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姐你好,我们是Loft酒吧,能不能麻烦来接一下你朋友?”我下意识地要拒绝,随后却叹了口气,说我尽量赶过去。如果我不过去,鸩恐怕要被交给男人。宿舍已经门禁了,我求宿管,求室友帮我写担保书,前后半个多小时才能出门。打了车直奔酒吧,我看到举着手机的人群,人群中间是坐在桌上的鸩,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一边手舞足蹈,一边骂着污秽不堪的下流话。面对着围绕她的十几个镜头,我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和这一切从来无关。我终于会明白,或者我终于会明白自己早已明白,原来我和鸩从来不是二重奏,而只是两支各不相干的行板。被光晕吸引,一见钟情的倾塌只是表象,而维持自我确认是真实——这毕竟还是个缄默了非理性的世界。
我跑进去,把鸩从桌子上拖下来。我的手接触到她的肩膀的一瞬间她开始哭,比我傍晚的边跑边哭更声嘶力竭,我安抚着把她架出去,一路向工作人员道歉,她的体重压得我无数次趔趄。在把我的毛衣蹭满了眼泪鼻涕之后,回到阁楼鸩却又睡着了,我看她歪歪斜斜横在床上,如同普陀寺里那个残疾人躺在石阶上的姿势。我看她的痣与睫毛,高挺的鼻梁和薄嘴唇,以及那曾让我魂牵梦绕的红色挑染,胸口炸裂翻腾的不知是怜惜还是烦躁。你说,他们要怎么快乐?鹭,你当不了神。
外面很安静,地上堆满垃圾。糊在玻璃上的花窗早褪色了,也被撕下来一半,窗外还是冷冷幽幽的路灯,阁楼里的霉味在发黄的电灯泡下翻涌。看着床单上似曾相识的血迹我想,在此之前我原来从未认清她。又或者我们看彼此都是一样,永远隔着雨隔着烟隔着夜色,隔着昏暗能拧出水来的云。这个城市里无人与我共打一把伞,而她要我陪她淋湿以假装有人同行。人类的混乱是货真价实的混乱,我们的疯狂是虚张声势的疯狂。我们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控诉这世界,雨越大越声嘶力竭,心知肚明这是由于无人能听到我们,以理论为剑以暗喻为铠甲,在自己设套的文字游戏中团团打转。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如果我能看清,如果我对她祛魅,如果记忆的胶卷录下那烟雾和光环再回馈我以十万分之一秒为单位的惊颤。或许所谓幸福不过是那只戴着花冠的骷髅,头颅内刻一句Et in Arcadia ego。 于是当你反应过来时雨水泛黄,烟灰变质,只剩手腕内侧陈旧凸起的疤痕,一道道铭刻着宣言:你无法去爱,你无法去爱,你最终还是无法去爱。
凌晨我被呕吐的声音惊醒,无所适从,闭眼装睡。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但小腹因憋尿而起的酸胀开始变本加厉,我只好起床走到门前——结果门根本没关,我眼睁睁地看鸩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深入咽喉,有污迹的马桶底部沉淀着一大片暗红。
“鸩?”我下意识惊道。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鲜红的微笑,眼睛里也布满血丝,让我想起那张画,传单上大笑的人头:“你真的来了啊。”
不行,不行——我想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行,但鸩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后倾斜过去。我叫出声,用全力去抓住鸩,但她从我手臂里滑下去,跌坐在肮脏的瓷砖地面上。我叫着,抓住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她抬起头,还是那鲜红的微笑:“我没事。你出去吧?”
那一瞬间我切身明白何为恐怖,呆立,僵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带你去医院,鸩,你不能这样下去。”好像是该说的话。可她甩甩头:“不去,麻烦死了。我没事。”
“那,至少你躺下……”
“你快去上课呀,要迟到了。”
“我不去!你上床。”我想去把鸩拽起来,但她却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好,好。”我看着她确实躺下了,自己对着厕所里的血迹发呆。然后我才想起来我也要上厕所,于是锁了门,锁门的一瞬间就哭起来。在她面前我就是一个失禁患者,言语和情绪都漫无边际地喷涌而出。心脏横冲直撞,叫嚣着好烦,怎么会这样,好烦——怎么能烦? 我一直很害怕身边有人生病,不得不担起照顾者的职责倒是次要,重点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在这种无孔不入的烦躁中喘息。从厕所出来时鸩却起来了,坐在桌前玩手机。“不行。”我说,“你躺回去。或者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
这天我没有去上课,和鸩两个人呆在阁楼里无所事事。她不肯去医院,我不肯去学校,狭小的房间容不下两个人,谁能想到我们在白天竟相看两厌。晚上,她在门口换鞋,我问:“你干什么去?”
“还用问?我们每天都去。”
“不行。你现在不能喝酒。”
鸩没理我,摔门而出,我跟上,这次不是去Loft而是附近的另一家,一前一后在暗角落座。她点威士忌,服务员端了上来,玻璃杯一放到桌上,我整杯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酒是冰的,却一路从喉咙烧到胃,我恶狠狠地瞪着鸩,而她叫服务员:“再上一杯。”
鸩连着叫了三杯,我连抢着灌了三杯。最后那杯威士忌上来时她早就站起来等着,但我还是先一步抓住了杯口。鸩骂了一句粗话,用指甲猛挖我的右手腕。我松了手,整杯金黄的酒液连冰球砸在桌上,半只玻璃杯掉下地,接二连三剧烈的脆响让我太阳穴乱跳,耳鸣淡去,一片死寂随之降临——满眼是金色的灯和酒,寂静持续了一秒,随后炸响的是鸩歇斯底里的尖叫:“你幼不幼稚,鹭,鹭,你幼不幼稚?!为什么要和我比惨?你有什么资格?你就是不想付出,鹭,我告诉你,你就是不想付出才去吃苦,因为只要吃苦的是你,付出的就是别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的小说主角有什么罪,你又有什么罪,你们生来如此,你们有什么罪?其实你全明白,所以其实你也不觉得自己有罪,他也不觉得自己有罪,你们从来没想过如何下到人们之中,却首先将自己钉上十字架,以手脚的痛楚来逃避精神的谴责,甚至会有人拼命地把你从十字架上救下来,接回你的伊甸,而那些被拦在乐园外的人依旧痛苦着,从始至终你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然后再进行一番假惺惺的思索,看着手掌已经愈合的伤口说,至少我为他们流过血!”
我听着她长篇大论的批判,长裙被酒黏在大腿上,昨晚新鲜的伤口一阵阵刺痛,玻璃碎屑在灯球下旋转,一抔闪烁彩虹的沙尘。“随你怎么认为,今天一滴酒也别想喝。”我说。
鸩如初遇时那样俯身看我,四面八方的目光也看着我们。我不移开视线,她脸上浮着一片一片灯球彩虹的碎屑,那些痣被烧伤,红挑染像是警报灯的轨迹,千姿百态又千疮百孔,然后她靠近,靠近,直到我视野里只剩下一半黑一半红的发丝直到我闻见呛鼻的烟味……
鸩潮湿微咸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舌尖被勾动牵拉之后猛然刺痛起来,口腔中血腥味压过了酒味。她吻了我,在这种地方,大庭广众之下,越过桌子、灯屑、溢流的酒水和彩虹玻璃的坟墓嘴唇对嘴唇地吻我,但这其实不是吻,是一种单纯的掠夺——鸩如饥似渴般吮吸啃咬着我流血的舌头、嘴唇,仿佛我的唾液和血液是她渴求的什么佳酿珍馐,我的舌根被拼命地向前牵拉,喉咙不断地遭受刺激;窒息到几乎眼前发黑时我终于被放开了,肺部痉挛地抽入一口空气,酒臭和血腥一瞬间在口中爆发般蔓延开来。
我向出口跑,滑在酒水上摔了一跤,呕吐物从喉咙里溢出来,淋淋沥沥地落在发梢、裙摆、瓷砖地上。似乎有人过来扶我,视野里只看见裙摆边缘的雏菊被各种颜色染得驳杂,我跪在地上,干呕不止,流着眼泪,面向那一片狼藉精疲力竭地喃喃:我们变成了什么样?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我半夜在医院醒过来一次,然后又睡了,再睁眼已经是上午,身边没人,脏兮兮的拼布小包放在床头柜上。我划开手机,三十七个来自鸩的未接电话。课程群发了新的PPT,网友们在聊昨晚做的梦。我刷了一会消息才戴上眼镜,在纯白的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仿佛那些酒并非灌进胃里而是直接流进了脑子。等到护士来,我才打了招呼说要回去。她劝了我两句下次别这样,然后指导我去前台办手续。
办好手续要交费时鸩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没接,递过小票调出二维码,收好手机,眯着眼走出医院大门。出租车在路旁打着双闪,公交车用普通话、粤语和英语交替报站,我将座位让给提着印了教育机构广告帆布袋的老奶奶,站在阳光和灰尘里打开新的课程PPT。世界还在麻木地喧嚣,在这里所有人都一切如常。在蠢动,又在排演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军。然后鸩又打电话来,我接了,隔着耳机线和无形的移动信号,她的声音像被揉皱扔到水洼里碾过,干瘪又沉甸甸地落在我胃里:“鹭,你回来好不好?我去接你。”
“我在公交车上呢。”我回答,心底升起一种恶毒的快感来。
“哦。”她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你快点。”
我回到阁楼时鸩穿着家居服坐在阁楼玩游戏,手边放着半瓶开盖的烧酒。我转身将门关上,脱掉外套和一片狼藉的裙子。她始终盯着屏幕。
“你还是喝酒了。”我说。
她转向只穿了衬衫和内衣的我,目光嫌恶地窄起来:“是。”
我不作声,将裙子囫囵扔进洗衣机,抓住那烧酒瓶细长的脖颈用力一甩,脆响,粘稠的果味在室内扩散开来。不是草莓,是桃子或者李子,地板上还是玻璃屑的坟场这次没有了彩虹,鸩站起来攫住我的领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我,怒不可遏。她把字从唇齿间拧出来:“我不喜欢和病人较劲,鹭,你知道什么不该做。”
“病人是你。”我抓住她伤痕遍布的手腕,声音低得像嗫嚅,但我知道鸩听见了,“病人是你,鸩,你昨天在吐血,或者更早就开始了,我说你要去医院,我会照顾你,我没有不想付出,我会照顾你,你为什么不信?你为什么不信?!我确实选择了立场,我选择了家人,而鸩,你,你啊——你也是某一对父母的女儿,就算不是血缘关系上的……有人想爱你,有人想爱你!!”最后几句话和昨天她爆发时一样歇斯底里,鸩松了手,我背转身去抹眼泪。然后她又忽然靠近,一手环住我的乳房下面,一手去摸我大腿上的疤痕。她的发丝挂在我镜框边沿,蛇一般蜿蜒的黑发……胃部一阵痉挛,被咬伤的舌尖又开始刺痛。
我躲开了:“别碰我。”
“你根本不愿意照顾我。”她的声音忽然一绞而成厌恶。
“人本来就不可能只做愿意的事。”
“你真恶心。”
“好吧。”
鸩没有收拾地上的酒,拍上笔记本电脑出去了。床单上还有前几天干涸的血,那僵硬的触感第一次让我作呕。我眯眼看花窗外七彩透明的光斑,意识到自己在想如何逃离。其实前一秒想的还是要不要离开,一想就发觉根本不必想,我已经想过太多次了,在每一个青灰色的黎明里已经想过太多次而且有了答案。因为你明白现在的每个日日夜夜无法永远继续,而你,无助地、可悲地,必定要拥有将来。我早就知道每一晚的疯狂都只是姑且,浓情艳语、刀锋酒色,从扬名广场那天淋淋沥沥延续至今,被拼凑成一场悲剧无限延宕不肯落幕的高潮。
于是我一件一件地折叠起我的衣服。留出一身洗完澡后穿,别的都放回箱子里。然后是书,《中国文学史(第二卷)》《圣经》《追忆似水年华(第三部)》《古典时代疯狂史》《纯粹理性批判》,占了箱子的四分之一。再放化妆包,瓶瓶罐罐的防晒、面霜、水乳、水杨酸、护手霜……
随着合上行李箱盖子的声音,我惶然回头。在这光线昏暗的小阁楼,黑布和镭射纸的花窗给装潢平添一份教堂式的阴沉肃穆,鸩站在门口,笔挺、单薄,长发披散,如一片剪影又如无旗帜的旗杆,红发被吞没在阴影里。我瞬间产生失重的预感,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沉默如此刺痛。
“对不起。”我说。
鸩语带讥嘲地笑道:“如果我有天能见到耶稣,我要跟他说:‘你可以受苦,可以愧疚,可以为你的民众而死,也为他们复活;但如果你这善良毫无价值,如果你爱的人从不感恩戴德地接受,而将它踩在脚下,并为了反抗你而自己立法,你会想些什么,我的救世主?’”
“‘你们信的,自可以跟随我;不信的,我便不在你们眼前行神迹。’”我应道。
“所以我说,你才真是耶稣呢。”她走进来,却是走向床板,掏出那包手术刀,先拿出那片被用锈的,然后扔掉,取了一片新的对着我,“但我要做那个上帝。我命令你信我——你的肉身来去自由,但我命令你信我。”
我不愿意为人争取,却愿意为人牺牲。我甚至没有问鸩你要做什么,哪怕她就此将我毁容、残废、肢解,我也不会进行任何反抗。我想。但她真的跨坐在我身上时我挣扎起来,挣扎不动,头顶落下一声冷笑:“哈,难道耶稣被钉十字架时,也会这么丢人!”我瘫软下来,透过鸩那件低胸家居服的领口,看到她两乳间汗水涔涔。“你可以恨我。”我又说。
然后右手手心一阵剧痛,我紧咬嘴唇才没叫出声。手掌先是热、黏,然后变凉了,痛觉暂缓下来,我睁开眼,手一张,伤口内侧感受到诡异的空气触觉。鸩放开了我,我站起来,去冲掉血,流下来的水一直是浓淡不均的红,终于止住血后我看掌心,一道极深的刀伤,分开的皮肉随着手部动作而一张一合。像眼睛,或者像嘴在吞吐血液。
我握着纸巾回到阁楼。鸩站在床对面,脚下是满地烧酒的碎片,以及我的行李箱。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拨弄着头发,我忽然双眼大张,怔怔看着天花板与窗户的夹角。不出意外地,光晕再一次现身,我曾以为是朦胧神光的原来只是灰尘,可即使灰尘都美得足以让人敬畏。但我隐约又嗅到那陈腐刺鼻的气味,烟味,烟味结成蛛网,一丝一缕地夤缘悬吊,蒙络摇缀,整个阁楼与一百多个日夜的心事,就这样化为未死已尘封的古迹。她,或者我,终于从那背景里孤立出来,如同尘埃纤毫毕现地飘落,重新接受线性时间的洗礼,被紧逼着向前。祝你快乐。我对鸩最后挥了一次手,眼睛般的伤口对着她。
当晚,我接到一条鸩的消息:“对不起。”我退出去,又点回来,打开她的联系人页面,删除好友,不再接受此人对话,一气呵成。与普通朋友吵了架也不过如此。是不是缺了点什么?可那个人就这样被我从自己的生活当中隔绝,三个步骤,一次确认,足够割断半年来铭心刻骨的丝缕。当代人的社交不正是如此。我把手机锁屏,对着一片漆黑里自己异色的影子发呆。
难道最后还要什么仪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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