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青年叫浅野柳之介,今年二十八岁。他说只是路过画室看到了你的画板就进来,那样自顾自地开始了话题。那天你们在渐暗渐凉的空气里聊了很久,聊彼此的基本情况,聊绘画,当然,更多地是聊Natsu——永岩夏秀。
“我喜欢画画。”你告诉他,“真的很喜欢……或者可以说是梦想,那一类的?当初去酒吧打工也觉得那里或许离艺术比较近吧,不过两年以来,发现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没办法的,光靠梦想养不活自己啊,我又不是Natsu那样的天才……只是偶尔没排班,就来这里画一画。”
浅野沉默地听着你讲,间或微笑一下。
“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把他忘了。”他这样回答你,将不知何时一直把玩的笔刷放回桌布上,前去打开了画室的窗子。窗户的滑轨生了锈,以一阵略显刺耳的推拉声为序幕,喧嚣扑进这个被松节油浸泡的小画室,谈话、自行车铃、犬吠、学生的笑闹、鸣笛;白鹿旁有灰尘纷飞起来,飞的轨迹无规则地画着圆,像是某种垂死挣扎。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他。明明推特已经再也不会更新了,展览馆里再也不会有新的作品了,任何一件新裙子都没有被他穿上的机会了……一年前他低价换成医药费的那些作品还被打着遗作的旗号展出,半年前他最喜欢的那套洋装进行了第三次复刻还涨了价……现在,这里行走的人们,用一双双平庸的眼看着世界——当初在画展上哭泣的人也好,指责洋装店家消费逝者的人也好——可是有谁在想他呢?有谁还记得永岩夏秀呢?为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让时间洗去一切——他度过了二十二年痛苦的人生,用其中的六年画了一百多张惊为天人的作品,难道这一切还不值得被铭记到如今?”
浅野站在窗前对着半红半蓝的天,像是在说给你听,又像是在对全世界呐喊。
你听见他的声音被溶解在自行车铃声中,沉默着重新拾起画笔。颜料的气味重又弥散,笔刷摩擦画布的声音,似乎也随着气味一同清晰起来。
浅野也没有继续说话,一时间,晚霞、喧嚣、刺激性的嗅觉、暖风,共同萦绕着你们两人的五感。
你添上最后一道青色,将笔放在他之前扔下的那支笔旁边,对上浅野与油画颜料同样质感的眼睛:“至少还有你我。”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搅动了一刻,然后被笑意盖过去:“对。至少还有你我。”
明明在进行最初的交谈后就彼此自报家门,浅野却在离开画室前又问了一次你的名字。“青崎枫。”你重复了一次,“今年二十四岁,在酒吧工作。”没有提醒他本来已经该知道这些的事实,对一位艺术家热诚至此的人,似乎在某些方面有疏忽也理应被原谅。你擦干笔,将颜料逐一盖好收起。
“那么——青崎君。我是浅野柳之介……啊,其实说过了是吗?其实也问过你了?对不起。”他看着你微微一笑,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画不拿回去吗?”
“还没干透。”你回头看着在夜色中黯淡了的白鹿皮毛,“而且没什么……说实话,没什么价值。”
“确实。只是复制品罢了。”
“你倒不否认……”
“不过你有让它不再只是复制的能力,因为你至少懂得‘寂寞’。”浅野回身关上了画室的门,被从画架上取下的白鹿彻底淹没在黑暗里,了无生趣地平躺在桌角看着天空。“你知道夏秀会怎么评价这副复制吗?他会说它缺少了‘Aura’。是个西方的文艺术语,彼时彼地的环境和情感下,一种独一无二的氛围和灵感,或许是手制者的倾注与精神所造就的,作品的神秘‘光环’。很抽象的概念,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正确,但我相信它存在——青崎君,坐车还是……”
“夏秀?”
“喔,不,不。永岩。”
“你会对Natsu先生直呼其名啊——我骑车来的,不过这里离家很近,推着回去就是了。”你比划了一个方向。
“我也走回去。真巧,顺一段路。”他的声音变轻了,变滑了。
你把背包放在车筐里,偷瞥着浅野的侧脸。夜晚有雾,路灯和行人都像是被一层肮脏的膜包裹着,只有他离你最近,五官、镜框和发丝的阴影都格外清晰,似乎整个城市都是他的背景色:“——所以,如果有个机器人,将他当年的绘画过程全部复制,调出的颜色、绘画的顺序、每一笔落下的时间、位置和轻重,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它也画不出那份寂寞,这……”
“你和Natsu先生很熟?”
浅野刚吐出一个音的开头,结尾被溶进了雾里。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几下。
“因为我在F市的美术馆工作,之前谈过不少合作。我们确实挺熟的。”
“好厉害……”
“不……小员工罢了。”他笑的时候微微缩起了肩膀。
你们没再让任何一个话题继续,就这样沉默地拨开雾气走去。同路的时间比你所想还要长,分手处是在离你家最近的一个岔路。交换了联系方式,你走进岔路口,停了车,站在路边,先打开自己不是鸡尾酒就是绘画的Facebook,将所有画作的动态逐一删除,一直到感觉他不会再往下翻的地方为止;然后你翻浅野的,发觉他的动态更新频率很低,多数是近期做的饭,看得出来厨艺很好,让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外食的你心生向往;往下翻一段,有些看似是在路边拍的照片,晚霞、灯光、树丛里的流浪猫,也与一般人所拍的没什么两样。没有任何工作和本人生活的信息。
明明夏末的夜晚已经很凉爽,你回到家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出了一身汗。酒吧的工作让人作息颠倒,你已经习惯了每天从凌晨睡到上午,昨天虽然因为想早起画画而睡得很少,现在也还没到有困意的时候。你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的毛毯里,打开电视换台。
电影频道正播着外国的爱情片。看了一会,你将男女主角字正腔圆读着的配音台词扔在一边,久违地打开了Natsu的推特——自然,还是两年前就看惯的那些内容。干巴巴的死亡通知被放在置顶——八月十八日。因心肺系统衰竭而过世。最新的几条评论时间间隔是一个月,之前的间隔两三周,再之前是几天,内容大同小异:非常抱歉这么晚才认识Natsu先生。您的画给我带来了很多。从此再也不想去美术馆了。昨天路过洋装店想起了Natsu先生,有好多新的可爱的裙子啊。还有谁在吗?这个世界上依旧有人爱着您。晚安。愿您安息。愿您安息。愿您安息。
所有这些评论没有一条来自你。你想或许浅野说的也不尽客观,他并没有被遗忘,还有人在这块虚拟墓碑前对着他倾诉、祈祷、祭奠。再往下的一条推特,与死亡通知已经隔了一个月:最近一直在住院,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很久没有画画也没有露面了,非常抱歉。就算这样我还是自私地希望,如果能有复出的一天,大家还能继续为我加油的话就太好了。很想念画板和颜料和松节油,也很想念大家。而你知道,如果点进他直接链接在简介里的小号,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另一幅面孔,推文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好想死 不要死 活不下去了 还想活下去 监护人先生是很温柔的人所以抱歉 所有人的期待一项都没有达成 真的很抱歉
这就是Natsu,或者说永岩夏秀。将假面捧到他人面前,与此同时却作出明知是欲盖弥彰的神态,把真相遍地乱扔,让任何稍有心思的人轻而易举地看到,又不能说他一开始就想要人去看。有相当一部分人借此抨击他装可怜博人眼球,你却并不讨厌这种矫揉造作,总让你记起自己小时候生了病想讨母亲关心时,也总在使用类似的伎俩。不过现在这些评价早已毫无意义,都被一连串的“愿您安息”层层叠叠地覆盖过去。
——原来是这个含义。“世界已经遗忘了他”。作为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已死符号的、有争议、有缺陷、活动着的永岩夏秀,已经被世界遗忘了。
电视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你把眼神从手机上移开,伴着凄凄切切的背景音乐,你看见女主角站在桥上,面对着水面尚未平静的波纹。甚至连面部和手部那些微表情的特写也没有,她闭上双眼,从桥栏上纵身跳了下去。
殉情啊,是与幸福几乎同样俗套的结局了。你任由片尾曲缓缓播放着,把Natsu推特下面的评论账户挨个点开。果然,无法猜测哪个是或不是浅野。你又搜索文化区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名单,也没找到任何有关浅野的信息——或许,确实如他所说,只是个小员工而已。
你没睡好,第二天上午又去了画室——说是画室,其实只是美术学院旁一个常常无人使用的废弃房间,偶尔能在那里遇到一些来练习的学生。美术生的打扮往往是略显张扬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艺术性,你记得Natsu也曾经留过长发,做过亮蓝色的挑染,后来总是住院之后就剪掉了,粉丝们还颇为之惋惜了一阵子。白鹿还是躺在角落,你在半干的颜料上描了又描改了又改,甚至没有去思考,像是发泄一样动着手臂,直到阳光又变了颜色转了向,在营业时间前匆匆赶到酒吧。第二天还是一样。你将一团乱的白鹿扔到旁边,换了张新画布,还是一味下意识地乱画。浅野一直没有来,也并没有主动联系你,甚至没有在你的新动态下面点赞,倒是你在每天的工作结束后翻浅野的Facebook,翻到了底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最后一条动态是两年前的九月。
“魂不守舍的啊,青崎。”在暗橙色的灯光里打了第三个哈欠时,店主提醒你,“睡眠不足吗?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早退哦。”
“没事的。”你摇摇头,把记好的单子放到吧台上,“三号桌一杯威士忌,加冰球,一份蒜香吐司……”
“黄油吐司。”听见你挨训就凑过来的同事尾川在旁边纠正,“青崎你这几天……”
“诶?单子上写的是蒜……不,黄油吐司。非常抱歉。”你甩甩头,让自己集中在工作上。
尾川又帮你对着单子检查了一遍:“难道是谈恋爱了吗,或者……哇哦,单恋?青崎这张脸也会有恋爱的烦恼吗?什么样的人啊,也会喝酒吗?会画画吗?哎,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吵死了!”你对他低吼。
尾川怔了一下,爵士乐和碰杯声似乎也停驻了一秒。门口的风铃响起来,你抱着托盘迎上去:“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啊!”
酒吧里的光线比那天下午更冷更暗,但色调相似,氛围也同样暧昧。浅野穿着低领衬衫和针织外搭站在门口,脸颊微微泛红,对你笑了一下:“一位。就我自己。”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