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回来后半个月,“迷犬”发布了将在一月底进行巡演的通知。
被陆沧水告知的瞬间,楚清尘已经开始思考如何瞒过家长去外地看演出,结果点开动态一看,简明扼要的宣传语里,襄庄的名字赫然树立在四个一线城市之中。乐队的官方账号不知道是谁在运营,海报颇有设计感,文案却相当公事公办:除却时间地点之外,还简单说了一下在秦阳演出的那场,会进行新旧键盘手的交接。
楚清尘盯着一列地名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自己能在本地看上喜欢的乐队表演。详细地点还没公布,但总之坐上出租车,一小时内多半能到。评论区空前热闹,主要是在讨论池霭退团,点赞最多的一条质疑她是不是受到排挤,因为乐队聚餐和活动的照片里经常没有她出镜,甚至有人直言“取关了”;下面还有说池霭和别人也组过乐队还出过专辑,在“迷犬”当不了核心就想单飞的,意思是批评她的势利和薄情;也有说别把明星那一套带进乐队里面的,你们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猜测和争论如污水溢流,争论本身又引发了新一轮争论。而池霭的个人账号转发这条时,说的是:“非常感谢队友们的照顾和陪伴,和你们在一起的两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也将是永远珍藏的回忆。1月22日起,期待着和大家一起享受我在‘迷犬’最后的时间。”评论区里还补充了一条:“我会一直坚持在音乐道路上走下去。请静待我之后的表现。”
“姐姐,我从‘井底之钟’时期就关注你了。对我们粉丝来讲,确实是看到你能坚持做音乐就好。”有一条评论说,“‘迷犬’和你一样都是敢说的人,因此这次宣布退出很突然,我也想知道个中缘由。无论如何,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希望将来越来越好。”
终于有了个会说人话的。楚清尘给那条评论点了赞,又往下翻了翻池霭的个人号:烟、酒、乐器、出租屋里的五只猫、城市的风景照,配上些简洁而颇富文采的句子。标点符号用得很规范,不加标签也不用emoji,两天前的凌晨五点还发了篇略长的感慨,可能是酒吧工作结束后发表的:”偶尔会想起家门口那条马路,其实与华江布局相似,只是颜色毫不鲜明,灰蒙蒙的天,被灰蒙蒙的楼裹挟着。现在回想起来如默片般,带着沙石掉落的无声黑影。工厂的灯也会一直亮到深夜,可那并不是霓虹色的招牌……最近总会想‘什么时候能回家呢’,但一旦真的回家,必然还会窒息,再次不顾一切地逃出来。或许是想要某个‘着陆点’吧,尽管我已经被这里绚丽的湍流吞没了。”
接下来的内容用网页无法浏览,只有重新下载软件才能看。楚清尘暗骂一句现在的厂商,退出浏览器,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呆。华江理工也已经入夜,楼下路灯是澄澈的暖白,宿舍里灯光干净,陆沧水在他背后那张桌子上写结课论文,不吃不睡不动,心不在焉似的一下一下按键盘。这个状态已经保持了两天一夜,应该只有给自己发巡演通知那会分了下心;大概是之前欠债太多,现在不得不恶补,楚清尘想知道有关池霭的事也没法问——而且在那之前,他更关心自己的期末。
无论先前做了多少准备,一到放假前两周,论文、报告和考试的任务,还是会像雪片般纷至杳来地落到头上,把人砸得措手不及。不比陆沧水为了赶工而翘课通宵,不顾质量只求写完,他还需要按时吃饭、上课和做实验,间或补充几小时睡眠,以确保大脑可以高效运转。尽管如此,忙时两点睡六点起,也已经成了他的惯例。
干着活不知不觉就到零点,趁着热水还没凉,楚清尘倒了两条速溶咖啡进杯子。走下座位去冲咖啡,忽然看见陆沧水在另一盏台灯下的侧脸:头发好像也在发光,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屏幕光线照得脸色格外苍白,手指机械地动着,看起来自己都不知打了些什么东西上去。此时一片寂静,他的存在忽然变得无比鲜明。两人在断电的宿舍里背对背,两团白光似乎离得很近,打字和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寒夜里,竟有种相濡以沫的错觉。
楚清尘走到陆沧水的桌边,敲了一下椅背:“你要咖啡和巧克力吗?”
“啊……”陆沧水打完一句话才抬头,似乎刚听懂这句话,“嗯。”
楚清尘冲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附上条花生巧克力,推到陆沧水手边。盯屏幕久了,戴着防蓝光眼镜依旧双眼干涩,所以即使速溶咖啡不值得细品,他还是花了十分钟休息眼睛,慢慢喝完。回味着嘴里单纯的苦涩,楚清尘倚在椅背上,看向蓝墨水般的天花板,一句话无意识般自然而然涌出:“好烦……”
“嗯……”陆沧水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回应,“好烦。”
“我现在只想睡上三个月……”
“真能睡也挺好的啊。”背后的人话里带笑。
楚清尘才发现有个声音在回答自己,从椅背上弹起来,如梦初醒。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倒不是难以启齿的话,但要是对着别的同学或空荡荡的宿舍,他连把这些话说出口的念头都不会有。他端着咖啡杯回身,陆沧水不知何时整个人转了向,面朝身后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面带微笑,笑容好像是被习惯化了的,没有什么含义,轻飘飘浮在脸上。
又是想聊天却无话可说的时候。明明距离都这么近了,他想问二专,问池霭,问巡演为什么偏偏选在襄庄,问你熬了这几天身体有没有事,却在台灯前那个悬浮着的微笑里,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楚清尘最终喝掉了温冷的咖啡,转回去敲键盘。两个半小时后上床关灯,陆沧水依旧坐在桌前,机械地写着论文。
在断断续续、一成不变的打字声中,他忽然想要再受一回刺激。
陆沧水熬到第三个通宵的那晚,楚清尘把整袋花生巧克力放到他桌上,聊天软件发了句有事电话叫我,自己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livehouse。这里的装修比“暗流”要精致一些,白色的墙壁与木质吧台,上方挂着“乐动”的招牌。看过两次演出后已经轻车熟路,楚清尘站在检票队尾,刚发了会呆,肩膀忽然被猛拍了一下:“哎,楚清尘?”他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宽下巴,厚嘴唇,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扣在脑袋上,还戴着夸张的大黑框眼镜。
是同专业的孟千峰,他身后还有两女一男三个陌生人。
没料到会遇见认识的人,他想躲,一抬手,僵硬地打了个招呼。孟千峰看清了是他,大呼小叫起来:“早听老蔡说楚神也听现场,没想到真能遇见——哎,你来听谁?”老蔡是下铺的外号。
今天演出的乐队楚清尘不太认识,摇头敷衍过去:“随便听的。”
“不追乐队,就为了听歌才来?好嘛,楚神段位就是高。”孟千峰不等楚清尘答话,指了指队尾,“一起呗?让几个人也没事。”剩下三人也跟着过去,一路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他,重新排上队,孟千峰才介绍他们相互认识。这些人也都是华江理工的摇滚爱好者,各livehouse的常客,常常约着一起看演出。他们四人聊着那些乐队的过往表现,楚清尘听不懂,可话题转来转去,居然到了“迷犬”的巡演上。
“他们怎么突然就要换键盘啊。”绑着高马尾的女生笑道,“啥时候把陆沧水优化出去,我倒是全力支持。”
孟千峰没注意到楚清尘的视线:“把最能打的优化出去,他们还是趁早别玩了。”
“说真的,他哪里能打了?”女生摊摊手,一耸肩,“现场车祸多少回了,说是词作吧写的东西抽象得要命,作曲的那几首也不怎么样,专辑还是星星姐写的……行吧行吧,我是对他有偏见。”
“都唱摇滚了,抽象点也是常规操作。”另一个短发女生说,“对了,之前刘长宇不是还说要找他算账吗,算成没有?”
“找不到人。他又不来上课又不回宿舍,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理亏,就装死了……”
“你们在说陆沧水吗?”楚清尘凭着一口火气,硬生生切进对话,“他怎么了?”
两位女生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你不知道他的事?”高马尾说,“之前校园墙上……”
“楚神这种卷王,估计没时间看校园墙。”孟千峰刚才在和另一位男生聊天,现在加入他们的话题,“他是不是还缠着你?这人休学前后都有一堆瓜,你知道他是因为跳了才休学的吧——其实是带别人女朋友去开房的事被扒出来,不知道看了啥评价,受不了才跳的……你说真受不了挨骂就别干那事嘛,回来之后也是没人愿意搭理他,就开始找别的专业的人一起。你也小心点,别被坑了。”
“回来之后,刚开学就说身体不好硬要占下铺,被他占的那个室友好心同意给换了,结果整个宿舍都是他的东西,半夜弹琴吵醒一宿舍,上课自言自语什么的……然后开学第二周就差点把那个室友打了,因为吉他被碰掉了漆,这么宝贝倒是别乱放啊。”高马尾女生不容楚清尘说话,补充道,“我是同专业的,了解得多一些。”
不同于先前听到下铺口中传闻的恼怒,当这些事被煞有介事地传到耳中时,楚清尘没有情绪反应,甚至也并非相信或怀疑,满心只留一种单纯的茫然。检票口开启,队伍往前移动,他被孟千峰推了一把才想起来挪步,一边还问高马尾女生:“这个,真的吗?”
“这样,楚哥,你加我们好友,我拉你进个群。其实是演出通知群,但里面应该也有当事人。”几人进到演出场地里面,孟千峰掏出手机。楚清尘的社交软件干干净净,入学一年连同班同学都没加全,群聊更是几乎只有工作和学习两种;孟千峰一邀请,“华理工演出情报站”的群名,还带着花里胡哨的emoji,就这样出现在一排齐整的聊天框中。
他本来应该拒绝的,楚清尘看着这突兀的群名想。但此时,“获取有关陆沧水的消息”,比“保持自己的社交习惯”,反而成了更重要的行动准则。孟千峰说,他们四个其实也不算熟,只是在这个群里约了彼此,可以说是“live搭子”。群里居然有两百多人,而传说中女朋友被陆沧水带去开房的那位——现在是大四的学长,也在这个群里,网名是“西京”。
四周暗了下来,楚清尘抬头看台上,依旧茫然。
他忘记了那晚的演出内容。
卡着门禁的点回到宿舍,陆沧水那边台灯还亮着,人却趴在桌上,好像刚被进门的动静吵醒。楚清尘推他上床休息,他却不干,冲了自己新买的速溶咖啡,继续坐直了写论文。楚清尘洗了澡,在自己桌上干活,写着写着,感觉有目光从背后刺他。
“怎么了?”他转过去,陆沧水的眼睛重又移开。这一幕在今晚上演了两三次,到最后楚清尘实在是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理会,但那眼神断断续续,在他身后追了好几天。
周五下午考完倒数第三门,作业也基本都交上,楚清尘打算去买襄庄巡演的票,久违地开了一下社交软件。不料,华理工演出情报站的消息浮在最上面,似乎还在不断更新;他点进去上翻,并不远的地方,引发这一串讨论的一条消息是:“你水哥又考一半被带走了。”时间就在自己出考场后不久,后面跟着好几条问号。下翻,信息的发布者继续解释情况:“今天下午的当代文学考试。应该是考场上突然犯病了,开始大喘气还嗷嗷哭,然后就被老师带出去了。”
下面的回复基本都是“常规操作”“你水哥还是你水哥”“好似”,偶有一两句问“没事吧”,也都被玩笑过去:“都是看乐子,要出事早出事了。”是因为最近熬夜熬多了吗,刷着这些信息,心跳骤然急促,又一股滚烫的气流从胸口顶上。楚清尘把群聊设置成免打扰,给陆沧水打电话。
彩铃响了快一分钟才接:“怎么了?”对面的声音果真有气无力。他想起近一周几乎没灭过的台灯和带刺的目光,又恼火起来:“你在哪?”
“外面。”
“‘外面’是哪?”楚清尘迎着冷风,已经快走到校医室门口。
“就是……外面啊。排练室,嗯,我在地铁上。”陆沧水起初吞吞吐吐,随即语调轻快起来,“我已经考完了,论文不管怎么也都交上了。约了排练,今晚会回去的。”
楚清尘走到校医室门口,向里窥视,但只看见挂号的大厅。目的忽然模糊起来,他在门边站定,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我去接你吗?”
“诶诶?不用了。”陆沧水的声音似乎是从手机里传来,又似乎是来自校医室内。楚清尘不甘就此回去,四面环视,看到路边有套石桌椅。
他挑了个能看见校医室的位置,顶着寒风坐下。十二月的石凳比空气更冷,冻得大腿微微刺痛。笔记本的电量还能撑一个半小时左右,如果在那之前没逮到陆沧水,就只好宣告作战失败。
一边盯梢一边写论文,时间格外漫长。晚霞升起,天边红色渐浓,手指落到键盘上开始麻木,脑子不知不觉中也一片混沌。我究竟为什么要在这等?没等到他说明什么,就算等到了,证实了那些人的说法和自己的猜想,又说明什么?陆沧水如果说了谎,一定是想隐瞒这件事,那么呆在这里抓他就没必要;即使好奇心作祟,群里的内容难道还不够?楚清尘站起又坐下,心跳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那股火气依旧没有退下去,不亲眼见到陆沧水,就是无法安心。他打开手机划来划去,想起自己还没买票,赶紧找到链接——付款的振动声响起同时,漫天晚霞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校医室门口的小路上闯入眼帘。
楚清尘跑了过去。
“你怎么样?”刚到陆沧水身旁,一句问话冲口而出。句尾已经在空气里逸散开来,他才察觉这四个字的含义。陆沧水的脸沉下去,随即又笑,掂了掂肩上的书包,大步快走:“什么怎么样?”
“哈……我说考试。”楚清尘别过头。
“我们专业不太容易挂科啦,及格万岁,虽然应该有一科要缓考。你呢?”
“还行。”楚清尘屏住呼吸,只看死气沉沉的海棠树,“你们的巡演,我买了襄庄那站的票。”彼此都知道话题该是什么,回避周旋的时长越久,却越难以出口。猜疑如半干的固体胶拉出的细丝,若有若无,飘飘然荡在两人之间。唯独庆幸陆沧水还活蹦乱跳,至少有力气装着活蹦乱跳。
“就是为你设的那站,太好了,我会尽力演的。”陆沧水语调平缓,毫无喜悦之情,“那这几天,你不去看演出了吧?嗯,没有人约你吧?”
细丝轻轻沿着手指牵动,仿佛被抽去了神经末梢,一阵让人几乎打颤的酥痒。楚清尘这次去livehouse根本没告诉陆沧水,更没提过遇见了谁。他咬牙道:“一直没有人约我。”
“是吗。那正好,你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听三脚猫乐队,不如听我。”
“所以说,你怎么……”
陆沧水在他前方停步,回头,嘴角带笑。夕阳的火光在天际腾起,覆满他整个面庞,连血红的纹身一同发亮。分明是满眼暖色,却让人觉得冰冷异常。
“来吧,你该开心的。”他说着这话,语气却毫无愉悦之情,“跟我回去放东西,拿吉他。”
“我要弹一场不插电。观众呢,只有楚清尘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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