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里他说了什么?
——他说夏知信的故事,我的故事,顾子观本人的故事,说来奇怪,我们这三个人身上似乎凝缩了所有这和平年代最主要的创伤记忆,家庭暴力、亲密关系暴力、校园欺凌、刻板印象、阶级差异、两性矛盾、抑郁、自残、自杀、娱乐至死;没有归属,没有土地,明明已经衣食不愁,但所有人都活得麻木而痛苦,都在被伤害,然后因此转而去伤害他人。当然不止这些,还有许多离我们生活很远的事物,可能是夏知信多少见过的,在还没被街灯和玻璃窗覆盖的地方,那里又是另一种苦,不过人类能拥有的最负面最污秽最疯癫的感情倒是随处一致,顾子观好像刻意收集了这些,好像要将它们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倾泻进这本书里。他问,发生了这么多,我们该去仇恨谁?我谁也不能仇恨,我也不能强迫谁不要去仇恨谁。他说,人在罪恶的积淀中长大成熟,彼此撕咬不休,将他者的血化为自己的肉。他说城市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一切包括自身,钢筋混凝土背后是无数在阴湿角落腐败的尸体。他说我没法去到那些尸体之中,霓虹灯太高太亮。他说正因如此我有罪。我们全都有罪。我们因为别人的罪而犯罪,罪与罚恨与恶纠缠滋长着,生生世世。但我谁也不能去仇恨不然就是在犯新的罪。
——所以,这不是一个一心求死之人最终如愿以偿的故事。这是一出悲剧,关于一个人如何被完全不该由他负责的其余悲剧所摧毁的悲剧,他甚至不能代替任何一个人被摧毁,也不能取消那些悲剧,因为这些悲剧本就没有根源,那些暴力、痛苦、压抑、控制、仇恨,施害与受害,在一代代的传承中轮回,只要人类还在生存繁衍这一切就永远不可能消失,这是整个世界的本质和宿命。他要以一己之力与这些对抗,虽然相比之下他已经选择了最容易的方式那就是写作,但他只要还有这种想法,他就注定失败,注定遍体鳞伤,他果然免不了被规训被揣测被评说被哀悼不然你猜那本书上市后文坛和互联网上会怎么讨论。如果能替世人赎罪他乐于成百上千次被钉在十字架上,可这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不是耶稣基督,他是顾子观。
——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我就是这样想的。但真正的悲剧并不是顾子观无法拯救或教化世人,我和他在医院谈话时他已经准备好无功而返了,真正的悲剧,让他彻底崩溃的正是这个“乐于”。如果他不愿意过这种痛不欲生的日子而这样活了一年,他或许还是能原谅自己的,但是他意识到自己乐于受苦乃至乐于被摧毁时就明白这本质上还是一种享受,就算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全线崩溃,经常心悸、昏厥、胃出血,自残到手臂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可他是享受这一切的,甚至享受这徒劳无功,于是所了解的他人痛苦也成了自己享受的材料,这是最大的罪行,是他真正无法接受的。
——然后这时他已经不能返回从前的世界了,返回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他要看着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帮助了或未曾帮助的每一个人逐渐堕落、死去,要接受一切自己没资格得到的满足本能的资源,包括衣食住行和爱,而那整整一年是浪费掉了,再也无法挽回地浪费掉了。所以到最后他还是写完了那本书,因为他知道自己至少要做些什么,不写完那就是又一桩新的罪行;到最后更多是自我安慰而非介入世界,是由于寻求解脱的自私,而非因为光荣使命的磨难,因为他甚至等不及这本书被印刷上市,等不及去看它的反响。
——那么,这个悲剧是个无解的悲剧?
——或许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给所有能从不幸本身当中解脱出来的人,当然也应该给他,就是像夏知信那样明明白白地袒露仇恨,明白自己确有力所不能及之事,不要试图理解全部,不要试图承担无法承担的罪孽,不要臣服于不幸的规训,对那阴影怒吼一句:去他妈的!然后将它甩开,狠狠地扔在身后,高声喊出来我只要活,活得快乐自由,别的一概不予理会,它还会如影随形在你身后,但你只顾着向前看就好了,只要你不畏惧它一定会在某天被你甩开,或者其实你只要相信它会被你甩开就足够了——顾子观甚至比多数人都更有条件走这条路,因为他身边就有个爱他的人,你没说错,夏知信确实爱他,把那句你不要走说出来就好了,就完全可以带他走上这条路。你看到过的,夏知信的社交软件动态显示他做得一手好菜,他肯定会做给顾子观,海鲜粥,烧卖,清蒸鱼,西芹百合,提拉米苏,喜欢的全都做给他吃,让他在一日三餐感受那种近乎惩罚的幸福,因为近乎惩罚,所以他反而惶恐着接受下来;等两人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夏知信可以再找到工作,而以顾子观的才华,他当然是有才华的,说不定哪天能写出一鸣惊人的作品,跻身于文坛新星作家之列,再靠外表和才艺获得很多粉丝,你相信吧,你不相信他能吗?可能他们会攒钱思考怎么买房,或者搬到物价相对便宜的二三线城市,但是想喝咖啡就去喝,想吃火锅或者甜品就去吃,想在家里堆满柔软可爱却不实用的玩偶就去批发市场找,想在图书馆泡一整天,想去旅游,想站在过街天桥顶部撑着阳伞看来来往往的车流,想踮着脚尖走路边绿化带的台子,想买广口渐变的高玻璃瓶用来插红玫瑰,想去最繁华的商业区逛一天然后什么都不买,想在人群中牵手和亲吻,想养一只猫或者狗,都去做吧,这些小事有什么不可以?然后顾子观还会一直写作,他会为国际形势、社会新闻、一本书或者一片落叶而发怒、伤感、思考,伴着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在手机上看读者的留言,那是无数年轻面孔的声音,时代的宠儿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感谢、求助、倾诉、自我剖析,各式文字像飞燕的剪影在他眼睑之间轻轻擦过,然后他在下午四点明亮的白色当中醒来,一边笑着对自己说我居然又睡着了,一边拾起手机来回信,用只有他那种谦和温柔的声音才会说出的言语。到那时他也老了但漂亮而醇厚,像他一直喜欢喝的深烘焙咖啡,眼角的皱纹是知识与阅历的痕迹,他还会记得青年时的想法,还会觉得自己这一生充满罪恶,但能自我安慰说毕竟写了这么多东西帮到了这么多人,如果自杀就对不起那些被自己拯救的、爱着自己又被自己所爱的人了。他想到自己这一路在悬崖边沿跌跌撞撞走来,而且为没有坠落而庆幸;到那时身体依旧不是很好,年纪大了以后更感觉死亡其实也不像之前想的那么遥不可及,然后他会说就这样接着活下去吧,带着对整个世界的安慰和愧疚行走,回头看着过去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这些是来自他的诅咒也是祝福。
——然后?
——然后又过了二十多年,故事会结束在一个初秋傍晚,就是你去取他骨灰那时的天气和时间,某个新时代的文学少女,放学后独自去咖啡馆,看见自己崇拜的作家坐在窗边,系着一条女款暗红色方格围巾。她小声惊叫起来打了招呼,然后想说些什么,顾子观请她坐下,两人面对面,都有些局促不安,少女开始讲自己的痛苦,青春期的文学少女总是痛苦的,她问您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顾子观沉默了一下,他会说:其实我过去和你一样。我甚至曾经想过要去体验和书写这世界上的每一种痛苦,当时我以为这是自己注定要承受的负担,也是自证存在的途径,但事实上这是另一种逃避,是被浪漫化了的自取灭亡。当心浪漫,特别是浪漫与苦难相结合的时候更要当心。少女说可是我并不想和众人一样只追求幸福,顾子观回答是的孩子你很特别,所有人都很特别,你们不需要去做什么就已经足够特别,所以按你想的方式去做就好。然后少女说可是这个媚俗的世界总在定义我们,于是顾子观说定义和媚俗一样是无可避免的,在产生定义的定义前它就已经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了,所以独特并不是拒绝定义,而是任人定义但我行我素,因为你自信自己不是定义的集合,而是独特的个体。少女一时沉默了,她若有所思,顾子观说没关系孩子你辛苦了,你已经足够优秀,你还有很长时间去想通这些。时间会一直向前走,这是一切希望的陵墓和根基。未来是你们的。这时顾子观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信息后对少女挥别说我该走了,起身时手腕从衬衫袖口里露出来,她看到那些干枯的疤痕意识到这个人确实感受过自己感受的全部,当然比自己经历的更多,然后她送他走出咖啡馆,附近停着一辆小车,很普通的型号,可能是银灰色或者黑色的吧,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司机的脸,浓眉吊眼、皮肤黝黑,看起来几乎还像个青年,虽说到那时他也从少年野狼长成了温顺的市区大狼。顾子观打开后排车门迈进去,她就目送着那辆车的背影,想着他告诉自己的话,一直到只能看见夕阳和空气中轻飘飘的尘埃为止。
——太理想化了,而且这不是最终的结局。
——没错,这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但只要顾子观选了这条路,他总能得到差不多的生活。在此时最终已经无关紧要了。对了,那方格围巾自然不是最初的那一条,不过他前前后后买了很多条同款,因为戴起来确实是好看啊。
——那么这是正解了?
——不是。我刚才说了能从不幸本身当中解脱出来的人才能选择这条路,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法解脱,而那些小事,我们看来多简单的幸福,也有很多人就是无法去做。顾子观的条件那么优越,在有钱人家长大,受过教育,有天赋,有才华,有外貌,有一技之长,有人爱他,任意一条都足以让不具备的人羡慕一辈子追求一辈子。给不幸者贸然指明道路是一种傲慢,总有太多在人理解甚至想象范围之外的悲惨,他见了那么多,一定也明白这一点了,说不定在与夏知信分开后的那一年里他无数次意识到有这条路存在,但他也意识到有人无法选择这条路,所以他就拒绝了,他要为那些人继续受苦,即使对他来讲,走这条路才能通往答案。
——不过你会说,是我让他没能选择这条路的。好了好了我知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但无论如何我不受苦,我绝对不要受苦。
——其实我们可以戏剧化一点,像读者喜欢看的那样,让他在一个绝对无可挽回的时刻,也就是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认清自己的愿望。在被主观知觉无限拉长的死亡前奏里,他看到所有那些流光溢彩的幸福未来,那些可能性,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相拥和亲吻,每一次泵出暖流的心跳,一一被拓印在他漂亮的瞳孔中,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对啊原来我一直走错了路,我要的是这些,是快乐,是希望和归宿而并非痛苦和死亡;说不定他还来得及去设想自己怎么回去找夏知信,但总之最后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幻影的将来全都随着他的泪水一起摔碎,那泪水由于失重的原因一直无法涌出,直到他摔在地上才流出来,混合着鲜血或者要刺激些的话,脑浆,一起流出来。然后如果这时他还没断气,他就会在剧烈到让人一瞬间麻木的痛楚里意识到来不及了,他原本拥有这些可能性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看见黎明灰白的天空,细雨打在脸上他也感觉不到;鲜血就这样一点点地散开,流淌,渗进被雨濡湿的深灰色水泥路,他躺在红玫瑰一样的血泊中,腥味和雾气一起蒸腾着涌起来,朦胧、湿润,像是被羊水包围,可他直到最后都只是想:来不及了我已经永远错过了。对我来讲那些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这可是太悲伤了。
——你说得对。即使没有这一幕,即使连故事都没有,只是那本书里外的事实加在一起都已经太过悲伤了。
顾施颖起身,走到玻璃窗面前,玻璃里的女子也向她走来。她将手指和额头都贴在窗子上,现在她看不到玻璃里半透明的旁观者了,只看到对面公寓楼那些方形的白光,路灯椭圆形的黄光,四面八方星罗棋布,像是一只只眼睛窥破城市夜色的皮套;但如果还有另一个人在她的身后看,看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她根本不漂亮也不妩媚,身材臃肿,眼角和唇角刻着深细的皱纹,面颊上的肉松垂下来,没有一点红晕,被打理得过于精细的指甲和长卷发在衰老的身体上,显得滑稽可笑、不伦不类;他会看到这个老女人和自己玻璃中的倒影一起,两人指尖相抵,额头相触,宛如一对真正的情人。玻璃倒影被呼吸模糊,她脸上有水痕在闪闪发亮。
“不过人生在世总是难免悲伤的。”她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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