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施颖突然发现已经到了火化间门口。她刚才原来只是看着顾子观,一身青色唐装躺在纸棺里,长睫毛压在下眼睑上,红润的嘴唇和面颊,比他真正活着时反而显得更活,然后这张脸在棺盖后消失了,他们二人就随之移动起来。夏知信跟着棺材,脚步有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那么小的个子,似乎在追赶什么,还是那副抑制着泪水或长号的表情,在那贴了黑色石砖的神秘门框前,里面一方方铁硬的、死的、冷灰色的反光,把烈火黑烟和人油燃烧的焦臭关在里面,在那里完美无瑕的皮囊将化为焦炭和烟尘,琥珀色的光晕也将熔化在赤红的火舌之中。据说尸体焚烧会排出有害气体,那他就会成为瓷坛里的一捧白灰和青天上的一抹污痕,顾子观若泉下有知,恐怕又会为此感到愧疚的。不过谁知道人死后还有没有意识呢,我想他是如愿以偿地解脱了。永永远远地解脱了。我也解脱了。我们都解脱了。

棺材的前半部分抬进门口,夏知信忽然扑了过去,那姿势好像前面是焚烧炉而他这一纵身就能陪顾子观一起进去,让两人的骨灰从此难解难分一样;他扑在棺盖上,双手紧握成拳叫道:“子观。子观。”第一句声音被扭歪得不成样子,第二句就只剩下被阻塞的气音。只有两句,就是一次纵身,两句呼唤,然后他直起身来,好像什么都不曾做过,脸上甚至没有泪痕。“可以了吗?”工作人员问。夏知信点点头,又恢复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的样子,顾施颖看看他,跟着点头。两人到了火葬场外面,看着一股股轻飘飘的灰烟从烟囱里释出,飘散在湛蓝的天幕里,然后夏知信跑到一棵树下,将手臂抵在树干上,前额压着手臂,终于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来。

顾施颖也站到树荫下,看着夏知信一点点滑落,最后抱住膝盖蹲在原地,面对着树干泣不成声。她想他确实是很爱他的,至少比我更爱他。夏知信哭了很久很久,初秋的傍晚有风,树叶间隙的光斑重叠晃动,照亮那些亘古的、永久的微粒,打在她纯黑的裙摆和洁白的胳臂上,也落在他黝黑的后颈和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上。最后他终于用手撑着地面使了一下力,却没站起来,向后跌坐在树下的地砖上,手掌按进了镂空处的土壤,那一瞬间他仰起头来看到她,然后就立刻低下头,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学生,脸哭花了,眼睛又红又肿,几乎只露出半只罩着一层玻璃的眼珠。她现在知道十八岁的顾子观眼睛里那层玻璃是什么了。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来:“好了。没事吧?”夏知信摇摇头,接过纸巾看了看,却只是捏住一角拿在手里,顾施颖觉得他大概是从未见过这种印着樱花和小熊图案的纸巾,不想糟蹋了,或者根本不知道拿在手里的这东西能当纸巾用。“你怎么不用?来擦擦眼泪。没关系,我这还有很多。”于是夏知信小心翼翼地用纸巾的边沿擦脸,越擦脸就越湿,到最后粉色的樱花和棕色的小熊在手里皱成一团了,他还坐在地上用衬衫袖子和沾了泥土的手掌抹眼睛。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又过了一会他才站起来,还是低着头,眼睛里里外外都是红的,“他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又会自杀。”

“但你还是放他走了。”

“我以为我能接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和我说了很多。”

“你问过他为什么要自杀,他的回答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

“对。”

“你有没有再问过一遍?”

“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出院不久。”

“所以在那次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决定好了,对吗?”

“嗯。”

“你怎么会答应放他走?”

 

 

越过夏知信的肩头,她只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看着她,然后她靠瞳孔周围琥珀色的光圈认出了这张脸,被亲自赋予的姓名才一点点浮出脑海——顾子观。我十年不见的儿子。他把头发留长了,柔软微卷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那种说起诗人或艺术家常常会想到的发型,但是更精致,像是人偶的假发,其实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是人偶。夏知信在她前面大步走过去,拎起床头一条咖啡色的毛巾毯裹到病人肩膀上。

说多少次了,你要是起来就披上这个。

顾子观不动,任咖啡色的毯子边缘盖住他留着针头的手背,那手背上青色的筋脉隆起,显得皮肤比胶布都更苍白。他只是看着她,脸上有一种逆来顺受的悲凉神情,似乎已经准备好了被作为祭品献给谁,一年后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所向往的献祭,那个清洁工打扫街道时也会在坠楼的尸体脸上发现这种神情。而夏知信,站在雪白的墙角,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咬着左半边嘴唇,唇边露出虎牙的尖端,和顾子观相比起来更显出某种近乎丑陋的野蛮兽性,他说你们聊吧,就当我不在。

顾施颖一步步走近,顾子观就一点点把头低下来,一点点扯紧了毛巾毯,睫毛渐渐盖住那圈光,直到她停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就把身子微微往后倾了一下。她还能看见他发白的指尖,染着医院里过于洁净的药味,夏知信拉上纱帘,床单从白色变成了浅灰。她细细地看着儿子,甚至说不出他是变化了还是没变,不过新发型真的很适合他,有那种忧郁文弱的气质,只要离开了她,他当然知道怎么打扮自己——他那么美,迟早总会发现这一点。她看着顾子观羽毛般的睫毛,秀气的尖尖的眼角,还有女人一样纤细的指尖,裹在毯子里显得格外消瘦而苍白,她才发现自己还在他身上找许溯的痕迹,看到的是一个被打碎了又缝合起来的,孱弱无力的缩影。只是他瞳孔周围的光晕不流动了,被漂亮的虹膜封存着,像许溯曾经送给她的那对耳钉上镶嵌的死的琥珀。

子观。

顾子观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少有血色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样?

我……还好。他的声音很小,但古怪地变着调,像是要打破什么屏障,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你脸色挺差的,好好休息吧。

顾子观死琥珀的眼睛看向了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又张嘴,张了两次才挤出声音来:妈妈。

嗯。

妈妈。

怎么啦?

你不用这样。

你害怕?

我不习惯。

顾施颖把嘴唇合拢,露出可能算是微笑的表情。没事,你会习惯的。

顾子观的眼神挪了回去。

你有打算吗?

什么?

我说,出院之后你要做什么?

走。

去哪里?

不知道。

去干什么?

找素材。

你要写作。嗯,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这真不是件容易事。

嗯。

为什么要写?你如果喜欢文学,也大可以从事别的职业,在空闲时间写东西的。

我想介入。

介入。什么?

世界。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世界为什么是这样。我想我受过的苦,知信受过的苦,这些当然都有原因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受,为什么每人都要受不同的苦,我想这一切是不是有个根源,不是宗教虚构的寄托,不是渺远的政治理想,不是哲人各成体系的理论,也不是痴人说梦。

我觉得你有神经症。你之前的日子太艰难了,精神有些恍惚,才会想要将这念头付诸实践吧。

我不是疯子。别随便解释我。

你至少得有个支持你,让你休息的家。

我不需要。我不配拥有这些。

你是要做耶稣,但事实上你连西西弗斯也做不成。你会被巨石碾得粉身碎骨,在此之前一直原地打转。

没关系。我会做无用功,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什么不是无用功。

但时间会往前走只有这个是真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子观的睫毛颤抖一下,他咬住嘴唇没了下文。

你明知是无用功,何必白白地让自己痛苦。你现在就像个叛逆期还没过的高中生,以为自己看穿了全世界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懂,你逃到哪里去都免不了媚俗,免不了伤害与被伤害,你注定要被规训,被揣测,被评说,生前身后向来如此。

顾子观的嘴唇也颤抖起来。没关系,我早就不期望改变,我至少要让这些来自每一个体的苦痛被世界听到。

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那祝你长命百岁,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你的事业。

顾施颖转头往外走,把身后咳嗽和干呕的声音抛开,鞋跟踩着瓷砖,心头有解了一口恶气的空虚和畅快。悠悠缓缓地走下一半楼梯,有人在身后拽住了她的手臂。

夏知信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盯着她。我有话要找你说。

嗯,你说吧。

出去说。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在墙根下的阴影处站着,夏知信左手才放开了她的手臂,右手握拳扬起来,对着她的脸一晃,就重重砸在外墙上。

你他妈个天杀的老母狗!

夏知信破口而出一句粗话,带着不知是哪里的口音,指关节擦破了皮,手上的血和脸上的眼泪一起流下来,怔怔地瞪着她,嘴唇线条牵拉、颤抖,再然后却一声都没多骂出来。他去抹眼泪,伤口在脸上蹭出一道道血迹子,没擦干净的泪水顺着脖颈的筋脉蜿蜒而下,褐色皮肤就被涂上闪闪发亮的条纹,像是蜗牛爬行过留下的粘液。

顾施颖根本不怕那拳头会真砸下来,她抬头望着病房窗口的白色纱帘在蓝天上,想,顾子观这就是你的好情人。太阳绕到云后去了,一群黑色的鸟影从楼顶飞到另一个楼顶后面,她想着如果他还小,如果她还年轻还能把他抱在怀里牵在身边,他打碎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梦境,但小时候的子观多可爱啊,是那种万里挑一的孩子,考全班第一,英语说得和英国小孩一样好,还会唱歌,会弹钢琴……他挂在她手臂上笑,一头卷发毛茸茸的,琥珀色的大眼睛和许溯一样,里面像是有一圈阳光。她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少女梦境,也曾是人人羡慕的全职母亲,也是美女作家也是……其实你逃跑的前一晚我收缴了地板上的锐器关在卧室里想了好久好久,我第一次觉得对不起你,就像是当年许溯对不起我,我已经想好了要对你道歉的,要对你把一切和盘托出,要说之后一切都随你心意好了,你也成年了,我该相信你,以后的路可以自己走,可以我们商量着一起走,我当天早上端着咖啡和提拉米苏到你房间里去寻求和解,推开房门的前一秒我还在排演自己要说的话然后看见满室阳光,桌子干干净净,蓝色条纹的窗帘在风里鼓起来,我又看到尘埃,看到自己玻璃上的倒影她对我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顾子观逃走了。我当时差点就与你和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今天走进病房前我本来是想把十年前没做的事做成的,我还是愿意给你安排一个平稳无忧的未来的。但是你不说。但是你不要。

可是孩子你何苦呢。顾子观我的孩子你才二十八岁你何苦呢。

 

 

“我说过了那是他的选择。”

“他活着的时候你原本能救他的。”

“我不知道。我也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做,想过很多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可是他死了。”

“我是说如果他还活着……”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冷静点。确实,自杀也不是容易的。即使一生只干成了这一件事,他的勇气也足以让人称赞了。”她甚至不去看夏知信的脸也能看见那紧咬着嘴唇内侧露出一小尖的虎牙,他一定又捏紧了拳头想去打她,但那一拳砸不下来,或者砸下来了也无所谓。算了吧她想还是放过他吧,毕竟一年前顾子观还披着毯子坐在他旁边然后几个小时前顾子观就躺在棺材里了,被一簇簇红玫瑰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漂亮脸孔像是在血色的花丛里悬浮。据说他摔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被红色包围,细雨如丝的凌晨,深灰朦胧的水泥路,血不断流淌,温暖黏稠的液体流淌像他还在她子宫中的时候一样。那个抱着襁褓望向玻璃窗外的夜晚。自己的倒影,模糊暗沉得像是城市里失却光辉的月亮,也在窗户上在室内室外交叠的浅黄色灯光里悬浮着。

顾施颖揪了一片树叶:“他到最后还是恨我。”

“他没恨过你。他活着的时候就没恨过谁。”夏知信的声音含着沙子,劈头盖脸地朝她碾过来,“你把他折磨成那样,他怎么还敢去恨谁,恨人也需要力气的。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鬼魂,我也不想他去找你,我只想让他别在这多呆,解脱了好。”

“也让我解脱了好。”她慢慢地撕着叶脉,植物汁液发涩的黄绿色染上指甲。

“你可真狠心。”

“用句用烂了的话,毕竟为人父母不用通过资格考试。”

夏知信忽然盯住了她,这是在葬礼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小眼珠在发亮,在树下灰褐色的阴影里,像是惊悚片中鬼眼的光,他一定在想这句话居然由她本人说出来而且面不改色地说出来,那简直是最最让人愤怒的:“我说过吗,语焉女士,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自己?我在小山村里长大,我爸又家暴又酗酒,天天打我也打我妈,我妈是被拐来的智障,我上完初中的那年暑假我爸拿刀杀了我妈,我的发小一个女孩子在同一年跳了河,警察告诉我我爸精神有问题,我其实遗传了他,我有时候控制不住地要打人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把子观打出血过,后来吃了药才能控制住,我现在还恨他们为什么把我生下来,我高……”“行了。”顾施颖说,“可以了。我理解了。”我不理解但是这种故事实在太多了,新闻里小说里到处都是,再怎么描绘都媚俗又猎奇,读者才不管现实是否更残酷或者更戏剧化。“好了好了。确实,什么人都能做家长。”她心不在焉地柔声说。夏知信眼睛里的光淡下去了,他抬头看着垂下来的一根树梢上边缘泛黄的叶片。

“其实说这些也没啥意思。我恨死了我爸,对他,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没早点杀了这畜生。但是我不想用这些来获得同情啊,或者什么的。我还是说子观的事吧,你刚问了,我为什么要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