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郊外回来之后,伴随着美好的春日风光,复活节假期开始了。复活节只放两周的假,所以多数学生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校园里继续享受春光。家离学校较近的詹姆斯和邦德诺回去了,而格莱姆斯与卫斯理和瑞贝卡一起留在学校,管理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尽管事实上,管孩子的只有格莱姆斯和瑞贝卡两个人。上次从山里回来后卫斯理就又开始生病,持续低烧、咳嗽、胸痛,走两步就体力不支,本以为是外出活动累着了,但是直到重新开学,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好在这些症状不至于严重到影响日常活动,他暂且先任它去,每天吃的药多加两片阿司匹林,又过了一段后情况有所缓解,也就没太当回事。他兢兢业业,学校里却状况不断:第三个学期开学后,班里的五十三个孩子经常只剩下五十二个。
不在教室的并不是伊尔文,也不是莱格罗斯,而是杰西卡·马丁。马丁夫人说杰西卡生了病,要常去医院检查,于是她光明正大地连着几天不出现在学校,也不交拖欠的作业;即便来上课,也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没有人敢因此督促她,连带着周围的同学学习劲头都下降了不少。卫斯理曾对马丁夫人委婉地表达过,如果病情严重,是否考虑让杰西卡休学;后者拒绝了这个提议,坚称“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却迟迟不能重回正常的学校生活。瑞贝卡也在谈话中表露出,她同样为此头疼不已。两人一商量,决定把马丁私下叫到礼堂里问话。约好了晚间活动开始时到礼堂来,两位老师等了半个小时,她却一直没出现;最后是瑞贝卡主动去找,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人找到带过来。卫斯理开了礼堂的门,她第一个进去,往最后排长凳上一坐,面无表情地等老师开口。
“你看起来不像生了病的样子。”瑞贝卡在她旁边坐下,不无嘲讽地道。马丁还是什么也不说,眼睛缓缓眨了两下,盯着他们。瑞贝卡开始满怀怒气地对她说教,女孩顺从地点着头,但表现得毫无敬畏,或者更糟,是彻底的满不在乎——她不辩解,也不反驳,却明显更不在听,除了厌倦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情绪从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来;对伊尔文、格莱姆斯等人都收放自如的卫斯理,竟也感到在这个少女面前束手无策。终于,瑞贝卡深吸一口气,暂停了发言;马丁趁机站起来,若无其事地问道:“我可以离开了吗,奥斯托小姐?”
瑞贝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真的别想从这里毕业。”
马丁用手指绕着发梢,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们不敢的。”
“你怎么以为我不敢?因为你妈是校长的姘头?”瑞贝卡显然是气疯了,扯了一下外套下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卫斯理之前没插上话,听到这句吃了一惊,慌忙阻拦她。他以为即将爆发一场战争,但愤怒的火星只是迸溅了片刻,就在空气里默默地扩散后冷却了:马丁直直地看着这两个人,似乎在诧异方才那句话究竟说明什么,思索片刻后她竟点了点头,身体的其余部位依然丝毫无动于衷。瑞贝卡面色涨红,把大拇指和衣摆一起狠狠捏在左手掌心里。
“和这件事无关。”卫斯理拍了拍瑞贝卡的肩膀。后者身体猛然一僵,他想起她不愿被人触碰,放下手,转身向马丁道:“从结果上而言,你在学校里不能完成最基本的学习任务,所以我会提出休学的建议,但你的母亲坚称你可以正常进行学习。马丁小姐,你自己感觉如何呢?”
她看了卫斯理一会,似乎觉得这句问话没有什么以沉默应付过去的余地,答道:“都一样。”
“这可不一样。如果参与了学校生活,有些事情就是你必须要做的。我这里你已经拖欠了四份作业没交,别的老师那边我不清楚——总而言之,我认为,你至少有必要按时上交作业,上课时不影响他人,以及考试及格。”马丁点点头,恢复了听说教时的表情,趁老师停顿的间隙似乎准备要走。瑞贝卡厉声喝道:“停下!”
她漫不经心地站住,连头都没回。卫斯理在她身后补充:“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和格莱姆斯先生商量,给你请假的自由。按照一定格式写一张假条,给学监和当节课的讲师过目后,你可以在这节课期间留在宿舍休息,我们不会不允许。如果要请一整天的假,就需要你写四份假条。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们。而只要你参与了校园活动,我们就会像对待其余学生一样对待你。”
马丁的辫梢在他们面前晃动起来,她转头,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好。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去吧。”瑞贝卡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那样,用手拨了拨前方的空气。少女从从容容地离开,她反而如同被抽干了精力,跌坐在长凳上唉声叹气。
卫斯理在离她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我很想知道她究竟对学校是怎样认知的——以及为什么会如此认知。”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究竟教了她什么呢?她是真的满不在乎,抑或这是另一种反抗——和伊尔文、莱格罗斯他们不同形式的反抗?我觉得无法定论。”
“你是说要试着和她沟通吗?去年我努力了很多次,她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你会这么着急——我理解了。”卫斯理点点头,也随手把玩起自己风衣上的系带,“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如果问她‘事实是什么样的’,她反而会直接说实话。”
“那是因为怕麻烦……”
“不要在意她究竟动机如何——我是说,我们其实可以相对容易地从她那里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比知道她对此的看法要容易得多。我们能从这些事实中推测,她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瑞贝卡把无名指从嘴里拿出来,苦笑道:“你可真有耐心……”
“你说过的,她对男性教师戒备心很重。”
“我明白,我明白。”几分钟时间里,瑞贝卡似乎已经把懊丧一扫而空,她拍拍外套站起来,一直走到门口微弱的电灯下,“我觉得自己可以再试试。如果下次还需要和她说话,我应该也不会控制不住发脾气了——我刚才没有显得凶神恶煞吧?”她把眼睛偷偷转向卫斯理,声音忽然带上一分水波般的朦胧。卫斯理摇摇头说这些都很正常,同时隐约意识到这似乎是詹姆斯会喜欢的那种语调。想到这个他又开始头疼,今晚在礼堂里的事可别被室友知道。
“詹姆斯。”他们锁好礼堂门,肩并肩走在花香四溢的春夜里,偶尔有孩子追着萤火虫从身边跑过,卫斯理还是问出了口,“詹姆斯·杰拉尔德。最近总和他一起觉得怎么样?”
瑞贝卡思考了很久:“詹姆斯人很好,而且很会照顾人,有时候甚至会显得有些过分地干涉我——啊,我需要声明,我对此也没什么不满。”
“我明白。他也照顾我很多。”
“你是需要被人照顾的那种,我可不一样。”
“你也这么……”卫斯理说了半句,不合时宜地开始咳嗽。瑞贝卡带了一点担忧的表情,在旁边看着他:“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一会还有晚祷……”
“我没事。”
“也是。这里的空气让人健康不到哪去——我们得庆幸直到现在还没爆发瘟疫。”她随口把飘到面前的一根绒毛吹走,“虽然不得不承认,也有可爱的地方。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吗?”卫斯理张口,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呢——不过,从埃克塞特来这里,也是够冒险的。我呢,我在附近长大,一直不怎么喜欢山里……”
卫斯理不假思索地鼓励道:“我觉得你理应多出去走走。你很年轻,身体健康,也有学识,如果不喜欢这里,完全有条件谋取更好的事业。”
瑞贝卡又开始咬指甲。在紫灰色的夜幕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商场,漂亮的珠宝,带金色纽扣的衬衫……卫斯理,你别笑我,我也喜欢这些!但我还那么理所当然地教育学生不能贪图奢侈,要追求更高的精神上的目标……我自己明明也需要同样的教育……”
“我认为对物质的欲求本身并不可耻,只要获取手段正当就好——甚至,适当满足物质需求是必要的,因为这是人之本性。格莱姆斯就是把这些看得太轻,态度也太过敌对。尽管如此,你的教导也是正确的,毕竟人之所以为人,正是欲望与理性的矛盾结合……”
瑞贝卡没接他的话,看着远方模糊而单薄的弯月:“但是,如果有一天找到了更好的出路,我想我会离开这里的。我不能被困住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也不算坚定,更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卫斯理不知道如何鼓励她,只好说:“如果有什么要帮助的,请来找我吧。”
之后瑞贝卡真的来找过他几次,询问一些英格兰城市的状况。卫斯理对除了伦敦和埃克塞特之外的地方都不算了解,只能据己所知地回答着,与此同时想到——刚认识瑞贝卡的时候,她不敢独自来男教师宿舍,每次总得拉着邦德诺一起,现在居然能够在这里自然而然地呆上两三个小时,往后即使去英格兰见识更多场合,应该也能从容多了。詹姆斯最近不知在忙什么,经常不在宿舍;在的时候,他居然也不在这些谈话进行期间或明或暗地吃醋,相反,同样饶有兴致地听着,遇到瑞贝卡对某个城市似乎格外感兴趣的情况,甚至会跟着多问两句。卫斯理多少明白室友在打什么主意,并不挑明,只是在内心默默盘算着,如果将来某天失去这两个“盟友”,自己在坦德拉的生活——以及争取改善学生生活条件的行动,将何去何从。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很快就不必再担心这个: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发下来的校餐又变成了杂粮面包三明治,夹着火腿、土豆泥和生菜。
可能是校长上报的账单不尽人意,或者组织学生家长的联名信起到了作用,总之第二次“突击”检查就这样来临了。卫斯理周二上午没有课,在教学楼门口踱步,看见校长收拾得格外体面来到校门外,立刻转身装作往医务室走,躲在小屋里,和邦德诺一起凑到窗前,看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在校长一路指引下进入了教学楼。看来上次前来的厄普顿和贝利并没有跟进这件事,他有些遗憾:如果是那两人的话,自己本可以找机会挺身而出的。他去通知了瑞贝卡,他们没敢进教学楼,担心被校长或者格莱姆斯发现解释不清,只好在教学楼门口和医务室之间往返,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搞得邦德诺大为光火,抱怨两个人“来来回回走得让人眼晕”。卫斯理胡乱道个歉,没再理她,一分一秒的警备让人心跳急促、喉咙干哑,甚至被下课铃吓了一跳;有人从厨房出来,把餐篮送进教室,里面依然保持着安静。邦德诺去拿今天的午餐,没好气地甩了一份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卫斯理没顾上吃,让瑞贝卡留在医务室观察校园全貌,自己重又溜到窗下,凝神静听,里面传来校长喋喋不休的客套话。随后,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你们有午休时间吗?”
“自然有的。”校长答道。
“那便如常午休吧,别为了我们而太拘束孩子。他们应该有些玩耍的时间。”于是,格莱姆斯用手杖敲敲地板,高声宣布:“自由活动!”班里响起一阵种子即将萌芽般蠢动的窃窃私语,几分钟后,看老师真的没有干涉的意思,声浪便逐渐探出头,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已经有胆大的孩子走出教室,卫斯理连忙离开窗户,装作在四处散步,实则关注着校长和教育委员。这次的时间似乎比较充裕,他们正在教学楼旁边谈话,校长的表现和上回如出一辙,小眼睛笑眯起来,频频点着肉球般的脑袋。一会后,詹姆斯从教学楼出来,竟也和那两人同行;但是,他偶然回头看到了卫斯理,却并没有高声打招呼,而是很勉强地笑了笑,在身后做了个“快回去”的手势。
“怎么样?”瑞贝卡到了他身边,“他们……怎么詹姆斯也在?”
“他想让我们回去呢。”
“我偏不。”瑞贝卡眨眨眼,随后忽然变得热情似火,拦住身旁经过的一群学生:“帕德贝格、海亚特、史密斯,上午好!今天过得开心吗?”
“还不错,奥斯托教授。”史密斯有些疑惑,但彬彬有礼地答道。
“那就好,我很高兴。”瑞贝卡依旧故意夸大语调,已经有几道目光看向这边,“据说,今天的午餐格外好吃?是这样吗?”卫斯理明白她意图何在,用那只独眼尽可能地对史密斯使眼色。史密斯看了看他们,又看看远方,面露惧色,不过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的,奥斯托教授,比平时的要……丰盛一些。”
“真的吗?难道不再是黑面包了?我还没来得及去吃呢。”
“不是的,奥斯托教授,不……不是黑面包。”史密斯更结巴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匆匆道别跑走了。卫斯理转头,除了格莱姆斯恶狠狠在教学楼门口盯着他们之外,教育委员依然和校长谈笑风生,詹姆斯在旁边介绍花圃里的花卉,不知道是否有留意到方才这一场戏。
瑞贝卡的举动给了他更大的勇气。他陪她走到宿舍楼下后分头行动,以免显得太过刻意,自己又绕了一圈,与教育委员一行人迎面遇上,立刻彬彬有礼地招呼、自我介绍。校长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的不快,但还是只得赔着笑:“这位罗塞尔教授,是我从埃克塞特聘来的讲师,曾身负圣职,可惜因意外毁了容。罗塞尔教授的授课技术相当高超,只是由于身体不好,对生活环境要求有些苛刻,我时常会担心是否委屈了他。”
卫斯理没有正面应对这段评价,而是转向教育委员:“您有和孩子们谈过了吗?”
“还没有。”
“我们正有此安排。”詹姆斯笑道,“不妨请一位学生代表……”一边说着,他一边使劲对卫斯理眨眼;卫斯理故意忽略了他的眼色,插话道:“请您单独与孩子们谈话。毕竟,对学校生活如何有发言权的只有他们,相比之下,我的要求确不重要。普罗斯科校长,您不反对这个吧?”
“我哪能反对呢。毕竟您已经亲眼看见,我们的饭食、环境和课堂……”校长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中带着他们往教学楼走。刚到门口,一对影子猛然从里面飞奔而出,险些撞到教育委员身上,詹姆斯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喂,在楼门口奔跑是很危险的——莱格罗斯先生。”
另一个影子想必是伊尔文。卫斯理看了看背后,没找到红发的脑袋,不知道他躲哪里去了。莱格罗斯倔强地别着头,拒绝和他们对视。
“对教育委员先生、校长和我们道歉。”詹姆斯放沉了语气。格莱姆斯也从楼里追了出来,几人就在教学楼门口,以一种对峙般的氛围僵立着。卫斯理往莱格罗斯的方向走了一步,发觉他的手紧攥衣角,使劲地扭绞那片布料。
“不必了。”教育委员态度很温和,“不然就采访这个孩子吧。来,我有些话要问你。”
校长拍拍莱格罗斯:“这孩子容易紧张,不然……”
随着那只肥厚的手落到后背上,莱格罗斯的动作猛然起了一阵痉挛。卫斯理又靠近他一点,握住男孩冰冷的手指。“别害怕。”他轻声道,“跟着这位先生走,说实话就好。”莱格罗斯深吸一口气,看了他一眼,被教育委员带去了教学楼里面。校长脸上的笑容随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了,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两位讲师和学监说:“你们回去吧。”
詹姆斯上前半步:“可是……”
“回去吧。剩下的接待事宜由我全盘负责。”
这话显然是命令,所以卫斯理只得从了。他暂且回去找瑞贝卡,告知了她先前的事情。
“我相信莱格罗斯,他会有勇气的。”卫斯理总结道,“但接下来到下午上课前,可能需要你去看一下情况。”
瑞贝卡带回的情报是,教育委员又和几个学生面谈过后,被请到校长办公室去了。第二次突击检查就又这样略显草率地结束,但卫斯理经过后续确认,公开表彰了莱格罗斯和其余几个被询问且说出实情的孩子;而且,饭食回落到平常水准的第三个星期,坦德拉有了一位负责财务监察的会计——瘦高,表情温和,一副银丝眼镜夹在细长的鼻梁上。是奥尔福德·贝利,第一次突击检查时前来的教育委员之一。
贝利先生说,他是自告奋勇来这里的:自从上次检查过后,就一直记挂着坦德拉的情况。他并没有辞去教育委员会的职位,平时也不呆在学校,但校长从此有义务每月向他提交账单,而他有权随时前来检查情况。他来之后,饭食质量立刻上升到能够令人满意的水平,虽然种类依旧单调,但至少能够保证量足够,而且每天都有新鲜的蔬菜或水果,对坦德拉的孩子们来讲,已经是从前不敢想象的奢侈了。
贝利特别找到卫斯理,感谢他对教育事业和廉政建设的贡献,并且提出想要单独见见雅各·伊尔文;伊尔文接到通知,前来受了一大通夸奖,回去时似乎还是莫名其妙,倒是乐得一蹦一跳,像尾巴翘上天的小猫。卫斯理明白这是个好机会,在班里公开提起此事,惊讶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但是,“受到教育委员单独称赞”毕竟是个常人难以获得的殊荣,在一段时间里,找他茬的人显然少了许多。此外,虽然卫斯理并无此意,但经此一役,他成了学生们和家长心中的英雄:希尼夫人在某个周日公然送了一大束花表达感谢,他的课堂上不会再有人捣乱,甚至瑞贝卡管不住学生时,都会搬出他来训诫,只有格莱姆斯对此颇为不满,屡屡或明或暗地找他不痛快。加餐活动也在每个孩子都轮到两次后宣告结束,这或许是对孩子们而言的唯一一个遗憾: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跟着罗塞尔教授出校了。
“春天可真舒服。”詹姆斯把空茶杯放回茶托里,往床上一仰,“你也终于能歇会了吧,我想?”
“在下一次斗争前养精蓄锐。基础设施修缮和校外活动的安排,很多问题还没解决。另外,他们快升上三年级,学习也得更抓紧了——以及,我得慢慢教孩子们,往后如果无人带领,该怎么自己维护自己的权益。”卫斯理抿了一口红茶,又咳了两声。詹姆斯从床上一跃而起,皱紧眉头盯着他看:“你怎么还在咳?快有半年了吧?”
“我……我不知道。春天可能是因为花粉……”情绪一紧张,胸口的刺痒感愈加挥之不去。品质较好的饭食和相对充足的休息时间并没有让他的身体健康起来,反而疲惫感更甚,旧症久久不愈,卫斯理却刚明白过来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我周日去趟医院吧。”逃避似的,他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去就好。”
卫斯理很清楚,千方百计地回避身体检查,不过是一种类似于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躲避天敌的行为。尽管如此,向来秉持有问题就解决原则的他,偏偏在这件事上下意识地一拖再拖,到了不得不面对时也想极尽敷衍。詹姆斯极力推荐他不要去圣兰巴达恩的医院而是去奥瑟瑞本的,诊疗水平要高出不少,他听从了,主要是因为生怕在圣兰巴达恩医院碰见认识的人。每次诉说症状时他总觉得狼狈,仿佛医生口罩上方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是在责问;然后站在一个不停咳痰的老年男性和一个面色苍白、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之间,排队在机器前面拍X光。他不得不脱下上衣,当众展览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医生看他一眼,皱起了眉头:“您做过心脏或肺部的手术吗?”
“是的。”卫斯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皮肤苍白,甚至透着血管的青,胸腔下没有骨骼支撑的地方门洞般深深凹陷下去,肋骨根根分明,隔着皮肉轮廓清晰可见。身体上下斜斜刻着许多不规则的泛白伤痕,而左胸有一道格外深而整齐,从上往下贯穿了整个胸腔的刀疤——这是唯一一道他敢说出来历的伤。“我在十三年前患过肺结核,做了左肺下半叶切除的手术。”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肺结核?您主诉为胸痛、咳嗽、乏力、持续低热,是这样吗?”
“是的。”
“您先来拍片子吧。”他叹口气,招招手。卫斯理站到机器上,让那个平板状的东西移到自己的胸腔前面。医生摆弄着机器,表情愈加凝重。良久,他示意卫斯理穿好衣服从机器上下来,把一张潦草的字条放到他手里。
“有疑似病灶和胸腔积液,不排除结核病复发的可能。您先去做痰化验,如果问题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卫斯理拿着字条,有点恍惚地找做痰检的窗口。他并非不熟悉肺结核的症状,可是手术后受的那整整半年的罪还历历在目,起初是躺在床上高热不退,整个知觉里只有刀口的疼痛;后来被强迫着下地走路,一次又一次摔跤、头昏,每摔一次就像是身体又被撕开一次……养父和医生都说过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把他从结核杆菌的魔爪中救出来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病,在十几年后又回到他的身上呢?
想起过去的事情,他就觉得头痛。但不论如何,两个小时后,痰检结果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检出结核杆菌。医生询问了他的病史,简单评定了身体状况,又得知他并不方便常来医院后,催着他去办住院手续。
“我并没有咳过血。”卫斯理无力地试图争辩,“你们有没有可能搞错了。”
“咳血是肺结核进展到相当严重的时期才会出现的症状。您如果不想发展到那一步,就早些治疗比较好。”
他下意识地继续找借口:“我明天还有工作……”
“您今年二十五岁。花几个月治病,康复后您能够至少多工作三十年,还能安享二十年的退休时光。再说了,不治好的话,您会传染给同事们的。”
想起那些瘦弱的孩子们,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卫斯理。定了一张床位,确定好为期五天的初次治疗,他打给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请求转接詹姆斯·杰拉尔德,简单说明情况,让他帮自己收拾些日用品。詹姆斯在听筒里几乎是在尖叫,不出两个小时就带着打包好的行李赶来,看卫斯理已经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几乎要掉下眼泪。
“我真该早几个月就逼着你来检查的……”他要来拥抱室友,被推开了。“肺结核是传染病,你从此最好和我保持距离,我用过的东西也不要碰。孩子们也是……我恐怕要减少和他们的接触了。”
“那你讲课怎么办?”
“戴口罩。最坏的情况下,只好辞职了。”
“辞职之后呢?你有没有去处?”
见卫斯理沉默不语,詹姆斯叹了口气:“办起事来都是点子,对自己的生活反而半点规划没有。来我们家住吧。我家离这里只有半小时的车程,平时我在坦德拉,你可以住我的房间,我可以叮嘱哥嫂照顾你,复诊也方便。身体康复之后再去找些事做,你总不至于找不到的。”
“我尽量不辞职。”卫斯理看着惨白的床单。如果要他寄人篱下还不如去死,但近来他已经不再那么想去死。詹姆斯问了治疗安排,得知今天要先抽除胸腔积液,絮絮叨叨地安抚着,决定陪他做完治疗。结果,看到又粗又长的金属针扎进肋骨之间,又看到夹杂血丝的暗黄色液体逐渐充满注射器,他比卫斯理本人的反应还要大得多,不仅提供不了什么依靠,反而需要病人来安慰。卫斯理确实不觉得怎么疼,只是在针插进去和拔出来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还是多少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呆在这个地方了,不知道有怎样的将来在等。詹姆斯直到快赶不上末班车了才舍得离开,他独自躺在病床上,闻到药剂刺涩的苦味,输液装置单调而耐心地把消炎药一滴一滴送进血管,窗外的灯光在天花板上亮得清冷。又是个陌生的孤身一人的夜晚。失明的左眼内侧似乎开始微微灼痛,发红,像天鹅绒的红色窗帘和那茶炉下微弱的炭火,一种世俗、争执或殉道者的色彩,温柔的女声轻声哼唱童谣,印在眉心一个柔软而干燥的吻……一眨眼再回到现实,竟已经是天光大亮。
住院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每天在胸口打一针空气,输液,尽可能吃下护士端来的饭食,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床上,修改教案以赶上教学进度,改累了就发呆或者睡觉——病床的帘子外有时会吵闹起来,但他很少在乎。约好的五天过去,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康复了多少,只有手背的针眼似乎格外明显。詹姆斯请假来接他出院,奢侈地叫了一辆出租汽车,顺路买了口罩与漂白粉,好像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踏上校门口那条土路,看到鲜花已经凋谢了不少,卫斯理终于有些暌违已久的实感,边走边随口问室友道:“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意料之外地,詹姆斯大叹一口气,脸上蒙了一层阴云。
“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呢,卫斯理,不过你很快也会知道的……出事了,出大事了,实不相瞒,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贾登·莱格罗斯,你知道的,那个男孩,他和瑞贝卡还有格莱姆斯先生起了大冲突。如果没人能让他们消气的话,他很可能要被开除了。”