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的这个黎明没有雨。我写下这篇记录的一整夜没有雨。

与鸩分开的最初一段时间里我不适应过。在学校超市一瓶瓶地买烧酒,躲在床帘里拼命地用手术刀划自己,血把手臂和床单黏在一起,一如她还在和我玩游戏的时候。但是后来慢慢就好了,刀口愈合后结成泛白发硬的疤,隆起,也是一种肉体赘余,但比脂肪更恶心。右手掌心的伤愈合后成了柳叶的形状,现在我握拳时还能触到,与生命线交叉的一块,仿佛标记着她在我生命中出现的节点。匆匆划过,匆匆离开,剩下四处流溢的倾诉和无数待解的难题。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今我依旧不会不敢去宣扬,就像我不能评价那位“阁楼上的疯女人”,那渴望看见快乐末日的表现派画家。而我还在立场的中点盘桓,依旧要去反省和思考和跨越——但当下这不是重点,天已经亮了,我能听到纷纷扰扰的鸟叫声,希望这是我大学期间最后一次通宵。

我不后悔通宵来记述这样一个故事,记下来后却发现它几乎只是呓语。我能任由读者将其解释为任何模样,把我和鸩贴上标签,正如我们所惯于置身其中的整个世界。

我又想起最后的一点往事。北京取消小升初考试的第一年刚好轮到我们这届,母亲说别的孩子都在“蹲坑”,他们把好初中的录取名额占走了,你就没有好初中上了,初中对人的成长多重要你知道吗?我当时很茫然,我只知道上好初中似乎很重要,但有多重要我不知道——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我问妈妈,是不是我上了好初中,就会有另一个小孩没有好初中上?妈妈瞪了我一眼说你想什么呢,人家哪有我们这么傻,别人早就多手准备着呢,我们根本来不及。当时我还不明白,但后来我意识到自己是对的。“坑”的数量毕竟太有限。生命就像是众人争相爬一座悬崖,每爬一步都意味着无数被踩在脚下踏进深渊的声音被听而不闻地抛下。其实我应该早些掉下去,或者落后,让崖上的风光属于比我更值得的人。也许我应该给人借力,让人踩着我的肩膀爬到我前面去。但我还是在前进、前进、前进,所有人都在催促我,而我也确实没有松开双手就这样掉下深渊的勇气。

想什么受苦呢。说什么介入呢。做什么耶稣呢。我甚至连成为自己小说主角的资格都没有,我的心灵承担不起那么多悲剧,我没有那么令人同情的姿态和执念,没有他的眼睛,没有他的光辉。我们生来就注定要彼此争夺,彼此搏斗。我觉得这就是人类的原罪——这句话我想对鸩说的,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说。我没对她说的话很多,比如你的快乐只是毁灭,比如有些人禁止你自我伤害的理由,无非是想要你的血都为他们而流。而我现在是彻底陷入原罪里了。我说研究生想考回北京,一年不行就两年、三年,父母说不着急让我工作,于是我消耗着生来的资本,不管自己的凭依在哪,不管有多少人会羡慕嫉妒会因此而丧失他们的机会——虽说我不值得。我还是不值得。

一周前我又撑伞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护栏外的山谷里到处生长蕨类和两人高的苇草,碧色斑驳如脱漆,其下枝蔓干枯发黑,虬结成团,掉下去恐怕甚至无寻尸之处,荒凉得近乎野蛮。于是我继续强迫性地想坠落,想失重,然后想鸩——现在我又开始感受到沉重的罪名,不过要摆脱负疚感其实更简单,明天起逼着自己去学就是了,虽然每次这种一时兴起的努力都不长久,但这种心情本身也不会长久的。仿佛一场火烧过就完,我从灰烬里站起来,依旧光彩照人、楚楚可怜地朝向非自己所选的明天。懦弱。自私。伪善人。我合上记录的笔记本,闭上眼睛,即使如今,眼前还是高中校园里静而干燥的金色灯光;那廊桥上楼梯黑色冰冷的栏杆,依旧幽暗、沉默、坚实,一动不动地拦在我身前。

我跳不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