,叫你声少爷算客气的。”

她的声音如同先前在台上的念白,冷冰冰,轻飘飘,没什么起伏,而空气就在这状似漫不经心的咬字中逐渐冻住。楚清尘下意识地想反驳,觉得她说得太过分,但自己未知全貌,最终还是沉默。

“我故意的啊,怕你之后也变成那样,天天对着镜头假笑,‘宝宝们这里是小众独立音乐圣地’……”陆沧水说着狠话却忽然沉默,再开口时声音带了点哭腔,“我也没逼你露面,看你来这里,有点情绪不行吗。”

“情绪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拉上我?”池霭不知道点了餐没有,放下手机,手腕上彩绳坠着的金珠敲在桌面上,嗒一声清响。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沧水,语气依旧冰冷,眼神却没有什么压迫性,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般的表情:“我给了理由,说了我没时间陪你们玩,我劝他们三个跟着你一起,在你眼里这都不作数是吗?”

“像你之前说的,乐队不是围着我转的!我可能确实需要有人支持,但并不是随便谁都行——我本来都说了商业化也可以去音乐节也可以,专门为了那些场合而写几首歌不就行了,你在这时候反而一心要走……”

池霭一拍桌子站起来,柠檬水在杯中晃出被打碎般的涟漪:“为了个队友就放弃,我看你也没多有追求!有人支持就不错了,在这挑三拣四什么?”说这话时音调终于提高,不少吃饭的人朝这边看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吐出,抓起手提包走出座位,回头时,却又全然恢复了冷静:“这次是你给我想清楚,陆沧水。艺术主张和原班人马,到底哪个才是乐队该坚持的。”她目不转睛地大踏步离开,陆沧水看了一会过道,慢慢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别哭啊。”楚清尘靠近他,下意识地想拍他肩膀安慰,抬手又缩了回去,“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说话太难听了。你也别为了队友委曲求全,我……呃,很多人都喜欢你们现在的风格。”

陆沧水抬起头,眼圈泛红,脸上倒是没有泪痕:“可是,什么叫‘我们的’风格?”

“这个,我不是专业的,我也不知道啊……说你们的歌励志还被笑话,我也不敢说了。”

“好吧,我该尊重你的自由解读。”陆沧水把菜单推到楚清尘面前,“不过,我可以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歌很励志吗?”

“其实就是……”楚清尘脸上发烫,看起菜单来,把陆沧水当成雪白的鱼排或者奶油意面,支吾半天才能开口,“你们的歌里,总是会提出一些对社会的质疑和批判嘛……听着让人感觉,有问题的并不是我。”

“是这样……”陆沧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若有所思看着他。楚清尘以为他要发表评论,屏着呼吸一页页翻菜单,对方却伸手指了指上面的芝士培根焗饭:“我要吃这个。”

“你扫码点!”楚清尘差点把菜单砸过去,也不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还是对方太没心没肺。他暗自生了会闷气,也扫码点了份牛肉堡和小食拼盘。这家餐厅价格便宜,餐点也很明显是预制加热,点完餐后很快就上来,食物的热气再次缓和了氛围。陆沧水在旁边漫不经心戳着芝士,楚清尘咬下半根薯条,终于敢主动问他:“池霭到底是因为什么退团,能告诉我吗?”

“她不是华江本地人,和家长关系不太好,原生家庭控制欲很强吧,这些不好多说……总之来华江住之后一直很需要钱,平时是在酒吧驻唱。但最近酒吧倒闭了,父亲身体不好,她家的猫还一只接一只地生病……其实我们都觉得不是大事,至少钱的问题队长能解决,但她说是自己没有‘选择这种生活的资本’,甚至于最初加入,也是指望着能赚钱。”

楚清尘嚼着汉堡,想起自己听说队长在华江有别墅时的心情,忽然与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女性产生某种共鸣。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样的话,你们确实不该强迫她留下。”

“池霭和她的家庭矛盾紧张,但却很爱她家乡的风土人情。刚才那首歌是她写的,有当地民谣的要素,隔着山脉的呼喊和歌唱,以及芦苇荡、电线、鸽子和水泥楼。我确实不该擅自改她的歌,因为那是我写不出来的曲子。”陆沧水停止了戳芝士,开始心不在焉地搅拌那份焗饭,“乐队的核心是歌,但歌是人写的。或许听者有个判断,但我很难说‘迷犬’是什么风格的乐队,因为我们五个,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她走了,就是少了一种声音,如果换新键盘,那又是另一种声音。”

楚清尘咬下最后一口汉堡,思考着尽量友善的回话:“所以,‘迷犬’的风格就是你们五个一起合作出来的风格吧。”

“那既然这样,作为乐队,只要是这五个人就够了,在音乐上又有什么可坚守的呢?”

“这个不一样……比如,我觉得‘坚持每个人的个性’就是坚守?池霭的意思肯定也是,她愿意支持你们做自己的音乐,只是被迫无奈。”他好像忽然懂了刚才的对话,“所以你答应商业化,她反而会更生气。”

“即使没有外界压迫,人自然而然就会变,那是否也不算‘坚守’了呢?今天这样想,明天又会把今天的想法全盘推翻。其实我也刚知道,大家从一开始,聚起来的目的就不同。陈姐说自己爱的是乐队带来的‘价值’,在台上接受欢呼时,她感觉自己是一个闪耀的形象。恺声也说,他喜欢乐队,是因为珍惜和我们一起的友情。队长喜欢‘和一群人一起玩音乐’,他能从中收获到‘快乐’……而我只是想创作和弹琴,即使很痛苦也没事。”

“那这些不也都是组乐队能收获的嘛,达成目的不就行了,达成不了的像池霭,自己就离开了啊。”

“我只是突然搞不明白……”陆沧水终于挑起第一口焗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聚在一起,从今往后又要怎么走下去了。”

“先走着吧。”楚清尘只能这么说,“至少观众还想听呢。”先走着吧,他也这么对自己说。

 

尽管音乐书店让人大失所望,他们今天依旧在商场度过了。陆沧水在礼品店给池霭挑了份临别礼物,一枚立体三角钢琴形状的吊坠,材质普通,雕刻却颇为精致,楚清尘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人审美还真不错,并因此感到挫败;之后他赌气似的拉着陆沧水去游戏中心对战,屡战屡胜,才稍微畅快一些。又简单逛了逛华新书店,陆沧水走着走着越来越蔫,楚清尘怕他状况不对,提议尽快回去。

回程的地铁人少了些,上十三号线时甚至有一个空座,楚清尘让给陆沧水坐下。十三号线路程很长,陆沧水抱着包在座位上犯困,几度险些倒在旁边的大叔肩上,又惊醒;楚清尘看不下去,走近了些,拉着陆沧水的手臂,让他把额头抵在自己身上。透过衣料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竟觉得那块皮肤有点发痒,想动,又怕惊醒了陆沧水而不敢动。看着一站站重复的线路图,他想,今天下来,两人关系是不是变好了些呢?恨这东西用量化统计得不出答案,胡思乱想到下车,他把脚步虚浮的陆沧水从座位上拽起来。一回到学校,两人自然而然地重归沉默,仿佛校园里的风能吹哑他们的声带。沉默地各自吃晚饭、做事、洗漱、上床,楚清尘半夜睡得正沉,忽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紧,清醒过来。

他此时面朝墙侧躺着,翻了个身,陆沧水的脑袋赫然在床头俯视。他吓得差点弹起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对着那鬼影似的苍白轮廓咬牙切齿:“你干什么?半夜趴床头看人你变态啊?”

陆沧水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闪闪发亮,楚清尘才知道他是哭过,或者现在还在哭。眼泪仿佛有某种特殊的气味,楚清尘呼吸着觉得口鼻发酸,分明是十二月的寒夜,被泪水沾湿的空气却带着稠密的暖。

“怎么了?”他不想让尝试相处的成果前功尽弃,努力软下语气,坐起来,拍拍床铺另一边,“你睡衣干净吗?干净可以坐下说。”

陆沧水没坐下,眼泪顺着下颌流到脖颈,良久他说:“对不起。”

“没事……就是下次你可以直接叫我。别哭了,行吗?”

“楚清尘。”陆沧水依旧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声音沙哑,咬字被堵在鼻腔里一样,嗫嚅着,“楚清尘,你真的……你真的要,一直这么和我相处下去吗?”

 

视野骤然凝缩,逼仄如地下走廊的筒,楚清尘后来想他此刻的怔然,是因嗅到了有关“未来”的期许。人流穿梭,路灯明灭,地铁呼啸着来了又走,商场里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关陆沧水的很多事情,都是楚清尘在三十二岁那年回想起来的,那时《互联网文化制品传播条例》推行已有一段时间,先前的地下文艺工作者们接受了现实,纷纷力求转型。人在网络上留下的每条蛛丝马迹,都在先进的科技手段下无处遁形,被法规如洪水般一道道攻陷而淹没,可满大街无孔不入的摄像头,无论如何就是拍不到陆沧水的身影。楚清尘留洋期间,已经被实验、论文和导师的呼喝磨掉了锐气,归国后圆了青华梦,却发现无论在哪,都是为着平凡的课题而奔忙;他依旧听摇滚解压,偶尔看“迷犬”的动态,他们发歌的频率越来越低,陆沧水在医院的时间倒是越来越久。

直到询问陆沧水下落的那条消息发到他手机上,他才终于看清,那些挣扎、吵闹、暗无天日的痛楚,原来真的在自己追逐梦想时一并上演。陈星烨说,都奔四的人了,他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那时他们都已疲于应付陆沧水反反复复的崩溃和自杀未遂,因此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还以为几天后,陆沧水就会回到他们面前,带着苦笑接受这份抱怨;楚清尘却被突兀地提醒了年龄,一些场景忽然如水中气泡浮现,某个笑容、呼吸、声音、指尖的形状,仿佛不是重新想起,而是根本从未忘记。

他追溯着陆沧水外在的种种,仿佛击碎厚硬的冰层,捞出稀薄苍白的一捧冷水,还未看清,就从指缝里自顾自地溜走。分不清回忆究竟几分真假,但之后几天他走在青华的湖边,却以为脚下是华江理工的海棠路,路过孤零零一盏路灯的拐角,总下意识觉得那里会有个人影。三天后,楚清尘在“迷犬”的群里问,人找到了没有?大家说没有,已经找遍了华江及周边地带,文字简单而不带感情,字缝里是深刻的疲倦。他在记忆的冰窖里扑腾着水花,气泡一连串上浮,场景拼成绵长的“过往”,最终在他周身萦绕成一团水雾。

楚清尘从水雾中爬起来,给导师发请假邮件,用一晚上单方面完成所有工作交接,订了飞回华江的机票,连夜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他就已经呆在华江市区的某家连锁酒店,旅馆窗口正对着街角,一滩反射霓虹灯的水迹,华江的冬天居然这么冷这么空,和青华的宿舍同样,是他孤身一人。房间里灯光昏暗,另一张单人床洁白而一丝不苟,他深呼吸一次,猛地吸进十三年前宿舍里暖而微酸的空气。

所有的气泡在这一秒有了着落。他看见陆沧水的那张脸,他早该想到此时对方是什么心情,如果肯抽丝剥茧,这些情绪甚至都不见得难解。队友离去、挨骂、迷茫、音乐创作也陷入瓶颈,夜间才来到自己床边静静看着。这一切事件交叠着压上那疲惫的肩膀,所以那时的阴影显得格外厚重,也因此眼泪才能那样发亮,仿佛比自残和啜泣展露了更大的空洞。

——你真的决定了,要这样和我相处下去吗?

年少的楚清尘沉默,说别多想了快去睡,仿佛只要这样,对方就能懂自己的默认。之后他下单了床帘装上,而陆沧水随即也买了一幅,于是彼此有了私人空间,躲进那里,就能进一步相安无事。这是一系列沉重事件的开端,尽管在华江的旅馆里,那些事件只剩下来龙去脉,抹除情感后被放进气泡,成了一幅轻飘飘的,难以捉摸的图景。

只是,宿舍里的楚清尘和旅馆里的楚清尘都没想到,往后他会用许多时间来后悔,那时自己敷衍过了这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