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尘曾以为三十年很久,但站在华江理工校庆的演讲台上时,发觉这段时间仿佛是倏忽而过。恍然间还是本科期间每天在这里晨跑的那时,一样的朝阳,一样的湖水和海棠,只不过他曾是海棠路上青春面孔中的一员,如今却仿若茕茕孑立,与下方陌生的、新时代的青年们相隔绝。

中午,他从学生的报告里脱身,和以校友身份匆匆赶来的孟千峰见了一面。后者在科研领域运气不算太好,研究成果平平,索性专注于教学,倒比做科研时更自在。这都是职业还能自由选择时期的事。见了楚清尘,孟千峰一如当年,全然不改老不正经的模样,先打趣他的西装三件套,然后又拉着他要去年轻人之间很火的一家奶茶店。楚清尘看了看店门口的队伍,不由得摇头:“多大了还喝那东西,不怕升血糖啊。”

“现在什么东西都是甜味剂,不太升血糖。”孟千峰乐呵呵地往队尾走,头顶已经稀疏的中老年男人,格格不入地挤在一群女大学生之间。楚清尘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奶茶店里放着的歌传入耳中。

他突然想和孟千峰聊聊音乐。但又明知没什么好聊,每周被允许公布的新歌只有两位数,分为“爱情”“事业”“生活”等不同板块,歌词自不用说,连曲调都要用ai识别情绪,“积极情绪”占比达到70%以上且主题明确的,才有可能被筛选出来;然后,就是审核员们的工作。审核部门的扩张,曾一度解决了许多青年的就业困境。旧的文化产品没有被隐藏,但除了经典到能入选教材的作家作品之外,其余的都需要用极为精确的搜索技巧,才能查到一二。

楚清尘本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因为即使反对也无计可施。但是演讲时台下一张张的年轻面孔,还有与老同学的相会,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从前。

又或者只是因为新月还在,海棠花还开着。

所以在晚上他会比平时多喝酒,借着酒意再突然提起“迷犬”和陆沧水。回到屋里后他也后悔,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教书育人”的另一部分,或者只是在学生面前越了界,擅自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给人看。能被分配来科研领域的孩子,都智商极高、天性好学,家庭能负担得起学费,是这个幸福的时代里最幸福的那一批人。他们哪里能懂。

就像事到如今,连楚清尘都不再清楚自己是不是懂。

 

那个暑假,楚清尘只在襄庄呆了一个月。小学期结束后才回去,而八月中旬,他不顾父母反对,谎称是实验需要,应邀提前飞回华江,去陆沧水的家里住。是杨岭梅向公司交了辞职信,飞去国外办公地做最后的收尾交接,大概要忙两周左右;尽管请了住家家政,还是需要熟人来照顾一下儿子。邱家为婚事忙得不可开交,其余人也各有各的工作,外加陆沧水央求,她试着来问了楚清尘。

说是照顾,实际上衣食药物都由家政管,楚清尘就负责陪他玩。那时陆沧水的手术伤口已经基本恢复,能在室内活动,但体力极差,切胃术后食量比从前又减去一大半,大夏天可怜巴巴地窝在毛毯里,见他进门却眉开眼笑,踉踉跄跄,站起来就往上扑。楚清尘赶紧扔了行李箱把人接住,一边打量眼前的客厅。比自己家宽敞漂亮不少,偏暖色的木地板,米白色大灯,餐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中央摆着一个插满干玫瑰的大花篮,墙上也用彩灯当绳子,倒吊着一排排干花。他随口夸了一句装潢,敏锐地感觉到生活气的缺乏——干花掉渣、招灰,接起电甚至易燃,而保持桌布干净,意味着吃饭时不能洒出一滴菜汤。陆沧水说着这是我妈的品味,居然捂着刀口,踮脚要去摸彩灯开关。楚清尘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拖去卧室安顿下来。

于是他们几乎无法无天。蝉鸣、烈日和暴雨都被玻璃和窗帘隔开,雨后的夜空气鲜冷,他帮陆沧水套好外衣,坐到沙发上,伴着城市里不知什么聚合而成的空泛响声,一瓶汽水一杯温牛奶,挑好影片放进投影仪里看。陆沧水的电影品味相当艺术化,有时屏幕里光怪陆离、血浆喷涌,有时镜头模糊,全片都笼罩着昏黄的回忆滤镜。明明是陆沧水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好看,却看着看着先靠在他肩上睡过去,楚清尘只有轻手轻脚地关掉投影仪,不顾身边含含糊糊“我没睡着我还想看完呢”的抗议,把人揽到床上躺好。

杨岭梅回来那天,他竟有些闷闷不乐。

但随即,报到日来临,他正式升入大三,等到了自己的两位室友。两人一个是因心理问题休学,另一个是因意外受伤,阔别一年,都与学校有些格格不入。三个边缘人凑在一起,倒能够相安无事,要休息时床帘一拉,也算有个独立的小空间。有心理问题的那位状况比陆沧水轻得多,虽然也有时会情绪爆发,或者一整天无法下床,但只要问问状况稍作安抚,吃了药就有所好转。楚清尘对此已轻车熟路,如是几次后,宿舍里居然有了一种堪称温馨的氛围。

宿舍直到毕业都关系良好,而楚清尘总想着,这是陆沧水的影子还在自己周围。在那之后,两人也通过聊天软件保持着联络。楚清尘依旧收集着身边的趣闻,几乎每隔几天,就能攒够一波话题发过去;陆沧水在家休养,还是抱不动吉他,焦虑着又百无聊赖,动辄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哭诉,楚清尘用话语和文字安抚,保持一定距离后,反而比面对面时更能说出柔软的安慰来。

再后来队长结了婚,乐队众人都赶去现场庆贺。楚清尘因课业忙碌婉拒了邀请,在午休时看见照片,陆沧水居然已经能出门,套在白西装里,眼眶红红的对着镜头笑。从此之后,邱家的房子无法再供他们团建后过夜。图书馆的工作已经辞去,课业压力尚未增强,他居然总能腾出时间来休息、看闲书,和孟千峰一场一场地听live。陆沧水被退学的事在情报群里有了一阵讨论,之后逐渐平静下来;孟千峰问过“迷犬”什么时候再活动,楚清尘只能说不知道。

渐渐地,学校里无人再提起陆沧水。楚清尘和他也还见过几面,去逛书店、吃甜点,看他的状态逐渐转好,重新拾起吉他和歌曲创作。直到天气转凉,期末季和寒假再次到来,他紧锣密鼓地准备留学的语言考试,顺带抽出时间,按照和曲鸣雁的约定,去参加了那个口译大赛——语言考试成绩很好,口译大赛名落孙山,但无论如何,是个令人满意的交代。然后又是过年,吃红色包装的橘子,和亲戚们说起将来的打算。陆沧水主动给他发新年快乐,想必这一次,他那边也有了人陪。

如果把楚清尘的人生拍成一场电影,2023的下半年,就是要盖上明媚滤镜的桥段。

但是,海棠花再度盛开时,他就又一次无心赏花了。大三下学期开始,压力前所未有地增加起来,他每天在课业、实验论文、实习和留学文书间疲于奔命。寒假起,就继续忙着科研成果认定、投申请、毕业论文,每一项都让人足够焦头烂额。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评上优秀毕业生,确定了九月要去的学校,他才发现,自己和陆沧水的聊天框已经沉寂了很久。

这个暑假应该还算清闲。他给陆沧水发消息,说自己已经确定留学学校了,毕业论文也完成了。

“恭喜啊。”对方居然是秒回,“这几个月辛苦了吧。”

“嗯……是挺累的,所以也没给你发消息。抱歉。”

“没关系,不过累了就可以和我说的。”没等楚清尘回话,他又发来一句,“大家都在前进嘛,小黄刚完成了硕士论文开题,萤萤又换了工作,现在在唱片公司当经纪人。队长最近把烟戒了,为了要孩子。池姐发了二专,你听过吗?”

“还没。”

“很好听。”陆沧水推过来一张专辑,“她作为独立音乐人确实更有前途。还有,思思也忙得连陈姐消息都顾不上回,后来她们有一次打电话吵架,陈姐居然给气哭了……之后思思当天就打飞的回了次国,到国内是凌晨三点,两人就在大马路上抱着哭,哭够之后吃了顿火锅,第二天早上她就回去了。陈姐告诉我的。”

这些事有些他听过,又有些是陌生的。一年半时间,一切都顺理成章,却又仿佛天翻地覆。“你呢?你怎么样?”

“我……就还那样。没了瓦伦汀之后摸索出了新的作曲方式吧,但总是觉得不好。”

“什么方式呢?”

“其实他把‘景象’还给我了,但有些时候很模糊,不过‘对’的时候我总能知道。所以大量尝试、修改,然后从‘对’的部分找出乐理上的共性,以后就容易一些……大概这样?或者说,去专注一些更明确的概念,同样可视化,但围绕‘概念’的容错率高一些,这个也在摸索。”

“那好啊。”

“正在输入”的字眼闪动了几回,陆沧水突然发来一句:“我妈也总说我们家虽然暂时不缺钱,但我最好想个办法赚钱……我也还不知道怎么办。你觉得去咖啡店打工呢?”

这问题现实得有些猝不及防。楚清尘忽然发觉,自己即使在潜意识里,也从未把陆沧水和柴米油盐的物质生活相联系,仿佛他生下来就飘在空中,不需要这些东西而能活。他思索了一会:“我觉得要工作的话,还是弄个本科学历合适。咖啡店这些都是体力活啊。”

“我也想啊,不过没办法……”

高考的压力,的确不见得是陆沧水能够再经受一次的。或者留学,或者找些无需本科学历也能做的工作,甚至拿音乐才能去换钱。他提了几个建议,陆沧水说自己试过不少,每次都是坚持不过一周就彻底精神崩溃,感觉自己在把灵魂出卖给辅导机构、中介、上司和甲方。

“很多人都在干这种事啊,我凭什么不去干——但是我真的干不成,就当是我还不够缺钱吧。”他这么总结道,“算了反正死不了,死了也没事。”

“那你先调整好精神状态,之后再说。”

“那么多人明明也有精神病,却依旧为生计所迫而工作……所以我其实一直在想,不能只让创作聚焦于自己的‘痛苦’与‘否定’,同时也要看到别人的。这就是目前我想呈现的,更具象化的‘概念’……但是,将其抽象成‘概念’和音乐的话,又没有人能听懂了。”

楚清尘感觉到对方精神境界的成长。他回答道:“你总会有办法的。”

“嗯。我应该快明白了。”

 

一个多月后,就在楚清尘登上去往A国的飞机前不久,陆沧水把专辑正式写了出来,命名为《二向海涯》。

专辑的完成度很高。以那首从压抑骤然释放到疯狂、让他第一次听现场就落荒而逃的歌曲为开端,之后分为AB两组概念对称的乐曲,A组是沉郁、迷幻、萧条的,B组则偏向激烈和狂暴。两组乐曲彼此交错,让人在两种极端的情绪间反复跳跃的同时,又层层递进,从开始的低吟浅唱逐渐推向繁杂壮丽的高潮,到达顶点后骤然沉降,一切都成断壁残垣般的凄冷,最后在轻盈的光中缓缓升起飞远,而首尾又有微妙的衔接。

楚清尘听着demo,觉得这概念是“生命的轮回”,带着想法去找陆沧水确证。他能想象到对方说着“解读是自由的”,把话题再打回来;但是,消息发出去许久,却没有得到回复,取而代之的,是应急管理处的一条消息——陆沧水写歌写得太废寝忘食,发送完demo文件后就晕倒了,当晚发起高烧,在家躺了一天后毫无起色,又被紧急送进了医院住院。

众人焦急地等着杨岭梅的消息,得知人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之后,几人陆续去病房探望,但那张陆沧水拼了命写出来的专辑,一时却没有人去排练。

此时此刻,大家或多或少都注意到,那“仅仅是爱好”的微妙诅咒,真的在“迷犬”内部一步步应验。当乐队里存在一个不仅仅将其当成“爱好”的人时,这份诅咒更让人刺痛得不堪。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过正式活动。本来背景、爱好、话题彼此不同,纯因音乐结缘,一旦有人没空再搞音乐,随时都会作鸟兽散。

“我们尽快把乐队活动捡回来吧。”陈星烨说,“思思想和我在国外领证,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至少最后给沧水一个交代。”

众人附和。陆沧水身体恢复后,他们抽空把《二向海涯》排了出来,却不得不与平台审核搏斗。最后,他们把一首歌的歌词整个重写成英文,另外几首歌在音频里保留原词但不上传文字版,才能正常发布电子专辑——当时,用这些手段规避审核,还是可以被允许的。

新专一发,在圈子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迷犬”账号的粉丝瞬间翻了一倍,许多视频网站上,开始出现拿他们的歌做背景音乐的影视剪辑。那时楚清尘已经在国外,通宵干活的夜里循环着专辑,又有一种本科宿舍里熬夜复习,初听《地平线后》的激昂。

但是,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异国直博的压力比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第一年还好,从第二年开始,以前的期末季就是如今的日常。抽空看书逛街打游戏根本想都别想,整天埋在文献和实验里,吃顿泡面就算过年。有次他熬夜熬到心脏抽痛,咖啡因不起作用,扑在电脑上就睡过去,惊醒后下意识地继续写,直到莫名其妙敲不对键盘了,才意识到自己满身冷汗、双手发抖,不得已上床休息。结果一觉睡过了课,七个闹钟也没把他叫醒,醒来后狼狈地给教授发邮件补请假,看着屏幕里写了一半的论文,一想这种日子还要过五年,顿时焦虑得想要干呕。

但是假已经请了,焦虑也没有意义。楚清尘对着文档,忽然又有点写不下去。他打开手机,在与父母每周一次、一次几分钟的若干条通话记录下面,找到陆沧水的号码。

彩铃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楚清尘,好久不见——虽然现在也没有‘见’啦,你有什么事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事。一听见熟悉的声音,焦虑似乎顿时就被抚平。在陆沧水询问下,他才说起留学生活的日常,一开始不愿意说,轻描淡写,越说却越停不下来,仿佛两年来积蓄的压力找到了发泄口,全在此刻决堤而出。语言考试学来的那点英语并不够用,总需要开着翻译器读文献,上课要很费劲才能听懂,口语交流也有困难,文化不通,食物不适应,做饭麻烦,就医太贵,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问题,生活的方方面面,被他抱怨了个遍。陆沧水耐心地听着,等他终于一时想不到什么可说了,才回应了一句:“是啊,太辛苦了吧。”

“嗯,很辛苦,所以才和你打电话。”

“你记住我上次说的了呀。谢谢你。”

“也不是故意找你倒负能量……话说,你现在怎么样?”

“我刚想和你说呢。我在独立咖啡馆找了份工作,店主人很好,不歧视精神病人,只是建议让我做咖啡时戴塑胶长手套,夏天挺闷的。你有空回国吗?来这里坐坐呗。”

“你体力真没问题?”

“顾客不多,工作强度也不大。虽然不怎么赚钱,不过应该还不至于倒闭……”

“行啊。”楚清尘居然笑了,“我暑假抽空回去一趟。”

他是真的想回国了。念头一起,不仅想念陆沧水,还有点想念父母。有了这个盼头,他甚至开始重新注意养生,熬夜操劳没办法,但至少吃得营养均衡些,买了保健品随餐服用,也允许自己在吃饭时放空大脑,全身心放松一下。熬到暑假,他如约回国,先见了父母亲戚,接受一大帮人的赞叹和嘘寒问暖。平日里只觉尴尬,这回久别重逢,居然真的感到了些慰藉。

在家呆了一周,他收拾行李,去华江见陆沧水。

飞机落地时阳光正好。他一路上听着迷犬的新歌,还拖着行李箱,就来到陆沧水打工的那家咖啡馆。这家店坐落在一个老旧小区旁边,店门难找,附近环境也不好,但一推门,里面别有洞天。极简的现代风装修,采光很好,白墙,白色大理石地砖,黑木桌椅和柜台,墙上被挖空成书柜,店里装饰用的假花清一色暗红。陆沧水正站在柜台前,也是和店里装修相似的打扮,红帽子,白衬衫,棕黑色围裙,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喊“欢迎光临”的声音格外愉悦。离近了,楚清尘发现他又留长了头发,此时应该是为了方便,在后颈处束起一小把马尾。

楚清尘走到柜台前,故意装作和他不熟:“你们这里有什么推荐的?”

陆沧水坏笑着推过去菜单:“两倍速溶咖啡加超多水的美式。”

“行啊,我就要这个。”

“那好,请您找地方坐——”

楚清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发现这里的书居然真的可以拿下来阅读。柜台里咖啡机的轰鸣响了一会,陆沧水端出来一杯东西——不是美式,因为杯子表面浮着爱心形状的拉花。

陆沧水把咖啡放下,掏出一瓶粉红色的糖浆,沿着拉花的爱心描了一圈:“您的浪漫覆盆子拿铁。”

“我要的不是这个。”

“美式是店家推荐,这个是我的个人推荐。”

“去你的。”楚清尘推他一把,陆沧水笑着逃回柜台里。

 

楚清尘一直在回忆。五十三岁坐在华江理工的宿舍里时他在回忆,三十二岁坐在旅馆的床上时他也在回忆。明明到此为止一切都向好,结局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或许在他靠着和陆沧水的联系获取安慰时已有迹象,比如陆沧水从未表示过自己的病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的——有所好转,比如“迷犬”在发布二专后再次陷入沉寂,又比如,在他不主动发起联络的时候,陆沧水并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但在当时的楚清尘看来,事情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或许对于科研的热忱会带来另一些方面的迟钝,直到风起云涌的国际局势影响了毕业回国的机票,他才终于从实验和文献中抬起头来,看见整个世界都已不知不觉中面目全非。

几乎没有人说得清发生了什么。人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过去,但工作申请分配的制度出台那天,无数失业或苦于找工作的人欢欣鼓舞,数量远超出人们的认知。分配的具体方式不为人所知,网络上似乎也掀起过质疑,但希望寻找到同伴的质疑者一上网,铺天盖地都是赞叹的言论。然后,先是推流制度不知不觉地被把控,再之后,审核也一步一步严苛起来。当时楚清尘刚在青华安顿下来,努力跨过科研道路上最后的门槛——青年教授考核,某天打开音乐软件,忽然发现“迷犬”的歌被下架了一大片。陆沧水在他的聊天框里发疯,一条条语音发过来,吐字含糊到转文字都识别不了,全是咒骂、哭泣、叫嚷,以及无数的“我好想死啊”。他试着安抚了一下,没有作用,之后从杨岭梅那里得知,陆沧水由于幻觉复发,而被重新送进精神科封闭病区住院。

“迷犬”的其他成员想了办法,修改标题、模糊掉有争议的歌词,重新上传了大部分的歌曲。可是,随着《互联网文化制品传播条例》出台,任何“不积极向上”的作品都将受到严格管控,彻底淹没了创作者们的最后一点希望。早在那之前“黑冰”和许多livehouse都已被查处,勒令关闭或转型。他们想过蒙面演出、私下传播作品、在境外建立个人网站等,可是无处不在的数据收集,已经不知不觉中抓住了所有人。他们认识的其余音乐人有尝试过,收到的是传唤——此时黄恺声已经在家人要求下考上公,为了他的前途,众人没敢以身涉险。

然后,已经成为了成熟音乐人的池霭,再次邀他们线下见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现在太显眼了,无法再保持联络”后,把他们的所有联系方式清除干净。

几个月后,黄恺声表示自己不愿再为此服务,申请了岗位调整,调离中心,去推动山村建设。尽管距离远了,可是离开华江,乐队活动也无法继续。

又过了几个月,陈星烨准备好东西,去找蔺子思,说她们一起想办法——但是,风声一日紧似一日,而逐渐地,国外也开始限制文化产品的建设和进出口。她们没有办法,甚至都没能再回来。

陆沧水就是在这期间,第六次自杀未遂后再次被送进医院,在出院当天失踪的。杨岭梅去接他出院,却被告知陆沧水已经被家属接走了——医院的监控显示他是被一个全身黑衣、看不清面孔的人带走的,但是走出监控范围后,就踪迹全无。看那人的背影,并不像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最终谁也不知道黑衣人是谁,就像从此谁也不知道陆沧水去了哪里。几人在网上发帖、贴了满街的寻人启事、报了警,可就是一无所获。杨岭梅在精神崩溃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最先接受了现实——大家都已看出她对儿子无意识的冷漠,却不曾想过,这位母亲比起“儿子活着但下落不明”,更愿意接受他已经去世的解释。

“沧水解脱了吧。”她对邱岳平说着,“他一定是已经走了。”

邱岳平最初不知如何回应,反复几次后,发现认同这点反而真的能让她感到安慰,只好强压着不适开始附和。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到深山老林里,跳崖,或者被野兽吃了吗?”

“被野兽吃掉很痛苦。”邱岳平说,“跳崖应该好一些。”

“那……他一定是刚跳下去很快就失去意识了,一点也没觉得疼,对吗?”

“是的。”

“尸体是刚好被草和树盖住了,所以才没有找到。”

“是这样……”

这些对话重复了好几次,但是直到杨岭梅去世后,邱岳平才在一次谈话中提及这些。那时楚清尘一瞬间就明白,几年前自己住在华江的旅馆,找他借山间救援的防护用具、请教注意事项时,邱岳平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他来华江找陆沧水,本来只想请一周的假,可是从市区走街串巷地找到山里,又找到附近的城区和山里,水雾般的回忆缠着他,假越续越长,在青华下达最后通牒时,索性接受了停职。他想着陆沧水会在某个街角或某个山洞里,和在咖啡店前台一样站起来迎接他,或者更差一点也行,在哪里奄奄一息地蜷缩着等待救援,扑进他怀里哭泣发抖。这些幻象鼓舞着他一次次出发,双腿奔走得酸痛,头发落着厚厚的土,手掌在反复攀援中结出一层厚茧。

最后,楚清尘回到华江的那座旅馆,看着窗外灯红酒绿、仿佛陌生了的城市,意识到停职的期限也已临近。如果再不及时复归岗位,他就要被青华彻底开除,从此再难重新走上科研道路。回忆飘浮在他周围,没有挑灯夜战的辛勤、攻克难关的痛快,一帧帧一幕幕,竟全是陆沧水的声音和脸。

就在他几乎决定被开除也无所谓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家里知道他被停职后曾打电话来大吵了一架,楚清尘无法多解释,只是保证着期限到了就回去。他接了电话,本以为会是询问和催逼,听筒里的声音却异常衰弱而苍老。

“你爸病了。”母亲说,“肝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

水雾飞散。

所有知觉在一瞬间落地。那些梦幻的、雾蒙蒙的东西,随着玻璃破碎的声响,被更加确切的记忆和现实所取代。电灯泡、天台、粗糙的靛蓝色床单、楼道里色泽昏黄的声控灯、老木桌上包着擦不干净的油,边角已经被磨圆。家门口那条街道,矮矮的各色招牌,小贩推着车走来走去。之后居民楼翻修了,经营整改了,但他记忆里的,从小到大,还是这些。唠唠叨叨却永远会给他削水果的母亲,板着脸在申请季结束后送他一台高配置笔记本的父亲。父母先前没有坚持阻止他远走高飞,如今他们衰老、患病,也在期待着儿子的陪伴。

这是他的生活。

“知道了。”楚清尘哽着嗓子说,“我明天就回去。”

电话一挂断他就痛哭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傍晚,在异乡的旅馆里,对着窗外的霓虹灯嚎啕。声音在墙壁四面回荡,管别人能不能听到呢,就这样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在日渐冷漠隔绝的世界里,因自己曾拥有的一切终将失去而痛哭。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他在耳膜残余的声响里,忽然听出如释重负的回音。

那一瞬间楚清尘明白,这次不仅是他为父母的不幸而哭。

也是那个年轻冲动的自己,最后一次为陆沧水而哭了。

然后他放弃了寻人,第二天回到襄庄看父亲,住到停职的最后时限前一天,回青华报到。

然后,他把父亲带去青华的附属医院治疗,给母亲在附近租了房子。

一年后父亲去世,他办理好后事,把母亲接到景城居住,在青华兢兢业业,重新干起。

但是,等青华的合同期一满,他还是向华江理工递交了求职申请。母亲不愿住在大学里,他就在华江郊区找了所清净的小房子,每周末回去一趟。

 

“迷犬”的各位以及他和蔺子思,那几年几乎断了联系。可是,以寻找陆沧水为契机,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分享着令人失望的结果,却不知不觉聊了很多。

直到如今,尽管不能经常见面,他们依旧是彼此最亲近的一圈友人——某种意义上,是陆沧水的失踪,让他们重新凑到了一起。

曾经,他们等着陆沧水找到工作或继续学业,追上其余人的脚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如今,几人在群里发送消息时,楚清尘却时常会觉得,陆沧水其实会在某处看着这些话语,等着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唱歌的某天。

不是他们在等陆沧水,而是陆沧水在等他们。

 

三十多年,日子就这样过去。楚清尘早已与现实融洽相处,他幸运地一辈子扎根在自己擅长而喜欢的领域里,可以不管风云变幻,不知今夕何夕,只有回忆还在心里扎着一根刺。能够回忆的东西太多了,可一旦空闲,脑海里最经常浮现的,还是和陆沧水朝夕相处时,第一次看完演出的秋夜:看过瘾了就忘记时间,到校门口才发现离门禁还有七分钟,他和陆沧水手牵手,拖着行李,哗啦啦地在海棠路上跑。风冷,呼吸急促,载着琴箱的拉杆车碾过一路落叶,声声清脆,仿佛那是碎裂后总会归来的时光。

 

透过酒杯,楚清尘看着变了样的“蜀州人家”,和席上年轻而炽热的目光。

自己这一代人,是最后能在心底存留一根刺的人。从今往后的每一代年轻人,都将在这日光普照的时代里,欢笑下去,幸福下去,再也不用思考人生的意义,再也不知绝望、怒吼和发泄为何物。

但是网络信息里说,先前肮脏的地方山清水秀,先前贫困的地方崛起高楼。他不再看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也不再看到为压力所苦、郁郁不得志的人。

他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