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重新下起来,是羊到我家里的第四个晚上。我被猫们接连不断的呜嗷怪叫声惊醒,然后是家居系统的警报:“三楼A区02号窗状态异常,三楼A区02号窗状态异常……”然后我才闻到呛鼻的酸味,雨在窗外单调而浑然地鸣响。楼上,窗子传来有节律的撞击声。那扇窗是靠近宠物区的窗户。
二十二号在干什么?
我想叫,发现自己已经出不了声。我从床边抓起吸入药品,跌跌撞撞跑上楼。酸气透过面罩一下下击打口鼻,灼热的气流在喉咙深处连成一片。我全是靠着药物才没晕倒,灯在身后一路亮起,一直亮到宠物区的窗前,一瞬间,我几乎看见黄绿色雨水激起的硝烟。窗子又尝试关闭了一回,再度发出被阻拦的异响;而羊,脖子上还绑着断裂的塑料带,就卡在窗缝里,两只前蹄已经跨出去,后一半身体还留在室内。
酸雨的蒸汽令人窒息。我冲过去,用右手扯住它的脖颈。合金右臂力量很强,我本以为它会像猫那样被我提着腋下摔回室内,但反抗的力道却异常强大——窗户又关了一回,我们还在窗边搏斗。它并没有探身到屋檐外面会淋到酸雨的地方,可身上的毛全湿了,一片暖融融、黏糊糊的,秀气的口鼻里往外喷着热气。
窗子还在笨头笨脑地重复着十秒一次的关闭程序。我深吸了一口药物,右手扯着羊的后半身,左手不顾酸痛,狠狠地把窗子一合。
窗框弹开了。我再狠狠一合,再一合,雨声下听不到别的声响,只是感觉羊的身体在我手下愈加猛烈地挣扎,单薄的皮肉似乎连着骨骼一起抽动,在反反复复的夹击中随时都要四分五裂。酸性气体已经压过了药物对呼吸道的抚慰,我头晕目眩、咳嗽不止,知觉只剩下左臂的疼痛,和脑子里吼叫的声音:把它拉回来,或者就这样生生夹断,让鲜血喷涌而出,那拱桥般的优雅的肋骨带着一条血线掉下去,在酸雨里被融成一滩灰,后半身的断面剩一条脊柱,脊柱里的骨髓和内脏一起流出来,肉的表面布满淤血,而深处还在一下下抽动,像是要寻找和它紧密相连的同伴……
窗户咔一声关上了。
过大的惯性让我摔下去,摔到一个软绵绵、湿漉漉、热乎乎、带着古怪气味的柔软东西上面。我摸索过去,并没有断面,羊完整地躺在我身下,和刚来时躺在盒子里一样,四脚朝天,只不过此时,喉咙里还发出一种近似于人类哭泣的喘息。我把重量全部压在它身上,感受它肚腹的绒毛载着面部起伏,呼吸那比酸雨温暖得多的气味,所有喧嚣已经淡去,只有头痛像音符一样在脑海中舞蹈。许久许久,直到呼吸重新顺畅,仿佛经历了一场休眠,我将脸从它身上抬起来,看见羊满盈泪水的眼睛。
它真的在哭。
那是极为接近人类的哭声。它甚至抬起前蹄来抹眼泪,但是蹄子笨重,起不到什么作用。我按着它,它用笨重却柔软的蹄子推在我脸上。灯还没关,米黄的夜间光源下,它的鼻头、眼眶和耳根泛着嫣红,泪痕在脸上结了层闪闪发亮的网。仰面朝天,肋骨撑着洁白的皮毛起伏,有一块毛被窗户夹掉了,露出皮下的淤青。汗液带来那股特殊的、古怪而温暖的气味。排泄孔也张开着,上面没有污物的痕迹……它们一旦仰躺下,就无法自行起身。
一种什么全新的东西忽然在我心里被点亮。那近乎刻意地裸露着的,或许不是真正的排泄孔。老板为什么说羊“对我没用”,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我下体没有那根用来侵犯别人——别的生物的东西。羊也没有。没准某天医生可以给我一根,这都不重要。
“二十二号!”我叫了一声。它理应早就赶来这里,竟敢把我放在下着酸雨的窗边这么久,明天就换掉。羊还在地板上挣扎,我用右臂卡住它的脖子:“你弄出那么大动静,二十二号肯定早就过来了。你一定知道它在哪。”
这只是我对宠物惯常的姿态,最多是自言自语。但是,羊忽然停止了哭泣,闭上嘴,瞳孔横向缩得更窄。这张脸上瞬间显得有一种警惕,甚至一种坚决,它用蹄子撞在我的脸上,把我的头摆向窗户的方向。
窗户离我们不远。酸雨的水泊里,我看见了楼下二十二号四分五裂的残骸。电线裸露在外面,刺啦刺啦闪着火花。
我把羊揪起来,又重重砸回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地板和洁白的毛发都沾了血,我才停手。我不可能真的杀了羊,我刚把它从酸雨里拎回来。那张和人区别不大的面孔一片狼藉,此时头颅受击,也有血从鼻孔中流出来。我忽然感觉自己解出了一个谜题,并因此心满意足地笑了。
“老板那个混蛋。”我说,“它没动你的脑子是不是?所以你不吃东西,能自己咬断塑料带,还知道开窗自杀,还能把阻拦你的二十二号推下去,是不是?”
羊眼神涣散地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它一时还没法回答我。
我在头痛、骨痛、雨声、血迹、夜间灯光,还有层层叠叠的猫眼注视下,完成了与羊的头一回交媾。我没做过这种事,但能无师自通:我插入了它,用我百毒不侵的右手手指,也用我脆弱不堪的左手手指,无疑的。光裸的身体压在那细软的薄绒上,磨蹭着,被羊特殊的体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包裹,无力反抗的它像一张毯子、一个空间,等着我去探索,我吮吸着这种新鲜的、特殊的欢愉,发现它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羊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动过,在接近末尾的时候,它才缓过来,用蹄子有气无力地推我。我沾了一下它头上未凝固的血,抹在自己的下身,又把手指塞到它嘴里:“舔干净。”
羊咬我,那是当然的,可它的牙齿比真正的古绵羊更孱弱,比人类都更孱弱,我手上只是留下了深深的齿印,没有出血也没有淤肿。
我又揪起它的脖子,它没有妥协的意思。
“但是——你没有那么容易死。”我故意拖长音,“你至少得活到我之后吧。”我把它的头拽得更高,直到几乎和我的额头相贴,我们的呼吸在血腥味中此起彼伏地交错。“我还有两个月可活。”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又强调了一遍,“你能听明白吧?我只要两个月可活了。”
我随便一松手,让它的头再次磕到地板上。羊呜咽一声,我趁机将手指再凑过去。一阵光滑而薄软的摩挲,它呜呜咽咽地舔净了我的手指。
“很好。”我再压近它,“接下来呢?你是不是知道该做什么?”
羊发出了几声不成腔调的叫唤。我没有耐心,我再次揪起它——然后,下一秒,发音怪异、沙哑,但能够让我理解的一句问话,切切实实地从它口中发出,传进了我耳朵里:
“雨……为什么又开始下了?”
我大笑起来。
“又开始?你说又开始?”我没有松手,缓缓地把羊压回地板上,凑近它时,身体还在因大笑而痉挛,“什么叫‘又开始’?三天,最多五天,这是酸雨云的循环周期而已。雨从来就没停过。”
“什么时候……”羊嘶哑地问我,“雨什么时候能彻底停?”
“永远不会。”屏幕上每天都在预告着雨停的日子,但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要再做梦了。酸雨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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