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路过这家叫‘Le Papillon’的酒吧,我发现这不是青崎君的Facebook里出现的名字吗,虽然有很多连锁店,但我突然想,青崎君会不会就在这家里面打工呢——于是就这样进来啦。”浅野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对你说话像是熟人在聊家常。
“请问要点什么?”你把菜单和酒单递过去。
他接过菜单,看都不看:“一扎啤酒,黑胡椒土豆泥。”
“我们的特色是威士忌基底的这款特调鸡尾酒,鉴于是第一次光临所以推荐给您,小吃的话推荐马苏里拉芝士海苔煎饭团和各种口味的吐司,您要不要再看一下?”
“好吧,那就按你推荐的点。”浅野出声地笑了,把菜单放在桌面上翻了翻,也没有要继续更改的意思。你感觉好像被看穿了什么,脸颊发烫起来,匆匆记下菜单递给了店主。
之后客人渐渐多了,但酒吧里很少热闹,你一边点单上菜一边和尾川插科打诨,间或瞄一眼浅野。杯子里的冰球都快化完了,他面前的鸡尾酒才少了三分之一,饭团则一口未动。独自来酒吧的客人并不少见,但他只是呆呆坐着,连手机都不拿出来,双手放在椅子两侧。桌上纸雕的灯罩里有模拟蜡烛的电灯在明灭,灯球旋转着将一粒粒金光洒到桌角,他额角、镜框、锁骨的阴影似乎比初见时更暗更深刻,像一尊作为饰品的雕像。你很想上前去问问他,至少作为服务员问问他是不是食物不合口味,但果然找不到不像是多管闲事的理由。最终你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啤酒过去,放在鸡尾酒的玻璃杯旁边:“抱歉擅自更改了您的点餐。这罐啤酒是我的赠送。”
浅野过了几秒钟才抬起头,你惊异地发现他眼里居然没有一丝悲哀或寂寞的神情,反而又带上了笑意:“更改点餐也是我自己的意愿。不过谢谢你。”
是你的眼神、语气或者这一行为本身暴露了什么吗,怎么感觉他这一次的笑容如此意味深长?你一边说着不谢不谢,一边手忙脚乱地退回了吧台。之后再偷瞄浅野时,却发现他如常地吃喝起来,仿佛刚才半个多小时的发呆完全是你的错觉。又过了半小时左右,你送走几桌客人,再看,浅野已经喝完了鸡尾酒,趴在桌子上,脸埋进手臂里,饭团还是只吃了一半,盘子上残余着一点凝固的芝士。
难道是不擅长烈性酒精的类型吗。你有点后悔。
浅野前来结账的时候是将近晚上十一点。你送他出门,他脚步还算平稳,只是颧骨上的红晕比来时更明显。
“欢迎下次光临。”
“谢谢。”他对你颔首,就离开了,风铃再一次响起来。他在这里留了三个小时,和你全部的对话只是那几句而已。
“大帅哥啊。”回到吧台,尾川对你挤挤眼睛,“可惜性格阴沉了点——青崎你喜欢这一款的?哎不是吧,比起这个,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你……”
你瞪他一眼:“我都说了你很烦啊?”
正好有客人招呼,尾川做个鬼脸跑了过去。你平时并不讨厌这人,因为知道无论说什么也只是玩笑,并且就算被这样指责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只是今天觉得他格外聒噪而让人生厌。可能因为浅野离开了吧,工作又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酒吧一直营业到凌晨二点,你回家时已经是三点多了。营业期间不允许碰手机,你躺在床上,打开Facebook,最上面竟是来自浅野的消息,发送于今天零点:“他已经离开三年了。”你的心脏往上缩了一下,拉开通知栏看日期——是的。八月十八日。
“所以才会一个人来喝酒吗。”
“是。”居然是秒回。“没想到真的来到了青崎君打工的酒吧。”
“心情还是不好?”
“被看出来了啊。好丢脸。”
“其实不明显。但你这样一说,我就猜到了。”
“青崎君刚下班回来吗?”
“是。”
“每天都这么晚?好辛苦啊。”
“我白天可以睡觉的。倒是你怎么还不睡——也是因为Natsu先生?”
“嗯……我一个在英国留学的朋友在和我商量说,想要在今天上午办一个临时的个人画展。她父亲名下有三家美术馆。”
“浅野先生身边的人还真是厉害啊。”
“但是被拒绝了。”
“她的父亲不愿意?”
“Natsu的画,一多半在还活着时被卖掉换成医疗费,一小半留下来的,基本都交给她的父亲收藏了——Natsu的家人不怎么管他,事实上他死后他们才回到日本,反而她们家和他关系很亲密,青梅竹马那一类的,所以这样安排也理所应当。不过就算这样,她父亲说,最有价值的那些已经被当初买下的投机者展览过了,手头的这些多半是素描、水彩、涂鸦,一些难以直接展示的作品,扫描或者装裱需都要花很多时间,而且而Natsu本人也没有公开过……”
“算是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啊——说起来,原来推特里那个‘监护人’,不是指的家人?”
“虽然这么说,那些画也是优秀的作品——甚至,从我的角度而言,比不少画来讨好观众的油画更为优秀。我也有幸拿到了几张,都扫描下来保存了,其中这张是我最喜欢的,比《雪中鹿》和《虹色园》这些都更喜欢。你看……”
他发过来一张图片。那是一幅水彩画,深浅不一的蓝配上红色纹理的背景,一只只在苍白火光旁洒下鳞粉的蓝蝴蝶。蝴蝶带着一种凛然的意味冲向火光,画面用色静谧却给人一种强烈的紧张感,飞蛾扑火啊,也是惯常的意象了——你再细看,发觉背景的红色纹理实则是蝴蝶身上绑着的一根根红线,让人想起木偶戏里的角色;你循着每一根红线找去,惊觉背景的蓝色并非用色块铺就,而是无数只细细密密的蝴蝶的残骸。一道火光隔开了蝴蝶的生与死,但它们身上全都同样绑着红线,与翅膀的花纹纵横交错,形成吊诡而几乎成为必然的布局:全都被丝线操纵着奔向死亡,早或晚,已经或即将。
“太厉害了……真不愧是Natsu先生。”
“这幅画呢?能让你感受到什么?”
“或许……宿命论的悲剧。”你盯着每条一丝不苟的线条,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无比和谐又无比危险,感到一阵眩晕心悸。
“我也这么想。在Natsu刚画完这幅画的时候,我也问过他那个最俗套的问题,说,你画的时候想表达什么?他说,蝴蝶为自己织了茧,又那么痛苦地挣扎着破茧,但最后不过是到了一个大一些的茧里,那扑火的天性,那注定的死亡,难道不是另一种禁锢,甚至更糟糕,是另一种操纵?他说如果是自己,就宁愿一辈子呆在茧里不出来,即使难以呼吸,即使无路可逃,也总好过那种名为‘自由’的虚伪之物,至少呆在茧里可以假装幸福,而且尚能够选择是否破茧……”
“其实……这也是一种逃避吧?”
“或许是。但对于这样一个历经痛苦、心思敏感、体弱多病的孩子来讲,逃避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Natsu先生很像这种蝴蝶啊。头发、衣服,都是蓝蓝的……”
“一样美丽,一样易碎。”他明白你要说什么。
“所以,真想找‘监护人’先生聊聊,感觉他是最理解Natsu先生的人了吧,整天和这种人在一起……”
“青崎君有时间的话,来我家看实物吧。”
你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毯子被掀在地下,隔了一段才手忙脚乱地打出字来:“诶,诶,真的可以吗?”
“可以哦。自从工作后我就自己租房住了,就算青崎君下班很晚,也不用担心会打扰别人。”
“不过太晚了还是不好……那,就后天,我没有排班的时候?”
“好啊。”
“所以,关于‘监护人’的信息,浅野先生有没有什么了解?”眼看谈话要这样中断,你抓住了之前被两度忽视的话题。
对面迟疑了很久。你抓着手机几乎要昏昏欲睡时,才听见信息的提示音:“那家伙很糟糕。虽然Natsu说他温柔,但其实是很不好的人。抱歉,我不想再多透露了。”
“是这样吗……没关系。”
“青崎君上班辛苦了。快睡吧。”
“浅野先生也是……晚安。”
“晚安。”
还是被结束了交流,你躺在沙发上,没有关灯,望着白亮的天花板发呆,看久了眼前就出现光晕,像是蝴蝶翅膀的花纹和丝线还在你眼前闪动。然后在照片里看过不少次的,永岩夏秀的脸莫名浮现出来,一双阴沉沉的大眼睛,长睫毛,细鼻梁,柔顺的头发衬着脸颊,一缕黑,一缕蓝,连嘴唇都因病而隐约泛着青紫,更显得整个人如鬼魅一般,美得惊世骇俗又让人望而生畏。——他已经离开三年了。浅野的声音忽然在你耳边响起,你一惊,从沙发上醒过来,房间里白光刺目,眯着眼看看钟表,是凌晨四点半。
你关了灯,躺回床上想再度入睡,但一想起那幅蝴蝶的画,一想到后天要去浅野家,心脏就狂跳不止,脑海里酒吧的三个小时被浓缩成几个动态画面一幕幕自动重复,彻底驱散了残余的一点睡意。看到窗帘外透出天光时你索性起了床,将画架支在客厅里,推一推桌上的杂物,腾出一块空地放颜料、抹布和调色盘;你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画画了,之前总觉得无法集中精力于是就去了画室,但如今笔像是有意识似的自己动着,铺了暗橙的底色,再勾画桌椅、酒杯、纸雕灯,和这一切静物背后的人形。颜料在亮部叠了几层,你早就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不过画就画吧,谁说不可以画呢——忘了在上午还是下午胡乱啃了个面包,依依不舍地收起画材去酒吧的路上,你感到饥肠辘辘,却依旧无比亢奋。又是一夜没睡,又是一整天绘画,又是做梦似的在酒吧里错误百出,到约定的当天傍晚,你画好了那天坐在角落里垂头发呆的浅野,画中的他周身几乎笼罩着一层孤寂而神秘的光环——那个术语,你想或许你多少理解了;而桌角上灯球反射的光斑,被改成了一只只蝴蝶的形状。
你把画拍下来,走路去浅野家里。他开了门,还是熟悉的红晕、微笑、招呼,柔和的声音,但随后就皱起秀气的眉头,轻声说你“脸色不好”。你摇摇头说没关系,一会看完画,我也有有东西要给浅野先生看——话音未落你就看到了,那幅被装裱好的水彩画,不偏不倚地被悬挂在客厅正对面的墙上。
你感到咽喉被一团火击中,拉着浅野跑过去,凑近细细观看:隔着一尘不染的有机玻璃,你看到每一根线条运笔的方式,那些在看扫描图片时未注意到的浓淡变化、些微的颗粒感,全都鲜活地在你眼前跃动起来——而作为背景的蝴蝶,原来翅膀上或多或少有被晕染成黑色的、锯齿状、烧灼般的缺损……比初见时扩大了数百倍的眩晕和心悸从你的胸口一直扩散到头顶,咽喉里那团火越烧越烈,你后退一步,听到背后似曾相识的呼唤:“青崎君?青崎?!”
你想到那是浅野,你有许多话要对他说,被烧毁的翅膀、每一笔蓝色铺开的方式、还有你废寝忘食画了三天的那幅画还有……可是蝴蝶们在眼前旋转起来,话语像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从声带里滑了开去,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只感觉蝴蝶拖着红线一只一只铺天盖地地飞进白光里,头部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彻底的死寂。
意识恢复时你一下想不起自己在哪,看到小夜灯暖黄的光,刘海似乎湿漉漉的,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听到左边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你慢慢地转头,目光移过一角有光晕的天花板,发现浅野站在床头俯身看你,皱着眉头,镜片背后,眼睛里有什么在搅动。
“你醒了——没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第二次才想起如何调动声带:“不,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
“是啊。”他从你额头上取下什么东西,紧随而来的凉意告诉你那是一块湿毛巾,“看起来你有很久没好好睡过了。白天也没有睡觉吧?不能勉强自己。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煮了白粥。”
“可以吗?”
“我去给你盛。”
这间卧室比你的要小一点,但收拾得整洁多了,没有沙发,电视旁放着书柜,床头桌上摆着纸笔、餐巾纸、小镜子等简单的必备物品,唯独你躺的地方却是个双人床,甚至放着两个枕头与两床被子。过了几分钟,浅野捧着瓷碗进来,热粥在小夜灯下呈现出一种暖融融的颜色。他扶你起来,顺手脱了自己正穿着的线衣给你披上。你嗅到碗里的香气,食欲瞬间被勾动,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勺——刚好是微烫又能入口的温度,被米香包围的感觉让你一瞬间安心下来。浅野应该只是挑好消化的食物随意做的,但你确实是一个就算不生病也很喜欢喝粥的人。很快看到了白瓷碗底,你欲放下的碗勺直接被浅野接了过去:“还要吗?”
“不,这就够了……”你擦了擦嘴角,捏着餐巾纸四下找垃圾桶,又被浅野接了过来放进碗里。“非常抱歉,太添麻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浅野又把空碗放回了床头柜上:“没关系的。看起来像是疲劳过度,情绪过于激动了就……除了工作,青崎君最近难道还在做什么吗?”
“说来很丢人。一想到要去浅野先生家里看Natsu先生画的那幅画,我就完全睡不着……”你攥着线衣的袖口,“于是,突然很想画画……我,我画了浅野先生。”
“我?”
“是的。我拍了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浅野先生看一看……”
“好啊。”他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我可是很少被作为模特——我也很想看艺术家笔下的我是什么样。”
墙上的表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浅野收走空碗,顺便帮你从客厅的包里拿来了手机。你打开照片,递给他,自己看着灰色线衣下摆那条白色的横带:“虽然这么说,我不会再为了画画而不关注身体状况的,总之这次无论如何真的非常抱歉,以后……”
“青崎君。”
他的声音又变成了你略感陌生的样子,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柔软,像是沙子已经被沉淀干净,只剩上层缓缓流动的清水:“青崎君。抬头看着我。”
你的手开始发抖,你抬起头。浅野的眼神是与声音不符的热烈,手机屏橙色调图片反光的倒影,小夜灯暖光的倒影,叠在他瞳孔里,仿佛一丛飘摇的火焰。
“我看到了你的感性,你的热诚,你的痴迷。你不必为了不想给人添麻烦而放弃这种绘画,青崎君,你现在告诉我,你愿意一直这样画下去吗?你可能会倒下很多次,可能会自我怀疑、会痛苦、会崩溃、甚至会精神失常、会英年早逝,但展露出自我的你有这种天才,你愿意发挥你的天才吗——如果我说,有一个人会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万一意外发生也能帮你善后,你可以尽你所能地信任他、支使他、命令他,绝不必为此心怀顾虑或愧疚,在这一切的前提下——你愿意一直这样画下去吗?”
浅野轻轻吸了一口气,呼吸也有点颤抖,依旧带着水的语气和火的眼神。
“青崎枫,你愿意成为第二个‘永岩夏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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