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这一系列举止完全是徒劳无功,因为夏知信是同性恋。

——没错,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要勾引他或者怎样,我看不上那种土里土气的小孩。只是作为女人的习惯吧。

市郊的高级公寓里亮着灯,顾施颖坐在电脑桌前看窗子,粉色桌布上压着泰迪熊图案的键盘膜,打开的文档一片空白,倒影里也能看见光标在有气无力、停滞不前地闪烁。她又看见玻璃外的那个女人了,那个被杜撰出人格,与她形影不离的的听众旁观者,被夹在白炽灯和电脑屏幕之间,顾施颖透过她的脸,看到对面公寓楼零星亮起的窗户和路灯。无数方形圆形的亮光中,她是悬浮在一切之上的半透明身影,有褐色的脸与紫色的头发,五官被溶解在夜色里只能隐约辨出轮廓,顾施颖怔怔地看着,那女人就也不动,好像被封在琥珀里的飞虫那样被封在窗玻璃的夹层里,好像她离开了她也还会被禁锢在这里一样;于是顾施颖挤了一点护手霜在手心搓匀,玻璃里的那女人也开始摩擦双手,在橙花香精气味和肌肤摩擦的声音中,她想那个女人,那个被杜撰出的旁观者会说: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会这样。你那是想要控制场面的反应,他让你不安了,其实刚见面那会他就让你不安了。

——我当时走神了。我在想许溯。

——好吧。所以你们对彼此分享了自己满是创伤的爱情历程?

——不,我什么也没讲。

——那么只有他分享了。他还讲了什么?和子观开始吵架了然后呢?

——剩下的部分他讲得很简略,夏知信说他开始迷茫,觉得子观爱他但又觉得子观不爱他,他们吵架越来越频繁,后来他开始打人,打人的时候自己还没有意识,再后来顾子观受不了总是挨打,他带夏知信去了医院检查,查出来他有神经症,狂躁症或者暴力倾向一类的吧,他说是一种具有遗传性的神经症,我也不懂了。顾子观自己不做检查,如果检查了说不定医生会说他的神经症比夏知信还严重。夏知信要住院治疗,出院后还开了药,必须定期复查,于是他只能辞职,就这样两人开销加了一大笔,但有收入的只剩了顾子观一个。他就不能再自由自在地写写东西投投稿了,衣食住行、医疗、爱情,必须有稳定且较高的收入才能支撑得起,顾子观文学水平再高,他也只是高中学历,我觉得现在他该后悔十八岁从家里逃走而不上大学了。他只好去打工,毕竟长得好看而且唱歌还行,干过主播、便利店收银员、酒吧驻唱,其实当平面模特倒不错,但胳膊上都是疤,没办法了。上完班还是回来写东西到处投,也试过那种逼着人一天更新几万字的网络平台,有时候几天不怎么吃也不怎么睡,然后,等夏知信精神状态稳定了,顾子观的身体基本也垮了。

——所以夏知信联系上了你,让你帮忙垫上顾子观的治疗费。

——对。但他甚至没提出要我看他一眼。

——你想见顾子观?

——不想。 在医院交上钱我们就去咖啡馆说话了,夏知信还硬要请我那杯气泡美式。

——那孩子也怪有意思。

——我没多问他,但他告诉我他是从乡下来的,高中才在县城里生活,而自杀未遂被大学退学后他用仅剩的钱买了张火车票到这个一线城市,不知道怎么居然能就这样扎下根来。他的眼睛和眉头里有那种受过苦的姿态,不是那种哲学性的、爱情的、可以浪漫化的苦,是乡村乃至丛林里弱肉强食的苦,好像曾经有很长一段时期他处在随时可能被置于死地而且吃不饱穿不暖的环境里,他如果真的在丛林里生活过我都不会惊讶的。他的长相和眼神都像野狼,我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不是成年的也不完全是幼崽,是乳臭未干、初出茅庐,但已经爪牙尖利的少年野狼,一脸稚气又一脸凶相,他甚至有一对很尖的虎牙,你知道吗,真的像是肉食动物一样。

——如果他真在丛林里呆久了,迷上顾子观也不足为奇。可是顾子观为什么不跑呢?如果夏知信是野狼,他就是要被捕食的绵羊,他比夏知信聪明,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爱情不能长久,但是在夏知信和他争吵的时候、打他的时候、要靠他养活的时候他都没跑,反而在这之中赔上了自己的健康。

——因为他的怜悯之心。

顾施颖看见玻璃里的女人诡谲地笑了起来。

——不,不是的,只是因为那凶暴的牧羊人让他觉得狼也不过如此……

——你别打断,你等一等让我先说完也是因为顾子观知道夏知信还爱他,尽管这爱是自我、盲目、不计前程、损人不利己的爱,我们换个比喻,像是一只乌鸦叼走一串钻石项链那样,它并不知道这钻石项链价值几何或者它本来是做什么用的,甚至不觉得它怎样美丽,只觉得这是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所以想要拥有,所以认为自己喜欢,事实上即使将那钻石换成玻璃对它来讲也是一样的。所以他对夏知信总是说我不知道,顾子观是不会说谎的,比起说出口就会变成一团乱麻的实话,“我不知道”是用来代替说不出口的正确谎言的遁词。但那乌鸦确实喜欢那串钻石,因为它确实是它所喜欢的那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而它一旦拥有了钻石就也觉得那不是随便哪块玻璃所能比的,倒是和钻石与玻璃的身价之差无关,只因为那是属于它的钻石,而且拥有这一串钻石让它在外面感到某种自豪,就算知道它和自己乌黑的羽毛不相称,可是谁不想拥有一串钻石呢?或许某天乌鸦不小心把钻石掉到地上让它沾了灰尘,于是它第一次知道它的光彩是会消失的,这光彩一消失,钻石对它就失却了吸引力,于是它用巢穴里的干草擦拭它可是自然擦不干净,如此反复着钻石终于也显得黯淡了。于是它开始恨那钻石,恨它太容易消失的光彩,可就算到这时钻石还是比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玻璃渣子要漂亮的,而且那毕竟还是它的钻石,但此时它已经隐约知道这钻石本来不该属于它的,而是应该被放在贵妇人首饰盒奢华的粉红色软垫里在那里它永远熠熠生辉只是自己这辈子也无缘去叼起了。于是乌鸦就这样一边恨着一边看守着它的钻石项链,一边在它面前自惭形秽一边叼着它到处炫耀,晚上睡觉时还把它小心翼翼地盖在翅膀下面,用自己的鸟喙去啄吻它,也还痴迷地盯着它内部彩虹色的光斑,出于欣赏、残余的温情、补偿和某种习惯,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称其为爱了。顾子观知道这一切,他还留恋着这份爱意所以自甘扮演那钻石的角色,这角色带有一种他所喜欢的文学性的苦难气味,就像他喜欢喝苦咖啡,喜欢自残,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一样。不过或许也不全是这样,或许夏知信潜意识里不相信的事情确实发生了那就是顾子观也爱上了他,爱他的稚拙和粗野,或许他还期待着那小虎牙去啃咬自己的嘴唇,或许他就觉得那又黑又瘦的手臂、那粗眉毛和三角眼别有一种魅力。

——你当初做许溯的情人时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不是,那不一样,是他先与我调情的。

——但是你爱上了他。你想办法让他留在你身边……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他说了他会负责。

——你觉得生下孩子就能不靠结婚证而拴住他你之前已经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拴住他,按你的说法你和夏知信的唯一区别在于他成功了可你却失败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顾施颖没有再挤第二次护手霜,尽管她感觉双手和嘴唇都又冷又干,橙花的香气淡了,电脑跳出屏保,一张森林的照片悠然自得地淡出然后被替换成海滩。她已经不知道那玻璃上的女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倒影,那旁观者的人格究竟是不是杜撰,还是真的存在另一个人被封在玻璃内,言语直接化成文字,字字分明点横勾划刺进她的脑海里: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顾子观为什么不跑?你说是因为夏知信爱他而或许他也爱夏知信,可能吧这是原因之一,但我会想到那个十八岁的他,俊秀的脸顶着被你亲手理出的歪歪扭扭的滑稽发型,像是扣了个锅盖在脑袋上的发型,这发型他被逼着从初一留到高三,让他在同学们之间被嘲笑孤立排挤了六年,只是因为十二岁那年有个女同学约他出去玩而你不想让他早恋,其实何止是早恋你根本不想让他学会爱人或被爱,因为他长得和许溯那么像而且也是个注定要离开你的男人,你要拖延他离开的时间直到他十八岁那年从你身边逃走为止,在此之前你一直控制着他不让他接触别的女性,当然,哈,早知今日你应该当初也把男性排除在外的。十八岁的顾子观,就在他逃走的前一晚,当时我就在他退到无路可退时倚靠着的窗玻璃里面,看到他的手腕在流血而你在用鞋跟踩碎那柄美工刀的塑料外壳,其实没有必要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买到第二把美工刀或者水果刀了。我也看到你们的对峙,一个气势汹汹披头散发,像是被逼急了弓起背亮出牙毛发耸立的猫,另一个在角落的窗台旁僵立不动,挺直的肩颈纤弱而悲壮,地板上散落的都是金属,刀具、圆规、图钉、钢尺、指甲剪,所有可能用来自残而他也确实或多或少都用了几次的东西;头顶的灯灭着而台灯亮着,LED刺眼的发蓝的冷光,我还听见他说的那句话,声音又软又模糊几乎是带着某种嘲讽和怜悯,他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妈妈,我错了。你根本不是想让我变成什么样,你只是想要个发泄情绪的途径,要个骂人的理由,我十八年来都错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你就会对我好。你看他说得不够明白吗,他早就看透了你而你还认为他什么都不懂,反过来其实是你不懂他,多少个晚上你听着他蒙在枕头里号哭,你甚至问过他一句吗,问问他你怎么了?没有。所以他就跑了,带着你钱包里的所有现款和余额最少的那张银行卡,其实他大可以把整个钱包都拿走这样身无分文穷困潦倒的就会是你了但他没有,他的愿望真的很卑微,就是我要一个人生活下去求求你别再来禁锢我。而你确实没去找他,虽然你痛苦了一阵但最终也没去找他,就像是终于从沼泽地里爬了出来一样,然后你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恨不得摆脱他。顾子观确实想把自己当成一串钻石,迎合你、夏知信和他本人的希望,因为钻石不会思想没有感情,只要被摆在某处就好了;可他没法认为自己是钻石,因为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拥有光辉。他在日复一日的打骂和羞辱之下长大,他从小就知道母亲会因为背错一个单词或者按错一个琴键而把他打得尖叫哭喊流血,他从小就被教育这一切让他痛苦的事全都是因为犯了错,因为他确实背错了一个单词或者按错了一个琴键嘛,你甚至告诉他你爱他,说不定你自己当时也相信这一点,所以他就没办法去恨你了,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还有一个好处是假装这一切是自己成长了进步了就能改变的。顾子观就这样依靠着各种形式的自残长大,他很晚才知道自己的家庭不正常,而你又不给他机会认识到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夏知信和他吵架、打他,他不跑,是因为他早就适应了这一切,他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以为爱就是羞辱、暴力、哭泣与愧疚的循环,所以这一次他也终于学会了向外攻击然后又因此而更恨自己,反正他总能找到理由去恨自己,而自残、流血,甚至是不需要理由的。

玻璃里的女人露出惊惧的神情,而她脑海里的文字戛然而止,她才发现那些文字也是有声音的,血红的回音在神经里穿梭,就像晚钟敲过后迟暮的夕阳。顾施颖想起那个夜晚了,她与顾子观隔着满地散乱的尖锐金属对视,一片漆黑的窗户前她只看见他的眼睛,虹膜像是蒙了一层玻璃,她从那层玻璃里又看到面目可憎的自己,而瞳孔周围那一圈琥珀色的光晕从未这么亮过,陌生,怨毒,她只听见自己隆隆作响的心跳化成青白色电流,胸、腹、脖颈、太阳穴一起鼓缩抽搐,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根滑到脸上。所以他其实还是恨我的,她想,至少在那一刻他恨我,而我恨的是他身上许溯的影子,恨那一圈光。

——这又不是我的错。

——是的,我知道你有你的痛苦,所以你制造了更强的痛苦施加给顾子观。你别忘了我是个旁观者,是目击证人,我一直在这玻璃里呢从顾子观刚两个月多一点的那天晚上起,你抱着他想从这里跳下去的那天晚上起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了。顾施颖,我知道文学是无辜的,譬喻是无辜的,归根结底是你,是你让顾子观你唯一的儿子在受苦,你还在逃避,你还在寻找遁词和包装,你恨他不管你说什么你就是恨他而且你毁了他。

——闭嘴,你闭嘴。

——你不是个好母亲顾施颖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说了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