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顾施颖想。那也是夏知信告诉她的,在一年前她去给顾子观垫付手术费的时候他告诉她的。那是去年的盛夏,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夏知信,站在病房门口的男青年,抱着手臂的姿态几乎是个孩子,深色皮肤,一头刺刺的短发,穿着件字母印花已经被洗到斑驳的蓝色T恤,脖颈与肩膀瘦骨嶙峋,比穿着高跟鞋的她还矮一个头顶。他叫了一声顾女士,用某种与其说是男人毋宁说是动物的眼神瞪视她,不看她薄纱外套下的紧身内搭,也不看她精心烫过散在肩头的卷发,没一点让她感到被凝视的意味,只是盯住不放,像是要在她眼睛里吸出什么痕迹或证明——后来又忽然放弃了,目光松动下来,转头看着地面,顾施颖看到他尖翘的鼻头和线条锐利的下颌。她霎时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个男人和她来自完全不同的土地,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是个女人,她还记得那种令人发冷的不安,分不清是由于空调还是别的什么,药水味在弥散,病房走廊的地板铺着磨砂的瓷砖,电灯打在上面模模糊糊的一团光亮。
你是夏知信?
是。
你到底是怎么找上的顾子观?
你们很不一样,夏知信只说,子观的眼睛一点也不像你。
对,顾子观的眼睛像他的父亲。顾施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想,当年他就是用那双眼睛勾引了我,他和他的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虹膜和琥珀一样,瞳孔周围有一圈会流动的太阳般的光晕。这两个男人,一先一后,在我的生命里用眼睛绑架我,用那圈看得到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光晕套牢了我。你知道吗,你知道顾子观的父亲是谁?
我知道。他全都告诉我了。
他倒不怕说这些。顾施颖看着手里黑胶的遮阳伞,她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还在做少女梦境的时候想过要和他一起撑伞走在雨里或者阳光下,也在纸上画过那种爱情伞,一个等腰三角形,顶端中间垂下来一竖分成两半,左边写许溯,右边写顾施颖。当时他看着这把伞笑说这是流言或者许愿用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们用不着它。然后许溯就吻她,那光晕从他眼睛里逼进她的眼睛里。此后从二十四岁到五十六岁她眼里就只剩那圈光的残影,让人眼花缭乱让一切都辨不真切,几乎成为她神经性触觉性的一个印记,即使在许溯已经淡出她的生活后依旧如此,因为二十八年前还是个婴儿的顾子观用湿润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指,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也只有懵懂的瞳孔周围的光晕。
说起来那也是医院。她第一次见到子观也是在医院。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坐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夏知信对着顾施颖递过来的菜单盯了半晌,要了一罐超市卖五元这里卖十元的苏打水。扯开易拉罐的封口,气泡窸窸窣窣地搏动起来,他先喝了一小口,问顾施颖,声音像是经过鼻腔,又低又哑,并不比苏打水里气泡的破裂声大多少,他说顾女士你要听吗?我和子观的故事,你不是问了吗,我是怎么找上的顾子观。
好,我听。
顾施颖就是这样了解那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在微苦凉爽的空气中啜饮着气泡美式,空调吹干脊背上的汗水,金色夕阳被百叶窗切割成条,又被易拉罐和夏知信的剪影截断,二者同样稚拙、清晰,他偶尔移动手臂就像一出皮影戏,而自己这一侧是纱质外套轻飘飘浓淡不均的灰影,桌面浮着玻璃杯弧形的反光。故事里有两个主人公,其中一个是那病床上孱弱漂亮的羔羊,她十年前离家出走今天才又一次见面的儿子,另一个是这吊梢眼、褐色皮肤、下颌尖利的野狼,她素昧平生而且从未想过会以任何方式与自己扯上关系的人;这两个受难者、疯子、同性恋人,在三年的时间里如何像齿轮一样咬合又磨损着彼此,她在对杜撰的旁观者转述这个故事时是这样说的:不过在最初,是夏知信先爱上的顾子观。
——对。她记得夏知信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夕阳照进百叶窗,苏打水气泡撞击着易拉罐,轻微的噼啪声宛如一种无节律的心跳。当时我在医院里打杂当护工,他说,我第一眼看到顾子观就喜欢他。别的护士说他把整盒帕罗西汀,啊就是一种抗抑郁药,就着洗洁精吞了下去,被送来洗胃,衬衫袖子一剪开,手臂上的刀口新的摞着旧的,密密麻麻,我后来在病号服的袖口外也看见了,吓人,真是吓人。但我喜欢他,在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爱上了他,他的虹膜几乎是金色的,那时是傍晚,病房窗外有秋天的夕阳,是秋天但是阳光就和现在一样,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没去过博物馆,但那时我觉得他就像是博物馆里外国的油画,那金色,那画笔一样模糊的轮廓,那羊犊一样的脸,那睫毛,那卷发,那浅红色的嘴唇。我喜欢这一切,甚至喜欢他的自残,喜欢他的自杀未遂。黝黑细长的手指拿起易拉罐,顾施颖听到吞咽的声音,然后易拉罐被放回来了。我感觉他能理解我。我四年前的自杀未遂也是吞药,也没有死成。当时我二十岁。
哦,顾施颖说。她没问夏知信为什么要自杀,以为他接下来就会说,可他并没有说自己,而是又说起顾子观。
我当时就问了子观为什么要自杀,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你还会再干这事吗,他说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眨眼,手抓住床单,那双手和女人的手一样,但他要藏着那些伤,我只看到指尖,指甲有点长,但特别干净,和床单一样一尘不染。当时我就觉得,很好看。
这么说是变本加厉了。顾施颖想起顾子观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现他自残,抢过美工刀问他下次还敢吗的时候他摇着头,也是说我不知道,孩子的长睫毛忽闪忽闪,小手紧紧抓着桌角,血珠顺着圆润白皙的手腕滑下来,他想用袖子去遮,被她一把抓住,更多深红色的伤痕从校服的袖口里露出来,有些还新鲜,有些将愈未愈,血痂剥落了一半。于是顾施颖愤怒起来,她对着顾子观的小脸甩了一巴掌——她甚至不记得儿子当时的表情,只记得这些伤口。鲜红,暗红,新生皮肉的粉红,像是掺多了水的劣质墨汁在乱画,纵横交错,每一道红痕都在对她高声叫嚣:你做错了。你足够漂亮、优秀,你有你的痛苦,但在对待他的时候你做错了,在教育孩子这一方面你是个失败者。他从小就这么漂亮,从小就已经遍体鳞伤,漂亮不是因为你,而伤口是……也不是。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是因为顾子观自己也是因为许溯。于是顾施颖对桌子上的剪影说,确实,这就是顾子观,他从小就这样,或许是不愿意被人关注,或许是他真的不知道。
夏知信根本没被她打断,他下巴与手臂的影子融为一体了,只是一口气接着讲下去——一个月后,天已经很冷了,我在街上又遇见他,拎着个很好看的帆布袋,里面用塑料袋装着两棵娃娃菜,大冷天只在衬衫外穿了一件开衫毛衣,我把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给他。这次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他把衣服还我时又见了一次面,然后我们就聊天,他说没钱买新大衣,甚至快付不起房租了,我就让他来我十几平的小公寓一起住,一张床也能挤两个人……
然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我去医院工作的时候他呆在家,在键盘上打字,似乎在写小说或者诗,投出去,拿到稿费,有时候也没有编辑收,于是一分钱没有。明明在谁都能看的杂志上发表,却不让我凑近电脑看他写什么。后来我问到他投稿的杂志社,找到一本电子版,说实话我没看懂他写的东西,可能就是因为我看不懂吧,他才不给我看。然后住在一起的第二个月,我带他去附近的小吃街,路边有个老太太,摆个卖花的摊子,他停下来看花,我也停下来看他的侧脸,他被冷风刺激得不停眨眼,嘴唇外侧被冻得发白,内侧却还是粉红色……啊,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对老太太说,要九朵红玫瑰。我看着老太太用报纸把它们扎好,然后左手拉着他的右手,右手就把那束花塞了过去,我只感觉他的手很凉,被拉住的时候却连躲都没有躲一下。送你的,我说,送你的。当时身边有些年轻的小女生,看着我们开始起哄,我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拉着他就走了,也忘了吃东西。然后当晚我们……后来玫瑰花被剪短了茎插在他平时用的水杯里,那几天我们喝水都用一个杯子。我们甚至忘了家里没有花瓶。
嗯,顾施颖说。夏知信灌了几大口苏打水,她看到他的喉结在滑动,刚才他讲话时这肿块般的凸起也总是在瘦弱的脖颈上下移动着。然后那凸起融进了黑影,他俯身在桌子上,百叶窗的影子在拉长,易拉罐也镶了一圈金边。
其实之后什么也没变。我还是会在子观写东西的时候凑过去,但他会吻我,我们说话时他有时会突然开始背诗,像是电视上的朗诵那样,背完就笑起来,我要过一会才能反应过来那是一句情诗。在最初我很快乐,我想他也是,他自残起来很要命,动不动就弄得到处都是血,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好久没看到过血了,发现他手臂上的划痕基本都结了痂。我也很久不做噩梦了,之前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见被追打啊杀人啊跳崖啊,但是和子观一起睡的时候每晚都很踏实。我给他买了一条围巾,那种暗红色大方格的,标签上说是女款但我一看就觉得他戴起来合适,你想想,围巾还分什么男女呢,我回家让他围上看看,他真的很适合穿暗红色,是那种又鲜艳又沉稳的感觉。然后我们也聊过很多,有时晚上躺着就聊到凌晨三点,顾女士,我也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了子观的家庭,知道笔名语焉的那个女作家,她作为母亲是什么样的,知道许溯那个演员作为生父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顾女士,我喜欢看科幻小说,在他说出这些之前我很喜欢你的书,也很喜欢你的书改编的电影,最喜欢的是《白金》,那里面许溯演的男主角真是够漂亮的,子观的眼睛不像你,像他。我想子观那么漂亮又那么不一般,应该不是普通人,但我想不到你们居然在一起,还有个儿子,你们居然离我这么近。我真的没想到。
嗯,顾施颖说,别说我们了,还是说你们自己吧。但她已经不在听了,从夏知信第一次提到许溯时就不在听了,看着玻璃杯被压缩过一般更窄更亮的弧光,她想到的只有那圈光晕,琥珀虹膜里的光晕,在神经系统里一鼓一缩地跃动。你知道吗施颖,我的父亲是浅棕色眼睛的英国人,所以我虹膜颜色天生也浅,这个真的不是美瞳,你可以仔细看看。他说着凑过来,用那双女粉丝看到就要尖叫的手,纤细修长像女人一样的手揽住她的腰,颈窝喷的古龙水里有烟草的气味,喉结,“亚当的苹果”滚动着,施颖,你看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后来一想到他说话她的耳朵就开始酥痒,好像那摩擦耳廓的不是气流而是话语本身。那时我还年轻啊,顾施颖想,那时我几乎是个小姑娘。语焉是初出茅庐的文坛新秀,但顾施颖还是个小姑娘,做着养尊处优的傻瓜才会做的罗曼蒂克梦境,以为婚姻就是一本证明,外加一次在众人瞩目下穿拖尾白纱裙戴长长头纱让他给自己无名指套上钻戒的机会,少一次或多一次没什么大不了;以为爱情、结婚、生子,都像小说一样顺着情节推下去就好,即使偶有疏漏,情感够真挚就可以弥补一切的——那些老作家总说这不可以,但其实可以,小说只要感情写得够好,读者就会买账。
那我说回来。我们没能一直像最初那样走下去,我和子观都以为我们可以,但其实就是不可以,当时我们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们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有一次我们出门,我想牵他的手,被他推开了,他说那些年轻女孩又会起哄的,但我根本觉得无所谓,因为每次我们出去的时候都有好多路人在看他,恋人之间很正常的那种嫉妒嘛,我不想让他被人用那种眼神看,和看从动物园里溜出来的孔雀一样,我就是想牵他的手,他既然觉得被人看无所谓,为什么公开表示我们是情侣就不能无所谓?然后他还说这不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后来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走很丢人?我当时已经做好准备了,因为他那么漂亮,我确实不配和他走在一起嘛,结果他说不是。不是为什么不和我牵手?我不明白,直到现在我也还不明白,然后我们第一次吵了架。我没想到他吵起架来会那样,明明平时说话那么温柔,那么小声……是我先开始要吵的,这是我不好,我看见子观咬着嘴唇不回话觉得更不爽,这也是我不好,但他一旦开口我就复述不来,不是脏话,是抓住你说的话里任何一点细节,和事实或者和与他想的不一样的地方来反讽,他怎么能想出这么多词来反讽的,虽然和他平时说话一样有很多词我听不懂,因为不能全听懂所以我就更生气,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侮辱你但你不知道怎么反击的生气;然后我说你还不如直接骂我,躲在天书背后也不会让你变得更有理,他说你也不必强迫自己偏要和我交流,我说我费死劲和你交流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然后我说我觉得情侣之间应该想想怎么相处最好,应该彼此理解和迁就吧,然后他道了歉,我问你想要什么我们商量,他说怎样都好。当时我都感觉到绝望了,我感觉他根本就放弃了交流。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我忘了这次到底是怎么收场的,但从这以后好像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他不在乎我,就是,我明明抱着想要谈谈的想法,但每次他什么都不说。然后我就又看见他在厨房里,用水果刀自残,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话。我给他涂碘酒,他不干。其实当时我就该看出来的,我们可能真的不是同一类人吧,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可以每天吃一顿饭但一定要喝五杯咖啡,还要搬咖啡机回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残,多疼啊,看着就疼,这是不是也上瘾啊,我问他疼不疼他居然还能说不疼,我给他包扎涂碘酒他说疼,割那么深的口子,血弄得满洗手台都是,他说不疼。我也说过啊,顾子观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偏得这么糟蹋自己吗,他这次倒不背诗了,只是说我没有。他似乎觉得这样生活是件很舒服的事,比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不再弄伤自己的日子要舒服,我当时搞不懂啊,我现在也搞不懂,是不是文化人都有点这种爱好……他小时候就这样吗?
嗯,顾施颖心不在焉地应答。气泡美式的冰已经化了,酸苦依旧随着每一次啜饮在舌尖跳动。顾女士……文化人。顾子观他甚至不能姓许如果他姓许我就给他换个名字了,她想,如果我们有那一本证书说不定我就能拴住他让他的儿子冠上他的姓。这样我就不至于在怀孕生子哺乳的两年中几度被折磨到想寻死觅活,我就不至于这么恨自己没有父姓、见不得光,却处处带着许溯的影子、长得甚至比他生父更俊美的儿子了;顾子观或许也不至于这么恨我,不至于从十岁一直自残到二十八岁还自杀未遂一次,我也就不会在这里听这个故事,听这两个年轻人落俗的爱情故事。爱情说到底是一种诅咒,从父母身上传递下来的缺失亟待另一个人去填补只为了将更大的缺失传递给下一代,我在二十八年前就知道,从顾子观出生时产房外找不到父亲身影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在看到婴儿眼睛里那圈光的时候就笃信这一点了。他抛弃了我。他抛弃了我和子观。然后我才知道没有结婚证却为他生了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之前以为自己知道,就像我以为他会负责。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啊。好在他们不可能有下一代。顾子观和夏知信没机会有下一代。
夏知信动物的眼睛盯住她的脸。顾女士还听吗,不想听我就不讲了。不,不,她摇头,看见他脸上的绒毛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你叫我语焉就好了,知信,你喜欢过的女作家在你面前啊。这句话与前后文连不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挣扎,现在抓到了一根悬垂的稻草,找到“作家”的皮套,躲进去向外窥视。你要叫我语焉。顾施颖是被抛弃的情妇、不称职的母亲,她想,但语焉是那个科幻小说作家,美女作家,书评上说, 她用女性特有的细腻柔软将虚构世界里的人性考察到了极致,笔触充满温情而又不失真实……多亲切的名字。多亲切的名字。
称呼无所谓。夏知信移开视线的动作也像不愿和人对视的野猫。语焉女士。他又拿起易拉罐,里面已经空了。顾施颖把还剩小半的气泡美式递过去,蓝色塑料吸管上的口红印格外显眼。你要不要喝?尝一口嘛,就尝一口。夏知信犹犹豫豫接过杯子,不用吸管直接对着杯口喝起来,她隔着反射夕阳的金色玻璃杯看见他的虎牙,然后虎牙不见了,玻璃杯和弧光回来了。说实话我也搞不懂咖啡,他说,子观喝咖啡我就不明白有什么好喝的,这么苦,要是为了提神, 能量饮料不行吗?于是顾施颖笑了,好像再一次抓住了什么,她说你真是个孩子啊,你刚才说你多大——二十四了是吗?我觉得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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